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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太大人去世后的第三天,美冬小姐嘱咐我去整理他的书房。她说,文件信件密封好后交给她处理,装饰收藏留在原处,照片相簿留给真剑和忧花作为纪念,如果发现了遗落的小型咒具之类的物件,一并归入五条家忌库。那语调很平淡,几乎不带有什么情绪的波澜,干脆得像在算一笔账。虽然不过几日,我已经忍不住暗暗念起旧日的好——忧太大人尚在时,凡事都有个温和的着落。如今换做美冬小姐主事,规矩紧,人也紧。
说是“忧太大人”,但他生前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更希望别人叫他“忧太桑”,又或者直接叫他的名字也是可以的。但我们毕竟是女仆,这是规矩。尽管数十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废除这些陈旧的规矩。
另外,在数十年前忧太大人刚刚完婚之际,他就嘱咐过所有人,尽量不要称呼他的妻子——也就是真希大人——为夫人。他说,真希有自己的名字,她不叫“夫人”。而真希大人当年的事,即使是几十年后作为一名小小女仆的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忧太大人当初执意娶她为妻时,也在五条家内部的保守派里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也由于这些传闻,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一度对真希大人有些敬畏。然而实际接触后发现,其实她对我们这些下人尤其宽厚,甚至嘱咐我们如果有男人敢欺负我们一定要告诉她,她会为我们出头。而她对她的孙子,除了训练时间会严格一些,其他时候也一直很温和。我所见过真希大人最严厉的时候,可能是她和忧太大人在某件事上意见不合,揪着他的耳朵数落他的时候。
书房在别邸的三楼,朝南。落地窗外,除去鲜花锦簇的庭院,还有一棵格格不入的老朴树。本家的老人们说,这棵树是忧太大人和真希大人结婚那年一起种的,算来已经五十多年了。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枝丫伸到窗前。现在是五月初,新叶已经长齐了,嫩绿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显得有些透明。我站在书房门口,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
忧太大人是个整洁的人,书房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房间里陈设简洁,几乎没有什么铺张的装饰。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好,像一道渐变的色谱。桌面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只青瓷茶杯。笔筒里的笔都削好了,茶杯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一张和纸上。
不像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留下的房间。
不像一个郁郁而终的人留下的房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第三个抽屉上了锁。钥匙就放在笔筒里,和几支笔混在一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钥匙。
抽屉拉开,里面只有一本被小心地装在布袋中的黑色封皮笔记本。皮质封面还比较新,但纸页与纸页之间有微微的卷边,看得出来曾被多次翻阅过。我拿起来的时候,一张折起来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展开。那是一张黑白合照。颜色已经泛黄,质地也变得轻脆,但画面还很清楚。照片上,所有人都在灿烂地笑着,关系很好的样子。中间是一个似乎有点羞涩的白衣男孩,他两侧站着一个把手臂搭在他肩上的眼镜女孩和一个领子遮住嘴的白发男孩。左后有一只巨大的熊猫,一只爪子搭在白发男孩的肩上。他看起来有点像以前打扫忌库时见过的那只熊猫,不过要大得多。而右后是个用白色绷带蒙着眼睛的比出一个v字手势的奇怪男人,总觉得看起来很熟悉。
翻到照片背面,那里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今天天气不错,忧太非要拉着我拍的。没办法,谁让我是你们最帅的老师呢。2017年11月15日。
等等,这样说的话,照片里的那些人是……
我再度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原来那个白发男人就是“那位大人”,忧太大人之前的五条家主,传说中的旧时代最强者。我并非不熟知那位大人的鼎鼎大名。事实上,自从咒灵的存在面向全世界公开之后,那个名字已经作为拯救全日本乃至世界的英雄被写入教科书。只不过那些被传颂的图像资料,大多是新宿决战中那个身披紧身黑色上衣与宽松白色裤子、露出那双湛蓝眼睛的模样。眼睛上缠着白色绷带的形象,我尚且没有见过。不仅仅是那位大人,其他人的形象也和我所知道的大相径庭。
看起来,这个刘海有些乱糟糟,看起来很腼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男孩,居然就是年少时的忧太大人。那么旁边搭着他肩膀的、皮肤尚且光洁白皙的女孩,也就是真希大人了。巨大的熊猫,应该也正是忌库里的那一只,或许是由于战斗损伤才会变成后来那样。那位白发男孩,我并不了解,不过以前听忧太大人提及过,他曾经有一位为了不伤害他人而无法正常说话的温柔的友人。
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他留着这张照片,从少年到白头,从那棵朴树种下前的十几年一直到它长到三层楼高。他留着它,折好,藏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我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翻开了第一页。
这本日记的日期是从真希大人去世后开始的。
真希大人是在秋天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和往常一样,晚饭后简单地锻炼了身体,之后在书房看书,十点半准时关灯睡觉。第二天早上,她没有起来。
忧太大人醒来的时候,她还安静地躺在他的旁边。他以为她只是睡得很沉。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是凉的。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反应。又叫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
送早餐的女仆进入房间时,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握着她的手的姿势,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这是后来我听其他女仆们说的。
10月16日
她死了。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还对我说晚安。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不可能。明明一直都很健康,连感冒都几乎没有过。
(前几行字非常潦草、颤抖,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字迹在几个空白行后再次出现,重新变得工整。整张纸都有被浸湿过的痕迹。)
我想从今天开始,记下一些东西。
直觉告诉我,如果不写下来,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早上发现她全身冰冷时,我下意识全力输出了反转术式。尽管明知那是无用功,但我就是无法接受真希会先我一步死去这件事。有那么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我的咒力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暴动,想要强行把她留下。但我马上克制住了。我绝对不能第二次犯下那样巨大的错误了。如果那样的话,她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这次我放她走了。
10月17日
今天把真希的东西基本收拾好了。她的个人物品并不算太多。那把释魂刀,我托付给了里香。它暂时还没有被登记在五条家的咒具库。相信她会替我们好好保管它。
回到房间时,我发现真希的那件大衣还挂在卧室的衣帽钩上。黑色的,剪裁很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她的做事风格一样。
我把那件黑大衣取下来,抱在怀里。
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不是香水,她不用香水。是她自己的味道,干净的、有一点凛冽的,像冬天早上的空气。
我抱着它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挂了回去。
我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如果家里再也没有她的痕迹了,那我还是住在同一个家里吗?
我不知道。
10月19日
今天我主持举办了她的葬礼。
她睡在棺木里,鲜花环绕着她,她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微笑。
很久以前,她对我说过,即使我死了之后就去找里香,她并不在意。因为她死了之后也会去找真依。
想必此刻的她,已经和真依小姐见面了吧。
可是为什么这个约定的日子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如此痛苦呢?
10月23日
忧花今天来看我。
忧花是孙女,今年九岁。她长得像我,但露齿笑时的神态和不高兴时会发出“啧”的一声——像真希。
她走进书房,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眼房间。
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说:“爷爷,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骗人。女仆说你中午只喝了半碗味增汤。”
我说:“半碗汤也算吃过了。”
她作势瞪我一眼,发出“啧”的一声。
11月3日
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那场大决战过后,真希曾经狠狠地责骂了任性的我。她说,不要以为侥幸活下来就万事大吉了。其实那时的我并不懂。我认为我没有错。保护大家也好,为了五条老师成为怪物也好,都是我必须要做的责任。但我还是乖乖跪在她面前听她训斥。
我当时只是很庆幸我还可以继续和大家一起生活。只要她能不生我的气,还像以前一样做我的同伴,那么怎样都可以。
最后她用一句算了轻轻放过了我。
也许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要说我错了,她只是太害怕被我抛下,害怕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我现在也害怕被她抛下一样。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理解就好了。
11月20日
今天下雨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那棵朴树。雨打在叶子上,声音很轻。
以前下雨的时候,真希有时会端着咖啡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那棵树。
多年前的一个五月,种下那棵树时,她问过我为什么选择了朴树。我说:“朴树活得长。”
她说:“一棵树活那么长干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要一棵活得比我们两个都久的树。这样等我们都不在了,它还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我不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我很傻。
是啊,一棵树活多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离开以后,它还在不在,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但我还是希望它能一直活下去。
就好像,只要它还活着,我们种下它的那一天,就也一直活着。
12月2日
今天早上醒来,我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枕头。
凉的。
每天都是这样。醒来的时候,有那么半秒钟,我忘了她已经不在了。然后我伸手,摸到空荡荡的枕头,就全想起来了。
每天给我半秒钟的错觉,然后收回。
我觉得上天在跟我开玩笑,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12月8日
最近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说不清是哪里。就是整个人都沉沉的,像穿了一件湿透的衣服。
今天早上称了体重,轻了。
也许是最近吃得太少,我对自己说。
12月15日
今天试着去散步。以前和真希常走的那条路,沿着河边,四十分钟。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只好折返。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河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以前她走路很快,我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我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说:“因为我在往前走。”
我说:“我也在往前走。”
她说:“你走得慢。”
我说:“那不是慢,是因为我们在散步。”
她说:“散步也是往前走。往前走就要走得快。”
我不跟她争了。
我现在永远跟不上她了。
12月20日
因为最近气色不好的缘故,在美冬小姐的建议下,我今天去见了医生。
做了检查。抽了血,拍了片。医生说结果要等几天。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年轻的时候,我从来不想这些事情。
12月24日
今天一个人去了墓园。
不是去看真希。是去看五条老师的。
五条老师。
这个名字写下来,手还是会抖。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七十八岁了,而五条老师永远还是二十九岁。可我却觉得,他永远是我尊敬的长辈。
我接下这个家族,不是因为责任。或者说不仅仅是。
是因为五条老师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是被人所需要着的。
我想让他知道,他教我的东西,我没有忘记。
1月4日
医生打电话来了。
指标不好。肝脏、肾脏都有问题。
我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的朴树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
1月9日
今天去医院拿了详细的报告。
医生说,目前我的肝肾功能都在下降,原因还不明确,建议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温和地拒绝了。我很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1月15日
忧花今天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说:“爷爷,你瘦了好多。”
我说:“是吗。”
她说:“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
她说:“你骗人。”
我笑了。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爷爷,你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是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我说:“好。”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1月23日
今天爬楼梯的时候,在楼梯中间停了一次。
不是累。是我突然忘了自己要上楼还是下楼。
站在楼梯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站了大概一分钟,才想起来。
我是要上楼去书房。
从那天起,这种事情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候拿着杯子,走到厨房,忘了要干什么。
有时候翻着书,看着看着,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1月30日
今天称了体重。
比真希走的时候轻了九公斤。
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去了哪里。
也许她带走了一部分。
也许是我自己扔掉了。
很久以前,真希对我说,只要不断去祓除,那么同伴和自信,自然都会有的。所以我今后的人生一直都在为之努力着,为此可以奉献出我的一切。而我也确实因此得到了,我想要的活下去的自信和与他人的联系。
但是现在,我突然发现,并不是只要我足够强大,就一定能留住我想要的一切。
2月10日
今天试着写一封信给真希。
写了很久,但最后都划掉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想跟她说什么呢?
说“我爱你”?
她知道的。
说“对不起”?
她从未真正责怪我。
说“等等我”?
她不会等的。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等过我。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永远笔直地走在前面,而我跟在后面。
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我原以为自己终于走在了她的身边,其实只是追赶了她的背影六十多年。
现在还在追。
2月19日
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左腿有点肿。
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我知道这是什么。是水肿。
肝脏不好的人会这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条肿起来的腿,看了很久。
然后用和服下摆盖住了。
不能让孩子们看到。
2月23日
忧花今天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她说:“爷爷,你的腿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走路的样子不对。”
我说:“是吗。”
她蹲下来,撸起我的衣服下摆。
看到那条肿起来的腿,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下摆放下来,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2月28日
今天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害怕。
是……轻松。
像潜水的时候,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
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色慢慢退去。
3月2日
今天在美冬小姐和管家先生担忧的目光下,再次去看了医生。
他看了我的复查结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再次对我说说:“忧太先生,您现在急需住院。”
我说:“我知道。”
他说:“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如果您不住院的话——”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我不会住院的。
他开了些药,让我按时吃。
我把处方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3月12日
今天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两只脚都肿了。
走路很困难。
我扶着墙走到书房,坐在桌前。
窗外的朴树开始发芽了。
嫩绿色的,一点点。
真希走的那天,这棵树还是光秃秃的。
现在是春天了。
3月25日
今天没有起床,因为起不来了。
腿上没有力气,腰也使不上劲。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新出现的微小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之前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条裂缝。真希注意到过吗?
她感官那么敏锐,一定注意过。她什么都能注意到,但她没有跟我说。
也许她觉得,一条裂缝,不值得说。也许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裂缝就是裂缝。不会因为说出来就消失。
她是那样的人,看到问题,不会说。要么她自己直接默默解决,如果她解决不了的,就接受。
我现在躺在这里,看着这条裂缝,在想:我和真希之间,有没有裂缝?
有的。
当然有。
在几十年里,我们吵过架,冷战过,有过互相不理解的时候。我和她是非常不同的人,经常出现争端也并不稀奇。但我们每次发生争执,最后总能和好如初。或者说,不是“和好”,只是我们决定把那条裂缝放在那里。
3月27日
忧花今天来了。
她走进卧室,看到我躺在床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坐在床边。她给我带了热粥,扶我坐起来,靠在枕头上,一勺一勺喂我。我吃了两三勺,就吃不下了。
3月28日
今天真剑也来了。
他和忧花一起坐在我床边。
真剑说:“爷爷,你想听点什么吗?”
我说:“随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了一首歌。
是老歌,很久以前的老歌。我年轻时候听过,真希也听过。我不知道是因为他恰好和他奶奶喜好相似,还是因为他知道这是那个年代的歌,特意放给我听的。
真希不怎么听歌。但有一段时间,这首歌总是从她的耳机里漏出来。
我闭着眼睛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很瘦。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老人的手。
但在这首歌里,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她就坐在我旁边,墨绿色的头发束起来,露出光洁的后颈。
3月30日
今天很难吃下东西了。只能勉强喝一些流食。
忧花很着急。她说要叫医生。
我说:“不用。”
她说:“爷爷!”
我说:“忧花。”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你过来。”
她走过来,弯下腰。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很软。不像真希。
真希的头发很硬。
3月31日
今天意识有点模糊了。
有时候醒着,有时候好像在做梦。
梦见什么,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有光。
4月8日
今天什么都吃不下了,水也喝不进去。
医生最后还是被美冬小姐叫到了家里,给我挂了点滴。
忧花在旁边看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让她回去,她不走。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
她说过,想成为和爷爷一样坚强的人,所以她只是安静地流泪。
我想起真希。
她从来不让我看到她流泪。但我有时半夜醒来,看到她的枕头是湿的。
我知道她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循环往复的噩梦,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但我有时也会想,如果那天我陪她去了禅院家,是不是她本可以不遭遇这些痛苦?又或者,如果我提前一段时间从非洲回来,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即使如此,她也一直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不是因为她不会哭,是因为哭了也不让人知道。
4月10日
我想我该停笔了。不仅仅是因为手抖得快要写不下去了,也是因为我发现,无论怎么写,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回到同一天。她走的那一天。
我已经停在那一天了,走不了。也许我也不想走。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棵树还在,她不在了。我为什么还要在呢。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是一段空白。然后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字迹已经几乎无法辨认了,笔画轻得像用铅笔描了一遍又描不出的痕迹。但我凑近看,还是读出来了。
“真希。我来了。”
就这五个字。
我翻到前面,又从头看了一遍。
窗外的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五月的风是暖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忧太大人走的那天,是五月三日。他在四月十日写下“我来了”之后,又撑了二十三天。
他度过了一个没有真希大人的春天。
真希大人的生日在一月。她走的时候是十月。她没有等到自己最后一个生日。
忧太大人在三月过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生日。日记里没有那一天,没有人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也许并没有许愿,因为他的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那二十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看看窗外的那棵树,然后闭上眼睛。
五月三日清晨,女仆去给他送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弧度,像是风吹过水面。
我推开窗,风吹进来,带着新叶的味道。
那棵朴树已经长了五十多年了。
它还会继续长下去,比所有人都活得长。对于一棵寿命长达好几百年的树来说,无论是他还是她,又或者是我,都不过是几个树下的过客而已。后来经过这棵树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很多年前的一个五月,曾有一对新婚夫妻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种下了它。
这些事,只有那两个人记得,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但我想,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有人记得。
对于那两个人来说,那些时刻是真实存在过的,那就足够了。
我把窗关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安静的书房。
阳光落在那只倒扣的青瓷茶杯上,落在那些按颜色排好的书上,落在那张空空的椅子上。
像他还在一样。
像她还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