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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喻王】破晓(及其番外)
Stats:
Published:
2026-04-20
Words:
20,308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1
Bookmarks:
2
Hits:
209

【剑诅弹】无风港(《破晓》番外3)

Summary:

三个少年和他们永远的避风港。

Work Text:

“文州!喻文州!你在吗?”
黄少天的喊声由远及近,跟着这两声呼唤外还有滔滔不绝的别的什么,可那些唠叨喻文州就听不太清了。他合上面前都快散架的受过潮的书本,扔进一个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桶里,从残破的矮墙后探出头。
“少天,阿轩!”
“诶诶!我就说天气这么好这家伙不在宿舍也不在劳动区,肯定是跑出来偷懒了!”
“我事情都做完了,怎么能说是偷懒?反而是你们两个,今天没有训练吗?太阳还没下山就跑出来摸鱼,不好吧。”喻文州轻快说着。
“我下午没去训练啦,和老魏说了声跑掉了。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郑轩这家伙……”黄少天连珠炮一样讲到一半,才发现跟着他来的小伙伴反常地沉默,这会儿甚至半缩在自己身后,好像不想被喻文州看见。
“喂……”郑轩叹气。
“还叹什么气啊?你要我讲还是自己和文州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是好消息啊好消息!”黄少天转头在郑轩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哦?”喻文州的目光落在他的另一位朋友身上。
“唉,压力山大啊。”郑轩吐气,然后才没精打采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文州,我也觉醒成为哨兵了。明天开始就要离开预备营,正式进入蓝雨的训练营了。”
喻文州微微怔了怔,但很快就眉眼飞扬起来露出笑容。
“少天说得对!这可是大好事啊。”喻文州笑道,“今天我们三个要想点办法庆祝一下才可以。”
“还用你说!呵呵我可是刚才就和食堂送货的大叔求过情了,今天从配额里给我们留三个大鸡腿,然后咱们现在就动身,还赶得及在日落前到码头买条鱼。”
“你确定是买?”喻文州打趣。
“靠靠,训练营有发生活费的我可都省着呢,阿轩最近应该也攒下了小金库。”黄少天搂住喻文州的脖子,“只有你兜里摸不出一个铜板好吗?”
“那你先把垫枕头的那本《基础战术策略》还我。”喻文州好笑推他。
“别这么小气嘛,知识共享知识共享!你买都买了。”黄少天嚷道,“今天晚餐的经费我包了,再借我一个月,我还没看完呢!”
“冷知识,躺在书上睡觉,知识也不会自动进入脑子的。”喻文州笑。

他们那天吃得格外饱。
要说起来,他们三个人加入蓝雨之后,不论在预备营还是训练营,挨饿这种事就再没有出现过了。可让正长身体阶段的男孩子感到油水充足的大餐依然非常难得。
三个少年在晚霞中去到了距离蓝雨军区最近的一处人工岛,黄少天从打渔归来的渔夫那里高价买到了一条相当肥美的鱼,又甜言蜜语拜托渔夫的老婆帮他们把鱼和鸡腿都煮了,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瓶米酒。这家的小孩在肉香中眼巴巴看着蹲在船边吃肉的三个陌生大哥哥,那眼神最终也让黄少天屈服,分了半个鸡腿出去。
三人像年幼时一样把脚泡在海水里,吹着有些闷热的海风,互相传递着那瓶度数不高的酒。
人工岛的码头摇摇晃晃的,加上陌生而上头的少许酒精,让这一刻的平静缥缈到如同不会醒的美梦。

G区的海滨是很少听到炮火声的地方,可这几日,从军区陆续传来的消息看,前线战事情况相当不乐观。即使在大后方,也能感受到这份压力——一批一批的海产刚上岸就被军需征走,作为保障物资送到前线去。连渔民家的小孩也不是顿顿有肉吃,此刻只剩骨头的那条鱼原本就是渔夫留给家里的唯一存货。其他的收获都被封箱装好,等着第二日运去军区工厂做罐头。
而喻文州已经有两周没见过黄少天,这会儿正晕乎乎地正听他“汇报”自己被临时调去通讯班帮忙。
“好多人抽调去前线支援了,人手不够。偌大一间房十几台收信机,只剩两个维修的技术人员和一位伤退的前辈在,给我们培训了两天,就上岗了。前线战报经常收到各种电磁干扰,嗡嗡嗡的,听再仔细也听不清,弄得我经常不敢下笔记录,毕竟也不能编造啊……还有每天的伤亡数字报回来的时候,前辈都自己记不让我们看。”黄少天说着,慢慢小声。
“那你偷看了吗?”郑轩坐在中间问。
“看了。”黄少天只说了两个字。
喻文州偏头,他的角度看不到黄少天的脸,却看到郑轩一只手抓上了黄少天的胳膊。
“也没什么了不起嘛!”黄少天大声道,握上了拳头,“总有一天,要轮到我们去面对这些的不是吗?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一点都不怕,我恨不得现在就去前线,要不是魏老大专门拦着……”
“是是是,你已经要跳上运输车和鱼罐头一起去了。”郑轩接嘴。
喻文州呵呵笑了起来。
“但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暂时放弃了溜去前线的打算。”黄少天宣布。
“什么目标?”喻文州问。
“当然是留在训练营帮扶我们新觉醒的后进生啊。”黄少天咧嘴道,“我将以我三门光剑战技全优免试的水平亲自辅导郑轩同学。”
“你饶了我吧。”郑轩哀嚎。
“我还没说你,你是今天的主角啊,干嘛一直这么沉默又没干劲!”黄少天拍着他的肩膀,“你不会真的不想觉醒吧?还是更想当向导?其实你哨兵初评级各项指标都蛮高的诶,有点出乎我意料……”
“喂,我就应该很差吗?”郑轩立刻抗议,“我在预备营功课也很优秀的好吗?文州作证。”
“是是,我作证。阿轩上次冲锋枪射击考核10发打了130分。”喻文州道。
“10发满分就是100哪来的130?”黄少天大笑,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旁边是你吧喻文州,你又把自己的子弹打到阿轩的靶子上了!”
“没办法啊,真不是这块料。”喻文州耸耸肩。

黄少天吃得最多也喝得最多,很快不好说是困了还是醉了,就歪在郑轩肩膀上,没了声响。
郑轩叫了他名字两声,低声抱怨了一下麻烦,但却一动也没动,就任由黄少天靠着他。
“少天这几天应该很累吧。在通讯班帮忙日夜轮班倒,就算哨兵的身体够好也撑不住这样。”喻文州轻声说。
“嗯。”郑轩应了声。
仍清醒的两个人之间没了最吵闹的另一个,好像海浪都没那么喧嚣了。
“怎么忧心忡忡的,是不开心吗?”喻文州望着遥远处模糊的海平线问,说完才转头看向从小的伙伴。
“没有不开心。”郑轩说着,他刚获得的精神体海獭在水里游着,时而用捞起的贝壳敲击着人工岛的基体,“只是……对觉醒这件事有些担心吧。其实……我之前没怎么认真想过自己会觉醒这件事,毕竟成为哨兵的总体比例并不高,向导更是稀少。现在这样……唉,和你们相比,我感觉自己并没有……那么有勇气。”
“少天是很勇敢啦。”喻文州摆了摆手,“你不用总是和他相比吧。”
“是啊,他天天叫嚷要拯救全人类。真是压力山大啊。”郑轩笑着,可他很快又说,“可是文州你也不用回避吧,你虽然不说这些,但认识这么久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本来……今天去训练营报到的时候,我是犹豫过该怎么告诉你这件事的。”郑轩继续道,“我怕你会因为我们都离开了而着急自己。”
“是有一点,但我的情况我自己了解。你觉醒了,我只会为你高兴啊。”喻文州轻松道。
“你一定会成为向导的,只是时间问题。少天比我更相信你,所以他才完全不在意。”郑轩挠了挠后脑说,“只是我一想到,之后就你自己在预备营了……但总之,你有事就和我们说。”
“我能有什么事,你们开大课的时候,想办法带我混进去就好了。”喻文州抿起嘴角。
“没问题,你可以顶替我。”郑轩立刻笑着说。
“哈哈哈。”喻文州笑出了声,“少天要是还醒着,要跳起来打你了。”
“可你不会的。”
郑轩懒懒道,随后咧开了嘴。他的精神体刚刚撬开了新的一个贝壳,望向主人的眼睛在夜色渐浓的海边显得亮晶晶的,很是机敏。
“你是知道我的……我嘛,我确实不是多么有大志向的人……如果能选,我是觉得不用冲锋陷阵的向导更适合我。或者不觉醒当个普通人,异族打来了就躲到你们身后也挺不错。”郑轩悠悠讲着,也没再看喻文州。
“但是我也知道,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有你们这样有能力又一定会罩着我的朋友。战争之中……更多人是无处躲藏的。既然,最后是我拥有了保护的力量……”

郑轩的声音从来都是平缓又没精打采的,伴随着海浪声愈加悠远。
喻文州想自己可能也有些困了,有些听不清他中间的那些碎碎念。
可唯独最后一句话是那样认真的,喻文州立刻明白这话郑轩应该想了一整天,或者已经想了很多年。

“……没有人天生注定要成为英雄,但如果必须有人去当,那是我也可以。”

——

喻文州睁开双眼。
他的状态糟糕透了,剧烈的头疼伴随过速的心跳冲击着他明显疲惫的身体。
他依然坐在蓝雨营地被重重保护的战术营帐里,在自己的桌子前。
目之所及的事物渐渐对焦,他看到桌上凌乱的笔记本上扔着一根空了的注射器。
对。喻文州想起来了,是他给自己打了强效的镇定剂。药物作用也许让他睡着了一小会儿,或根本是断片晕了过去。
但这至少能够让他的大脑和神经重新启动,不至于滑落到对于此刻来说最危险的境地——向导精神力暴走。
他揉着太阳穴,双眼发涩地望着面前已经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营帐。

半个小时之前,黄少天还在信号增幅最强的那台联络机前,染着鲜血的双手一遍又一遍拨号,听着茫茫一片没有回音的电流声,挂断,然后又再一次拨号。不论多危险境地都能笑出来的蓝雨副队长双眼通红,最后几乎是跪在那不断发出盲音的机器前,像在祈求什么。

蓝雨主力刚刚完成了一场艰难的包围战。他们已经在这里和异族僵持多日,后方补给紧张。喻文州本已决定放手一搏,却没料到战术布局安排被意外截获。敌方集合整个东线兵力直扑蓝雨指挥部,喻文州最终决定临时从西线调回一半战力,集中原本驻守此地的后防将士和从西线回调的尖兵,将异族大军前后夹击吞吃在了这处谷底平原上。硬碰硬的战斗从来都伴随着巨大损伤,硝烟刚熄的土地上,人类士兵的鲜血与异族的妖异脓液染在一处,目之所及全是破碎的装甲、被炸飞的断肢、失去了主人却仍闪着微光的光剑和来不及收敛的阵亡军士的遗骨。
喻文州和黄少天也已经拼至身体和精神的极限,穿梭在蓝雨阵中最敏捷威风的雄狮到最后已不能维持实体,虚幻的巨大鱼形精神体的鲸歌也在一遍遍重复后变得微不可闻。
黄少天右肩被虫族带毒的尖刺连骨带肉剜去一整片,注射解毒剂再简单包扎后,这人就匆忙回到了喻文州所在的指挥帐。而喻文州面色惨白,嘴唇被自己咬到血肉模糊,精神力的透支让他快看不清黄少天的身影。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伤成这样却无暇自顾地跑来是为了什么,可他回应不了这最后一丝的期望。

历经多年战争早已沉淀得冷静坚毅的两人相对无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滋长在这方空间的沉默里。
可负责拖住敌方的西线战场,还是传来了最后一则战报——
蓝雨炮兵师在后防空虚的不利情况下,死守三道火力线,硬生生拖了敌方四个半小时,为掩护主力部队回援东线,打空了最后一发炮弹。
除了极少部分后勤人员外,一个整编师已全部壮烈牺牲。
黄少天彻底跪在了地上,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顶级哨兵将自己蜷缩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痛哭都是安静的,只剩下伤兽般的低吼与偶尔反呕的呜咽声,可眼泪无法抑制地从布满血丝的眼眶中不断涌出,比鲜血还要骇人。
喻文州也将脸埋进掌心,从未如此不敢看向黄少天,也不敢面对自己。

可是。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后,喻文州站了起来,他的脑子早就空白一片,停止了思考,可身体却像有独立的自我意识一般。他浑身僵硬地走到黄少天身边,半蹲下来将手轻轻盖在哨兵包着绷带的肩头。没有精神力的安抚,喻文州本身也挣扎在巨大的悲伤与痛苦中难以自顾,但脑海中有个漠然的声音不断提示他,他和黄少天此刻无论如何不能失控,这么多人的牺牲,不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哭的。
哨兵的精神力已经像压在密封桶中的炸药,混杂着浓烈的愤怒与恨不得毁天灭地的仇恨,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无可挽回地爆炸。
“少天。”喻文州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叫黄少天的名字。
而后者低着头,不断深深呼吸,几乎听得到牙齿紧咬产生的摩擦声。
黄少天最后还是自己抹了抹面颊,缓缓站了起来,伸手出左手握住了一直靠在旁边的光剑冰雨。
“我得走了。”黄少天声音都是颤抖的,“西线的敌人发现我们主力已经回援,转头过来也只需要不到半天……刚战斗的消耗很大,我要……去前线整兵布防。”
“好。”喻文州终于能看向他,“你一定不能冲动……我需要恢复的时间,你等我……半个小时。”

黄少天离开了,指挥帐内又只剩下喻文州一个人。
他伸手摸向自己胸前的口袋,那里有他早就准备好的两支针剂,他坐回属于他的座位后,取出其中一支,扎进了自己的血管。
作为已身经百战的统帅,喻文州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做出的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是他下令黄少天至少带一半战力回来,是他要求留下的那一半蓝雨战士死守防线虚张声势争取时间,是他明知道这样的战术要求下能完成布防和拖延敌军的只有炮兵师,而他也知道,郑轩一定会留下来,和他的战友们同生共死。
喻文州为这样的结果所做的全部准备,就只有口袋里的两支能突破精神屏障的强效镇定剂——如果他和黄少天在战斗到筋疲力竭的状况下还得承受最可怕的打击,那他会给两个人一人一针,以保证蓝雨指挥中枢的正常运转。

自己的情况已经不得不动用这一手段,等待镇定剂生效的时间里,喻文州手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心,整个人微微颤动双眼空睁,但最后也还是没有落泪——
他从下决定开始就无时无刻不想痛哭,可他是没有资格哭的那个人——
他是蓝雨的指挥官,蓝雨的第一向导,还有下一场仗等着他面对。

——

没有觉醒的小孩是不能进入训练营参加正式训练的,喻文州却是一个例外。
他还在预备营时,就在蓝雨早期的副职、后来的第二任军区长方世镜的举荐下,得以跟着自己的两位哨兵朋友一起参加训练营开展的所有战术培训。
“他有足够的战术头脑,即使最后不觉醒,也完全有资格在后方参与作战分析的工作。”方世镜在争取时这样评价。
当然时任军区长魏琛对此相当不以为然。因为他认为,未经觉醒的人无法从根本上理解哨兵与向导的能力,作战逻辑一定会产生偏差,只能纸上谈兵。不过他熬不过“亲传弟子”黄少天的唠叨,也觉得这是在近万人的训练营里加一个席位而已的小事,犯不着较真拒绝,于是根本就没管。

方世镜会注意到喻文州,则更是源于一件乌龙事。
一开始纯粹是因为黄少天夜以继日地沉迷提升自己的作战能力,而郑轩间歇性犯懒拖延功课,导致临近训练营年末考核时,有两份只开了头的战役沙盘分析报告并排放在了喻文州面前。
“你们俩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喻文州放下自己手边的战报记录工作,很有些认真地盯着自己的伙伴:“你们可是以后要真刀真枪上战场的!现在这些理论知识的储备可不仅仅为了……”
“好啦好啦文州!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可这次是真因为忙别的训练没时间,你看我胳膊上的淤青都还没好。你帮我写了之后我一定会虔诚地逐字阅读学习,这不比我抓耳挠腮想破脑袋浪费时间挤出一些文字垃圾有意义吗?”黄少天打断他。
“这种案例对你来说根本不难,你就是偷懒,哪里至于想破脑袋。”喻文州好笑,又转向郑轩,“你又有什么借口我听听。”
“……没有,就是偷懒了。”郑轩完全躺平,随即又笑道,“但我和黄少一样保证你写完了我真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黄少天大笑,“放弃挣扎吧文州,你也不想看到我的第一名奖章因为一份小小的作业从掌中溜走吧。”
“这是考核作弊!”喻文州做最后的挣扎,强调问题性质的严重。
“真上了战场,也是指挥部说打哪里打哪里。服从高层命令、听更有战术头脑的人调度,怎么能算作弊呢?”郑轩笑说,“拜托了,其他课程考核已经让我熬出黑眼圈了……等这段地狱期过去,我们一起回岛上吃好吃的。”

喻文州最后还是认认真真完成了那两份作业,而黄少天的全营考核第一的奖章也还是泡了汤。
因为这次战役案例分析收上去的第二天,黄少天和郑轩就被叫到了方世镜的办公室,对所有人都很和气的蓝雨二把手相当严肃,责问他俩是找谁代写的报告。

“你知道自己是明日之星天天被高层关注还敢做这种事!”郑轩在被劈头盖脸一顿教育后蔫蔫地走出办公室,后知后觉自己被连坐,转头就对黄少天抱怨。
黄少天也没想到他的课程报告都能一路送到蓝雨正规军的总指挥部里,一时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辨。可他在即将走到那一层的楼梯口时,忽然一把抓住郑轩的手腕。
“干什么?”郑轩回头。
“我刚想到,这是个机会!”黄少天完全从垂头丧气里恢复了过来,咧开嘴笑着跑回了方才的办公室,“我要去帮文州争取一下!”

不知道黄少天用了什么办法,但总之隔了一周的周一,刚起了床还在食堂排着队、没吃到这日第一口热饭的喻文州就被好友连拉带拽去了军区。
这是喻文州第一次踏入蓝雨军区的大门。
和后来声名赫赫的蓝雨不同,初创期的蓝雨并不是一支战力足够突出的队伍,加上第一任军区长风格“独特”,G区又相对物资充足,整个队伍对外总给人一种散漫感。可那是对外,对于在G区长大又立志投军的小孩来说,这片与周围相比已经显得足够规整严肃的驻军区就是他们最向往的朝圣地。
军区当然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黄少天趴在门卫处的岗亭外,递上方世镜亲手写的纸条。门卫哨兵和黄少天挺熟的了,笑着逗他说平时进出大摇大摆也没见这么客气云云,然后才看到黄少天身后还站着个穿预备营制服的年轻人。
站岗哨兵露出好奇的神色,喻文州看到了,也只微笑点头作为致意。
这一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蓝雨军区从一开始就拥有正式军队、训练营和预备营三级战备体系。已经觉醒但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在训练营统一受训,战况紧急时,会征调训练营超过十六但未满十八的去前线的后勤部队。剩下有潜质的小孩、自愿投军的青年、烈属和年龄更小的孤儿都放在预备营,参与基本军事技能培训的同时完成一些劳务工作,相对人员也比较混杂。
哨兵和向导觉醒通常都在十五岁之前,觉醒后就转去训练营了,整个预备营人员的总体年龄都要小一些。
而喻文州已经快十七岁,身体抽条稚气渐脱,加上常年认真训练带来的体魄气质,让他虽仍显单薄但分外挺拔,已经与蓝雨正规军年轻些的新兵无二。
要说回来,虽然蓝雨预备营容纳了大量有潜质的孩子,可觉醒成为高能人类也仍然是个概率事件,大把小孩过了通常觉醒的年龄后,会在军区安排下熟悉队伍里的文职岗位或转去军工相关的制造工厂,极少有喻文州这样接近成年还在做学员的。

“我和你说,最近魏老大脾气不好,见谁喷谁。我不知道今天见不见得到他,要是被他讲了难听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啊!”黄少天一路领着喻文州,往军区中央的办公楼走。
“真被军区长教育,我当然是恭敬听着,只有你会还嘴吧。”喻文州笑着说。
他没问为什么魏琛会脾气不好,因为不论问不问,黄少天都会讲的。
“之前局部作战蓝雨消耗很大,最后一直拖到嘉世来援才啃下来。听说嘉世那个没比我们大多少的叶秋只带了不到两百人来,指挥远程炮火和陆军佯攻掩护,自己趁乱单枪匹马杀进异种堆里,连着就把几只高级种宰了。异族都是蜂巢结构的嘛,没有首领,剩下的就好收拾多了。虽然魏老大不停说这个‘姓叶的小混蛋’战术上特别无耻特别不要脸,但我感觉……他是在内疚自己没办法做到那些,让跟着他的兄弟们平白牺牲了。”
“战场上又不能只计算最后一击,没有蓝雨之前的消耗,嘉世的人也不能轻易得手吧。”喻文州想了想,“不过这种心情……也能理解。”
“然后就是联盟那边,好像推出了一套什么哨兵向导的评级系统。”黄少天挠了挠后脑又说,“你知道我们现在也有一些指标,觉醒了都会测,但各队都是自己的经验数据。联盟那帮子光吃饭不干事的突然说要统一一个标准出来,也好形成培养体系。似乎各军区长都收到了机器,已经小范围报过一次数了……”
“哦……”喻文州一下就明白了这两件本不相干的事,恐怕对军区长的心理造成了二连击。
“但我看方副就很淡定……我是觉得管其他军区的人干嘛,他们两个在蓝雨干得够不错了,哎呀总之总之……”
黄少天的声音顿了顿,喻文州偏头看向他,知道好友这才要说真正想说的话。
“方副是蓝雨最强的向导了……人也好说话,你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他。”黄少天故意装出随意的语气。
“好,我知道了。”喻文州点了点头,“谢谢少天关心我。”
“哎!你不要突然这么正式道谢啦!”黄少天大声道。

那一天魏琛不在,据说是去G区外围巡逻了,而方世镜在上一场战斗中损耗较大,仍留在军区休养。军务紧急而繁多,方世镜也没太多时间照管两个年轻人,只是表达了自己很看好喻文州对战局的把控与计算,要他多去训练营的资料库学习,并且给了他一张印着蓝雨标志的磁卡。
“资料库出于保密要求,进出需要核验精神力,你就用这个吧。”方世镜对喻文州说,他讲完又笑道,“带着少天和你们另外那个枪法很好的朋友一起去。蓝雨的未来,可不能光靠蛮力。”
“我明明也很有战术头脑的,怎么就变成只靠蛮力了……”黄少天小声嘟囔,他在魏琛面前大呼小叫惯了,独自面对方世镜反而收敛不少。
方世镜当然听到了,转头朝他笑了笑,而黄少天立刻从后面推了下喻文州。
喻文州知道好友的意思,黄少天也许期待着他去问一些“怎么样能够成为向导”或“有没有什么我现在就能做的事”之类的问题,但喻文州想这样的提问黄少天一定已经替他问过,如果没有合适的答案,他再恳请一遍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喻文州思索了一下,还是礼貌开口,方世镜也流露出愿意解答的神情。
“您觉得对一个优秀的向导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喻文州问。
蓝雨的副军区长笑意收敛,他用左手摸上了自己的右臂,喻文州注意到那里军装微微鼓起,他想那大概是受伤之后缠了绷带。
“活着。”方世镜认真回答。
也许其他人听到这样的答案会觉得被敷衍,可喻文州却陷入沉思。
“向导天然就比哨兵稀少,向导保住了自己的状态,才能保护战友的生命。这听上去简单,可战场上多得是选择死亡比选择生存更光荣也更舒适的时刻。然而,向导是不能崩溃、不能冲动、也不能放弃的,你要比所有人都更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凭借什么在战场上生存,并不顾一切地坚持下去。”
方世镜的目光在面前两个年轻人身上扫过:“我和老魏个人能力都有瓶颈……再加上近期其他几个区战况越来越不乐观……我们……”
黄少天立刻露出担忧的神情,可方世镜摆了摆手,最后还是对着喻文州温和道:
“总之,向导一直有快成年才觉醒的先例,而且往往都很强大。我当然希望蓝雨能拥有能力顶尖的向导,如果你是这个‘幸运’的人……你要记得,优秀的向导是队伍的基石,是蓝雨最后的一道屏障。”

——

喻文州再走出指挥帐时,甚至专门将自己的战斗服整理了一番,肩腿都绑上了武装带,腰上别着蓝雨装备部为他特制的手枪,步伐稳定,已经看不出方才的狼狈与动摇,只剩常挂在嘴角的弧度勉强不得。好在此刻已是深夜,蓝雨阵中士兵往来匆匆,也没人会注意到他们长官的这一点异常。
他在蓝雨防线的最前端找到了黄少天。
黄少天的肩膀被重新包扎了一遍,那一处的作战服整个剪掉了,露出厚厚的绷带。哨兵几乎不离身的光剑系在了左腰上,双手正拿着特殊的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地平线。
“侦察机刚报,敌方大部队在离我们500个坐标区外,行进方向就是这边。因为担心暴露,我已经让第一批侦察机返航,第二批大约十分钟后起飞。”黄少天感觉到喻文州的出现,转头就说,“附近只剩下之前零星逃脱的一些低级兵虫,不构成威胁,已经派损失较小的作战分队先行清扫了。”
“近程侦查呢?”喻文州在他身边站定问。
“单兵飞行组地毯式搜了200个坐标区,没有异常。”黄少天简单说。
“弹药和伤员也清点完毕了,数据刚同步在我们终端上。我已经要求除了医疗以外的后援部队带伤兵先行后撤往X区方向,医疗也先退100个坐标区,给我们留下足够的战场空间。”喻文州说,顿了下才道,“目前重炮……基本都……好在其他枪支弹药不算短缺。只是没有重火力掩护,就要靠单兵能力硬吃,我想……”
喻文州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话头,眼神稍闪。
黄少天与他对视,挪开双眼才说:“让C级以下的基础兵都跟着医疗后撤吧,免得扩大伤亡。”
“我也这样想。”喻文州说。
黄少天锋利的目光又转了回来,很少皱眉的蓝雨之刃此时却蹙着眉心。
“对不起。我应该……应该更果断些的。”喻文州立刻朝黄少天道,他知道自己犹豫了。即使他已在战场上千锤百炼,见过太多鲜血和生死,可讲多少大话也敌不过人性原本的自私。郑轩和其他蓝雨军官在他心中的分量终究无法等同,他是他和黄少天最要好的发小,对没有家人的孤儿来说,他们就是彼此的家人,失去的痛苦如此强烈,刀剜在自己心上的痛还是动摇了他。方才看到后备武器存量的第一时刻,喻文州就判断出应该尽快清出战略空间、减少队伍负担,靠蓝雨擅长的游走战术消耗反扑的敌方。可他命令只布置出去一半,潜意识的摇摆就让他想要与黄少天商讨后再决定,没想到这份犹豫只几句话就被搭档看出。
黄少天此时已不再说话,他听着喻文州向各分队下令,然后从自己手里取过军事望远镜,眺望向满目疮痍的战场。
“你不走吗?”黄少天在旁边问。
喻文州放下望远镜,视野中触目可及的一片又一片鲜红似乎仍留在视网膜上。
“我不能走。”他轻声说,看了眼黄少天才又继续道,“放心,只是镇定剂的干扰,我保证,我不会再迟疑了。”
喻文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黄少天的状态一样糟糕,而这是他不必揭穿的事。
“等接敌之后,所有指挥交给我。”喻文州调整了一下自己,已是冷静说,“我带主力靠频繁改变的打击方向把敌军整个调动起来,你留意他们变阵的速度和传导中心,找到‘主脑’的所在,尽量一击得手。”
“好。”黄少天干脆道,“给我一个小队跟着就可以,人多反而不灵活。”
“你的伤怎么样?”喻文州问。
“关节碎了神经受损,紧急恢复不了。好在医疗班镇痛剂够,现在没感觉了。”黄少天语速依旧很快,“握剑不影响,左手一样的。”
喻文州微微颔首,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掌道:“抱歉了,只能简单恢复一下。”
黄少天把左手放了上去,任由向导刚借由药物恢复的精神力缓缓包裹在两人周身,闭上双眼尽量配合修补着自己的的精神力,直到紧绷而坚硬的状态稍缓。
“不要强撑,少天。”喻文州轻声道。
黄少天在长长的叹息后反手回握住喻文州,力气大到似乎要捏碎后者的指骨。
“我只是想赢……想赶尽杀绝……”黄少天一字字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赢过。”

——

喻文州觉醒那天,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后方。
进入雨水季的G区又湿又闷,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喻文州连着两天都没合眼,终于倒在自己床上时只觉身下单薄的织物也是湿的,可他没一点力气计较。他难得睡了几个小时,却在这短暂的睡眠中沉入海底,又从窒息溺水般的梦中醒来。再睁眼时,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都化作虚幻悠扬的鲸歌,陌生却澎湃的力量游走全身。
喻文州从床上坐起,望着床边预备营的制服,心底升起的比起兴奋更多的是有些惆怅的释然。接着他也只是与平时一样做好内务,然后去食堂吃饭,和预备营小了他很多的同组后辈说了自己今日可能不会再回来,要做的事需要几人帮忙分摊一下。那几个已经与他“共事”了几个月的小朋友都很听他的安排,纷纷表示让他不用担心。
喻文州很普通地前往蓝雨训练营觉醒登记的办公室,那里执勤的哨兵可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普通人,面对初次觉醒就已经是高阶向导的精神力气场一时失神,半天才兴高采烈地引着喻文州去做数据测定。
后来的故事在后来的荣耀联盟中被说起过无数次——蓝雨出了将自有机器多项数值顶爆了的大向导,报上联盟总部后引起各区轰动。而喻文州的觉醒代表着后来王牌劲旅蓝雨的最后一块拼图出现,他和黄少天也成为了联盟“双核时代”的重要标杆。

可这些被后人称道的时刻,在发生的当下却未显得有那么举足轻重。

前方的战况空前惨烈。
整个蓝雨军区几乎没有人了。魏琛和方世镜带着蓝雨全部正规军在N区,黄少天也去了,而郑轩在从G区到N区的补给运输队伍中当巡逻兵。
三人快到十七岁时,战事升级,蓝雨已经无法坚持不让未成年的新兵去往炮火纷飞的一线。黄少天当然是最早顶上去的,几个月后他已经带领一支整编作战分队,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场仗;郑轩则参与到了保护战争物资运输的工作中;喻文州也没有闲着,他的统筹能力比个人战力更早显出锋芒,被借到军工厂指挥物资生产和调配,常常一干就是几个通宵。
也因为如此,喻文州在发现自己真的成为向导后的第一时间就拜托测定人员先打报告给前方,申请自己跟着下一批补给队一起前往作战地。之后他稍微稍迟疑,他当然想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黄少天和郑轩,可那时候联盟还没有便捷的个人通讯设备,他想找到另外两个人难免要占用通信的频道资源,于是他也只是想了想就放弃了。

好在这种消息本身就传得极快。
又过两天,喻文州在半下半停的细雨中,盯着一箱箱暴缩式手雷装上运输车。忽然他刚掌握的精神力有所触动,转身就看到郑轩一身泥土地朝他跑来,哨兵动作极快,新晋的向导只来得及露出微笑,就被一把抱住。
“太好了……文州……真的太好了。”
很少直白表达强烈情感的郑轩看起来比自己觉醒成为哨兵时还要激动。
喻文州露出真心的笑容,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向导的。”郑轩放开了他,“终于。”
“我也……很高兴。”喻文州笑笑,“我已经在交接手上的事,等你们这次补给队出发,就和你一起走。”
郑轩的脸色沉了沉。
“怎么了?”喻文州立刻问。
“情况不好,我们这次返回G区的路上遇到了异族的偷袭,好几个前辈都……这条补给线算是暴露了,之后还需要重新探查。”郑轩担忧道,“异族出现了新的寄生种,其他军区甚至有高级哨兵被侵蚀操控的情况发生……呼啸本来规模就不大,几场守卫战之后元气大伤,N区整个正面战场都是我们顶着,一大半的战友都负了伤……”
“那少天呢,你见到他了么?”喻文州急忙问。
“我没有。”郑轩回答,看到喻文州的神情又道,“不过他应该没什么事的……他那样的人,就算死也是惊天动地的,没消息就说明还好好的。”
喻文州知道郑轩是安慰他,只能苦笑。
“少天要是听到你觉醒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郑轩看着他说。
喻文州轻轻“嗯”了声作为回应。
黄少天数月前离开G区的时候,他们正在闹矛盾,或者准确来说,黄少天正在生他的气。
黄少天和他生气的起因,源于魏琛在上一次战事空隙里跑到训练营来考察他们的训练成果。魏琛身上带着挺重的伤,比划不了剑技,就挨个点训练营的几个重点培养对象去和他对抗沙盘战术推演。魏琛的老谋深算和猥琐程度在联盟也是叫得上号的,再加上毕竟实战经验丰富,很快把还在训练营的这群后生虐得吱哇乱叫。到最后时,一直站在旁边观摩的喻文州主动申请,想要军区长也指导一下他。魏琛倒没说什么,就招呼他坐下,还一边和黄少天讨论一会儿吃什么。没想到喻文州在他对面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靠着对之前每次对阵中魏琛战术的分析与拆解,喻文州极有耐心与定力地排兵布阵,最后连赢了魏琛三局。
最后一局结束,喻文州站起来朝蓝雨的军区长鞠躬,说“请多指教”。周围围观的训练营学员鸦雀无声,而黄少天冷着张脸,看都不看他一眼。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在生气什么。魏琛连着几场战役受伤都未能痊愈,状态下滑很厉害,黄少天一直十分担心。但这些都还是个人身体层面,可战术沙盘虽是模拟,身为军区长被一个甚至还在预备营的学员连胜三局,这怎么都会是心理上的巨大打击。
而那之后,黄少天再也没来找过喻文州,也躲着不见他,就这样过了十几日。蓝雨出征那天,喻文州早早跑去训练营堵黄少天,想着至少要见他一面,却得知黄少天前一晚就已经跟着先锋侦查队离开了。

“少天他……”喻文州想起好友,眼神空落在一旁被盖上防水布的武器上,“……是我不对。”
“我觉得……你也不用自责。”郑轩摊手,还是用那种不疾不缓的语气道,“这是军营,不是别的地方。我们都尊重魏老大。可是……与战争有关的一切,都讲不了私情,无数人生死攸关的事,只能全力以赴……他也明白的。”
“我知道。”喻文州点了点头,无奈道,“只是我从认识少天以来,从来没这么久没听到他在耳边滔滔不绝,好不习惯……再加上他毕竟在前线,我很担心。”
“别担心,队里前辈说他们在分析近期的侦查报告了,尽量三天内拟定下一次的运输路线。到时候你和我们一起去前线,就能见到他了。”郑轩搭上他肩膀,“比起这个,你成为向导,按我们的惯例是要庆祝的,有什么想法?”
“什么‘惯例’啊?就只有你那次吃了一顿惯什么例?”喻文州好笑道,“而且现在后方也缺粮少米的,哪里像当年有鸡有鱼,日子难过啊!”
“啧。”郑轩也露出发愁的表情,“可你别看黄少天现在不理你,之后他要是知道我俩当没这事毫无仪式感,肯定要削我的。”
“是哦,那来杯这个意思一下吧。”喻文州笑着,从自己兜里掏出两个铝质罐子,看起来脏兮兮还挂着沾湿的雨水。
郑轩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可他还是接过了那杯军用便携式营养液,拉开盖口和喻文州碰杯,清脆的碰撞声完全掩盖在G区朦胧的雨幕和武器装箱产生的嘈杂中,新晋向导精神力随之轻轻荡开,交融进绵绵无尽的雨中,静水流深般隽永。

三日之后,喻文州已经领到正式的作战服又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交接了之前全部的后勤工作,只等着和补给队一起去往前线支援。
可他收到的却是指挥部发来的一纸任命——要求他留在G区,统领整个大后方的全部军务。
署名为蓝雨军区代军区长,方世镜。
喻文州大脑瞬间空白,却又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文州!怎么回事?”
喻文州还没进入军区主楼,就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郑轩拦住。
“运输队收到命令,暂时装车不发,还说你……你……”郑轩拉着他的手腕,“而且为什么……方副他……”
“我这里也没有更多信息。”喻文州已经过了最初慌乱的时刻,“肯定是前线战况出了事,也许是N区那边撑不住了,这边过去补给线又太长,蓝雨在考虑暂时后撤。但一切……都还需要我见过仍在后防的各位前辈,交流完手头信息才能最终确定。”
“文州……”郑轩复杂地叫了一声。
喻文州望着郑轩这几月来被战事打磨得愈发成熟的面庞,想要叹气却咽了回去,只是挤出一个微笑:“你也快归队吧,阿轩……也许,真到了要靠我们的时候了。”

郑轩走后,喻文州突然想到蓝雨上次出发前几日,他几乎就是在同一个位置,在六芒星和利刃组成的徽记下,在剑尖直指的位置,见过魏琛一面。
他因递交文件来蓝雨主楼,在门口遇到了仍然拄着单边拐杖的魏琛。魏琛对他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喻文州也习惯了。他当然还是恭敬敬礼,叫了声军区长,见对方脸黑着没有回应,就准备离开。可他刚走出去几步,忽然听魏琛在身后喊他“那小子”,喻文州连忙转身看过去,以为会有什么吩咐。可魏琛那张饱经战火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只是死盯着他,久久无言。
最后喻文州主动问了声“有什么事吗”,魏琛才像如梦初醒般,挥了挥手,赶他走了。

 

蓝雨建队以来最沉重的一则战报很快传回。
蓝雨主力在N区突然遭受多次重兵打击,魏琛失踪,方世镜牺牲,整个军区队伍折损超过70%,失去基本的作战能力,剩余部队全部撤回G区。
跟着这染血的战报同时发回的还有另外一则安排——蓝雨军区拟由喻文州接任军区长,黄少天任副职。
沉重的担子毫无回旋余地地落在刚刚觉醒没多久的向导肩上,连一丝犹豫和崩溃的时间都没有。
喻文州咬着牙逼迫自己和被噩耗打懵了的整个后备部队立刻开始连轴转。
直到伤痕累累的军队回来。
那之后的数日,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漂浮在G区的空气中,伴随着深夜常常传来的痛哭声,无比压抑。一向乐观而积极的G区人们面对这么多亲友的牺牲,难以避免地开始质疑和退缩。训练营的孩子被关回家中,军区出面交涉的文职人员被轰出来;军工厂的流水线也有人消极怠工,故障和次品率都在上升。
喻文州忙到分身乏术,好在蓝雨内部一向团结,内外交困之中,曾经的前辈们大多二话不说站出来支持他,偶有一些不服这项任命的也是觉得他资历太浅,但这些人到底也是从军区利益出发的,在被喻文州刚柔并济地动员又看到后者能力后,也都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反对。
可除了这些,喻文州还要面对另外一件棘手的事——黄少天失控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魏琛下落不明,方世镜战死,无数战友离开,连番作战的疲惫和打击击穿了年轻哨兵的精神防线。黄少天是被绑在特制的笼子里,由几个向导日夜守着带回G区的,一回来就立刻关进了蓝雨哨兵塔最高规格的静音室内。黄少天身为蓝雨最强哨兵的实力仅仅几次小规模战斗就已被全员认可,而这般层级的哨兵失控带来的破坏力可想而知,静音室干净柔软充满白噪音的空间内,特制的束缚带将哨兵的四肢磨出血痕,躁狂的精神力要数人联手才能勉强压住。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看守黄少天的医疗向导领队从静音室中跌跌撞撞走出来,刚说一句话嘴角已经溢出鲜血,“长时间处在失控状态,会破坏哨兵的神经通路……我们要向联盟求援,找更强的向导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旁边一个更加年长的向导说,“小……喻军长不就是高级别的向导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你以为少天的情况一直没有详细报上去是因为什么?”向导领队眼眶发红厉声道,“喻文州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如果……如果他来了也控制不住,你让他怎么办?如果两个人都在这里出事了,你让蓝雨怎么办?”
“我……”
年长向导再无法争辩,小队其他成员也目露为难和焦急。
正在此时,哨兵塔外传来守卫惊慌的声音。
“您不能进去!”守卫哨兵喊着,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小……喻军长!”

已是身穿联盟一军之长制服的喻文州出现在哨兵塔最底层的走廊尽头,身后跟着看不出表情的郑轩和没拦住人快急死了的守门哨兵。
几个正倚靠在墙边休息的向导立刻站了起来,领队与喻文州四目相对,张嘴像要解释什么却没法出声。
喻文州原本抓住自己外衣领口的手垂了下来,如果不是郑轩顶着被失控精神力影响的负担偷偷来看望黄少天,他根本不知道后者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这般地步。可就算喻文州知道,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赶来——从他坐进代表蓝雨军区的那间办公室后,他就不能仅仅以朋友身份来处理黄少天和郑轩的事了。
“请让我试试。”喻文州环顾一圈,没有计较医疗队的隐瞒或哨兵塔的阻拦,只是又想起什么般补充说,“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小喻!”
向导领队之前就认识喻文州,此刻依然习惯过去的称呼。
喻文州将军区长的外袍脱了下来,转身递给了郑轩,后者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还是接了过去。
“门钥匙给我……之后可能会有危险,这两层尚在休养的哨兵请向上层挪一挪,各位也先退出去吧。”喻文州说,“给我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如果这之后我还没有消息传出,你们找人进来救我。”

没人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喻文州只记得他找回自己的思维时,已经浑身多处骨折,歪歪扭扭靠在静音室的墙边,整个空间却依然包裹在如海洋般深邃的精神力中。而把所有暴走力量都发泄完了的哨兵更是狼狈。黄少天仰躺在地上恢复了神智,满脸除了血迹还有泪痕,双眼望着静音室柔软而虚幻却染上了血迹的天花板,上面暗影绰绰,如有鱼形。
“是你的精神体。”黄少天哑声说着,即使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那样笃定,“文州……你真是太慢了。”

——

蓝雨又打了一场胜仗,教科书级别的防守反击。
可喻文州和黄少天却像紧绷的琴弦终于断裂,双双陷入巨大低落。

战事稍息后,本该尽快回驻地养伤的黄少天就执意要自己带队,返回了被重炮犁过一遍满目尸骨的东线战场。喻文州没阻拦他,自己却不能这般意气用事。蓝雨整个远程部队受到重创的消息很快抄送至各大军区指挥部,喻文州和各军区长同步了一番战况后,决定带着蓝雨先回到G区修整一阵。
黄少天没过几日也回来了,刚到就被按进医院住院治伤,没想到这一躺下,前几日还坚硬如刀锋的哨兵完全垮掉了。黄少天肩膀处的伤口严重感染,久治不愈,血项数值挣扎在危急值上,人也迷迷糊糊,半昏半睡的时间超过了醒着的时候,只得在蓝雨军区医院特护病房躺了一日又一日。
喻文州也出现得越来越少,除了必须有他参与决策的事情外就找不到人。好在如今的蓝雨已经是技术先进人员齐备的大军区,这次前线部队虽然受创,也已经不至于让整个军区伤筋动骨。喻文州只快速拟好了重建炮兵师的方案,剩下的细节执行、人员征调和物资筹备的工作都有足够值得信赖的人员完成,再也不像他刚就任时那般事必躬亲和兵荒马乱。
喻文州在这样的有条不紊中刻意让自己闲了下来,他需要休息,需要调整自己,可他一空下来好像人也跟着空了,倒好水的茶杯放在手边,却总是等到水都凉了也没被主人拿起。喻文州常常关着门对着蓝雨的队徽发呆,时而脑子里塞满近期几场大战的决策细节:时而回忆他和黄少天郑轩从小到大一起训练和作战的时光;时而又想起魏琛当年叫住他时的眼神,想起方世镜说要做蓝雨的最后一道防线,想起他收到神秘包裹,里面是魏琛惯用的配枪,歪歪扭扭的字在染着血的纸上写着“给喻文州”。
他望着队徽下的那个座位,被剑尖直指的地方,只觉坐在上面的人也好像被利刃钉住的赎罪者,纵有万箭穿心依然甘之如饴。

喻文州陆续收到了不少同僚战友的慰问,尤其张新杰和肖时钦都私下给他发来通讯,说如果他或黄少天需要帮助请随时开口,不能自己扛着。喻文州知道好友们指的是什么,至交牺牲在战场上的打击不是轻易能渡过的,不论对哨兵还是向导来说都是如此,而黄少天如果精神力暴走尚有他可以安抚,可他自己要是扛不住麻烦可就大了。联盟诸位高评级的向导都会格外注意彼此的情况,以便互助,他也在之前伸出过援手。
喻文州也想过他也许应该去总医院休养一阵,或真的在张新杰那里预约个时间进行心理疏导,可当站在蓝雨军区医院特护病房,从小小的探视窗里看到黄少天的身影后,却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黄少天还被关在无菌治疗室里,喻文州也只能隔着门看望。他去的时候黄少天是醒着的,哨兵看起来单薄了不少,正盘腿坐在床上,受伤的那只手挂着水,另一只手在不知什么零食袋里摸吃的,动作有些僵硬,不像他平时那样灵巧。这治疗室连精神力都阻隔了,但喻文州只在探视窗前站了一会儿,黄少天就像感应到什么一样抬起了头,与他对视良久后露出了笑容。
喻文州觉得眼睛有些发涩,跟着就看到黄少天拿着自己的通讯机摆弄一番,他当然立刻收到消息。
“别担心。”黄少天发来。
但他当然不会只有这几个字。
“就是好得好慢啊医疗队是不是故意不放我走!待着不能动也好无聊都快分不清白天晚上了!他们说我还会昏迷我看根本就是在消炎药里加安眠药了吧!”
喻文州默默侧过了身。他想他们同期朋友的担心原来真的有些多余了,黄少天已经不再是那个因为前辈牺牲就暴走的年轻人,他自己也已经变得如此冷硬。即使身体和潜意识都吊在崩溃边缘,理智也有足够的力量拉住整个人,直到捱过这段最难的时间。
“你不会在哭吧?”喻文州又收到黄少天的消息。
“我没有。”喻文州回道。他确实不至于泪流满面,但却也不敢转向自己最熟悉的搭档,毕竟以黄少天的目力,恐怕他眼睛里湿润的血丝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真的待不住了。”黄少天的消息又来,喻文州瞥到他迟疑了一下才又埋头输入,“我们回来这么多天了军区的事我看你也忙差不多了,你偷偷放我出去,我们回去转转好不好?”

人已经身在G区,黄少天能和喻文州提出的“回去”,目的地就只有一个地方——偏僻的、海浪声永不停息的、他们最初相遇和成长的那个人工岛。

“真不敢想医疗部那些人发现我人去房空而开门记录和监控干扰都来自军区最高权限的时候会做出什么表情。”黄少天慢慢走着,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差得离谱,说这一长串话费不少劲,讲完都要停下来换两口气。
“你现在觉得抱歉也有点晚了。”喻文州走在他身边,甚至推着一个便携式的折叠轮椅。
“我没有抱歉,只是为错过这想想就很有趣的一幕在遗憾好吗!”黄少天笑,“而且都说了不至于要轮椅吧,被别人看到我以后还怎么混。”
“大晚上的看不清而且没人出门。但你要是晕过去有轮椅比较方便我呼叫直升机急救。”喻文州甚至指出,“这个轮椅是可以变形成担架的。”
“我知道……”黄少天撇嘴,“我坐过的次数不要太多。”
“可是回到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觉得好多了。”他补充说。
“嗯。”喻文州默默应了声,也朝他露出一个疲惫但发自内心的微笑。
黄少天一说想要回来,喻文州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论主观意愿如何,失去郑轩这件事都让两个人消沉太久了,他们需要想办法走出来。
而对于从不逃避问题的蓝雨统帅来说,没有比承载最多过去的地方更适合他们一起接受现实,然后重新再出发。

“太久没回来过,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喻文州左右观察寻到一处能坐着的临海平台,很快翻过平台护栏直接坐在了边缘,双脚悬空,脚下就是不断拍击人工岛地基的海浪。
“大概已经找不到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了。有点可惜,不过那危房还是早拆早好。”黄少天接话说。
当年他们生活过的那个小屋说是“住的地方”也够牵强,不过是黄少天和郑轩占据的一个无人空房罢了。好在地方虽小但能遮风挡雨,还能保存他们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生活用品,甚至让三人偶尔生火煮锅鱼汤,并且不用在阴雨绵绵的季节发愁待在哪里。
而随着战争的推进,人类联盟能打赢的仗越来越多,作为大后方的G区格外安定,蓝雨经过初期低谷后更是稳定地发展了起来。最近一两年已经陆续有人工岛上的居民被安排到了陆地上的安置区。他们过去居住的这个人工岛也重新修缮过,早没了记忆里那些歪七扭八的临时建筑,只是还没轮上外迁。
“上一次回来,还是我们一起赢下整个联盟南部保卫战的时候。”
黄少天拒绝了喻文州的搀扶,坚持靠感染严重的身体自己翻过了护栏,挨着喻文州坐下才补充,“和阿轩一起。”
“至今我也觉得那是我们军旅生涯巅峰时刻。”喻文州怀念笑笑,“等战事情况再好些,要把这一天宣传成G区自己的纪念日才行。”
提到郑轩让两人都进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但过了会儿黄少天又开口问:“再上一次呢?我怎么有点失忆了。”
“是我们……刚任职的时候。”喻文州望着深夜里的海平面,转头看着黄少天的侧脸,“你是故意忘掉的吧,那时候你还在生我的气。”
黄少天咧开嘴,笑到虎牙都露了出来。
“我怎么会真的生你那么久的气呢?”他说,“你以为都过去那么久了阿轩那个懒蛋怎么会忽然又喊我们一起庆祝你终终终终于成为向导?还不是我找的借口又拜托他去叫你!”
喻文州低头笑着。
“喂不要露出这种你早就知道了的样子!”黄少天轻轻推了他一下,“让人觉得很没劲。”
“我都装这么多年不知道了。”喻文州偏头道,“差不多够了吧。”

当年黄少天从哨兵塔出来后不久,已经补位升任到了一个中型作战分队队长的郑轩突然给喻文州发消息,说想补上对他觉醒的正式庆祝,提议叫上黄少天一起,三个人回小时候住的岛上搓一顿。
那时喻文州已经与黄少天办公室背对背上了几日的班,安排军区事务时两人很是默契,可私下里话却少了不少。他收到郑轩的邀约后立刻意识到这是黄少天想给两人一个台阶下,他当然欣然应允。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晚上。三个人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已经有些陌生的海边,互相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改变,甚至黄少天在岛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还在用过去打打闹闹的方式喊他名字。可再碰杯时目光交汇,三个人才意识到熟悉的伙伴一夜之间已被迫成为顶梁柱,还能躲在军区前辈身后的日子竟恍若隔世。
“我们要带着蓝雨走下去。”黄少天那时候说,讲完已经红了眼眶。
喻文州重重点头,而郑轩一边一个搂着他俩的脖子,半真半假哀叹自己只想做鸡头不想当凤尾。

“居然……就过去这么多年了。”黄少天的声音干涩,“没想到……再回来的时候。只剩了我们两个人。”
“其实我是希望你能生我气的。”喻文州顿了顿说,“……那毕竟是我的决定。你要是像当年那样朝我发火……会让我好受一点。”
黄少天看向他,注意到喻文州也很憔悴,眼睛下的浓重乌色分外明显。
“我如果怪你……朝你发火,从心里认为这是你的错……”黄少天缓缓开口说,“那你呢?”
喻文州神情稍黯,双手搅握在一起,直到感觉黄少天勾上他的脖子,像他们从小到大那样。
“处理这些事本来就是我的职……”
“得了吧,你一说这些鬼话我就头疼。”喻文州还没讲完就被黄少天猛拍了后背,跟着早已经是军区长官的哨兵哈哈笑了好几声才轻快说,“我和你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没能从战场上回来……你一样不能怪自己,文州。”
“……”喻文州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起过去啊……那时候我也太年轻了。”黄少天岔开话题,跟着连珠炮一样自嘲道,“居然能暴走失控到被绑回军区关在哨兵塔……这么兴师动众的……还好你觉醒了,要是我们自己没办法,说不定还会被绑着运到B区去……那时候王杰希是不是已经是军区长了?这要被他知道肯定嘲笑我到今天,人可就丢大了。”
喻文州依然安静着,没有接话。
“而且那些前辈居然能让你进来,你也才刚觉醒没多久哪里有把握处理这种事?后来我们晕了多久?得有两天多吧?居然没人来找我俩麻烦。”
喻文州转头看向只是刻意保持说话的黄少天。
“其实……前辈们不知道。”喻文州勾起一个伤感的笑容,“我进那间静音室的时候,把外套给了阿轩,口袋里装着当时的军区长权限密钥。那时候可以这样瞒天过海,现在可不行了。”
黄少天话头一滞,露出惊讶的神情。
“嗯,他帮我处理了两天的事吧。把哨兵塔封闭了,对外就说在医院静养。”喻文州悠悠怀念道,“阿轩表面上散漫,实际上心很细,我们又那么熟悉。装两天还不至于露馅。”
“那要是出事了或者耽误更久怎么办呢?”黄少天问。
“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喻文州说,他等了下才补充,“就像……现在一样。”

黄少天摸索着身后的围栏,最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眼前有些发黑。他身体实在是虚弱,可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人工岛上那些已经熄灯入眠的人家,最后长长出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淤疾都吐出去。
“过去训练营的前辈教过我一个小技巧,能在没有向导帮助的时候,稳定自己的精神力。”黄少天闭着眼睛说,“就是反复回忆自己最重要也让自己最开心的经历……我就总想起过去。”
“我们是一样的。”喻文州笑笑。
“我还以为,我会再也不敢……或者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回想。就像我原本以为,回到这里会很难过。”黄少天再开口说话时已经好多了,他朝喻文州道,“可我没有。知道他离开之后,现在是我最平静的时刻,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当然。”喻文州应道。
他望向黄少天的双眼,那双晶亮的瞳仁正微微闪动,他知道他们正共享着同一段记忆——默默无闻的、饥一顿饱一顿的,他们和郑轩三个人一起跑过拥挤摇晃的人工岛,在码头上吃抓到的鱼和救济点领的面包,在气温下降的阴雨天挤成一团,一边抖一边猜测传说中的联盟北方下雪会有多冷。他们反反复复在怀念着,不仅仅在此刻,也在所有艰难的其他时刻。这些回忆是那样普通,却在之后的炮火与硝烟中燃成不灭的心火,支撑着他们不论面对再多坎坷,都能挣扎着爬出低谷。

黄少天又安静了一阵,忽而说:“这边近海的礁石上,有好多海獭,你能看到吗?”
喻文州极目远望辨认,最后却摇了摇头:“太远太黑了,我看不清。”
“高级哨兵的精神体很少会是这样没有攻击性的动物。”黄少天说,“他好像是适合向导一些。”
“你不是老说我刻板印象哨兵吗?”喻文州笑笑,“怎么现在自己这样说阿轩。”
“我只是……”黄少天慢慢说着,却没讲完。喻文州想他大概想说如果郑轩是向导,也许就不用冲在一线,就不会牺牲,但黄少天也知道这两个假设都并不成立,只是无端念想罢了。
“所以……”喻文州迟疑着,最后还是问了这些天一直想问黄少天的事,“……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黄少天空道。
喻文州握紧了黄少天的手。
“我还当你不会问我的。”黄少天看着他,挑了挑眉毛,“清理战场与收集战友遗物,本该由专门的队伍去做。我以为放任我离队跑回去,就是军区长能容忍自己私心的最大限度了。”
“……”喻文州只能苦笑,他知道黄少天理解他,这样的调侃并非指责。
“给你。”黄少天简单说。
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特制的小盒子,喻文州一眼认出那是保存具有精神烙印物品的特殊装置。他僵硬地伸手接过,触碰到黄少天手指时发现哨兵的手也在颤抖。
“这是我的私心。”黄少天轻声说,“先别把他和其他人收在一起,就放在你办公室吧,你应该有办法保存。”
“……好。”
喻文州打开了手中的装置,却在里面的精神力刚透出一点时就猛地关上,跟着眼眶一湿,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我找到他的时候,旁边还有他的一位分队长。”黄少天默然,跟着说出了一个名字,“是新人,也许出训练营没多久。你有印象吗?”
“个子不高的年轻人,名字有印象。”喻文州说话仍带着鼻音。
“我也是。”黄少天说。
沉重感再次笼罩向两个人,喻文州缓了会有些自嘲道:“人真是……没办法不自私。”
“是啊……我这几日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反省自己。我们都是军人,战友为了胜利牺牲在战场上,比起悲伤更应该感觉骄傲……我该懂这个道理。”黄少天缓缓说,“你看,我们之前打的每一场仗……即使是最漂亮的胜利,也总有人伤亡。我作为蓝雨的长官,只因为离开的人是自己的朋友,就消沉到爬都爬不出无菌室,真的是……太不称职了……”
“少天……”喻文州眉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被黄少天打断。
“可我后来觉得……不是这样的。”黄少天说。
“刚回G区那几天,我几乎不敢闭上眼。收到你指令的时候,我真的很想让阿轩和我一起走。但我……我知道我不能。他就……他还是那样没事人一样,说他要留下来。明明……”
“你听到……他的遗言了……我真的很难接受这个……我难过不是因为他离开了,而是知道他几乎是选择了自己的牺牲,我一想到……”
黄少天的声音微微颤抖,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滑落。
“因为他和我们不同,文州,从某种程度上,我们都享受着战争。战场是我们运筹帷幄、发挥力量、施展才华的地方。”黄少天吸了口气,用袖子抹掉了眼泪,“……尤其是我,可能有一天真的和平了,我们不再需要和这些恶心的虫子争夺生存的权利了,你还可以做其他事,我这一身本领就真的没用了。毕竟再锋利的刀,也只有挥出的时候才有意义。”
“可阿轩不是这样的,他不喜欢压力,讨厌纷争,从我们参军第一天起,他就在强迫自己。我敢说如果有一天告诉他可以不再打仗了,他绝对枪一扔再也不会掺和蓝雨半点事。可是……偏偏是他……他比我们都向往安宁的生活,可他再也等不到那天,我一想到这个,就特别不能接受。”
“阿轩他……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喻文州嗓子干涩,“他有一点能力,就愿意帮助更弱小的人。当年还不认识我的时候,都会分我一块面包,他永远都会选择为无法自保的人们挺身而出。”
“所以,他是为了……他最向往的安居乐业献身的。”喻文州说,“少天……我们会为他实现这个理想的。”

——

蓝雨训练营的开放日从未如此人满为患。
跃跃欲试的青年,领着小孩子的中年夫妻,白发苍苍的老者,都在崭新的营区外排着队。身着训练营制服的年轻哨兵跑来跑去维持着秩序,不时试图劝离一些纯粹凑热闹的人。
“您的孩子太小了,这参观也没有意义啊。”哨兵对一位抱着婴儿的女士道。
“公告写的是十八岁以下,她是十八岁以下啊。”那女士也不严肃,嬉笑着回答,像是知道自己并不占理。
“老爷爷……”
“公告说‘及其他对参与G区防卫工作感兴趣的人员’,我符合这一条。”已经要拄拐棍的老者还没等哨兵说完就表明立场,引来周围一片哈哈笑声。
“乱套了,这完全乱套了。”年轻哨兵一把摘下帽子,在G区的骄阳下为自己扇着风,抱怨道,“这么严肃的军方通知到处都是漏洞,为什么没人审核一下细节呢!”
哨兵小声嘟囔的话音都还未落,忽然听到一串语速极快却极清晰的话语,带着慑人的精神力量直接响起在他的脑海中。
“首先,既然是军方通知那每个字都是字斟句酌过的,不要质疑你的上级。哦偶尔是可以质疑的,但这种小事上就不要质疑了。其次,对待民众的态度要谦逊有礼有耐心,工作不能带有情绪。最后,军容得体是蓝雨军区对士兵的基本要求,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把帽子戴回去,本周内手写检查交到你的督察组,士官。”
哨兵当即僵硬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立刻前后左右张望,却没看到任何形似声音主人的人。

“批评别人军容不得体的时候很理直气壮啊。”
完全不起眼的两个“路人”只走出去了数十步,其中一个撞了下另一个的手臂,轻快道:“我们蓝雨军区副军区长的以身作则去哪里了呢?”
“前军区长大人批评得对啊,扣分扣分,我这就报告给总督察组。”一身短袖短裤的黄少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跟着又说,“可这不是你说我们穿制服从正门进万一被围住走不了要影响讲座吗?我这是听从战术安排。”
“天上地下哪里不是你的路呢。”同样一身便装收敛了所有精神力的喻文州道,“G区人民最景仰的剑圣大人大可不必陪已经快无人认识的本人走正门的。”
“你是不是在B区没人斗嘴憋久了?”黄少天大笑,“你的大头隔三差五就要出现在各种新闻上,到底现在谁不认识谁啊!”
“唉。”喻文州联想到心力交瘁的一堆伤心事,不由叹息。
“不说这些了!”黄少天在喻文州身边大手一挥,向后者展示面前的营区,“怎么样啊,最尊敬最亲爱的主席大人?这可是你退而不休的副手为你这位曾经的钉子户重建的天下,快说你满不满意满不满意啊?”
“我的训练营生涯加起来就只有三个月,哪里有您钉子户?”喻文州偷换概念。

与异族的战争已结束了十个年头,对普通的民众来说,十年已经足够忘记很多事。G区战争后期出生的一代人已经快无人见过真正的虫族。曾经作为地方最重要组织的各军区也纷纷裁军,加上科技愈发进步,军队需要的人员也一减再减。蓝雨在战争结束的第八年决定将过去的预备营彻底并入训练营体系,把现有的军区营地缩减一半面积,重新建造新的驻军园区。
如今新的训练营已经建好,作为新一年征兵的宣传与十年胜利纪念,训练营对民众的开放日早早通知了出去,同时透露出消息说,开放日的讲座中,已经在联盟主席第二任期的前蓝雨军区长喻文州和早就半退役状态许久没在公众场合露面的副军区长黄少天,将会同时出席活动。
这消息传出去当然十分重磅,导致整个G区中心一片万人空巷也是在预期之中。

如今的蓝雨训练营也与其他军区一样,以接收已经觉醒的哨兵向导为主,虽然保留了一部分普通人的培养名额,但这部分其实选拔上更加严格。而并入的预备营则主要作为战争孤儿的福利组织,几乎不再对外收人,规模随着孩子们长大,更是一缩再缩。
欢迎所有人来参观训练营是军区宣传手段的一部分,但讲座却是要严格准入的。于是走上主席台的喻文州和黄少天,面对的已经是同当年的他们一样无知无畏的后辈们了。
现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和掌声,夹杂着刚觉醒的哨兵向导尚无法完全控制的精神力,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怀念吗?”喻文州弯着嘴角,悄悄问黄少天。
“马马虎虎吧。”黄少天简单回答了他。
他们眼中的对方久违地穿着蓝雨训练营的浅蓝色制服,几经浮沉的两个人看上去却仍似刚上战场时一般年轻锐意。
数年征伐好像弹指一挥就已经度过,所有的伤痛、别离、牺牲与无助都溶解入时间的长河中。

蓝色的汪洋已经很久没有大风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