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给未来的我:
祝你好梦!写信的当下,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我觉得今年的夏天特别短),补习课也快要结束。我们都很不开心,那个穿红色裙子的、年龄最小的女孩甚至掉了眼泪。于是小鹰先生提议,让我们所有人写一份信,把回忆通通寄存起来,等未来不难过时再打开。
所以我写了这封信。我有预感,这封信会很长。我决定牺牲几个光荣的夜晚来写。就当是为了我发麻的手指头,请你一定要读完。至于开头,如果是你,一定会懂这秘密的打招呼的方式。你不会忘记吧?美浪总说我记性差。以防万一,如果你忘了,就把它当作你好和再见。
我还记得上课的第一天…当时还是春天呢!今年的春天来得晚。总之,妈妈来接我们放学。我还没等到美浪出来,就被带走了。
我问:我们去哪。
上补习班。她回道,脚步不停,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那美浪呢?
她没说话。我有时候真觉得她在执行什么机密任务。
我一路踢着石子,被领到一个教室门口,心中满是对放学后玩耍的时间被剥夺的不满和怨恨——这时,一个男人打开了教室门——毫不夸张地说,尽管那时我还不知道,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宽容地向我敞开了。
妈妈蹲下来,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阿莫,你要好好听小鹰老师讲课,知道吗?做个好孩子。她拧着眉毛,手在用力,声音却放得很轻。她的神情很特别,我受到感染,也十分庄重地,用力地点头。
小鹰先生说:进来吧。我踩着他的影子,跟了进去。
小鹰老师上课,是教我们如何在明晰梦里当特工。我问:明晰梦是什么意思?特工又是什么?
小鹰先生眉眼弯弯:意思是可以在梦里助人为乐。
这太酷了,于是我十分认真地学习。最开始我总是控制不住梦里的身体,好像头脑和四肢绝望地被切割开一样,根本不听使唤。我说停下,停下!可是身体就是在黑夜里一路狂奔,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发颤。小鹰老师指出我潜意识在害怕。
他说:你的梦里应该有一盏灯。你要它在,它就会在。
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温柔的小鹰先生身上有股神秘劲。他的头发像乌鸦一样黑,眼睛倒像晶莹的琥珀,我老是听不懂他讲话,但依旧奇异地愿意听从他的话语。第一节课,他说自己是在读大学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小—鹰—贤—政,字迹周正。我后来有翻过字典。贤政,意思是聪明、才德出众的端正之人,这实在是贴合他气质的名字。当时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爸爸在看新闻,我正读到一富士二鹰三茄子,抬起头时,电视屏幕上花白的富士山一闪而过。这巧合让我确信他就是带来美梦的鹰。
他的确像一只鹰一样,用锋利的爪破开那些原本混沌的梦境。我逐渐能够控制做梦了,从手指到脚趾都尽在掌握。与此同时,我越来越佩服小鹰先生。他教学有方,能十分犀利地指出我们的问题,但并不严厉,讲话风趣幽默,大家都喜欢他。每当他宽大的手掌同那枚银质戒指一起落到肩上,我都特别高兴,似乎这样就离完美的特工更近了点。
我迷上小鹰先生描述的特工了。下课后,他送我回家(爸爸妈妈工作很忙),我就缠着他讲特工A的故事。作为交换,小鹰先生让我讲自己的事:像学校的樱花快谢了,遇到一只粘人猫咪,今年抓到了多么大一只独角仙…诸如此类。我手舞足蹈地讲述着,有时会觉得不好意思。它们和拥有无限可能的梦境相比实在是无趣,一个在梦里当特工的人会喜欢听这个吗?但老师总是听得认真,并鼓励我继续说下去。那双琥珀一样的双眼,被快要落下的太阳烧得又亮又暖。夏天不知不觉就要过去了。
几周前,我脸顶大大小小起码三块纱布去上课,小鹰老师十分惊讶,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不去看他。踩树枝摔的。
他说:能摔这么重?你做什么了?
我说:把邻居家被困在树上的猫抱下来。
他依旧不解。我虽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在他的注视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爬树没摔,抱猫没摔,下来也没摔。把猫抱给邻居的时候摔的…猫没事。老师,我从小一助人为乐就倒霉。
他沉默片刻。阿莫,你今天回家休息吧。
我习惯了,没事的!我连忙开口,不希望就这样被赶回家去。他很不认可地看着我。
我说:小鹰老师,我真习惯了,我帮人就会倒霉。
所以能在梦里帮助别人,我特别高兴。
上过一次补习课后,我几乎立刻就对用报纸做的宝剑和鬼抓人的游戏厌烦了,转而迷恋上与特工有关的一切。课间我忙着看新一期特工漫画,不再参与同学间的过家家游戏。临近放学,我总是提前收好书包,坐在椅子上严阵以待,一等到指针走到四的铃声响起,就像收到冲锋号令的士兵一样冲出教室,没有丝毫留恋。
我和同桌的北山说再见,内心却觉得自己和他区隔开了。北山吃软糖像那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一样,他的蛀牙从来没有长好过,而梦境补习班拒绝向那些对软糖缺乏基本尊重的人开放。北山无法想象一个只要闭上眼,就可以是医生、宇航员、大力士或者任何在电视上看过的角色的世界。我为他无法进入这样的世界感到悲哀。
我推开门。新世界的引路人,就站在讲台上,十分亲切地——他的声音像水一样流淌——同学们,功课都复习得怎么样了?有好好学习吗?
当然有。我们的功课,就是做梦,做身体睡着、但头脑清醒的梦。我是如此期待每晚的入睡时间,太期待了,有时候还会失眠。不过大多数时候,我睡得又快又好。
就在我告诉小鹰老师摔伤原因的那一天的晚上,我做了一个奇特的梦。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太阳给天空涂抹上介于金红与橙黄之间的颜色,一闪就要藏在松软的云层之后。我站在一条走了六年的街道上,穿着最最普通的格子衬衫,黑色的磨损了的书包松松垮垮地勒着我肩膀,上面挂着最新的甲子园棒球服挂件。
这真是一个非常非常真实的梦,我一度以为自己不在梦里,而是正要去上补习班。于是我十分迷茫又兴高采烈地(又能见到小鹰先生了)向补习班走去。毕竟小鹰先生总是知道答案的。
我最后还是知道了这是梦。
因为我遇到了小鹰先生。这么说不太对——梦里的小鹰先生。
这个小鹰先生遇到我,露出和梦境外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然后抽出一打英语试题。
他说:阿莫,你这次英语测验又不合格。
这就是这个梦的奇特之处。真的很特别,是不是?我是笑醒的,在刷牙洗脸的时候都拼命压抑着发自真心的大笑,因为一笑就会扯到脸上的伤口,又疼又痒。
一挨到放学,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小鹰老师:在这个梦里,我是什么?他不笑了,盯着我看了又看。他那时的神情,和妈妈牵着我来到教室门口时十分相似。至于他给出的答案,更是直到写信的今天,也让我觉得高深莫测。
他说我是万津莫,就只是万津莫。
之后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再开口了。你,未来的我,现在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了吗?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
说起来,未来实在是一个很遥远的词语,我无法想象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是五年后的我,还是十年、十五年后的我?来年的夏天,有在上补习班吗?上课的老师还是小鹰先生吗?有没有好好帮助别人?顺利地成为无敌的特工了吗?
五年、或者十年,十五年的我,你听我说。我有很多在意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必须在这里单独写下,并极其认真地询问你,也请你看见后一定以庄重、严肃的态度回复我。
小鹰先生有告诉你特工A的后续吗?就是在女人消失以后?
在此之前,我先写下我知道的部分——实际上,我对所有情节都印象深刻,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并且可以一字不差地讲、甚至是演给美浪听/看。她现在宁愿和我玩猜字谜游戏(我们一起玩了起码六年),都不愿意再听特工A的故事。不过小鹰先生说,记忆是不牢靠的。我还是决定记下来,以便看到这里的你能马上想起。
A是一对幸福且平凡的夫妇讠生下的孩子。他出生就会讲话,不喊“爸爸”也不喊“妈妈”,而是口齿伶俐、抑扬顿挫地说:“祝你好梦!”
写到这里,我笑得膝盖发抖。你想起来了吗?“祝你好梦”的含义?
特工A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特工的,他当然也有婴儿一般(字面意义)脆弱的时候。他出生时,软糖填满了整个洁白的摇篮,像一艘丰盈的小船。A努力挥舞着小半个手臂,说完惊世骇俗的开场白就自顾自起抓起糖吃。
在这个国家,软糖受到极其严格的管制,流通和贩卖都不被允许。软糖是自己来到人们身边的。可能某天你一觉睡醒,就会从睡衣兜里掉出来一颗,那就是属于你的糖果,听说许多人一辈子只能拥有一颗。而那些拥有两颗或者更多的人,最后都失踪了。一个新生的婴儿,居然有这么多糖……这对夫妇最初觉得古怪,甚至有些害怕,他们商量着要把A扔到河里。男人在客厅里吞云吐雾,女人则是用手指扶着摇篮哭。她在摇篮前想了三天三夜。他们争吵时,A一声不吭。这个小家伙聪明得太过分了。当女人流着眼泪,来到摇篮前,A竟兴高采烈地询问:“妈妈,你睡得好吗?”这个孩子关心我!女人心中顿时升起无限的柔情。无论如何,这是她的孩子!你知道的,有些人生来就不同寻常。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福兆。天选。随便吧。她心安理得地将A拥入怀中。
A到上学的年纪了。他每门考试都能拿满分,此外,A的体育成绩也同样出色,同学们都崇拜着A。然而他们不知道,A每天必须服用一粒软糖,否则就会一天天衰弱。尽管特别的A生来就有这么多软糖,但软糖总归是会被吃完的。女人心疼极了,眼看着还是小学生的A(尽管他比许多成年人都聪明)消瘦下去,唯独那双迷人的眼睛长久地亮着,甚至在A瘦弱的脸上越来越亮。于是女人用了——大抵是不太正当的手段。某一天,A回到家里,发现女人消失了,只有一个铁罐放在桌上,里面装着A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糖。
为了找回家人,A成为了特工A。他长大成人,加入一个特殊组织。软糖原来是由他人的梦境凝结成的…而那些梦被吃掉的人会消失,他们去到名为“奈落”的地方了。特工A生平第一次感到恶心,跪倒在地上呕吐起来。
特工A开始追踪那些被走私的软糖。中间的离奇跌宕的故事情节我不想多说,你肯定记得。总之,特工A的青年时代是由泪水、孤独和痛苦填满的。这一天,特工A一路跟踪着杂货店的老板,来到一个偏僻的仓库。目标笑吟吟地拿出手提箱,说:“您要的货!”箱子弹开,那是满满一箱软糖。站在老板对面戴着兜帽的先生点头,抬手就要接过。
特工A想,他终于找到线索了…看似亲近的杂货店老板用花言巧语骗走他人的糖果,再拿出来贩卖。和老板交易的人,才是A真正的目标。
太阳出卖了特工A。不知名的先生注意到箱子后的人影,于是朝着木箱连开三枪,眼见暴露,特工A不再忍耐,飞身跃起,和他扭打在一起。特工A一拳用力砸在对方脸上,对方的兜帽滑落了,特工A看清了藏在阴影中的脸,彻底愣在原地…...
故事就先讲到这里!小鹰先生拍掌。我张着嘴,完全沉浸在故事的余韵中,没有发现我们已经站在万津宅前。诶,结束了吗?我问。
是哦。小鹰先生把我往院子里推,妈妈站在屋子门口,平静地看着我们。
我没有再见过小鹰先生,特工A的故事和梦境补习班一起结束了。我终于写完这封信了,它真的比我预想的要长很多。
我突然很困,决定睡一会儿。等我醒来,就把信埋在院子里最大的树下面。你千万不要忘记!
万津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