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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死了,很多人幸灾乐祸。
村里人见识少,以前酸他鸡窝飞出凤凰,走了狗屎运考上大学,现在笑话他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灰溜溜滚回农村,还干起了偷孩子的勾当。
李飞死在去上海要债的路上。
村里泼皮来知会这个消息的时候,其实是来看热闹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朱志鑫,然后苏新皓上来和他把泼皮揍倒在地,两小孩不够压住成年人,张泽禹冲进屋把张峻豪和张极喊出来,对泼皮一通乱锤。
泼皮灰溜溜跑掉的时候,几个人乱七八糟瘫倒了一圈,旁边蹲着刚刚还在田垄上疯跑的六个小孩。
朱志鑫看着蓝色的天空,喘着粗气,反应过来,李飞死了。
他爬起来的时候和苏新皓对视,看到了对方同样茫然的眼神。空气沉默到快要凝固,童禹坤从泥巴地里揪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是泼皮身上掉下来的。
一圈脑袋围上来,但是没人认得全字,转了一圈,还是交给大哥手上,朱志鑫硬着头皮展开信纸读“李飞,展信佳...”
朱志鑫抬头问:“老李说过认识什么姓展的吗?”
众脑袋摇头,他继续往下读。来信的字写得文质彬彬,但是用词很刁钻,有股酸腐气,磕磕绊绊读下来,只知道最后的落款是“锐”。
张极把信纸抢过来揉皱,气急败坏:“我看就是这个展锐把老李害死的。”
朱志鑫蹲着沉默不语,一味低头,苏新皓紧张地看着他的发顶,始终没等到他开口。他再看一边缩成一团的邓佳鑫,睁着怯生生的大眼睛,指望不上。左航在他旁边,替苏新皓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三五年前,李飞大学毕业,创业失败回到家乡,遇到县城孤儿院倒闭,就这样被牵住了一辈子。没人知道李飞一个人怎么养十几个半大小子,村里好事的男人说他出去卖屁股赚钱养家,李飞每次涨红了脸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像穿长衫的孔乙己。
李飞并没有留下多少钱,这件事朱志鑫第一次感到恐惧,十双眼睛注视过来,大哥这个概念忽然像天塌了一样砸下来。
朱志鑫干涩地说:“我不上学了,我去县城打工赚钱。”
苏新皓马上斩钉截铁:“不行。”
朱志鑫终于抬头看苏新皓,其实苏新皓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也没不到把大家都填饱肚子的办法,只知道书决不能不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做个好学生是他的人生信条。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左航挠头,开口打断了他俩忽然有点莫名的氛围:“我也不上学了,我去电子厂打螺丝。”
说完余宇涵来了兴致,兴奋地撩起袖子展示一根白胳膊:“我也不爱上学,咱们一起打螺丝去,肯定能称霸电子厂。”
“说什么呢!”苏新皓断然否认,“不行,都要把书读下去,不然以后打一辈子工吗。”
余宇涵在苏新皓看不见的地方扁嘴不忿,其实心里没觉得打一辈子工有什么问题,但是被童禹坤教训了一小下。朱志鑫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也觉得苏新皓说的有道理,看见豆丁一样的穆祉丞也睁着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忽然有点儿不忍。
朱志鑫和苏新皓去县城中心的火锅店打工,要从学校骑很久的自行车。张峻豪在他俩身后偷偷骑车一路跟过来,追得轮子要冒烟,结果喜获苏新皓的责备,理由一是说好他年龄小先不打工,理由二是他跟过来没人送恩仔回家。
张峻豪很不服气,说已经安排了陈天润下课接恩仔,觉得自己考虑周全很像个大人。排队跟火锅店老板求工的时候故意踮脚装个头,果然和朱志鑫被分到买菜的岗位,留苏新皓一个人在后厨洗菜。他庆幸自己终于把唠叨的苏新皓甩在了身后,而朱志鑫是出了名的软脾气好揉捏。
张极和张泽禹的兼职计划没有提前报备,他们准备下课之后偷偷去学校隔壁的县城汽车站骑三轮车拉客,接客的时候只接同村邻村的人,顺路回家还能赚钱,张泽禹先想出来的。
既然张泽禹出了点子,那张极就负责骑车。这其实是张极的借口,因为张泽禹的细胳膊细腿显然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他正好喜欢骑车的感觉,一举两得,晚风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脑袋变得灵光且成熟。
张极力气出色,但一样哼哧带喘,车斗里是两个成年人两个蛇皮袋的行李和随手的塑料袋,外加一个被挤得快要掉下去的小宝。小宝坐在车沿算数学作业,看到了张极被汗湿透的校服,于是在收钱的时候以行李超载为由多诓了五块钱,又装可怜利用回村人对小孩儿的善心多收下了五块。好不容易骑回家的两个人在村口喜极而泣,手里攥着堂堂三十块零钱,互相觉得对方是无所不能的天神下凡。
苏新皓和朱志鑫的约法三章里规定恩仔、张峻豪和陈天润因为年龄不够格只能提前回家写作业,左航和童禹坤可以带着邓佳鑫和余宇涵组成小分队去做非重体力的工作,余宇涵不服但反对无效。
左航在小队老道操盘,理想中的安排是去县城的台球厅去做陪练和跑腿,轻松不累,缺点是要吸一些二手烟。结果第一天就意外遇上了高年级的混混团建,余宇涵滑跪认大哥的态度狗腿又良好,左航挺直脊梁做硬汉真男人,但是邓佳鑫被一群纹身吓得不住流眼泪,最后引发童禹坤也开始恐惧,和邓佳鑫抱头痛哭。
台球厅老板嫌他们破坏氛围,把他们赶到了隔壁的糖水店。于是左航和余宇涵开始殷勤地端茶倒水,端茶倒水的工资全部用来换糖水,这样红着眼眶的邓佳鑫和童禹坤捧着两碗在角落安静地蹲着。两个服务员偷懒的时候就会磨磨蹭蹭地过去蹭一口,童禹坤和邓佳鑫的眼泪是苦的,但是落在糖水里好甜,四个人钱包空空但又莫名其妙陷入了幸福。
傍晚灰头土脸的朱志鑫和张峻豪接上后厨的苏新皓回家,苏新皓默契地没有唠叨朱志鑫一身的土像是在菜地牛粪里滚了一圈,朱志鑫温馨地没有提醒苏新皓一身怪怪的鸭肠味儿。
三个人的钱先放在朱志鑫兜里后来放在苏新皓兜里,走到半路苏新皓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钱上有股辣条味,朱志鑫才把很不舍得的半包辣条也递过去,和张峻豪低头承认打工中途顺路在小卖部偷买辣条,这种做法很小人,但很义气地给他留了一半。苏新皓听了又觉得好笑又不是滋味,于是默默把半包辣条折好放在了口袋里。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股汗熏熏的气味,恩仔懂事已经蒸好了米饭,几个人奇形怪状地瘫在房子各处,很多张小钞叠在桌子上,捋的很平整,已经被小宝数了很多遍。张极坚决提议把第一桶金拿出来一部分去村口给大家买辣条吃,张泽禹不舍得但坳不过张极,最后别扭地支给他五块五毛,最终除去辣条支出他们第一天收入八十四块五毛,钱虽然不多但视觉上颇有厚度。
劳动和吃饭之后人累的很快,童禹坤坚持把所有人都赶去洗澡才能上大通铺,尤其是散发牛粪鸭屎味的朱志鑫苏新皓和张峻豪。躺在黑乎乎的屋子里苏新皓把钱和半包辣条都递给张泽禹,理智告诉他小宝有理财的超群潜力。张泽禹很小心地把钱收在枕套口袋里,然后摸黑把最后一个洗完澡的朱志鑫拦住递上半包辣条,小声对他说:
“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