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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上没有阳光,如果我需要见见阳光,我需要去模拟室。那里的艳阳高照,永远灿烂,不由得让我想到地球,如果他们想要看到这样的阳光,恐怕也得去电视或者电影里找寻了。
当——当——当——
“进来。”我说。
洛基从外撞开门进来,作为一个只能在球体里活动的外星生物,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他知道我有时情绪低落就会到这里来,因此他尽力放轻动作:“格蕾丝,问题?”
“在的。”我说。
“格蕾丝心情不好,”他说,“这次是为什么,问题?”
波江b的人们睡觉需要看着彼此,他们早就习惯了互相支持的群体生活。洛基做的不过是群体生活中最常见的事情:检查你同伴的状态,并且提供支持。
于是我选择如实相告:“我在想太阳,”我说,“穿透树叶的阳光、潮汐,以及所有美丽的事物,如果我发回去的东西出现偏差,那么这些都会不复存在。”我伸长手臂比划了一下,示意他我所说的一切:模拟器里正在播放的,鸟语花香,树荫婆娑,洛基站在一棵树下,背部拱起,轻微左右摇晃,用声波观察着四周,像是一张正在思考的桌子。
“但我们成功了,你与我,”洛基回答,“我们能做到了,他们会抵达的。”
“你怎么知道?”
“需要新词。”
我抓起旁边的电脑,他发出一阵柔和的低鸣,带着一阵颤音,像是大提琴的揉弦。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一种感受,”他说,“就像你在做一件事之前,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因素,做出了你能成功的预判。”
“预感。”我说,“一种预感。”
“预感。”他重复,“我有预感。”
预感(intuition)这个词用在洛基身上,颇有一种微妙的好笑。我没法跟一个没有视力的物种解释“向内看”这个概念,但洛基感知到了我胸腔的震动:“你为什么笑,问题?”
“其实我在哭。”我回答。
“撒谎,”他说,“你没有漏水。”
我只好跟他解释,在英文中这个词的来源是“intueri",意为凝视,而预感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向内凝视”。他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哝:“你没办法通过只观测自己,就得出结论。”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这是一种相当形而上的说法,但如果从认知科学的角度来回答,也有得可辩论的余地,有人说这是一种大脑高度压缩的经验模式识别,只是来不及为人所察觉。”
“后半句理解了,”他说,“什么叫‘形而上',问题?”
曾有人说过,一个没有仰望星空的文明,是不会有宗教诞生的。波江b的大气太厚,重力太强,地表估计是一片黑暗,如果他们朝外看,也是一无所获;而波江b人发出的声音也无法穿透大气,所以对他们而言,星球外应该是一片虚无。我相当佩服波江b人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要赶制出一艘巨大的飞船,并且载着二十来个船员驶向未知,一定很需要勇气。
而我的朋友也是那个星球最顶尖的勇者中的一个。他就像奥德赛那样驾驶着飞船离开了故乡,而最后也只剩下他一个。如果波江b有神话的话,那么洛基绝对是一篇神话中的主角。
“格蕾丝在走神,”洛基提醒我,“什么叫形而上,问题,回答,问题?”
花了一些时间,我给他尽量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了神话,并且给他从电脑上找了一些神话故事辅助理解,由此我也能解释这艘“万福玛丽亚号”名字的由来:“我们给飞船命名,希望它能在某种超维度生物的保护下,完成它的使命。”
洛基的背部微微倾斜,就像是寻常动物面对费解的事物会表现出来的,头微微倾斜一个角度那样。但是半晌之后他说:“理解了,人类需要靠一种念头的保护,当他们需要去做一件没法完全由自己控制的事的时候,他们需要用这种念头告诉自己:他们是被某种超过他们力量的生命保护的,因此做这件事的风险不会超过控制范围。”
“这样说也可以。”虽然这种说法一定会被地球上的有神论者群起而攻之,但这是在太空,“但有时候人们也会用这些故事传达一些哲理,并非所有事情都关乎行动,有时候也在于思想。”
“举例,问题?”
“比方说真善美之类的概念,”我说,“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邪恶、丑陋,虽然有时候并不绝对,但是他们用神话、或者神的存在来表达这样的概念:行恶事受天罚,行善事得永生。人们就会按照神的意志,或者说,社会稳定需要的方式去行事。”
话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了一个问题:在波江b人看来,怎样才是美?
花了一些时间把这个词给他解释清楚。他思考了片刻:“需要新词。”
他发出一段声音,这个声音更清脆,而且是一串循环:“形容一个物体几何形状完整流畅,中轴线两侧完全一致。”
“对称。”我说。很快我意识到他与我讨论的偏差,我说的“美”更接近一种行为、道德层面,他说的美,可能是一种物质层面的呈现。但我不打算纠正他的说辞,因为我对这个也很感兴趣。
“对称,”他又发出另一端声音,这种声音像是竖琴叮咚,“形容材质表面悦耳动听。”
这个我就无法给出词汇了,因为我们不是通过“听”来得知物质表面的属性,因此很难界定物体表面怎样才算“好听”。但我与他临时做了一些尝试,得到的结论是:越是经过高温的氧化矿石、越是通透的材质,越好听。这可能与波江b上的温度有关,早期的星球温度应该会更高,而更能耐热的个体能得到更多的能量,而更通透多孔的结构能帮助他们的内循环散热,外循环增加效率。确实是一个很权威的“美”的判准。
而换做人类的方式解释,其实与我们对美的判断差不多,约等于面部五官的对称,以及皮肤的质感。五官越对称越漂亮,皮肤越细腻光滑越漂亮,差不多的意思。
“那你在波江b人中算美吗?”波江b人雌雄同体,我无法假定性别,就索性套用了“美”这个词作为统称。
洛基稍稍思考了一下:“洛基的对称性高,但皮肤不够动听。”
换句话而言,他的表面散热和耐高温能力并不出众。如果要说,他可能是自己族群内体温较低的一个,为此我感谢波江b的造物主(假如真的存在),如果洛基的散热更好,可能在跳出自己大气救我的时候就会因为失温而离世:“在我看来你很美。”我说,“我相信我看见的。”
“谢谢,”洛基接受了我的赞美,“那格蕾丝是美人,问题?”
这话说得,我想纠正他,对男性不该这样用词。但是又觉得无所谓,我已经离开人类社会很远了,所以管他什么遣词造句,这又不是在辩论赛:“有人这么说过。”
“你的伴侣,问题?”
“不少人,”我挥了挥手,“十几个,也许几十个?我不想自吹自擂,以人类的视角,个子高、面部五官对称,皮肤质感,都是考量标准,但有时候也可以只是一种感觉。”
“感觉,问题?”
“感觉就是,”我抓抓脑袋,不知道怎样说才能显得谦虚一点,“就算一个人个子不够高,面部五官有一点不对称,皮肤质感没有那么平整光滑,你依旧会觉得他美。”
“为什么,问题?”
“情人眼里出西施(Beauty is in the eyes of the beholder),”我回答,“有时候是因为这个人的个人魅力,还有时候是因为爱,如果你爱一个人,就会自动忽略掉他一些不完美的部分。”
我不需要给洛基解释爱的定义,他们种族有自己的判准,如果非要说,我猜测我们的与他们的没有太多区别,驾驶飞船离开母星前往未知,在任何一个文明看来都是大爱的体现。洛基发出一阵柔和的、细小的咕咕声,像是鸽群起飞前的哼唱。
“格蕾丝不对称,缺少肢体,”他突然说,“格蕾丝的皮肤太软太脆弱,而且温度太低,但我认为格蕾丝很美。”
我哑然失笑,这样的先抑后扬我也是第一次听见,酒吧搭讪的人可不会把你的身体先评价一遍,再话锋一转盛赞你的美丽:“谢了,”我说,“感谢你包容这种审美差异。”但我在地球也姑且算是个帅哥。
洛基不满意我的回答:“不是,并非差异,洛基是认真的。格蕾丝勇敢而疯狂,”他继续说,“格蕾丝拯救自己的星球,拯救我的星球,拯救我。格蕾丝是美丽的,比我见过的很多对称的、皮肤悦耳的人更美丽。”
他说着,朝我靠近了一些,似乎为了强调他说话的真实性,他把两只手举起,微微张合手指,看上去像是意大利人在强调他们所说的话时那样。
“我相信你说的,”我拍了拍那个球,“我真心相信你说的,你现在有幸带最美丽的地球人回到家乡,有什么想说的?”
“我很!@#¥%#@”他说,“形容一种概率上的事件,我控制不了,但很高兴它发生了。”
“幸运。”我给出了那个词,“你觉得很幸运。”
“是的,洛基很幸运,”他说,“有这样的幸运,带美丽的格蕾丝回家。”
他的开头加上了些许颤音,我不确定他想表达的是轻微的玩笑、还是激动,亦或者两者兼有。但我纵情大笑,在我家乡的树荫下,在茫茫的宇宙中,也许从形而上的角度来说,我在世界上离高微生物最近的地方。但我却不祈祷,也不好奇,人类穷尽世纪所渴望的,自己被某种不能理解的力量保护;念出某个名字,在任何地方都能被回应;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那些所谓神迹,竟然就在我面前这颗氙岩球中,就位于离我不到一米外的氧化矿石的覆盖下。
“你这样我会认为你爱上我了,伙计。”我笑着,模拟室人造的风吹过我的皮肤,阳光变得不那么明亮,这是系统在模拟落日时分。
“我本来就爱你,”洛基坦荡而满不在乎,就像在告诉我什么波江b的公理,“只需要‘观察自己的内心’,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