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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里,战士再次见到了那把匕首,曾经夺取他性命的匕首。
它被打磨得更加锋利、致命,和它的主人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氛围可比现在要剑拔弩张得多——她视他为猎物,他为了活下来。所以他们互相残杀,双双复活,直至循环到他们都记起了无数场毫无意义的狩猎和反杀。
对于正常人来说,信任是先天性一次性的易碎品,一旦被破坏就再难建立。但对他们来说,信任是在鲜血、死亡、刀刃相向、追悔莫及中建立的。一片废墟之中慢慢拼凑起零星的、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后天性的——信任。
于是他们开始合作。
那之后过了多少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他记不清了。
猎手比以前更沉默了。
久别重逢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更何况她。
他的状态也更差了。他的意识和身体属于自己时间越来越少,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彻底失去控制。他是傀儡,恶魔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也让他永远无法摆脱这一点。恶魔正是以他的痛楚、挣扎、反抗为乐。
在他充斥着复仇的灰暗人生中,认识的人所剩无几,她是其中之一。
视线交汇的刹那,战士突然希望猎手忘记了关于他的一切。最好她认不出他,想不起那些他不愿再被提及的过往,就当他们从未见过,现在才是第一次见面。
猎手举起了匕首,尖端直指他的脖颈。
愿望好像成真了,他反而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下意识举起自己的长刀去招架,出于自保的防御性动作只需稍加力气,就变成了凶狠地进攻——这并非他本意。一切都失控了,叙旧也没有,感知离他远去。他短暂接管意识又被抽离,每每都像大梦一场,从光怪陆离的混沌中挣脱醒来。接连不断的噩梦里、不见天日的沉眠中,那大概是唯一的美梦。
篝火边,温暖的火光唤醒了他的感官,熟悉的战斗撕裂导致的疼痛接踵而至。他的手心被划出了深深的伤口,滚烫的燃烧之血滴落在地,翻涌片刻后陷入沉寂。他注意到脚边的长刀上也残留着相同的血,他自己的血。
空中远远朝他袭来了什么东西,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那样东西精准地落在他的手心,是一卷绷带。
伤口和疼痛都无可避免,他早已习惯承受这一切,但这不代表他会放任自己失血过多,简单的包扎他还是会的,只是手法有些生疏。或者说,他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有点陌生了。
隐藏在暗处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猎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战士面前。没有脚步声,没有前奏,没有预兆,闯进了他的视线。
绷带在她手里是那样听话顺从,不消片刻就将他的伤口缠得服帖。只是伤口太深、出血太多,绷带很快被染红,带有些许烧焦的气息。
他们挨得很近,气息都交织在了一起。
他听见了猎手微不可闻的叹息。
其中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遗憾、悲伤、同情……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是恶魔的走狗、涅奥的傀儡、无情的杀戮机器、被契约困住的孤魂野鬼……属于他自己的还剩下什么?他久违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猎手一直在想,战士在抽什么风。
刚见面的时候他站着一动不动,背后有怪物都浑然不知。她举起匕首时,他又莫名其妙地朝她挥动长刀,她刚想躲避,就被溅出的燃烧之血烫到,再抬眼时,发现战士徒手握住了袭向她的刀刃,紧接着转头杀光了房间里的所有怪物。
猎手看着离开的背影,低头扯起染上零星血迹的绿斗篷。
他弄脏了她的新斗篷,她本来有点怨言,走到下一个火堆看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愣愣地盯着流血的手掌,又觉得实在可怜,就丢了一卷绷带。
谁知道他连绷带都缠不明白了……
到现在她被那冰冷的盔甲硌得生疼,在一个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的拥抱里。
长生种对于时间流逝没有鲜明的感觉,他们上一次见面仿佛还在昨天。相仿的、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战士曾向她倾吐深藏在心底的沉痛过往。历经时间沉淀依然堆积消散不去的悔恨,挣扎折磨难以摆脱的契约……至今仍旧将他困死在其中。
猎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后退出了这个怀抱,以便在他失去自主意识时迅速跑路。
她抽出袖中泛着不自然紫色的手臂,忽然觉得嘲讽。荒疫正在杀死她,她已经时日无多了,在哪一场狩猎中死去都变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情,再去提防战士也没必要了。
战士牵起她那只手臂,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荒疫。
“我以为,我把荒疫都烧干净了……”
“……”
猎手听出来了的他的言外之意,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她还想多活一段时间,不想还没被荒疫夺命就先被烧死了。
或许是为了让氛围没那么凝重,战士向猎手展示了他新学的杂耍。但是所需的道具不够,他还向猎手借了两把小刀,连带着他自己那把长刀,交替在他的两只手中被抛掷又接住。
猎手为他鼓掌,之后也拿出三把小刀尝试模仿了一下战士的动作。有一定的杂技基础,她很快掌握了精髓,抛接都十分稳当。
一开始她不熟练的时候,视线都集中在小刀和手掌上,等到她熟练得不用再亲眼确认小刀的位置,才发现战士一直看着她。
杂耍有这么好看?这些小刀确实被她打磨得反光。
其实她知道战士在看什么。
火堆供他们休息的时间有限,那簇来源不明的火光燃烧的时间不由底下的柴火决定,到了一定时间就会自然熄灭。
放松的时间结束,他们得抓紧时间休息、锻造,然后再度启程。
先古之民们似乎能直接读取他们的内心,了解他们脑海中的想法,即使他们一言不发。他们面前这位有着一只巨眼的先古之民——欧罗巴斯,正是如此。
“一个铁甲战士!?契约?感染……?荒疫?!”欧罗巴斯读取了他们的一部分记忆,对这两位冒险者的经历感到新奇而兴奋,更有趣的是,它读取到了非常有意思的内容,“亮闪闪的同伴?一对亮闪闪!!聊聊?你们聊聊!”
它巨大的条状身体同时圈住了战士和猎手。
“拯救他?治好她?瓦库非常坏!一起的?一起很好!!非常好!”
欧罗巴斯总是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那些被两人捂得严严实实的心绪,就这样被欧罗巴斯直白地掀了老底。
拿走欧罗巴斯的赠礼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是一个简单的猜疑链,双方都在猜对方有没有听懂欧罗巴斯说了些什么。但这太难听不懂了,对方又不是聋子。
战士索性也不藏了,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久,从第一个火堆到下一大层前最后一个火堆,搜肠刮肚地想要把一千年来的所有事情说尽。但真正说出口他才发现,除了那场恶魔带来的灾难,他的经历十分单薄,讲的大部分都是杀戮的敌人的种类,剩下的只有……他实在说不出口的话。常人将其称为什么?思念?……是的。他很想她。
即使猎手一言不发,他也知道她在认真听。
因为当他杜撰不存在的怪物,或者乱说怪物的特性时,她会轻笑一声,手里刚编了一半的头发也散了。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因为猎手编的是他的头发。
猎手担心战士战斗时被长长的头发拖累,正好她新学了编头发的技艺,就拿他试试手。编好盘上后,她替他戴上了头盔。效果还不错,她很满意。除了嗅到恶魔气息的某人突然开始说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外。
逃跑这种事她不需要战士特意嘱咐,令她在意的是,他总是想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一切。战士从没意识到自己严重的自我牺牲倾向——只要他一个人承受契约的代价,只要他一个人承受恶魔的控制,其他人就能免于一难?从前不行,现在更不行。
猎手狠狠地拧了战士一把。
战士不觉得疼,反倒是乐在其中。
第一只恶魔签订的第一条契约肯定是有纰漏的,刚诞生的恶魔业务并不熟练,契约条款也不缜密。最重要的是契约承载物,它用来“要债”的凭据,一开始只是它顺手在附近捡的石头。
后来瓦库学会了用卷轴,或者灵魂,但那都是后话了。和战士签的契约被它刻在了石头上,契约的凭据不好替换,它就把石头藏了起来。时至今日他从未担心过,毕竟想找到那块石头也要先过他这一关。
这天它也和往常一样,向来访的冒险者推销契约,没想到竟然看到了熟面孔。
适时的讥笑后,它忽然发现熟面孔身后还站了一个生面孔。这是给它拉客了?不愧是它的傀儡中的傀儡。
猎手没有跟瓦库废话,掏出匕首就往它的脸上扔,大有再把他的脸再切成两半的架势。
瓦库对这种小打小闹没什么兴致,轻而易举就躲过了匕首的攻势,令它饶有兴致的是战士的反应,像挑衅一样的,用恶魔,也就是它的力量竖起护盾,在它的面前保护另外一个人。他们俩的关系看上去非同一般啊……瓦库阴险地大笑起来,这正合它意——还有什么比不得不亲手杀掉在乎的人更好看的戏码?
瓦库动用了契约的力量,操控它的死亡傀儡进行杀戮,并为其添加了一个新的杀戮目标。它已经开始期待战士杀死猎手,苏醒后发现凶手是他自己的那一刻了。
猎手趁机环视了周遭一圈,发光的契约刻纹十分显眼,恶魔对自己的力量太过自信了。她心里有了底,开始全力应对战士的攻势。
时隔多年再次刀刃相向,他们对彼此的招式都陌生了不少。猎手不打算和战士短兵相接,她灵活地在整个房间里穿梭,锁定目标后,她用余光去瞥恶魔的反应,正好对上了瓦库那四只黄色的眼睛。
被瓦库发现踪迹就意味着……猎手来不及完全躲避,大腿上被砍了一道。
失血的大腿拖累了她的行动,带来的后遗症让她在这场战斗中落入下风。再被追上一次的话,她不能保证活着离开这里。
能刻下一整面契约条款的石头不会小,她早有预料,还专程从商店捎了一个炸弹,没想到那块石头大得可以放下几十个炸弹。炸弹爆炸后,只破坏了那块石头的皮毛。战士离她不远了,她还有什么后手……
恶魔不断的讥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猎手翻出袖中的手里剑扔向战士,通过微妙的轨道正好避开了战士的长刀,击中了他的手背。只有一个手里剑的威力还是不够,她又扔出了更多袖子里的东西,直到战士手里那把长刀落地。
战士赤手空拳跟她正面打,她还是有几分胜算的。但这家伙不会被因为流血减缓攻击的频率,她在这个方面就比较欠缺了,疼痛和流血都会影响她。
越来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在那块刻满契约条款的石头上,战士举起了拳头,随时都有可能挥出,猎手压下身形,寻找躲避的时机。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这条指令填满了战士的脑海,将其变成了一片鲜红的血海。
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他在挣扎,看着视线里那抹绿色逐渐暗淡下去,他尝试收回拳头,尝试自我了结……他做不到。他为什么做不到?他为什么做不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去死。
血,到处都是血。他咬破了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紧握的拳头一直向下淌血。视线里一片血红,如同泣血一般。
他使出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力破千钧。
以他的拳头为中心,刻满发光文字的石头上,裂纹如蛛网一样炸开,飞溅的碎石四散在各处,甚至击中了瓦库。刻纹黯淡的一瞬间,战士恢复了意识,他不管不顾地抱起眼前的猎手就往下一层跑。
眼睁睁看着契约失效,瓦库在成堆的金币里气急败坏地扇动翅膀,但由于塔的束缚,它追不出这一层,这让它更加怨恨建筑师。
屋外传来了动静,似乎又来了新的客人。瓦库不会错失这个机会,它紧急给手上的契约多补了几条陷阱条款,他急需一个新的傀儡替它杀了建筑师……
火堆边,经历一场大战后的两人依偎在一起,卸下护甲后互相包扎伤口。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契约解除了!”战士激动得语无伦次,没包扎完伤口的身体都全然不顾,“我没法想象失去你……还好我们一起、一起……欧罗巴斯说得对,我很想——”
猎手捂住了战士的嘴。
好了。不要再说了。她已经知道了。
光是听了前半截都让她头脑发烫,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安静了片刻后,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妥——因为她好像听到了抽气声,很重。
愧疚感促使她凑近,想看那张面具下是否藏着战士的眼泪。战士也会流泪吗?他经受过那么多磨难都未曾落泪,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在她思考真伪的时候,不知不觉落入了“圈套”。
结实的怀抱,环住她后腰的手臂……她无处可逃了。
她试图用手去掀面具,原先的遮挡就被撤开了,危险的距离最终促成了一个笨拙的吻。
动机很简单,战士想听她说些什么,骂他的话都好,但回应他的总是沉默或者动作。他惴惴不安,猜想她是不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所以他想撬开她的嘴……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猎手应激地紧闭齿关,尝到了一股血腥味,烫到了她的舌头。她不知道自己咬破了哪里,但肯定没咬到自己。伤口不会让战士退缩,他反而因此找到了深入的可乘之机。
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昏聩的、摇摇欲坠的世界如同调配药剂火候不当的产物,从内部接连膨胀爆炸后又坍缩。
空气稀薄,气息紊乱,朝着不可控的窒息迫近,求生的本能强行掐断了这个吻。
猎手脱力地坐在木桩上,从袖中摸索着什么,不论是蛇、小刀还是药水都好,她一定都会朝战士那个方向砸过去的。但摸了好一会都是空的,没想到刚刚的战斗中用掉了她那么多存货,她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却发现手臂内侧的紫色减淡了不少。
荒疫的侵蚀减弱了……这是为什么。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似乎是燃烧之血起作用了,完全是误打误撞,她喝下燃烧之血的契机也一言难尽……
荒疫会被火焚尽,战士是知道这一点的,不过这种时候他更愿意误解。
“再……”
猎手堵住了他的嘴。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