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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洋的灵魂里住着一只猫。
他此刻正蜷在尹起昊工作室的旧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把Fender Stratocaster的琴颈,目光却飘向窗外。首尔的梅雨季总是这样,雨要下不下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像猫在试探性地抓挠。
“又在神游。”
尹起昊的声音从录音控制台那边传来,带着笑。崔太洋没回头,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尹起昊却总能捕捉到。
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沙发下陷的重量。尹起昊身上还戴着监听耳机,脖子上挂着那条崔太洋送他的、已经有些掉色的皮质项链。他手里拿着两罐冰可乐,递过一罐,自己则挤进沙发,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崔太洋的肩膀。
“啊,不管了。”崔太洋指的是刚才那个随便按出来的和弦,顺从地接过易拉罐。
“Em7?”尹起昊拉过他按在吉他弦上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比了比——芝士条一样,不过吉他倒是弹的比自己流畅得多。“我还是喜欢你弹你自己那把Gibson……”
崔太洋任由他继续摆弄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拉开易拉罐拉环,喝了一口可乐。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满足地眯起眼。
“你那把Gibson的琴颈弧度更适合你的手型。”尹起昊捏着崔太洋的手指比划,“Stratocaster对你来说太直了。”
“说得好像你很懂我的手似的。”崔太洋抽回手,却又用指尖戳了戳尹起昊的锁骨。
“我是没你懂吉他,但我懂你。”尹起昊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昨天半夜谁抱着我说手腕酸的?”
“那是因为你压到我胳膊了。”
“是吗?那前天呢?大前天呢?”
“呀,你真的很烦。”
尹起昊低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太阳穴。
这个工作室不大,堆满了乐器、音响设备和各种电线,但经过崔太洋这两年坚持不懈的改造,至少有了条能让人走的路。墙上是崔太洋设计的演出海报,角落里放着他调音用的工作台,甚至冰箱上都贴着他写的购物清单。
这里早就不是尹起昊一个人的工作室,而是他们共同的空间。
“熏死了。”崔太洋突然说,鼻子皱了皱,说的是尹起昊身上混合着汗水、旧木头和淡淡烟草的气味。
可下一秒,他却侧过脸,鼻尖贴上尹起昊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种很私人的嗅觉记忆——舞台灯光炙烤后的味道,吉他拨片的塑料味,还有独属于尹起昊的、像篝火燃烧般的暖意。
尹起昊胸腔震动,发出一声闷笑,“那你还要闻。”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崔太洋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给猫顺毛。崔太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吉他轻轻靠向沙发扶手。他索性完全转过身,整个人缩进尹起昊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嗯?”尹起昊问,手指插进崔太洋柔软的发间。
“……气压太低了,难受。”崔太洋闷闷地说,好像这个理由能解释一切。
确实能。尹起昊知道,他的太洋在潮湿天气里总会变得格外敏感,像猫的胡须能感知气压变化。这种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触碰、更近的距离,哪怕嘴上永远不肯承认。
“贴着我就不难受了?”尹起昊揉他后颈。
“你体温高。”崔太洋理直气壮,“像个人形暖炉。”
“所以我是工具人?”
“不然呢?”崔太洋抬眼看他,“难道还是灵魂伴侣?”
“哇,真伤人。”尹起昊低头咬他鼻尖,“那工具人现在不想提供供暖服务了。”
“不准。”崔太洋手脚并用缠住他。
尹起昊吻了吻他的发顶,然后下巴搁在那儿,两人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雨终于下了,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把世界隔绝成这个沙发大小的温暖空间。
“夜宵想吃什么?”尹起昊问。
“嗯……炸鸡。”
“啊,太油了,对嗓子不好。”
“啧,那你问什么问。”崔太洋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他看了尹起昊几秒,突然凑上去,用牙齿轻轻叼住对方的下唇。不重,更像是试探性的啃咬。
尹起昊呼吸一滞。
然后他反客为主,手掌扣住崔太洋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可乐残留的糖分在唇齿间弥漫,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崔太洋的手指钻进尹起昊的T恤下摆,摸到他腰侧紧实的肌肉线条。
吉他彻底滑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尹起昊的耳机掉在沙发上,崔太洋的裤子扣子不知何时开了。他们在堆满音乐杂志和谱子的沙发上纠缠,布料的摩擦声混入了纸制品摔落下地的杂乱节奏里。
“Oops!小心音箱——”尹起昊喘息着提醒,因为崔太洋的脚踝差点踢到旁边的监听音箱。
“你搬开。”崔太洋已经跨坐在他身上,T恤被推高到胸口,露出白花花的腰线。
尹起昊看着他这副模样——头发微乱,眼神慵懒中带着挑衅,像只明知自己很诱人还故意摆出高傲姿态的猫。他喉结滚动,突然发力抱着崔太洋站起来。
“啊!”崔太洋轻呼一声,双腿本能地盘上他的腰。
从工作室中央到那张兼做床的软沙发的短短路程,两人都没停止接吻。尹起昊把崔太洋放倒在凌乱的床单上时,他的裤子已经褪到膝弯。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像为他们急促的心跳打拍子。
尹起昊俯身,吻从崔太洋的唇角一路蔓延到脖颈、锁骨,在那里停留许久,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崔太洋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推拒也不迎合,只是感受着。
“做吗。”尹起昊抬起头,在喘息间隙说,语气是无需回答的百分百确信。
崔太洋只是仰头,用牙齿轻轻磕了磕他的下巴。
粘腻感在皮肤之间发酵。梅雨季的水汽加上汗液,浸透了尹起昊那件薄薄一层的白色亚麻布内搭,随后就被他随手团了起来,没什么形状地扔在了地板上。
那人因不耐烦而撅起的鸭子嘴唇像是在说,真有够磨蹭的。
“嫌我慢?”手上却更不紧不慢地沿着崔太洋的腰线游走,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崔太洋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像是反驳,又像是催促。他屈起腿,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尹起昊的侧腰,脚踝上还挂着那条褪到一半的牛仔裤,布料摩挲着沙发,发出窸窣的响动,沙发的承重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单也跟着动作皱在一起。
尹起昊终于不再折磨他,拽住他一侧的脚踝,将那条碍事的裤子彻底剥离,随手甩到一旁,布料掠过桌角,刮擦出一阵坠响。
崔太洋的视野里几乎只剩下那张逐渐靠近的脸,额发被汗濡湿,眼神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尹起昊的下唇,然后仰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沙发铰链的吱呀声陡然变得急促、连绵,与雨打玻璃的节奏交织,最终混成一片难以分辨的潮湿声响。崔太洋的手指深深扣进尹起昊后背的肌肉,留下新月形的红痕,又在下一波浪潮袭来时被汗水晕开。他偏过头,将一声压抑的喘息埋进凌乱的靠枕里,布料下是他之前随手乱丢的吉他拨片,硬硬的硌着颊边。
尹起昊的手寻到他紧扣的手指,强硬地嵌入指缝,十指相扣,压在崔太洋耳侧的沙发上。掌心相贴,汗涔涔的,脉搏在那一小块紧密接触的皮肤下疯狂共振。
床边终于出现的光源并没有把空间的视觉颗粒度拉高多少,反而让人更加昏昏欲睡。
崔太洋侧躺着,背对尹起昊,但身体蜷缩的弧度刚好嵌进对方怀里。尹起昊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掌心贴着软乎乎的小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夜宵不吃了?”
“不吃。我没劲儿了。”
雨还在下,房间里弥漫着的情欲和潮湿空气混合的气味渐渐减淡,水滴声不急不缓,完全就是天然的助眠白噪音。
“我下周要回釜山一趟。”半睡半醒间,崔太洋突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尹起昊的手停顿了一秒。“多久?”
“两三天。母亲生日。”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崔太洋转过身,在昏暗光线里看着尹起昊的眼睛,“家庭聚会,无聊得很。你还有巡演准备。”
尹起昊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知道崔太洋和家里的关系——重组家庭像精致的牢笼,每个人都扮演着既定角色,而崔太洋是唯一不愿配合的演员。他选择音乐这条路,在家人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不务正业,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现场调音师和舞台设计师。
“什么时候走?”
“周二。”
尹起昊算了下时间:“那我周三晚上有录音,那个制作人要从美国飞过来,不能改期。你周四回来?”
“嗯。”
对话简短,信息交换完毕。崔太洋重新转回去,尹起昊探身将床头灯扭掉,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崔太洋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轻浅均匀。尹起昊却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工作台那边的阅读灯还隔得远远地亮着,在崔太洋肩头投下一道柔和又模糊的弧线。他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振翅欲飞的鸟。
尹起昊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
周二早上,崔太洋收拾了一个小行李包。他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还有他那套宝贝调音工具——哪怕只是回家两天,他也要带着,像是某种精神慰藉。最后,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拿走了尹起昊的一件黑色的乐队纪念T恤,上面印着已经解散的加拿大摇滚乐队的标志。
尹起昊在厨房区煮泡面——所谓厨房,其实就是角落里的电磁炉和小冰箱。
“我走了。”崔太洋拎着包走到门口。
“吃完再走。”尹起昊头也不回。
“KTX上有便当。”
“崔太洋。”
连名带姓的叫法,代表没有商量余地。崔太洋撇撇嘴,还是走回来坐下。尹起昊把煮好的面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啃着一片吐司。
“你这招也就对我有用了。”
“因为你知道我是对的。便当难吃,你会胃疼,然后发信息抱怨,我还得远程哄你。”
“我什么时候抱怨过?”
“上次,上上次,还有大上次。需要我背聊天记录吗?”他装模作样地要去够手机。
“……闭嘴,吃你的吐司。”
“我就垫垫,等会儿还要和乐队成员吃brunch。”尹起昊看着他,“倒是你,快点吃吧。”
崔太洋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其实时间还很充裕,但他享受这种被催促的感觉——证明有人在意他会不会迟到。吃到一半,尹起昊突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回釜山打算怎么应付相亲?”尹起昊看似随意地问。
“说我阳痿。”崔太洋面不改色。
尹起昊呛了一下:“认真的?”
“开玩笑的。不然你给我想一个。”崔太洋吃完起身,尹起昊也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穿鞋,尹起昊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坏笑着说,“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老板。”
“老板半夜在员工床上?”崔太洋发出短促的切声。
“福利好咯。”尹起昊收紧手臂,“记得每天给我发条信息。”
“看我心情吧。”
“……Honey,好好答应我一次会怎样啊。”
“知道了。”崔太洋妥协得很快,因为他其实本来就会这么做。
一个短暂的吻,然后门开了又关。尹起昊站在堆满设备的工作室里,听着崔太洋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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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山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与首尔的潮湿不同,更粗粝,更有穿透力。崔太洋坐在母亲家的客厅里,感觉像误入了某个平行宇宙。
他一直不理解,和自己一样不喜潮湿的母亲,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毅然决然地搬离自己心里最最珍贵的大田,兜来转去在这座沿海的城市莫名其妙地住下了。
继父在谈论公司的新项目,母亲微笑着附和,同母异父的妹妹低头玩手机。餐桌上的话题从经济形势微妙地转向家庭责任,再转向对崔太洋未来的规划——或者说,只是他们的愿望和需求。
“太洋也二十五了,”继父推了推眼镜,“该考虑稳定下来了。公司市场部正好缺人,你可以从经理做起。”
崔太洋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煎鱼。“我对自己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那个……音乐相关的工作?”继父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算是爱好还是事业?”
“是生活。”崔太洋放下筷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餐桌气氛一僵。
母亲赶紧打圆场:“太洋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不过爸爸说得也对,是该想想未来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李会长家的女儿,上周我遇见了,很优秀的孩子,刚从伯克利音乐学院回来……”
崔太洋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妈,”他平静地说,“我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死一般的寂静。
继父的脸色变了又变,母亲的手微微发抖。妹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恋人了。交往两年,现在住在一起。”崔太洋的语气就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他是音乐制作人,也玩乐队。所以,联姻之类的提议,以后不必提了。”
“荒唐!”继父猛地拍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很清楚。”崔太洋站起来,“谢谢款待,我晚上住酒店。”
他转身离开时,听到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继父的怒斥。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和海风穿过楼道的声音。
崔太洋摸出手机,下意识点开和尹起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早上尹起昊发的:“到了说一声。”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雨停了。”
尹起昊几乎是秒回:“釜山也下雨?”
“下了。现在停了。”
“想你了。”
崔太洋看着那几个字,站在陌生的楼道里,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他想念尹起昊工作室里旧木头和松香的气味,想念那些布满莫名其妙转音的陷入即兴创作的深夜,想念有人在他耳边说各种悄悄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周三。”他打字,“周三晚上我就回去。”
“我去车站接你。”
“嗯。”
收起手机,崔太洋拎着行李包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晃动,像琴弦被无形的手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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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首尔又开始下雨。
尹起昊从录音室出来时已经十点多,雨下得正猛。他撑开伞,走到路边拉开车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崔太洋的信息:“晚点,KTX延误。”
“到哪了?”
“大田附近。你先回家。”
尹起昊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把车开往首尔站。他了解崔太洋——嘴上说着“你先回家”,但如果真没人接,那只猫会把自己真正的反应藏在平静的表情下,其实心里仍旧在意的不行。
车站人不多,雨夜让大部分旅客选择更早的车次。尹起昊买了杯热巧克力,站在抵达大厅的出站口等。他戴着无线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听着雨声和偶尔响起的广播。
十一点二十七分,从釜山开来的KTX终于进站。
尹起昊站直身体,在出站的人流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崔太洋总是走得慢,像在抗拒融入人群,所以通常会在最后几个出来。
果然,十分钟后,崔太洋出现了。
他穿着尹起昊那件黑色乐队T恤,外面套了件阿迪的薄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单肩背着行李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看到尹起昊时,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以原本的速度走过来。
“不是让你先回家吗。”崔太洋说,但尹起昊看到他帽檐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我只能说刚好路过咯。”尹起昊接过他的行李包,很沉,“买了什么?”
“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她没收。”崔太洋平静地说,“是套高级音响线材,你用得上。”
尹起昊揽过他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吃过晚饭了吗?”
“车上吃了便当。”
“难吃吧?我点过外送了,回家正好吃宵夜。”
崔太洋没说话,只是在坐进副驾驶时,突然凑过来吻了尹起昊一下。很轻,很快,像猫用头蹭人示好。
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来回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崔太洋看着窗外流逝的灯光,突然说:“我跟他们出柜了。”
尹起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
“然后我就来车站了。”崔太洋转过头看他,“你不会又要说什么,‘我就说你这辈子离不开我了’这种鬼话吧?”
“本来想说的,今天先不说了。”尹起昊微笑,“今天说‘做得很好’。”
崔太洋愣了愣,然后别过脸继续看窗外。但尹起昊看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这家伙,真是肉麻。
“所以,伯母为什么不收礼物?”
“是他。他说看着太廉价。”崔太洋看向窗外,“配不上他们家的音响。”
尹起昊听懂了嫌弃线材的人是崔太洋的继父,“Holy crap. 你这套线材都够买八套音响了。”
“所以他们蠢。”崔太洋转回头,“给你用正好,物尽其用。”
“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崔太洋往颈枕上一靠,“至少你比他们识货。”
尹起昊低笑:“我是不是还得跟你说句谢谢?”
“那就用行动表示好了。”崔太洋闭上眼,“开稳点,我要睡会儿。”
“睡吧。”尹起昊调小音乐声,“到了叫你。”
“敢不叫我你就完了。”
-
接下来的几周,崔太洋的生活表面上风平浪静。他接了几个Live House的调音和舞台设计工作,和尹起昊的同居生活照常。但尹起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
崔太洋接电话的次数变少了,而且总是在楼梯间或天台接,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尹起昊半夜从梦中醒来,会发现崔太洋不在床上,而是坐在工作台前,对着调音台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像在练习指法——可他早就不当乐手了。
“太洋。”某个凌晨两点,尹起昊站在工作区门口叫他。
崔太洋转过头,眼睛在屏幕蓝光下像深海。“吵醒你了?”
“没有。”尹起昊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头靠着他的腿,故意用脸颊去蹭他的家居裤,“你又做噩梦了?”
“没睡着。”崔太洋的手指继续在调音台推杆上滑动,动作轻柔得像抚摸猫咪的脊背。
尹起昊握住他垂下的另一只手腕,冰凉。
“还是家里的事?”
崔太洋沉默了很久,久到尹起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很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们在切断我的工作机会。合作过的Live House突然取消合约,之前谈好的音乐节舞台设计项目被告知说‘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甚至我常去的那家乐器行老板都委婉地跟我说,不能再给我提供内部折扣了。”
尹起昊坐直身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两周。”崔太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很聪明的手段,不直接针对我,但让我处处碰壁。”
“需要我——”
“Nonono。”崔太洋打断他,“这个,我自己处理。”
尹起昊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在那片深色里看到了熟悉的倔强,还有一丝难掩的疲惫。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把崔太洋拉进怀里。
“你知道你可以依赖我,对吧?”
“唔。”崔太洋把脸埋在他肩窝,“但这次我想自己来。”
“好。”尹起昊吻他的头发,“不过我会一直在这里,你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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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洋所谓的自己处理,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工作室,有时甚至通宵,反复调试那些已经完美的设备,或者无休止地修改舞台设计草图。他和尹起昊的交流变少了,身体接触却变多了,像在通过最原始的亲密来确认什么。
某个雨夜,尹起昊从乐队排练回来,发现工作室一片昏暗,只有调音台的指示灯在闪烁。他打开灯,看见崔太洋蜷在沙发床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尹起昊的旧吉他。地板上散落着几张被撕碎的设计图和几封正式信函。
尹起昊轻轻抽出那些纸张,拼凑起来浏览——取消合作的通知,违约金的账单,还有一些从未听说过的“专业评审意见”,明显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阻碍。
崔太洋动了动,醒了。看到尹起昊手里的东西时,他眼神一暗。
“我说了我会处理……”
“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尹起昊扬了扬碎纸片,“让自己累到抱着吉他睡着,然后问题自动消失?”
“你——”
“太洋,”尹起昊罕见地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怒火,“看着我。”
崔太洋抬起头,眼神倔强又脆弱。
“我们是恋人,记得吗?”尹起昊单膝跪在沙发床前,握住他的手,“不只是分享同一张床,不是什么单纯的即兴合奏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我不想拖你下水。”
“你就当我自愿跳进来的。”尹起昊语气软下来,“从两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我就已经自愿跳进来了。”
崔太洋记得。那个决定关系的夏日雨夜,最初的盟约,潮湿而滚烫。
“他们想让我回去。”崔太洋终于说,声音很轻,“回去扮演一个好儿子、好继承人,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生下下一个继承人。这才是他们认为的‘正确人生’。”
“而你的选择是?”
崔太洋看着他,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你。”
一个字,重若千钧。
尹起昊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俯身吻住崔太洋,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欲望或温情,带着某种宣示和承诺的力度。他们在沙发床上纠缠,衣物散落一地,窗外雨声渐急,像为他们混乱的呼吸伴奏。
“让我帮你。”尹起昊在吻的间隙喘息着说,“我会帮你解决的,相信我。”
崔太洋的手指刮擦过他后背的皮肤,留下几道红痕。他仰起脖子,喉结滚动:“你要怎么做?”
“比你想象的更彻底。”尹起昊咬上他的锁骨,“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永远不要再一个人承担这些了。”尹起昊抬起头,眼神认真得可怕,“NEVER。”
崔太洋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尹起昊耳边轻声说:
“我答应。”
-
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迅速成形。
尹起昊动用了很多人脉——他在音乐圈这些年积累的关系,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联系了相熟的演出承办方,开始梳理那些被取消的合约;通过制作人朋友找到新的音乐节项目;甚至亲自去见崔太洋常合作的Live House老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对方同意恢复合作。
崔太洋则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他把母亲约了出来。
见面的地方在江南区一家氛围安静的爵士酒吧,下午不营业,老板是尹起昊的朋友。崔太洋的母亲提前到了,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果汁。她看到崔太洋时,眼睛立刻红了。
“太洋……”
“妈,”崔太洋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你继父他……他只是担心你。”母亲急切地说,“那个男人,你们……能长久吗?两个男人在一起,社会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崔太洋说,“但我和起昊在一起的压力,比让我和一个女人结婚的压力小得多。”
“你怎么这么固执!”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崔太洋看着母亲的眼睛,“您当年选择离开父亲,如今又嫁给现在的丈夫,不也是在选择您自己的人生吗?”
母亲愣住了,眼泪滑落下来。
崔太洋放柔语气:“我爱他。这不是什么青春期叛逆,不是阶段性的什么决定,这已经是事实了。就像您爱继父一样真实。”
“可是家里……”
“家里会习惯的。”崔太洋说,“如果他们不能,那我就离开,然后创造自己的家。”
离开酒吧时,崔太洋感觉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他拿出手机,给尹起昊发信息:“谈了,没结果,但说清楚了。”
尹起昊回得很快:“我在工作室楼下等你。”
崔太洋赶到时,尹起昊果然靠在摩托车旁,手里拿着两个头盔。雨又在下,细细密密的,尹起昊的皮夹克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怎么样?”尹起昊递给他一个头盔。
“就,说了该说的。”崔太洋接过,指尖碰到尹起昊的,很暖,“你呢?”
“Live House搞定了,演出承办方说那些取消通知程序有问题,可以重新谈。”尹起昊发动摩托车,“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
摩托车穿过雨中的首尔,最终停在一栋改建仓库前。位置在圣水洞,艺术区边缘,建筑外墙是裸露的红砖,巨大的卷帘门旁有涂鸦,在雨中颜色鲜艳。
“这是?”崔太洋疑惑。
尹起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他手心。“新的工作室空间。我朋友乐队解散了,这里空着,租金是之前的一半,面积是三倍。”
崔太洋愣住了,“……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难点。我用下次巡演的分成预支的。”
“你疯了?要是巡演赔了呢?”
“我会有办法的嘛。先进去看看?”
卷帘门缓缓升起。一层是开阔的排练和录音空间,挑高天花板,专业的隔音处理,巨大的玻璃窗外是雨中的庭院。二层是调音台和舞台设计工作区,甚至还有一个小的休息室。三层是卧室和浴室,虽然简单但整洁。
“这里……”崔太洋站在巨大的调音台前,手指轻轻拂过推杆,“太专业了。”
“就是给你的。”尹起昊从后面抱住他,“而且,我想过了,一层可以改成我的排练室和录音棚。这样我们工作时也能在一起。”
崔太洋转过身,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在闪动。“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尹起昊替他说完,然后笑了,“崔太洋,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他当然记得。
两年前那场雨,崔太洋因为家庭争吵跑出来,没带伞,浑身湿透地躲在便利店屋檐下。尹起昊刚结束小型演出,骑着摩托车路过时看到他,像只被遗弃的猫。他停下来,递过一个备用头盔。
“要送你回家吗?”
“不想回家。”
“那去哪?”
“不知道。”
然后尹起昊就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工作室,给他毛巾、干衣服、热汤。那天晚上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地毯上,尹起昊弹着吉他唱歌,崔太洋安静地听。凌晨时分雨停了,崔太洋说“我该走了”,尹起昊说“再待一会儿”。
他就真的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了两小时,两天,两周,两年。
“从那天起,”尹起昊轻声说,“我就知道,我完了。我会为你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对抗任何人。”
崔太洋的喉咙发紧。他踮起脚尖,吻住尹起昊,很轻,很慢,像雨滴落在琴弦上,一点点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渗透进这个吻里。然后他把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闭上眼睛。
-
真正的对决发生在两周后。
崔太洋的继父亲自来了首尔,约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大堂吧见面。尹起昊坚持要一起去。
“我一个人可以。”崔太洋说。
“我知道。”尹起昊帮他整理皮夹克的领子,“但我想去。想让他看看,你选择的是怎样一个人。”
酒店大堂吧里,继父已经在了,还有崔太洋的母亲。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这位是?”继父看向尹起昊,眼神审视。
“尹起昊,我的恋人。”崔太洋介绍得干脆利落。
继父的脸色沉了沉,但保持了表面的礼节。“坐吧。”
谈话的前半段几乎都是尴尬的沉默,只有掺杂进杯碟碰撞的声音才得以勉强进行。侍者送来第二轮咖啡后,继父终于切入正题:
“太洋,我直说了。家里的意思是你必须回来。那些……个人选择,我们可以暂时不谈,但继承家业是你的责任。”
“我没有责任继承我不想要的东西。”崔太洋说。
“这是我和你母亲的心血!”
“您和母亲的心血应该由你们真正想给的人来继承。”崔太洋看向母亲,“您说呢?”
母亲低下头,手指绞着餐巾。
尹起昊这时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和弦进行:“伯父,我理解您希望家业传承的心情。但强迫太洋做他不愿意的事,对家族企业真的是好事吗?一个心不在焉的继承人,可能比没有继承人更糟。”
“这是我们的家事。”继父冷冷地说。
“太洋的事就是我的事。”尹起昊微笑,但眼神锐利,“而且据我所知,公司最近在争取海外品牌合作?我父亲的制作公司在音乐界有些资源,也许能帮上忙。”
崔太洋惊讶地看向他。这事尹起昊从未和自己提过。
继父的表情变了:“你父亲是……”
“尹在浩。”尹起昊说出一个在国际音乐制作领域颇有分量的名字,“不过我和父亲关系一般,通常不想动用这层关系。但为了太洋,我可以破例。”
包厢里一片寂静。
崔太洋看着尹起昊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他以为已经很了解的男人,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面相。那个早期在舞台上唱rnb的男人,那个如今背负着各种责任的音乐人,那个在深夜为他煮拉面的温柔恋人,此刻又展现出业界人士的冷静与算计。
而所有这些,都属于他。
“你在威胁我?”继父的声音很冷。
“我在提供选择。”尹起昊握住崔太洋的手,十指相扣,“A,你们接受太洋的选择,我们保持良好关系,必要时我可以用我的人脉为家族企业提供跨界合作资源。B,你们继续逼迫,我会用一切合法手段保护太洋,包括但不限于法律途径和行业内的抵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我父亲的公司正计划拓展韩国市场。”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但做得很漂亮。继父的脸色白了又青,最后看向崔太洋的母亲:“你的意思呢?”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坚定:“我……我希望太洋幸福。”
一句话,打破了僵局。
继父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长叹一声:“罢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了。”他看向尹起昊,“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条路不容易。”
“我知道。”尹起昊说,“但我们准备好了。”
离开酒店时,雨又下了起来。尹起昊撑开伞,崔太洋钻到他臂弯下。走了几步,崔太洋突然问:
“你父亲的事,是真的吗?”
“一半一半。”尹起昊承认,“他确实是音乐制作人,我们也确实关系一般。但如果有必要,我会去求他。”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尹起昊停下脚步,在雨伞下看着他,“崔太洋,我的背景、我的家庭、我拥有或没有的资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尹起昊,我爱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雨声淅沥,街道上行人匆匆,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你……不会真的要去求他吧?”
“看情况。可能只要说‘我男朋友被欺负了’,他就会跳起来。”
“这么夸张?”
“毕竟他儿子第一次认真谈恋爱。”尹起昊转向他,“吓到了?”
“有点。”崔太洋眨眨眼,感觉自己难得一次说得这么直白,“突然觉得压力好大,万一我以后对你不好怎么办?”
“那我爸会从多伦多飞过来揍你,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哭给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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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搬进新工作室的那天,首尔放晴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木地板上一片温暖的金色。工人们在搬运最后的音响设备,尹起昊在一楼调试他的新鼓组,崔太洋在二楼整理调音台。
傍晚时分,一切都安置好了。尹起昊上楼,看见崔太洋站在调音台前,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戴着监听耳机,手指在推杆上轻盈滑动,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
“在想什么?”尹起昊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想我们第一次……”崔太洋靠在他怀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第一次在你的工作室合唱。”
“那时你就知道我们会走到今天吗?”
“不知道。”崔太洋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表情藏起来,“但我知道,从你递给我那个头盔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想下车了。”
尹起昊微笑,低头吻他。这个吻温柔绵长,带着夕阳的暖意和新生活的希望。
“都说了,选我,不会损失你什么的。”他在唇齿的间隙轻声说,像两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就这样陪着我吧,怎么样?”
崔太洋没有回答,只是加深了这个吻。
究竟是不知不觉间捅破一切的恋人,还是统一战线的共犯?
Try me,try me,信任我,交付给我,像性事那样单纯,又像浪漫那样复杂——
Bet on me,你就是我唯一能够确信的筹码。
位于圣水洞边缘的这所仓库工作室,终于成了这片璀璨图景中一个沉默而坚实的坐标。装修后新漆的气味微微刺鼻,混合着仍未落幕的雨季潮湿,闻起来却是某种家的味道。崔太洋想。鲁莽的、挑剔的、不完美的,但确凿无疑的,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