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少年时代常做飞在天中的梦,蓝天与大海相互交融,研究生时期和人在宿舍里抽着水烟,留学生告诉我,在他们的国家,吸毒的方式叫做追龙,脑海里很快闪过巨龙飞腾在天中的画面。这里是国家的最高学府,我们却心不在焉地在死过好几个学生的宿舍里聊天,说到飞跃的梦,在场有人垂头着说:啊,但现实的引力太过于沉重。众人哄笑,在烟雾缭绕的房间,我满不在乎地想起少年时代的幻想,却在抬眼后视角的空隙中闪过他那张愠怒的脸,像是为了表达不满,薛定谔的幽灵看着我。在场有人问我是为了什么事分心,我说,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朋友?恋人?继续的追问。我停顿了一下。盯着窗外没有说话。威士忌酒中呈现的只是我沉默的脸。我和奥列格是很好的朋友,以前是,过去本来就是,在未来也会是。奥列格和我在莫斯科的大学认识,第一次见他,我就感觉这人极瘦(依照我父亲对我那时的标准来说),恐怕出身并不富裕,我伸出手向他示好,都几乎怀疑这人的手心在颤抖。我在大学网站上的一些社团照片里看见过他,总站在显示器的边缘,一副随时可以用Photoshop将他从这个图层里割裂的样子。当时奥列格作为论文枪手的名声也不错。抽水烟的聚会上有他的常客,好几个人的毕业论文甚至都是他搞定的,据说他工作很细心,价钱公道,不会随意加价,说好多少卢布就是多少,更不会让教授们觉得某份作业惊为天人,超出这群蠢货本来该有的水平。
和他相识的前夜,是某个昏了头的黑夜,我喝多威士忌。它们大多是我父亲的,即使是拥有花不完的钱,我也会从家中私自带上几瓶放进汽车后备箱,再藏在自己的公寓中。曲面屏中显示出奥列格微笑面对摄像头的样子,窄脸,蓝色眼睛,阳光下他的面目被曝光模糊泛白。鼠标滚动,我的喉结也上下滚落,放大再放大,奥列格的那张笑脸看上去就有些僵硬了,看来是个腼腆的人。快速饮下玻璃杯中的残余威士忌,在备忘录里找到公子哥给我的电子邮箱,在深夜发送的消息在三分钟后就被他回复。勤劳的奥列格,我当时一定大笑了起来,很快和他约好在几点钟见面。特使者的文章需要有善于伪装和精通文字巧言令色的人来修改,但身披着叫做安东尼的人皮,实则设定为贪官之子,是不可能了解其他人的心愿的。我不想用底层人民这四个字,过去是为隐藏自己作为上位者,令人感到恶心的高傲,如今我是明白了,仅仅是奥列格在这其中,而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愚蠢,手上的血根本干不透,不配提及而已。在奥列格死后,我继续借着父亲的庇护,戴上着世袭制的荒唐皇冠,他们都说我和父亲年轻时候长得很像,除开他是蓝眼,而我是琥珀色的眼睛,遗传自母亲。在他死后的灵异节目,我看到奥列格的母亲坐在沙发上,说他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像小鹿。2020年后,在莫斯科高级饭店里和人念法语说着漂亮话,头顶水晶灯晕眩的闪光,侍者介绍说这是今天新到的鹿肉,漂亮的横截面像石榴果肉散发光泽,重重切割动物皮肉,我总会忍不住想到奥列格的脸,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奥列格画的自画像中没有他自己的脸,他画得一手很漂亮的画,当中有几副掉落在我家沙发上过。那种漠不关心,似乎要将自己消耗在迷雾中的东西是最后吞噬他一切未来的原因之一,在这个曾经用红色风暴席卷全球,又将它抛弃,但所有人都忍不住怀念那段荣光的国家,阶级与宗教正是分割和造就我们的主要原因。我和奥列格都没有认清楚自身生命的局限性,人总在二十岁出头时总以为自己终将长命百岁,未来是一条可以望见尽头的河,我们在欢声笑语中未注意到流水顺着台阶向下而去,分割开来两条岔路,属于奥列格的,则是条干涸的血路。而我则是在赌场里心不在焉手握着大把钞票,就算输掉高额美金也会无所谓离开的玩家。是我拉他进入这场赌局的,奥列格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他轻松识破了我作为特使者的身份。奥列格坐在我那辆豪华轿车的副驾驶,在开口前就重重叹了口气:安东,我不是想要你的钱,我是想要加入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莫斯科都在下着大雨,我将汽车停在红绿灯路口,远处灯光闪烁,红灯在倒计时,路上空荡荡,雨刷器上下扫掉雨珠,我侧过去想看他但又不敢看他,车窗里呈现出的CBD写字楼倒影将奥列格的五官也淹没。但我还是看清了在那重重掩盖下的轻柔微笑,将自己隐藏在平庸中是他自保的手段之一。但试问谁不想在革命道路上意外邂逅同伴?心跳声从恐惧转为兴奋,指尖压在皮质的方向盘上泛白,我说,好。
很难说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准确来说,假设需要完整且诚实地拍摄一档叫做奥列格如何死的纪录片。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伤人,恐怕这部片子都无法在国内顺利播出。如果这里是个开放麦的脱口秀切片,YouTube评论区肯定会有人说果然喜剧的内核为悲剧等等。我清楚这一切并不好笑,叫做安东尼的人绝对不应该是为了这个梗笑出来的人,但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假装笑出来。研究生时期,学院的茶水间都偶尔流传他的谣言,某间宿舍常年空缺着是因为闹鬼,学生们交换地下流言蜚语,而我只能假装一切都听不见,漆黑的茶水里是我麻木的脸。他们都不知道奥列格人生里缺失的一部分,仅仅属于我和他的那部分。我只能反反复复在记忆中打开不存在的八音盒,配乐得是德彪西的月光,为了掩盖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的记忆,我只能在每一次的回味中死死睁大着双眼,看着中间的小小人偶翩翩起舞,假装交谈,再相互错过,盒内的机关一动,蓝色的人偶就要被翻进木盒的暗格中去。我找到他,说要改文章,奥列格拿到我的演讲稿,蓝光镜片上映出反光,远处轻蔑传来他的质问:你打算就这么写?堂堂特使者就准备说出这些话?我不断回忆了几次,就有不少版本的出现。我找到他,说要改文章,奥列格的脸看上去稍微有些疲惫,他把纸张递给我:你就准备这么写?你是要写给小学生吗?奥列格生我的气,好像他是个十分看重我的表现,不满意我考试成绩的教师。他转过紧绷的脸去,迫使自己放松下来,再背对着我说:安东,我会改好的,你放心。我点点头,他拍拍纸张在皮沙发扶手上,嘲讽式地笑两声,好像现在换个刻薄点的奥列格上身了。我清楚他嘲讽的不仅是我,更是他自己。不自量力的奥列格坐在旋转办公椅上,先拿起批改的红笔勾画出要改掉的地方,详细向我说明后,可能是刻薄点的奥列格也有变身时间的限制,那张脸涨得通红。我开始没有注意,直到室内只有耳鸣的寂静蔓延。我们一般会面都是在我的公寓里。落地窗前的都市景观固然美丽,但看久了也令人生厌,在这间管理得连昆虫都少见的酒店式公寓里,装潢都是近些年流行的,我从他的脸上读出小心翼翼的神情。
奥列格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蓝衬衫套短袖的装扮让他看上去恰好就在二十出头的年龄。聪明的,经济上有些窘迫的大学生,他现在分分秒秒时时刻刻坐在我这里,手里拿着如果当局发现会立马把我们送入审问室的资料。作为贪官的子女,总会有这种幻想:我与那些可能会与逮捕文件交手的人吃过饭见过世面,就可以轻松全身而退。但奥列格呢?这种时刻他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过度的勇敢在有些时候是种愚蠢,我心中关于谨慎、按部就班进行人生的奥列格形象在这时突然模糊不清,他实在是勇敢得让我害怕了。所以我突然间全部都想要知道关于奥列格的一切,便一次又一次热情地邀请着他,实际上心里也清楚,在散发幽微香气的黑暗处,另外的自我也正站在公寓的阴影里:我知道你喜欢他,但你是爸爸最喜欢的孩子啊,你怎么能做这些事情?我把手放在奥列格碰过的笔电上,后来特使者的台词都是他写的,印刷机打印出来的语句只要经过背诵,好像就是特使者本人的即兴表演。两年后我在宿舍楼下看见过鲜花为他的死亡而簇拥,几个月后又消失不见,丝毫没有痕迹,春天的四月过去,2020年的冬天来得很快,肮脏的雪水淌在水磨石地板上。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我看见奥列格站在下面,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兜起帽子匆匆路过。我感到不属于特使者的,无法言说的,无法抑制的悲伤袭来,在这红妆的面具之下,他们都不知道在这个时刻,其实你是和我一体的。政治戏剧的演员下场,我记得皮靴奔跑落地在莫斯科大街上的感觉,某一瞬间,风呼啸而过在耳边,好像仅属于鸟儿飞翔在天空的自由在此刻也垂怜于我。我们在约好的车里见面,我刚刚卸掉脸上口红的化妆,奥列格为了实验哪种卸妆湿巾效果更好,还去问候他的妹妹,后者惊讶,以为他谈了女朋友,家里人一时间都高兴坏了。结果是白高兴一场,他轻松地说,熟练得叫我侧过脸去,你这里没有擦干净,来,我帮你。这时候窗外传来警方的敲打。
晚上好,先生们。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友好的打招呼方式,恐怕是从窗外目击到我和他的举动,不远处的广场还在撤退游行的人,我关闭车门,想着奥列格身后垫着特使者的衣服。由于父亲是警察的关系,我很自然地了解这套腐朽系统如何运作。不不不……这种时候不需要纸钞,仅需要一些属于年轻人的眩晕就足够。而在奥列格不知道的地方,这种事情我做得多了。下车与警察解释,记住脸上一定要笑,我们没有违章停车呀,先生,哦,我女朋友喝多了酒在我脸上做这些恶作剧,你知道的,年轻人嘛………警察摸摸帽檐,停顿片刻,开始哈哈大笑起来。事后奥列格问我被盘问了些什么,我就耸耸肩,你懂的,我对奥列格开玩笑,警察说我们车停的一个街区前有人在搞同性恋。我做鬼脸试图缓解气氛,但话语落句的下一秒,奥列格的脸变得惨白。
啊,原来你喜欢我。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马上意识到这句话是给他上了死刑。铡刀滚落,人头落地,这是立刻就见血的时间。奥列格的脸色陷入绝望。能够盘问我们,可以把我们抓进大牢审问的警察还在不远处。我冷静地开车驶到马路上,隔着挡风玻璃与警察致意,为了使得奥列格放松下来,我打开晚间电台,正在播放DJ舞曲,主持人的声音来了,晚上好,接下来我们要介绍娱乐圈新闻,今日奥斯卡颁奖典礼举行,导演李安出现在现场……他低下头去,我以为是要换一个频道,快速调节电台旋钮后声音从副驾驶传来,语调冷得像冰块置入水中。奥列格说没有这个必要。我说我看过《断背山》。身边却传来要打开车门的声音,他要在高速公路上跳车。但天气太冷,每次上车之前我都习惯性把门锁住,奥列格似乎在我身边骂了一句脏话,他的保险带解开了,慌乱中我们在高速公路边停靠。老实说在那个瞬间我觉得他的反应非常非常有趣。因为奥列格好像气愤极了。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乐于观赏他的一切反应的。我抱住他,他在我怀里发抖,让我想起来在小学饲养棚里的兔子,老师说之所以它们有这种呼吸急促的应激,是因为在兔子的一生中,双脚腾空的情况只会在被捕猎的时候出现,这将会是它们命中的最后一刻。他差点在我怀里哭了出来,应该是怀着极大的感情,可怜的奥列格疯狂地压抑着自己。在车流涌进的高速公路上,我们紧紧拥抱,直到他呼吸平稳后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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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很经常做梦。自从我意识到奥列格此人已经不活在这世上,我的梦开始变得愈加强烈,万千事物如繁花簇锦,在睡眠缓慢的流速中,色彩如万花筒般不断变化。我开始做些奇怪的梦。在最开始我想做心理咨询,但碍于我无法随意地出国,用个人的信息在国内的医疗系统寻求帮助,父亲很可能会打来电话问候。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打给我电话的场景。啊,安东。你觉得心理咨询有用吗。我要微笑,摇头,没有用。这些肯定是骗人的把戏。我在聚会上酒喝太多了,所以做出错误的判断。父亲,你要相信我。我会搞定这一切的。这段剧情搞笑幽默得像电视剧里播放的情景喜剧。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我挂断电话,奥列格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先是盯着我,再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的场景。自从奥列格死后,我会自动幻想他对所有事物的反应来缓解这种现实生活的冲突。假装他好像没有死,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异国,而恰好他和我所有的社交媒体都断开联系。
我有段时间闭门不出,疯狂查看着视频网站上的各类信息。看庭审视频,因为权力斗争而被施加无期徒刑的亚洲男人,在全网直播的庭审中听见自己的宣判,他低下头,脸上带着好像是微笑的诡异表情。我感觉浑身上下的冷汗溢出,像是看到另一个世界我们成功了的结局。胜利的结算并不是永恒的幸福,而是另一章腥风血雨的起航。我开始庆幸他死得早了。并为这件事情深深愧疚起来。转换下心情吧。旅游视频,不错,街角有个人在舔着冰激凌,蓝色格子衬衫和草帽,打开手机购物软件看看,奥列格的生日在什么时候?我放下手机。突然意识到死人可不用过生日。草帽可以放在他的墓碑上吗?哦对了,他的坟墓在哪里?站在莫斯科郊外的墓地里,我意识到这个破破烂烂的十字架就是他的墓地。现在不是大家来扫墓的时间。工作日,大伙都在上班。他没有在他的家人那里过多地提过我。避开奥列格的家人是我必须要做的选项。幻想中的幽灵在此时旋转着办公椅,在我脑内的视厅里走来走去。奥列格透过我的眼睛向这寒酸的坟墓看去。他没有说些什么。沉默着走回去,脑袋上别着根铅笔。就这样了吗?我问他。你就这样死了?这样的反问不可能有任何回应。幻想中的幽灵在此时消失不见。我突然意识到他真的死了。我低下头去看那个歪斜的十字架上的照片。这时候奥列格在干什么。他们应该是选择了家人们最喜欢的照片。我打开手机摄像头照了一张。我无法像符合社会主流想象的伴侣那样走进他们家,在亲戚们的欢声笑语中拍下这张照片。无人能够苛责我的方式。我放大看了看,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笑。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遇到就好了。在高中校园里吵架分手再复合,听上去像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在高中的脾气和现在差不了多少。高中那时候我和别人出去鬼混,有些朋友死在了比二十岁还年轻的岁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于自己可能会死在特使者活动的事情都不以为然。大学毕业后才发现二十几岁出头是个非常年轻的年纪。死于这个年纪是种不幸。我盯着作为遗照的奥列格出神,那么活下来对你就是种幸运吗。这个糟糕的猜想开了头后就无法刹车。走出墓地,外面已经过了一个钟头。我谴责自己在这里花费太多不必要的时间了。当机立断下定决心搜集他死亡的真相。可我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指向自杀。一瞬间脑海中的印象变得陌生,声音也嘈杂不堪。奥列格的脸,模糊不清。
我想要把话题回到糟糕的梦。噩梦中的他坐在我家的客厅里,面无表情的冷酷:没有搞错吧,安东?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这人像教小孩子写文字一样教了一遍他全名的写法。是奥莱加才对……他的嘴在梦中一张一合。但我怎么都写不好。可是这一切实在是太糟糕了。介于我和他的同性恋关系……我甚至都无法向生活中任何一个人倾诉这件事情。(这真的有吗?不断的疑问袭来,我和他接过吻,我们确实激情四射了。但我怎么不知道他的全名?这怎么会呢。)在有些的噩梦中,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去找了心理医生全盘托出。结果是满盘皆输,漆黑的审讯室内,父亲走进来,拿出红色折叠凳坐下。和我说,儿子,这都是些小问题,他已经死了……一切都会变得非常好解决……我做官的时间也很久了,你也到了结婚的年纪,我认识些部长们的女儿们……都是群好姑娘啊,你会找到和你相伴一生的人的!我说不出话来,室内忽然上下颠倒,重力作用下,房屋内的设施淹没了我和他,我大叫一声醒来。
在大四的暑假我曾经约奥列格出门去旅行。抽水烟的聚会上也有人邀请我去旅行,他说你父亲会高兴的。我没有说话。这群家伙都是从羊水里汲取处世经验的高手,他们很快看出了我僵硬的沉默。你恋爱了?吞云吐雾,气泡消散在房间内。我说是的。他们继续嬉笑了一会儿。哦,所以我们的王子想要和女朋友一块儿过。我说是的。其中一个人放下墨镜。看来那个姑娘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啊。我摸摸沙发上的毛毯,被我的体温浸泡得久了,触感温暖得像兔子的绒毛。我说是啊,但是我不想让家长们知道这件事情。他们说那当然是不会泄密的。我将身体向前倾去,我想要个隐秘一些的度假地,要在国内,你们有什么推荐吗?这群人在玩的方面自然是非常精通的。我和奥列格说明了这件事情。在我家的沙发上他先是用毛毯遮住脸,考虑了一会儿。几秒后他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我问他那旅游还去不去了。他又说去的。我说我们都在一起鬼混,就不要想着其他事情。他把毛毯突然拽下来,我拉住他,不让他走。奥列格低下头来,很虚弱地笑:我没有生气,如果要生气的话,我应该是要生自己的气。时间不早了,我也是时候回去睡了。他在发些怪脾气,我不是不知道他的个性。过去的回忆将他原本良善的个性扭曲了几分,我肯定是站在自己是个未受伤害,全须全尾的正常人视角俯瞰他过。这种审视并不会让奥列格好受,最糟糕的是当时的我也未有察觉。我们的政治小组活动闹得很大,超乎想象聚集的人群,每一次行动都可能会要我性命。奥列格由于担忧我而和我吵架,因为自己的事情处理不好和自己较劲。我不知道这种希望所有人都好的掌控欲是从何而来。那个“你如果死了更好”的设想在这番分析下,转变了方向,在研究生阶段的假期里重新故地重游,危险的设想浮现,脑海里开始和自己玩着如果游戏:如果奥列格和我一样,是和我相同的出生,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有着非常强的好奇心和观察能力。但如果是没有遭受过打压的奥列格。是否会和我差不多呢?我想了一下,忍不住感觉内心颤抖起来。我们相互被彼此吸引,对着镜子接吻。思考结束,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放进SUV的后备箱里,一脚踩上油门后,在莫斯科的高速公路上扬长而去。
我们旅游的地方是块前朝遗留的疗养院,旁边还有美丽的湖景。推荐的人和我说那边的推拿师傅技术很不错,我说女朋友听了会很高兴的。奥列格帮我修改文书,免不了长时间坐着办公。还记得他坐在我驾驶座旁边的情景。刚上来他有些紧张,我开了一个钟头,他确认过我开车技术没问题后,奥列格的样子就轻松很多。我独自打包行李时总想到他,我们都和家里的人撒谎说学期结束后还有个礼拜要上课。奥列格应该没有问家里多要生活费,期末月他忙着帮人当枪手和自己的功课,基本没有和我怎么说过话,特使者的活动仍在继续。我每次见他的时候都记得拿上咖啡,一喝到咖啡,他的脸色会好很多。到后来他拿起杯子,看了看,就放在桌子上。我们在我家的客厅工作到深夜,我睡着了,醒来听见他翻开行李箱到处走,还顺道把我的内衣内裤都放在我的行李箱里打包好。贴身衣服被喜欢的人接触了。我假装自己睡着,实则心砰砰跳。他走到沙发边上,我害怕他会发现我还醒着。奥列格凑过来,手指拂过我的耳尖。我期待他会给我一个吻。但他没有。我听见很轻的叹气声。他走开了。
疗养院的湖景也不错。我们去的时间正好是周末,道路周围停着很多车,从马路的远处看去,湖水的波澜十分耀眼。我们走去旅馆的路上,有孩子在嬉笑打闹,恰好撞到了我的腿上。他们被我的样子吓到,不管怎么哄都哄不好。奥列格和他们的家长还结结巴巴地聊了会儿。他说我们都是师范大学来的学生。做丈夫的可能是看在自己做当家的面子上,继续和我们攀谈:原来你们是从莫斯科来的大学生。我摸摸墨镜边缘,点头,加入这场谈话。他夸奖我,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大人呢。潜台词是你们两个出来玩的小屁孩们。我耸耸肩,先生,换做以前的时代,搞不好我们是以家长的身份聊天吧。我们大笑,奥列格用匪夷所思的眼光看着我。
孩子们向我们道别后,我们在疗养院登记入住。登记的老婆婆很像奥列格的宿管,我和她也聊得很开心。她夸我是个漂亮的男孩儿,而奥列格则略显腼腆。
她问:你们来这里有带女朋友吗?奥列格抢先回答没有。气氛一时间很沉默。
我说我刚刚分手,喊了朋友陪我出来玩会儿。奥列格先停顿,再说是,是这样。我们进入房间,他很重地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我脱下墨镜,坐在床边问他你怎么了。
他打开行李箱,他妈的?什么女朋友?你是觉得他们会看出来我们些什么吗?我说不是的,这块地方很明显是周围的居民常来的……我们是外人,保险起见才是上策……他生气的时候也在保持微笑,讲到话语的结尾还加重了我的名字,我的心忍不住坠下去。
你是在害怕些什么东西吧,安东。
我说我没有。他说你有。
奥列格,别开玩笑了。
可你明明就是有。
隔壁突然传来了孩子们嬉笑的声音。我们对视一眼,意识到这里的隔音并不好。我请求休战,他同意了。
在晚上,我们原本分别睡在两张床上。我和他说聊聊白天的事情吧。奥列格表示正有此意。我们去夜间散步,初夏的夜晚非常宁静,空气里还有新鲜草叶被切割的气味。这里的蚊虫并不多,我很高兴,因为我是很受蚊子青睐的那类。奥列格也差不多。我们交往的第一年,他给我展示肋骨下的肿块,笑着说竟然还会咬到这块地方。我摸上去,感觉自己的手心滚烫。奥列格是对性吸引力感受很弱的人。我的手向上攀去,他也毫无感觉,以为我是在和他嬉笑打闹。我在分开他的双腿之前,他还仰着头回忆自己小时候和妹妹也是这样玩的。大概五岁左右,爸妈还没有吵得很厉害……不对,安东。他抓住我的手,坐起来。你怎么喘这么厉害?哪里不舒服吗。那双手盖住我的颈脖。去旅行的地方,我躺在草地上和他接吻。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存在才是真实。唇舌相交间的触感太舒服,我忍不住起了反应。就像无数次那样,他先是跪坐在我面前。问需不需要。我点头。微凉的手指握住分身,光是触碰就发涨得让人难以忍受。奥列格帮人手淫的技术很轻柔,中指的老茧刮蹭着出口,我求他赶紧让我射出来。他也会很快地照做。我让他帮我口交,他皱了下眉。
如果你特别想要的话,那可以。
我窝在他肩头求他。奥列格撤掉手上的动作。口腔的温暖更让头皮发麻,他的牙齿长得很整齐,发生细小的剐蹭时,我会抓住他的卷毛。事后他也抱怨过不要操他的嘴。我说好的。于是第二次奥列格扶正歪斜的眼镜看着我,把我按在沙发上。无数次后的奥列格坐在草地上看我。精液射到了他的脸上,我用舌头舔去。他眨眨眼睛。会不会太脏了?我说不会。他垂下眼帘,幸好没有溅到衣服上,否则回去就尴尬了。我们到最后也没有聊白天的事,将两张床并成一张,糊里糊涂地睡了。
我回到那家疗养院。登记客房信息的人认出了我,这老女人问你朋友呢。我说不在了。她没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把钥匙递给我后,又是老问题,你找到女朋友了吗。我接过,没有,估计以后也不可能有了。我没看她是什么表情。我先上楼,用套房里的浴室洗了个澡。倒在床上就睡着。醒来后已经是凌晨一点。我打开灯在房间里走动,隔壁传来有人做爱的声音。我听见都是男性的呻吟声,我把耳朵靠在墙壁上听了一会儿。对面还在做。我掏出蓝牙耳机,坐在床上。突然发现自己性欲勃发。这种尴尬的状况让人恨不得找个地方赶紧钻进去。我做了很长的心理准备问自己要不要再进浴室冲澡冷静,但打开水龙头势必会让他们意识到隔壁也能听见的事情。最后我忍无可忍,砸了墙壁一拳。他们安静下来了。这时我的下身也开始疲软。再次睡过去,梦见大学旅行,梦见SUV里奥列格拿着谷歌导航和我争论应该走哪个方向,梦见在我给他拉安全带时亲吻他的侧脸,梦见手摸索在床铺上的余温,幻嗅他身上的气味。我们曾经在这间疗养院的某处畅谈过人生和未来,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湖水中一闪而过的梦幻泡影。这里是人们会举家欢庆的地方,是优美的度假胜地,父亲曾经也带我去过西欧的度假地,那时我还很小,几乎不记事,只记得他告诉过我不能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哭泣。我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枕头上一片水渍。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两个男人在用很低的音量吵架,我决定继续昏睡过去。梦中奥列格坐在湖水边的椅子上。我醒过来了。裤子上一片湿冷的触感,是遗精。所幸没有粘在被子上,原本我打算在这里停留三天左右。我丢掉了身上这条睡裤,打算提前离开。
在大厅遇见一对吵架的情侣。应该是昨天隔壁房间的。他们没有认出来住户是我。去退房的时候登记的人担心地问我一切还好吗?我先下意识说还好。她的手放在我的之上。不好。那节哀。我摸摸鼻子,戴上墨镜,外头阳光灿烂。突然意识到自己才二十多岁,距离奥列格的死亡只有一年,而我还有数十年的人生需要面对。每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就像面对一条永无止尽的高速公路。我还能在这之上驰骋多久?希望这种悲伤能时刻与我如影随形。
回到莫斯科,发现调查奥列格死因的警察辞职。我对这点很疑惑,去找到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在做老师,手里提着装兔子的笼子。孩子们很喜欢他,也更喜欢兔子。我把兔子从笼子里拿出来时,所有孩子都在尖叫。他叫这些孩子们安静些。我发话:只有最安静的孩子才能摸摸这些可爱的兔子们。一瞬间孩子们都把嘴闭得紧紧的。过去某个时刻乍然闪现,我和他们说瞧啊,它在我怀里发抖,之所以它们有这种呼吸急促的应激,是因为在兔子的一生中,双脚腾空的情况只会在被捕猎的时候出现,这将会是它们命中的最后一刻。无数双手摸摸这只可爱的兔子。他叫我不要和孩子们说奇怪的话。我耸耸肩。他问我你朋友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应该是自杀吧。窒息的沉默蔓延。这里自杀的年轻人太多了,像兔子一样被命运捕获的人也太多了。我和做老师的道别,坐上SUV,裤子上粘了它脚上的草屑。回去再查看大学网站上的社团照片,有个社团并未删除他的照片。我原本打算把这张打印下来,但后来觉得不符合奥列格的形象,在手机里选择了一张作为调查他死因的线索板的收尾。照片中的奥列格看向镜头。我将这块板放入衣柜。特使者的毛衣也在里面。这就是所有的一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