Chapter Text
1
雷淞然爱黏人,瞎子都看得出来。
但他好像把那些黏人跟奇奇怪怪的脑洞一样,归为自己所有物,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是张呈第一次碰他的时候,得出的结论。
当时是俩人认识第一天,距离雷淞然在篮球场吼出那句“你推谁呢”过了43分钟,距离雷淞然下楼梯救场但不幸扭伤脚送医务室36分钟。
张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手捏。
就是看见雷淞然脚腕肿老高,把冰袋都顶起来,然而双手还在挥舞着跟他嚷嚷“我就看不得人搞这些小动作”,那胳膊晃来晃去,像两道白光在他眼前“刷——刷——”,肉颤颤的,没啥健身痕迹,看着就像会撞进手心里的东西。
或许是刚赢完球的肾上腺素还没消下去,或许是后半场都在瞟那个替他出头师哥的空座位。
现在看到人好好地很有活力地呆在这里,就像他的身体已经期待了很久似地,鬼使神差地,捏了一把那人的胳膊。
雷淞然忽然像被吓到了似地夸张回缩了,像个被刺激的水母,小眼睛迷茫地眨巴了两下,好像在问“兄弟干嘛”。
“哎呀你不刚说练过乒乓球嘛,我看你也没肌肉啊就试试~”张呈直男地挠挠头。
这么明显吗?
好玩。
2
看到人反应那么大也是第一次,所以张呈一度以为雷淞然是抗拒肢体接触的。
直到上大课,看到雷淞然大大咧咧地靠在一个身形颇为壮硕的同学身上,一整节课,夏天只穿短袖,皮贴皮,肉贴肉。
当时的震惊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他都差点冲上去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了。
但他好像也没啥立场问。
对,他得忍,不然把人吓跑怎么办?
下课,忍了两秒钟,冲过去。
“你咋一直贴人身上?”
“哦,凳子太硬了,靠着不舒服。”雷淞然的回答极其简练,精妙,完满。
古人以天地为铺盖,雷淞然乃今世君子,以活人当靠枕。
张呈震惊,张呈不理解,张呈接受。
张呈一脸乖巧地装作翻课表,报出了上课期间一直徘徊在脑袋里的话,“周二这课咱都一起上,咱俩一起坐呗~”
雷淞然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张呈跟他一样虚浮的肌肉,丢出审判结果,“不行你太瘦了,硌。”
当张呈开始破天荒地搜健身房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了陷进去了。
但后来他就找了个更不费力气的方式。
雷淞然黏人,他黏雷淞然,被雷淞然黏的人会一脸懵逼地看到有俩狗皮膏药一起靠过来,然后仰头问苍天。
苍天不会回复,只有雷淞然依然会在被人靠近时缩一下。
而后张呈就趁着缩的那一下,把他从别人身上撕下来,然后随便编个不太像瞎话的理由,什么去上课啊去上网啊去灯红酒绿去啊,迅速扯着雷淞然走开。
3
雷淞然经常发现跟别人玩着玩着,张呈就从背后阴影里长出来了。
他都不知道张呈之前藏哪儿了,反正他是没看见,以至于经常被吓得嗷一声跳起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鬼啊你!”
雷淞然还在那抖,张呈就贴过来,给人后背一下下顺毛,眼神阳光清澈,“别慌,昂,是我,怕什么。”
怕的就是你。雷淞然拿眼刀剜过去。
张呈没注意那个眼神,或者是摸的时候根本分不出精力来想人家正飞他白眼这回事,摸开心了不轻不重地捏了把脸颊肉,柔软弹手,跟他想象的一样。
于是就被下一句话扎了一下。
“哎张呈你是直男吗?”
他手里的包子脸动作幅度不大,好像说话没怎么张口似的,但声音却穿云破雾,直击灵魂。
“是啊……怎么不是?”
张呈听着自己声音发虚,为了壮胆又换上一副无辜狗狗眼,手做贼心虚地不情不愿地撤下来缩回原处,随后觉得怎么这么乖跟承认了似的,又端起一副“是兄弟你怎么敢误会我”的难以置信表情。
“看着不像。”
雷淞然特自然地一笑,那笑里面分辨不出什么情绪,无知无惧,评判审视见过太多,他明目张胆想逞凶的对象却淡然得很。但那眼神看得他,好像自己跟那位靠枕同学一样,换成谁都无所谓,只是恰好在那里。
从那个眼神里,张呈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越界了。
雷淞然黏人,把人当靠垫、当枕头,黏完了就走,清清爽爽。张呈黏雷淞然,好像是借着什么好兄弟碰一下怎么了,来窝藏祸心。
问心有愧,他不清白。
雷淞然啥都没说,就问了个问题,张呈脑补了一卡车,而且还要继续脑补下去。
第二天俩人在路上打了个照面,张呈觉得雷淞然身上刻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堆堆的各种问题,整个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解的谜题,他回答不了分辨不清,甚至那些文字把人脸都糊住了,他看不见雷淞然了。
黏人?什么羞耻的毛病,上手?可拉到吧。
他个胆小鬼,当不了粘人精,脚步停了下,跟旁边同学嗫喏了句“要下雨了我宿舍衣服没收”,转身就溜走了。
转身之前那一瞬,好像瞥到雷淞然要打个招呼似的举起了手,而后剩下惊讶的表情。
无风无雨大太阳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散了。
4
张呈在躲着他。
雷淞然知道,毕竟那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的人生没啥人会从阴影里长出来了,甚至都没有阴影了,从此一片坦途。
对吧?
上大课时候继续挨在隔壁兄弟身上,看见张呈坐前面离他老远,好像认真在听讲然后又低头写什么,肩膀连着脖颈耸动,然后又抬头,听讲,循环往复,像个上了发条的物件,按照设定的轨迹往前走。
没回头,没看他。
教室外面球场上飞驰电掣,观众在吆喝,扬一头汗那种嘈杂吵闹,雷淞然忽然觉得那些像被那些汗味钻进了鼻腔似的,空气发黏不流动似的,靠着别人坐不自在了,自己把自己从人身上撕下来了。
凳子硬就硬呗,哪怕往凳子底下出溜呢。
可是张呈是不会知道的,依然没回头。
而他好像也没啥理由找过去,依旧混在人群里,阴影里不会冒出个人来。
就这么走着走着,毕业了,同学们都散场了。
之后偶尔有人给他指“那不张呈”,他回了声“哦,不熟”就混过去了。
张呈好像保研了,张呈好像签公司了,张呈好像想参加什么节目但节目没了。
不是他打听,只是总有人把这些信息传到他耳朵里。
但有什么用呢?
张呈躲着他。
5
毕业后没啥工作,在家闲得把人间事都快忘了,而后收到个消息,有个喜剧节目工作坊在招人,但需要组队。
雷淞然不知道怎的想起了张呈,梗多,爱逗人笑,吐槽也恰到好处,适合喜剧。
对,尤其看他笑,眼里能透出光来。
打开微信,俩人聊天记录还截止在去年,还是张呈问他下课要不要去打球,前面则频繁得很,用滚和表情包都能聊起来。雷淞然翻着翻着翻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扣下手机,戛然而止。
人家不想理他都躲着他,陌生人一个,雷淞然不习惯跟生人呆着。
后来还是去了工作坊,跟隋鑫。
第一次展演准备上台的路上,雷淞然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呼吸都不顺畅了,是太久没见观众了还是太久没演喜剧,他说不清,想找人唠会缓解点,但一看旁边隋鑫不比他好到哪去,算了,别给搭档增加负担了。
对面走来个人,好像抬了抬手跟他打招呼,挺高。他心思太乱,光看路了没怎么注意,擦肩而过了,又想那身形好像在哪见过,于是回了下头。
看见那人也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大太阳底下溜走那次后,雷淞然见过无数个张呈的背影,弓着腰的、戴着帽子的、跟别人热络聊天的。
而正脸打照面,这还是第一次。
他回头看着张呈,张呈也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该说点什么的,但他想不起来能说什么,他只说了“你怎么……”
他想问什么,你怎么在这?你怎么溜了?你怎么躲着我?
同时,前面一个作品刚刚结束,笑声一下子尖锐地爆开,像一场轰炸,从台前传到幕后,把他的声音掩得结结实实,谁也听不见。
甚至包括他自己。
随后传来舞台上哗啦啦地搬凳子调座椅的声音,观众席也变成了乱糟糟的笑闹声。
报幕声音响起:“下一个作品是小心打雷的……”
隋鑫走半道了一回头发现搭档还停在原地,皱着眉过来拽雷淞然胳膊,“还不走?”
下一秒,张呈忽然从静止的雕塑活过来了似的,向这急走了两步到雷淞然身前,把隋鑫的胳膊很不客气地扯开了。
雷淞然还在惊讶手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肩膀直接挨了一个重击。
“我跟这实习呢,听说你已经组队了啊。”寻常的同门打招呼,还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只是拍肩的力度失了衡,跟等了太久似的,拍得雷淞然一个踉跄。
又顺着肩膀捏过雷淞然后颈的皮肤,是一个常见的放松的姿势,捏了几下,“别紧张,昂。”
声音贴得很近,跟催眠似的。
雷淞然这回没缩,没害怕,反而像等了很久似的。
他不知道张呈什么时候看出来他紧张了。
但或许是见面的震惊,或许是捏后颈的动作起了效果,雷淞然居然真的奇异地放松了。
“你朋友啊?劲儿挺大。”上台前,隋鑫抬抬无辜被扯的那只手。
雷淞然嘴角扯了个弧度,“嗯”。
6
小心打雷这个短命的喜剧组合被淘汰得很快,更准确来说是从没晋级过。一站开始,一站结束。
正式录制时雷淞然紧张得更厉害,《少爷和我》炸场之后留了一片废墟给他们,雷淞然就在那废墟上颤颤巍巍地站上天台,脸颊从山呼刘波开始抖,从上台一直抖到下台。
看了分数心里头大石终于落了地。怕什么来什么,真来了就是什么也不怕了。
喜剧监狱压力不可谓不大,不上节目毫无劳务不可谓不艰苦,他想着,如果喜剧之神不要他,那他老实回去演话剧也行。
张呈的第一个节目晋级,他想跟人说声恭喜,拿起手机打字,打了删,删了打,再删,再打,时间过去了,聊天框最后还是空的,就跟他心里一样。
既然想不出来怎么说,那就不说了吧。
刚放下手机,一个电话响起,对面含混的声音问他要不要回喜剧监狱助演,但是没钱,只是管饭。
雷淞然忽然觉得心里满了,像有朵云被泡涨了,棉絮似的塞进他心里,给他哪里都裹得暖暖的,甚至满得要溢出来。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然后给张呈发:“我要回去助演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