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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的童年早期的生活,Blair并不记得很多清晰的片段。
但有一个场景重复发生,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在他的脑海深处留下了永不消逝的映像。由于是多次的记忆混杂,很多部分略显凌乱;但总有那么几件事是不变的。
一辆车,几乎总是沃尔沃(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和Naomi签订合同的那家租车公司主营这个品牌?),但颜色、款式和新旧总在变化——亮蓝色的双门亚马逊,因为不良的保养和太多的灰尘看上去是雾蒙蒙的灰蓝色;白色的144,如此崭新闪亮就和这个系列一样年轻;沃尔沃164,六缸发动机,真皮座椅,那股奢华到几乎刺鼻的气味Blair现在好像还能闻到。
一个司机,大多数时候是个男人,但也有女士。有些人健谈,有些人沉默;有些人友善,有些人把运送他当作又一个令人心烦的工作任务。Blair多数时候能和司机们相处得很好,不开玩笑,大多数时候他甚至能成为他们的朋友、淘气的小弟或者乖巧的侄子之类的形象;至于那些讨厌小孩子的人,Blair尽量不去烦他们。
一条公路,路边总有不一样又太过相似的风景,而Blair大多数时候心思并不在那上面。汽车后座上的活动空间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有限的,但有了书籍,他的世界可以变得无限广阔——雨林、雪山、沙漠甚至太空,高塔里的公主,下水道里的鳄鱼,所有那些奇妙的故事和传说,都在黑白的书页上向他展示出彩色的景象。而当他稍微大了一点,开始厌倦幻想和冒险的时候,他投入到更严肃一些的书籍之中,只是发现更大的冒险等待着他。嘿,当你可以真的在月亮上行走,或者利用太阳作为能源,谁还会需要幻想?我们有科学!
而在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类科学书籍之后,Blair发现最吸引他的不是某项具体的科学领域或技术,他总是忍不住把好奇和研究的目光投向这些东西的创造者——人类。
如此单纯,如此复杂。作为群体人类如此相似,在动物性和社会因素的双重作用下行为倾向是如此可预测;但作为个体又如此不同,从相貌、体型到更内在的东西,性格、能力、一颗金子般或早已腐烂的心。
Blair几乎醉心于此,更别提他想要研究人类学,还有更加“私人”的原因。
Naomi对此不赞同也不否定,“我知道了”就是她对Blair小小兴趣的全部反应。她支持Blair沉迷任何东西,老天,她自己就相当沉迷于人权运动、环保和神秘学;只要这个东西对他自己或者这个世界无害,那她就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但人类学,好吧,她对此有所疑虑。
应该说,她害怕Blair对他的小小兴趣太过投入,以至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引起了不该引起的关注——关于他是谁,他们是谁,或者更准确一点,他们是什么。
但谢天谢地,Blair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使他的嘴总是喋喋不休好像不知道安静为何物,但他从来没让不该说的话溜出嘴畔。
他只是从车上跳下来,在几个小时,有时甚至是几天的公路之旅后,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
“噢,妈妈,我真想你!”他把脑袋埋在Naomi的胸口,然后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是全然的思念、快乐与爱。几乎是在讨要夸奖,那个卷发的小男孩用撒娇的口吻说:“我表现得很好!我们很安全!”
而Naomi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自从她生下Blair、又开始时不时“启程”Cascade时就始终存在,并且她直到,这份提心吊胆将永远持续下去。
几乎要被胸中突然涌起的强烈情绪给压垮,Naomi紧紧把她的小男孩抱在怀中,把脸埋在浅金色的卷发里;司机还在看着,等着和她寒暄两句然后结清账单,所以她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太过思念孩子的柔弱母亲,好解释自己眼眶中的泪意。
几乎绝望地,她想,再不会有什么“自由灵魂”了,还有什么责任能够重过一条鲜活的、在她怀中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生命呢。
而等这条小生命开始“启程”——老天,那个时候才是她真正该开始担惊受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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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矮小的壁炉燃烧着,照亮了狭窄而拥挤的公寓。
这是一间相当简陋的公寓,相较于Naomi带着Blair住过的那些房子来说——草坪修剪整齐的独栋房屋、挑高的阁楼上堆放着无数洋娃娃的联排别墅;有那么几回,他们甚至住在真正的庄园里,有花园、庭院、喷泉和马厩的那种。
但是,无论那些房子是大是小,装潢豪华还是舒适温馨,那些房子都不属于他们。
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有着棕眼珠或者蓝眼珠的男人,这些房子是属于他们的。
当然,他们总是非常欢迎Naomi的入住,从他们眼中的痴迷与爱意来看,几乎觉得这是一种荣幸;至于Blair,他们也大多对他很友善,无论他们实际上对心爱女友的私生子是什么想法,他们都不会表露在人前——尤其是Naomi面前。
“没关系,小家伙,随意一点,把这当自己家吧。”
他们总是这么说。
很遗憾,Blair从未能够把那些暂居的住所当作过“自己家”;可另一方面,所谓的“自己家”实际上也根本不存在。如果你一年之中停留在一个地方的时间从来都不超过一个月,那购买一套固定的住所确实有点太浪费了;更别说“购买土地和房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违Naomi的信念。
(“这太物质主义了!”Naomi义愤填膺地说,“人类也不过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谁给人类权力去占有土地?去宣称所属权?这是错误的!”)
但凡事总有例外。
Blair八岁的时候,有两个月,他和Naomi两个人住在Cascade近郊区的一栋公寓楼中。三楼,非常狭小的两室一厅,交通也并不方便,好处是租金便宜。
而对Blair来说,最大的好处是,整个房子里,只有他和Naomi两人。
只有他和他的妈妈,没有旁人
而仿佛能够读懂Blair的心思,两个月里,Naomi也真的从来没有带过她的“朋友”回来过。当然,她常常受邀出门,回来时脸上挂着大大的、满足的笑容,而且回得很晚。
但她没让任何人进来过,即使那些男人在门廊上诱劝她、恳求她,细细簌簌的声音在半夜如此清晰,躺在三楼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的Blair仍能清晰听见。
她没让任何人进来过,这间避风港、庇护所,这有史以来第一次让Blair感到类似“家”的感觉的地方,一个安全的归处,属于他们的;而Blair对此无比感激。
Naomi对于为什么要租下这样一间小公寓的解释倒是从来清晰明了,直言不讳,就像她生来那样:“我们需要一点隐私,宝贝,好让你为‘启程’做好准备。”
……
啊,“启程”。
一件从懂事开始,Blair就知道的事。
一件会发生在他妈妈身上、总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一件被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告诉别人、但Naomi也从未告诉过他任何具体详情的事。
一件他总是困惑、总是烦恼、总是恐惧,但与此同时,也总是忍不住好奇的事。
而现在,他要为此做好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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