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你這麼想當英雄,我有個效率絕佳的方法喔。」
「你就相信自己下輩子會擁有個性,然後爬上屋頂用狗爬式這麼一跳!」
——綠谷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渾身冒著冷汗,像是剛從深海裡救起的溺水者。
他僵硬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夢裡的畫面還殘留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過了幾秒,才像終於找回現實一樣,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窗外,落地窗外是一片夜色,整個世界沒有聲音,仿佛只剩下他自己。
呼吸聲在黑暗裡迴盪著,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掌心傳來一片冰冷濕滑的感覺,他分不清那是冷汗,還是剛才在夢裡沒來得及流下的淚水。
☼
爆豪熟門熟路地穿過走廊,往職員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長長的廊道上迴響著。
門被推開,混雜著紙張、墨水和紙箱的味道撲面而來。辦公室裡坐著幾位老師,有人低頭翻閱資料、有人敲著鍵盤,可哪裡都沒有那抹熟悉的綠色身影。
他的視線在室內掃了一圈,眉頭皺了皺,伸手攔下了一名正在傳遞資料的工讀生,詢問綠谷的去向。
「綠谷老師嗎?他今天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剛剛去保健室了……」
工讀生話還沒完全說完,爆豪只是「嘖」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他很快就走到保健室門口。門半掩著,爆豪站在門外往裡頭看了一眼,發現不只綠谷,相澤老師也在。
相澤老師站在床邊,微微彎著身子,對躺在床上的綠谷說著什麼;綠谷安靜地躺著,臉色有些蒼白,他沒有平時那種元氣滿滿的模樣,只是半睜著眼,像是在勉強撐著清醒的樣子。
爆豪抬腳踏進去,在地板發出清脆的聲響,相澤老師的視線先看了過來,而綠谷慢了一拍,反應有點遲鈍,才順著聲音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爆豪身上。
「你邀請我來當特別講師,自己還先病倒是怎麼回事啊?」
綠谷愣了一下,隨即苦哈哈地笑了幾聲,聲音有點虛:「啊哈哈……抱歉,小勝……本來想好好——」
相澤在一旁看了兩人一眼,語氣平淡地插了進來:「爆豪,你來得剛好。」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把綠谷帶回去休息吧,他今天狀況不行,課我會幫忙代。」
綠谷微微睜大眼睛,下意識想反駁:「等、等等相澤老師,我還可以——」
「你不行。」相澤打斷得很乾脆,語氣帶著不容綠谷拒絕的堅定,但綠谷聽了還是不死心,手撐著床沿,掙扎著想起身。
「我真的沒事……不用麻煩……」
他才剛坐起來,視線就一陣發黑,畫面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點直接往前栽下去。
「——喂!」
爆豪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相澤老師只淡淡地開口:「說了不用逞強。」
他轉過身,像是已經做出結論般揮了揮手。
「交給你了,爆豪。」
話落,人就這樣乾脆地離開了保健室,門被帶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的呼吸聲。
爆豪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臉色發白,呼吸有點亂,連站都站不穩。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放開綠谷,轉過身,在綠谷面前背對著他,蹲了下來,手往後擺了擺。
「上來。」
「不、不用啦小勝!我可以自己走——」
爆豪只是「嘖」了一聲,接著,他微微側過臉,語氣帶著明顯的威脅——
「不然你要我公主抱帶你出去嗎?自己選一個。」
綠谷整個人僵住,同時爆豪的手還維持著往後的姿勢沒有收回,他沈默了幾秒,最後還是認命似的輕輕嘆了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攀上爆豪的肩膀,身體慢慢貼上去的瞬間,體溫透過布料傳了過來,讓他不自覺地僵了一下,爆豪只是在他重量完全壓上來的那一刻,穩穩地把人往上托了一下。
「抓好了,別掉下來。」
綠谷小聲應了一聲,把臉微微埋進他肩側,耳尖微紅,兩人就這樣離開了保健室,走在校園裡的時候,來來往往的學生多看了他們幾眼,爆豪卻完全不在意那些視線,步伐又穩又快,一路走到停車場才停下來。
他稍微往前傾,讓綠谷能順利滑下來,手還在旁邊扶了一下,確保人真的站穩後,才打開副駕的車門,把人半扶半推地安置進去。
他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俐落地發動引擎,踩下油門,朝著綠谷家的方向開去。
☀︎
爆豪停好車,下了車繞到副駕,背起綠谷,一路把人從停車場背進屋裡。他走進客廳,彎下身,小心地把綠谷放到沙發上,綠谷整個人陷進沙發裡,呼吸還有些紊亂,臉色依舊蒼白。
他站直身子,抬頭環顧四周,才發現客廳一片凌亂,椅背上掛著還沒收的外套,桌上堆著翻到一半的文件,幾張紙散落在地板上。爆豪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到底在過什麼生活啊。」
他把綠谷從沙發扶到房間裡的床上,小心地讓他躺好,沒過多久綠谷的呼吸就逐漸平穩下來,像是已經進入了夢鄉。
爆豪替他拉好被子,走向窗戶,想把窗戶打開讓房裡透氣,走到窗邊,才發現窗戶上有一個小鎖頭。
他疑惑地看著那把小鎖,接著餘光掃到房間角落的桌子上,有一抹淡淡的銀光隨著光線閃爍著,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把小鑰匙,他沒有多想,伸手拿起鑰匙,把鑰匙對準鎖頭,順著方向轉動。
「咔——」
一聲輕響,鎖頭被打開,爆豪拉開窗戶,微微皺眉看了看窗外的陽台,沒有任何異樣,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留了點心。
回到客廳,爆豪開始動手整理,他走進廚房,拉開抽屜想找垃圾袋,卻發現抽屜塞著一大袋藥袋,數量多到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他拿了出來,透明的藥袋上貼著標籤,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簾——
“睡眠障礙”——還有各種用藥指示、服用時間、劑量說明,看著這些說明,爆豪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若有所思。
睡眠障礙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卡在視線裡,他不自覺開始回想這陣子綠谷的狀態,但突然一聲不大的聲響打斷他的思緒,是從主臥房傳來的,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安竄上爆豪的內心。
「…出久?」
他幾乎是反射性地丟下手上的東西,衝過去拉開房門,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整個人僵住,血液在一瞬間像停止流動般。
床上空蕩蕩,而原本應該躺在那裡的人,此刻卻站在陽台背對著他。
微風吹動著綠谷單薄的衣角,身形在陽光下顯得異常輕盈,綠谷沒有回過頭,他的一隻腳已經踩在欄杆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下一秒就會直接往下墜落。
時間彷彿停止在這一瞬間,空氣像被凝住,世界一瞬間變得安靜,爆豪的心臟狠狠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攥著,陌生的恐懼蔓延至全身,讓他連呼吸都有些不順。
「——出久!!」
他幾乎沒有思考的餘地,兩步並作一步地衝了上去,就在綠谷身體往前傾的那一瞬間,爆豪伸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角,幾乎是用盡全力的把人往後跩。
兩人重心瞬間失衡,雙雙往後倒,他下意識地把人往自己懷裡一帶,讓自己的背先撞上地面,撞擊力震得他悶哼一聲,他撐著地面坐起身,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下來,胸口也劇烈起伏著。
「你他媽在——」
話才剛出口,聲音就硬生生停住,他發現懷裡的人不對勁,綠谷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浸濕了髮絲,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可眼球卻在眼皮底下不安地轉動著,像是在做夢。
他皺著眉,伸手用力晃了一下綠谷的肩膀。
「出久?」
綠谷的身體軟得不像話,一點要醒的跡象都沒有,只是呼吸急促,眉頭緊皺,像是被什麼困住一樣,細小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他唇間溢出。
「……跳下去的話……」
「……下輩子……就能當英雄了嗎……」
爆豪的動作停住,恐懼從身體中心漸漸向四肢傳去,指尖忍不住地顫抖起來,接著綠谷幾乎像是呢喃的氣音,落進他耳裡卻像轟鳴一樣。
「……小勝…」
爆豪像被狠狠擊中般僵在原地,耳邊嗡鳴不止,身體像突然墜入冰窟,寒意瞬間從腳尖蔓延到全身,冷得刺骨,他的思緒被扯回到十五歲的那一天,回到他將綠谷的筆記本拋出窗外的時候。
他一直以為,自從高一時正視了自己的錯誤之後,那些過去可以一點一點被他的行動償還,但當他聽見綠谷在夢中的低聲呢喃,看見夢遊時他那些無意識的舉動。
爆豪才終於明白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的錯誤,從來沒有真正結束。
它們像一座無形的囚牢,困住了十五歲的綠谷出久,也困住了二十四歲的爆豪勝己。
☾
綠谷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換好了居家服,整個人安穩地躺在床上,他下意識先看向窗戶,發現鎖還好好地鎖著,才鬆了口氣。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窗外夜色濃重,整個房間安靜得有些過分,房門緊閉著,底下的門縫卻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綠谷起身下了床,伸手輕輕推開門,他原本以為爆豪早就離開了,可推開門才發現,屋子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原本散亂的物品被整齊歸位,而爆豪背對著他站在瓦斯爐前,單手握著鍋柄翻炒著什麼,熱氣裊裊升起,飯菜的香味瀰漫整個客廳。
綠谷一時間竟有些恍神,好像他一開門,本來就該是這樣的畫面,燈是亮著的,廚房有人在做飯,空氣裡有飯菜的香味。
像是……他們已經這樣生活了很久。
爆豪餘光瞥見綠谷呆站在房門口,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餐桌的方向示意,綠谷愣了一下,才慢半拍地走過去坐下。
關火、盛菜、裝飯、擺盤、拿餐具——一連串動作俐落得幾乎沒有停頓,不過短短幾分鐘,一桌熱騰騰的家常菜,已經整整齊齊地擺在綠谷面前。
蒸氣緩緩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和容貌,爆豪在綠谷對面坐下,語氣不耐地催促他快吃。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多半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突然間,爆豪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隨意得彷彿只是在閒聊明天的天氣。
「對了,我要在你這住一陣子。」
綠谷原本正低頭扒著飯,下一秒直接被嗆到,爆豪伸手把水杯推到他面前,綠谷接過水,連喝了好幾口才勉強順過氣來,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對面的人,像是沒聽懂似的。
「……欸?」
「我跟歐爾麥特有些事要處理,你家離學校比較近。」
爆豪已經重新動起筷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往客廳沙發的方向比了一下,綠谷看過去才發現,沙發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行李袋。
綠谷又看回爆豪,對方低著頭繼續吃飯,可語氣又隨意得像是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剛剛你睡覺的時候去拿的。」
綠谷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卡住了什麼一樣,半天才擠出一點聲音。
「那個……小勝,我、我家……沒有多的床鋪……」
爆豪連頭都沒抬,筷子還在碗裡翻了一下,語氣乾脆又自然。
「那就一起睡,你床也夠大。」
「……」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爆豪抬眼看他,眉頭微皺像是在嫌綠谷的反應他並不滿意,但最後只是冷哼了一聲,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向前靠,目光直直地盯著綠谷。
「還是你要我睡地板?」
綠谷幾乎是反射性地搖頭。
「咦!怎麼可以讓你睡地板……!」
話一出口,換成綠谷自己先愣住了,爆豪的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滿意,又像覺得理所當然。
「那就這樣決定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飯,只剩下綠谷整個人耳根發熱,心跳亂得不像話。
等到兩人都洗好澡後,綠谷趁爆豪在廁所時,小心翼翼地往廚房走去,他從櫥櫃裡拿出藥袋,倒出幾顆安眠藥,直接吞了下去,喉嚨乾澀地滑過那股苦味,他下意識皺了皺眉,但沒有停下動作,之後迅速把藥收好、藏回原位,一切都恢復原樣後,他才鬆了口氣。
綠谷回到房間,躺上床拉好被子,身體繃得筆直,他閉著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可心跳卻有些不受控制的快,門被推開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爆豪走了進來,綠谷沒有看過去,但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一點一點靠近,床鋪另一側微微下陷,重量壓了上來,床墊隨之往爆豪那邊傾斜了一點,連帶讓他的身體也不自覺往那個方向偏去了些。
自己常用的沐浴乳味慢慢擴散開來,還帶著一點爆豪自己的氣息,毫無預警地鑽進綠谷的鼻腔,他原本就不平穩的呼吸,變得更亂了,他的眼睛明明閉著,意識卻清醒得可怕,手指也不自覺悄悄抓緊了被子的一角。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綠谷能感覺到藥效正慢慢發作,意識開始變得遲鈍,他也已經習慣了爆豪身上淡淡的沐浴乳味,也能聽見身旁傳來規律、平穩的呼吸聲。
在那樣的節奏裡,他自己的呼吸也逐漸被牽引,慢慢放緩。在聽見身旁漸漸傳來勻稱的呼吸聲後,爆豪原本闔著的雙眼緩緩睜開,暗紅色的瞳孔落在身旁的綠谷身上,像是在思索什麼。
☼
就這樣,爆豪暫時在綠谷家住了下來。
一開始多少有些不習慣——像是去哪都得開口說一聲,生活裡突然多了一個人的存在,原本的節奏都被打亂了些。
但過了幾天,綠谷慢慢發現,人其實是很容易習慣的生物,因為才沒幾天的時間他已經習慣對方的存在了。
爆豪的生活規律得驚人,作息準時,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乾淨到近乎苛刻;有時候還會在他還沒起床時就把早餐做好,或者順手把晚餐也準備好,甚至連便當都幫他帶了一份。
一切都自然得不像是「寄住」,反倒像是一早就這樣生活了很久,綠谷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份爆豪「順手」幫他做的便當,心裡不只有單純的高興,還有一點說不出口的心虛。
「……總覺得,佔便宜的反而是我啊……」
他有些心虛地吃著爆豪準備的便當,也許是最近營養變得充足,連帶著睡眠品質也悄悄改善了,夜裡不再那麼頻繁地被驚醒,惡夢也像退潮一樣,漸漸遠去。
綠谷在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這樣一來,晚上也就不太需要再依賴藥了。
……雖然他本來就時常忘記吃,但至少,在爆豪暫住的這段時間裡,他幾乎都有乖乖按時服藥。
爆豪這幾天都因為工作會晚點回家,屋子裡忽然安靜得有些過頭,晚上簡單吃過晚餐、洗完澡後,綠谷擦著還帶點濕氣的頭髮,提前鑽進了被窩。
也許是快要下雨的關係,屋內空氣悶得不像話,他翻了個身,視線不自覺落在窗戶上的鎖。綠谷盯著看了一會兒,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被角,像是在猶豫些什麼。
過去那些夜晚、那些反覆驚醒的惡夢,讓他害怕自己哪天會做出不可挽回的舉動,可是最近似乎不一樣了。
身體狀態變好了,睡得也比較安穩,惡夢不再那麼頻繁,連白天都能輕鬆一些地呼吸。
而且爆豪也在。
這個念頭讓他微微一愣,雖然對方現在不在家,但那種「有人在這裡」的感覺,殘留在綠谷心裡,壓住了他的那些不安。他又看了那把鎖一眼,心裡浮起一點點僥倖的念頭。
……也許今天不鎖,也沒關係吧。
他起身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微風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還有淡淡的雨氣鑽了進來,原本悶在房間裡的濕熱被慢慢沖淡,窗簾輕輕晃動著,空氣逐漸清新了起來。
他鑽回被窩,把自己裹得嚴實了一點,側著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呼吸漸漸放慢,身體也一點一點沉下去,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輕輕晃動,最後墜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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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豪拖著一整天累積下來的疲憊,腳步沉重地走向公寓大門,從早上開始,一股說不出的不安就一直纏著他,眼皮無端跳動,心神怎麼也定不下來,連工作時都頻頻分神。
突然某種莫名的直覺讓他停在樓下大門前,然後,他下意識地抬頭,視線往上看向他們所住的樓層。
卻遠遠看到綠谷站在房間陽台,穿著單薄的睡衣,布料被夜風微微吹動,整個人蒼白得幾乎與月光融在一起。
他眼睛緊閉著,整頭人傾在欄杆上,整個上半身已經越過了欄杆,只要再往前一點,就會直接墜落。
那一幕像被時間定格,每個瞬間都凝固在他眼前,卻在他心裡無限重播。那一刻的恐懼,成為他之後一輩子揮之不去的惡夢。
「——出久!!」
爆豪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炸裂出來, 下一秒綠谷整個人從陽台墜落,爆豪幾乎是在本能驅使下動了起來,腳步踏空,掌心炸出火光,爆破聲劃破寂靜。他逆著重力直衝而上,橘紅色的火花在夜晚裡亮得刺眼,像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
他伸手抓住了綠谷,指尖扣進衣服,用力一扯,將人狠狠攬進懷裡,他的手臂發麻,胸口被撞得悶痛,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收得更緊,像是要把人嵌進自己骨血裡。
接著兩人慢慢的往下墜,爆豪咬緊牙關,伸出一隻手朝下,火光再次在掌心引爆,他試圖抵消墜落的力道,卻仍然不夠。
兩個人摔向地面,疼痛從背部擴散到爆豪全身,他緊緊護著綠谷在懷裡,空氣被擠壓出肺部,過了好一會兒,爆豪才有辦法艱難地吸進一口氣。
綠谷皺了皺眉,眼睫顫了幾下,呢喃了幾聲才緩緩睜開眼,光影晃動,夜色與燈光交錯成一片混亂的色塊,他像還停留在夢裡沒有完全醒來,過了幾秒,他的焦距才慢慢對上。
他看見爆豪的臉近距離的出現在他眼前,近到連對方緊繃的下顎線、額角滲出的汗水,還有那雙死死盯著他的紅色瞳孔,全都清晰不已。
綠谷愣住,一時還反應不過來,他試著動了動身體,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被牢牢抱著,胸膛貼著胸膛,身體還殘留著摔落地面後的小鈍痛。
「……小勝?」
✦
爆豪將綠谷安穩地放到沙發上,確認對方沒有受傷後,他整個人像被抽掉力氣一樣,直接滑坐到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重重吐出一口氣。
綠谷低頭看著他,視線落在爆豪的肩膀上——衣料被磨破了一點,底下滲出擦傷的紅痕,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起身走去拿醫藥箱,又回到沙發前,重新坐下,他打開盒子,翻找藥品「……我幫你上藥。」
爆豪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只是任由他動作,兩人之間安靜得過分,只剩下棉棒沾藥時細微的聲音、彼此的呼吸聲,和窗外逐漸下起大雨的雨滴聲。
沉默像慢慢擴散的水,悄悄淹過整個空間,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窗外的雨聲不知什麼時候變得越來越急,雨點密密地砸在玻璃上,連成一片模糊的聲響,反而把屋內無人開口的寂靜襯得更加清晰。
過了幾秒後爆豪才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還沒平復下去的情緒。
「……你今天,沒有吃藥嗎。」
綠谷的手停在半空中,棉棒還貼著爆豪的傷口邊緣,他的呼吸有一瞬間噎住,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與被戳破的不安。
「!小勝……怎麼知道的……」
爆豪沒有回頭,背影繃得很緊,「不小心看到你的藥袋。」
「你自己應該知道吧,你會夢遊的事。」
綠谷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重新動起手繼續替他上藥,只是動作有些發抖,爆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些隱隱約約的怒意。
「你知道自己會夢遊,所以窗戶才會上鎖的,不是嗎。」
「……既然知道——」
爆豪的語氣開始變得不穩。
「那為什麼不吃藥、不鎖窗戶。」
下一秒他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突然讓綠谷嚇了一跳,他抬頭看著爆豪,但爆豪依然沒有回頭,他背對著綠谷,肩膀緊繃成一直線,聲音是已經壓不住情緒的顫抖。
「你知道如果今天我沒提早回來的話——你就……!」
話卡在喉嚨,他卻說不下去,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綠谷愣愣地看著爆豪,胸口像是不斷被針輕輕戳著,刺痛起來。
「……抱歉……」
聲音很小,還帶著明顯的心虛,他低下頭,空著的手無意識地捏緊衣角。
「因為最近……都沒做夢……所以就擅自沒吃藥了……」
話說到後面幾乎變成氣音,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爆豪站在那裡,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地平靜。
「夢?」
他微微偏了偏頭,卻還是沒有轉身。
「是指……以前的我,說的那些話嗎?」
綠谷整個人僵住,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他沒想到連這個對方都知道。
爆豪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聲音再一次落下,帶著逐漸失控的情緒。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硬生生從喉間壓出來的。
「嚴重到要吃藥、要把窗戶上鎖,才敢睡覺。」
他的語速開始變快,情緒越來越高漲,像烈火被壓抑太久,終於不受控制地吞噬一切。
「是不是其實你、心裡沒原諒我…是不是你生病其實是——」
最後一句幾乎是壓不住地聲音拔高,又硬生生斷掉,爆豪自己都愣住了,那不是他原本想說的,甚至可以說是他最不想承認的。
緊握著的拳頭鬆了下來,他本來以為自己是在生氣,氣綠谷不吃藥、不鎖窗戶,氣他不在乎自己的命。
可是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才發現那不是單純的怒火,是更難看、也更讓人不想面對的東西。
是他真正意識到「原來那些話留下來了」的現實。
國中時那些隨口丟出去的話,那些他以為早就過去、甚至已經被原諒的東西,其實從來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綠谷身上,變成夜裡反覆出現的夢,變成需要靠藥物才能壓住的恐懼。
甚至變成剛才差點從陽台墜落的那一幕。
爆豪的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幾乎發不出聲,肩膀顫抖著,他低下頭,聲音細微的幾乎讓人聽不清。
「……其實是……我害的…」
☀︎
自從那天晚上不歡而散之後,爆豪就沒有再回過綠谷家,生活明明變回以前的樣子,綠谷卻覺得很陌生,他一開始還試著說服自己沒事,照常生活、照常吃藥、照常躺上床。
但夜晚一來,惡夢卻變得更頻繁。
即使乖乖吃了藥,意識依然會在某個瞬間被拖進惡夢裡,無法掙脫,只是夢的內容有些變了,不再是過去那些傷害人的話語。
取而代之的是那天晚上的畫面,爆豪站在他面前,沒有回頭,肩膀在微微發抖,頭低著,像是連抬起來都做不到。
那個畫面在夢裡被無限放大、拉長、扭曲。
然後那個背影開始滲出紅色,從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擴散開來,等綠谷再看清時,爆豪已經倒在地上,胸口被撕裂,血液在他身下蔓延,那雙本該銳利的紅色眼睛,失去了焦距。
綠谷想動、想靠近,想確認那不是現實,可身體像被什麼死死壓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幕反覆重演。
——
幾天後,歐爾麥特親手把一份沉甸甸的東西交到綠谷手中——說那是來自「大家」的禮物。
裝甲的重量透過掌心傳上來,帶著金屬的冰涼,卻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在聽見歐爾麥特笑著說出「是爆豪少年主導的」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一瞬間,情緒全湧了上來。
感動、愧疚、遲疑,還有這幾天壓著不敢細想的東西,全都混在一起,讓人無法分辨。
他只是低著頭,抱緊那套裝甲,輕聲說了句謝謝。
———
晚上綠谷提著裝甲回到家,他還在想著該把它放在哪裡,該怎麼保養,該怎麼好好珍惜這份心意。
然後打開門的瞬間就看到爆豪坐在客廳沙發上,像是在等他,綠谷在玄關停住腳步,氣氛在那一瞬間變得有點尷尬。
「……我回來了。」
他有點不自然地開口,聲音比平常虛了一點,爆豪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綠谷硬著頭皮走進去,把裝甲小心地放在一旁,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坐到了爆豪對面。
爆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從包包拿出一份文件,直接遞到綠谷面前。
「簽名。」
語氣一如既往地不客氣,綠谷愣了一下,還是接過來。
紙張有點厚,是正式的文件,他低頭翻了翻,視線掃過那些條款與說明,一開始還只是例行地確認內容,直到某一行字,讓他的動作停住。
——裝甲費用,由爆豪勝己全額繳清。
綠谷盯著那一行看了好幾秒,像是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然後猛地抬頭,剛剛還卡在兩人之間的尷尬,在這一刻被他完全拋到腦後。
「小勝不用幫忙付啦!」
語氣一下子急了起來,他甚至往前傾了一點,手指指著文件上的那一行。
「我已經很感謝大家的心意了,怎麼可以連錢都給小勝出!」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與抗拒,不是客套,是他真的覺得不應該。爆豪看著他,像早就預料到他會這樣說,沈默了兩秒才開口。
「不是幫忙。」
語氣比平常更平,甚至有點冷淡。
「是我自己要付的。」
綠谷有點啞口無語,爆豪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推,語氣平淡卻不容他拒絕:「看清楚條款再簽,別給我亂畫名字,我明天會去學校找你。」
說完,他起身就往玄關走,綠谷的手還壓在文件邊緣,視線卻沒落在字句上,他看著爆豪離開的背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話在舌尖打轉卻遲遲吐不出來。
——但現在不講的話,好像就沒機會了。
「……小勝。」
爆豪的腳步停住,但沒有轉身,綠谷站起身,幾乎是下意識地追上去,在爆豪身後停下腳步。
「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的手指不安地揪住衣角,布料被一點一點攥皺,細微的顫抖藏都藏不住。
「……我這幾天,一直在思考。」
他低著頭,視線死死落在自己的腳尖,像是只要一抬頭,就會失去說出口的勇氣,喉嚨發緊,每一個字都像卡在喉間,但都被他硬生生擠出來。
「你問說是不是你害的…不是這樣的,小勝。」
布料被扯得發出細小的摩擦聲,他的肩膀微微繃緊,像是那些壓了很久的記憶,在這一刻一點一點浮上來。
「以前的事,要說我沒有受傷….是不可能的。」
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結微微滾動。
「變回無個性之後……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個什麼都沒有的自己…其實會有點…不安…」
「——但是!」
語氣短暫停頓,像是在給自己鼓起最後一點力氣說出口。
「現在的你,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你了….我也知道即使我又變回了無個性,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綠谷抬起頭,視線對上爆豪的背影。
「因為小勝和大家一起給了我那份『力量』不是嗎?」
「過去雖然改變不了,可是…」
他緊張到手指幾乎要把衣角捏到發皺變形。
「現在還有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語氣微微顫著,卻比剛才更堅定了一些。他停住了一瞬,像是在逼自己把最重要的話說出口。
「我想用這份力量….站在你身邊,和你一直走下去。」
話語落下的那一刻,房間安靜得不可思議,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連細微的聲響都會清晰無比,綠谷盯著爆豪的背影,緊張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下一秒,爆豪忽然轉過身朝綠谷走來,腳步又快又急,幾乎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距離在一瞬間被迅速拉近,綠谷下意識想往後退,腳步才剛動,視線突然一暗,整個人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鼻尖瞬間被爆豪的氣息侵佔,那股熟悉又強烈的存在感將綠谷整個人困在懷裡,他只能任由對方收緊手臂,把距離壓到近得不能再近,耳邊響起的,是從小到大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聽好了,那種東西……之後要是再來。」
他停頓了一瞬,呼吸貼著綠谷的耳側落下,帶著幾乎要灼傷彼此的溫度。
「就叫我。」
爆豪的手臂緊緊抱著懷中的人,像是在防止什麼從掌間溜走似的,臉埋得更近了些。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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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爆豪雖然沒有再住在綠谷家,卻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過來陪他睡覺,有時綠谷已經躺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能感覺到另一側的床墊微微下陷。
惡夢的次數也在不知不覺間減少了,那些糾纏不放的影子,像是被一點一點拉遠,他開始能在夜裡安穩入睡,不再依賴藥物。
——前提是,爆豪在他身邊。
白天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綠谷重新回到職業英雄前線,同時還兼顧雄英教師的工作,時間被切割得零碎而緊湊,幾乎沒有喘息的餘地。
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
某天晚上,綠谷躺在床上,側過頭看著剛剛風塵僕僕趕來他家,匆匆忙忙洗好澡的人,話在喉嚨裡反覆打轉了很久,才終於擠出來。
「……小勝…要不要,一起住?」
聲音小聲得連綠谷自己幾乎都聽不見,爆豪只是看了他一眼,視線短暫地停留在綠谷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淡淡地應了一聲。
「好。」
——事情就這樣被定下來了。
隔天中午,綠谷還在教職員室整理資料,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他一抬頭,就對上爆豪的臉。
「走了。」
「欸?」
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對方抓著手腕拉了出去,接下來的一切快得不像現實,開門、看房、踩進陌生又空曠的空間——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灰塵在光裡不斷浮動,屋內帶著沒有人住過的冷清感。
爆豪站在房間中央,簡單掃了一眼。
「這間。」
仲介在旁邊說些什麼,綠谷其實沒聽太清楚,他只是被推著往前,被遞上文件,被塞進一支筆,等他回過神——自己的名字已經落在合約上,他看著文件上自己簽下的名字,還有些發愣。
搬家的過程也是。
紙箱、行李、腳步聲,門一次次被打開又關上,東西被搬離原本的位置,一點一點填進新的空間,直到他把最後一個箱子放在新家玄關的地板上,他站在玄關,還有些恍惚。
爆豪已經把鑰匙隨手丟在櫃子上,轉身往裡面走,走了幾步後,他停下來,側過頭看了還愣在原地的綠谷一眼。
「站在那幹嘛?進來啊。」
搬進新家的第一天,他們只是把必需品簡單地從紙箱裡拿了出來,客廳還堆著沒拆開的箱子,空氣淡淡的帶著一點紙箱特有的味道。
綠谷蹲在地上整理自己的行李,把一樣樣熟悉的東西重新放到新的位置,翻著翻著,他的手就停住了。
一個鎖頭安靜地躺在掌心,沉甸甸的,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神情有些遲疑。
——我還需要嗎?
這個念頭才剛浮上來,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沒等他回頭,一隻手從身旁伸了過來,輕輕地把鎖頭從他掌心拿走。
「喀啷。」
鎖頭落進垃圾桶裡,發出清脆的一聲,綠谷愣了一下,抬起頭,爆豪站在他身後,神情平靜,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垃圾桶,又低頭看向綠谷,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帶著一點幾不可見的笑意。
「不是有我嗎?」
他的視線沒有從綠谷臉上移開。
「還要這個幹嘛。」
綠谷有些慌亂地別開視線,可耳尖的熱度卻怎麼也壓不下來,一點一點蔓延開,紅得明顯。
時間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晚上,各自洗過澡後,兩人並肩躺在床上,燈關了一半,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光,整個空間顯得安靜又溫暖。
綠谷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明明身體已經很疲憊,但意識卻格外清醒,胸腔裡的心跳聲在耳邊異常清晰,不知不覺竟變得有些快。
身旁的爆豪動了下身體,往綠谷這邊靠了些,氣息也隨之靠近,帶著一點沫浴乳香,還有一點他本人特有的硝化甘油味,但對綠谷而言卻是讓他安心的味道。
距離近得讓他身體不自覺僵硬,喉嚨有些微微發緊,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側過頭,視線對上的那一瞬間,他才發現,爆豪也正安靜地望著他。
暗紅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發亮,深沉得讓人移不開視線,仿佛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沼,等他察覺時,早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彼此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間被拉得越來越近,呼吸幾乎要交纏在一起,溫熱的氣息佛過兩人唇側。
綠谷甚至能在對方眼中,看見自己的模樣——因為訝異而睜大著的雙眼、微微泛紅的臉頰,還有明顯藏不住的慌張。
忽然,被子下的手傳來一點溫度,對方粗糙的指腹輕輕貼上來,帶著一點濕熱感,試探似地覆住他的手心。
綠谷能清楚感覺到那隻手的主人,此刻也和他同樣緊張著,屬於對方的溫度順著他的掌心蔓延,安心感漸漸傳遍全身乃至他的內心深處,讓綠谷逐漸放鬆下來。
彼此還對望著,爆豪卻先一步撇開了頭。
「……晚安。」
壓得低低的聲音悶悶的從耳側傳來,昏暗的光線下,爆豪的耳尖紅得過分明顯,像是出賣了他此刻的情緒,綠谷看著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他回握住那隻手,收緊指尖,身體往爆豪的方向靠了過去,額角輕輕落在對方肩上,自然得像他們早已重複過無數遍。
「晚安,小勝。」
兩人的手交握著,綠谷慢慢闔上眼,在意識沉入睡眠之前,一個念頭悄悄浮起——
也許從今以後,那些讓他驚醒的夜晚再也不會來了。
因為他知道只要睜開眼,爆豪都會在他身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