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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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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20
Words:
12,26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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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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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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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瑜广】一笑中

Summary:

-cp:周瑜x广陵王
-cp32无料本的内容

Work Text:

01.
古刹落起了红雨,周瑜抱剑靠在栏边,手背蹭到一隅潮湿的尘泥。
斜风细雨卷着枫叶往下铺盖,让年久失修落了漆的檐壁也沾上了血口,又缓缓沉淀在天幕之下。
本来只是打马路过此地,不想竟目睹了一场秋日奇景,周瑜正暗叹自己时来运转,一簇凌厉的剑风就贴着脸颊堪堪袭来。
“噌噌——”
白衣剑客屏息闪身,瞬息之间躲至柱后,可面上还是绽开了一缕血丝。
“什么人!”他沉声作势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一记拔地而起的惊呼,那声音若近若远,宛如天外来客,眨眼间便从佛塔的塔尖径直坠了下来。
“唔哇——!”
不速之客的身影裹挟着雨气跌落,结结实实砸在了周瑜身前。后者被这一幕惊得脖颈后撤,嘴里发出微小的吁声。
……现在的刺客都这般冒失了?
“嘶……呜……”
秋雨顺势而停,天空放晴,周瑜借着这一抹明亮的天色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是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虽然尚且处于肢体倒地的狼狈姿态,神色却不显尴尬,她侧身一翻,单膝撑地起身站稳,一双圆润晶亮的眼眸就这么望了过来,天地间便只剩那对盛着碎光的瞳仁了。
两人对视,周瑜不由得蹙起眉。
许是手脚酸麻出了错觉,他总觉得怀中收鞘的剑身在隐隐震颤。但周瑜自诩记性过人,在脑海里剐蹭过一轮后,没有翻出半点与眼前人相关的记忆。
这合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气氛陡然滞住,一时只剩枫叶窸窸窣窣拂落的声音,周瑜握紧手中轻剑,率先开了口:“阁下有何来意?”
黑衣侠客望见面前人脸上的红痕,露出一丝恍然的歉意,颔首抱拳:“大侠可是被方才的剑风伤到了?实在抱歉,某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见到此般万树齐凋的胜景,一时兴头上来想挑几片叶子去裹了做枫叶果糕……不想手中剑不知着了什么魔,忽然发疯似地要跑窜,祸及大侠,万分不该。”
话毕,她嫌弃地弹了下手中剑,佯作一副要好好惩治这物什的模样。
“嗡……”那剑倒也通灵性,低眉顺眼地低鸣着。
“无妨。”周瑜听了这番解释,放下心来。不是来者不善就好,左右不过是点皮外伤。
只是为何此人见到这景色第一反应却是什么果糕?
他按捺下心思,无意过多攀谈,正准备移步离去,又被唐突叫住。
“大侠。”女子笑得诚挚无害,“我初次下山游历,囫囵走到此处,不辨方位。敢问大侠可知晓庐江郡在何处?”
“庐江?”
“嗯!”
“往东去百里即可。不过前面有片滩涂,若是碰上风雨交加,怕是不好过夜。”
“那我便在此地先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多谢大侠!”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话毕,周瑜便转身离开庙宇,踏上瘦窄的古道,徒留初霁的天穹将两位萍水相逢的过路人影子越拉越长。
02.
这段偶遇宛如拂过水面的涟漪,没有在二人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周瑜出身中原武林名门大户,幼时便被家人丢去外面历练,什么龙潭虎穴刀山火海都蹚过一遍,江湖各路形形色色的人也都见识过好几番,早已养成了雁过不留痕的寡淡性子。
在外人眼中,这些混迹武林的人都是成天打打杀杀的武夫,但母亲自小就告诉他,江湖不过是人心上的一道坎。
只要能跨过这道坎,任其自在逍遥天高海阔,反之,则终其一生游不出樊笼。
“何谓心坎?”当时,尚且年幼的周瑜仰头询问正为他束发的母亲。
小白梳通头发上的一处疙瘩,扯得小孩儿头皮一麻,“喏,这就是。”
周瑜一板一眼地摆头:“不是这个,母亲想说的是……可以让人一步通天的天堑吗?”
“你是这般认为的吗?”
“嗯。”
小白失笑,敲了敲他的额头:“混迹江湖,不是人人都要去争那个榜首名头。”
“你以为,何谓武林?木聚方能成林,而同样的道理,人来人往才有江湖。”
“那些能够在江湖上独领风骚的武林高手,多少恩怨情仇穿肠过,哪个不是心眼跟镜子般通透的人……但一旦有个坎儿没有跨过,便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番话一直埋在周瑜心底,随着他的见识增长有了不一样的解答。出门历练后,他见到了在武林大会上差点一举夺魁却因对故人的愧疚将生命拱手送人之人,也见过身怀切骨之恨修炼了一身好本领、最后因为没能手刃仇人而丧失生念之人,更有众多为情所困最终倒在了情坎儿边上的人。
久而久之,周瑜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在天命的红簿中,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那道坎儿,没有解法也不能躲过,端看什么时候能够遇见。
后来,母亲也倒在了她的心坎之下。
平日里,她忧心的东西就太多了,有幼时就被贼人窃走的妹妹,有父亲失踪后摇摇欲坠的一大氏族人,还有更多他看不透读不懂的忧思,也不知最后将她绊倒在坟边的又是其中哪个。
母亲下葬后,周瑜彻底离开了那座曾经称之为家的宅子,他以天地为被浪迹天涯,对于过往的人情也愈发淡薄。
或许这样孑然一身不沾世情才是最简单的活法,周瑜偶尔会想到。
至少那能够将他困住的坎儿还没有找上门来。

三日后,入夜了。周瑜正在林子里捡枯枝,准备生火过夜,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刀剑相接的嘈杂,接着是稀碎凌乱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踢开树枝,躲到了附近的树上,眯眼借着月色观摩周边的情况。
静谧的夜色更加衬出了人声喧闹,周瑜似乎侧耳捕捉到了几句耳生粗犷的方言,像是在大声喝止辱骂什么,端的是一副江湖流寇的做派。
他在脑袋里翻找了几遍,终于想起来,这座涂山山脚附近驻扎着一窝匪寇,平日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凶名远扬。
只是涂山匪近来与本地官府勾连,对外的行事上低调了不少,也不知今日又惹来了哪路神仙。
兵器碰撞的脆响唤醒了山林,没过一会儿,随着星星点点火光靠近,一道熟悉的剑风打着旋袭了过来。
周瑜心中暗骂一声,屏息跳下树,咄咄剑风擦过他的发间,在树干上留下道道刻印。
“又来?!”
“小心!”
两道惊呼同时响起,周瑜刚刚站稳脚跟,就被一个轻燕般的身影撞了个趔趄。
后面是漫山穷寇的追击,头顶是高悬的明月,两个手持轻剑的人再次不期而遇。
周瑜望着眼前那双微弱火光下燃明的亮眸,磨了磨牙后根,气笑了。
“哈哈!好巧,又见面了。”
“这位阁下,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仇吧?”
“不过两面之缘,何来仇恨之说?”
“既然如此,为何每次见面都要将我置于险境?”
黑衣女子轻咳一声,一边分心对付身后射来的箭矢,脚下生风:“你听我狡、解释……嚯!”
几根箭羽飞倾而来,女子游刃有余地用剑背在空中卸掉那股冲势,又朝后甩去几道六亲不认的剑气,匪寇的惨叫和咒骂连绵不绝。
“抱歉,寒暄的话稍后再说,现在……可能得劳烦你先助我一起清剿匪寇了。”
周瑜平生第一次听说以二人之势能够围剿一整个寨子的匪寇。
但两人方才交谈了几句,涂山匪显然也将他当作了同伙,成群的攻击从身后铺天盖地而来,处处直击命门,若是再纠结下去可能就要小命不保了。
周瑜在心中暗叹倒霉,最终认命地提起剑,主动卷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
03.
一个时辰后,两人喘着气藏进了一处山洞中。
方才鏖战许久,匪寇不减反增,原是在人家老巢边上打着转,两人一合计想出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才从山阴面绕了个大圈逃出生天。
但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夜晚多虫蛇野物,若是不用明火驱散恐怕难以熬过长夜,可涂山匪现在正巡山搜查,贸然点火不过是将靶子主动送上。
周瑜尚在疑虑,黑衣女子忽然轻巧地笑了下。
“这有何难?交给我吧。”
说罢,她走到洞口,朝着天边圆月深深一拜,闭眼念出一串咒文,身上蓦然浮现出一层皎白的清辉。
玉盘仿佛短暂降世,化身为她的影子,融进了山风中。
下一刻,女子浑然睁开眼,周瑜在她眼中看见了跃跃欲试的团簇火焰。
他身上忽然一冷,抱紧了怀中佩剑,就见洞外不知何时扑来了几只毛发蓬松的赤狐,正嘤嘤唤着围在女子身边。
后者蹲下身来,一一抚过这些狐狸的脑勺后背,又轻轻低语了几句,那些狐狸便有如生出了灵性般,拿额头抵着她的手心,随后一窝蜂地跑开消散在了林中。
“好了。”黑衣女子站起身来,身上披戴着还未褪去的辉光,“现在整片山林都成了我的眼线,可以放心歇息了。”
周瑜对上她坦然的目光,眉头渐蹙。
“怎么了?”
“你是……拜月教的教徒?”
女子歪歪头,唔了声:“算是吧。”
周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届时,一簇火苗生起,照亮了山洞,女子将被霜露沾湿的外衫脱去放在石头边烘烤,露出了内里衣衫。
——红白夹杂的窄袖紧身半臂兜帽,连珠纹,星月饰,正是西边大漠里才有的穿搭。
见靠在墙边的白衣男子盯着自己的服饰打量,她撇嘴嘟囔道:“就是怕被中原人用这样的眼神盯上我才被迫穿得黑不溜秋……”
周瑜揉了揉太阳穴,心道,你要是穿成这样招摇过市,怕就不仅是被人围观,而是要被中原武林人当成靶子戳了。
拜月教是西域众教之一,与中原武林向来势不两立,早些年就被武林盟划为了四大邪教之首。
二十多年前,正邪两派武林大战一触即发,旷日持久的冲突将这片大地染红了一半,众多鼎鼎有名的前辈陨落其中,双方都损失惨重,最后还是拜月教左护法与前武林盟主在华山之巅献上了一场止战之战,才以两位高手的自废经脉为代价熄灭了战火。
可即使如此,近些年来中原武林与西域教盟之间也只能做到明面上互不干扰,背地里小磋磨不断。
周瑜刚好出生在那场武林大战的尾巴上,没有亲历个中纷乱,对这些教派的仇怨自然不及上一辈。
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战争的灾祸以另一种形式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当年那场震动四方的华山之战后,家中不足满月的双胞胎妹妹突然消失了。
父亲曾向中原武林盟及其他世家请求支援,倾举家之力搜寻,这么多年过来了,却依旧没有结果。
母亲说,妹妹定是被邪教之人掳走了。
周瑜不知母亲为何这般笃定,他对于妹妹的印象不深,关于对方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大人偶尔的吐露。
如果一个亲人只出现在想象中,失去了所有具象感受,那它还能被称为亲人吗?周瑜不知道别人的答案,但至少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心目中的“妹妹”好似已经变成了一种特殊的符号,其背后象征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必须背负的一份责任。
再后来,家中话事人相继离去,寻找妹妹这个人生课题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多年在外游历,他也从五湖四海打探过关于西域众教的消息,要么被讳莫如深的老辈回避,要么是毫无知晓的小辈,进展可谓蜗行牛步。
因此,此时此刻,当周瑜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拜月教教徒暴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心中的波澜远比面上展露的跌宕许多。
女子拿树枝戳了半天柴火后,见他还是一副古怪的模样,嗤笑一声:“怎么,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不会想说其实你与拜月教有深仇大恨,见之必除?”
她声音里的调调慵懒随意,仿佛不过是在与他闲谈这根柴火沾上了露水多么不禁烧,但周瑜怀疑若是自己现在点一下头,她会直接挥手召来几只野兽抓他的喉咙。
他默了一下,摇头否认:“不,只是想到一些家事。”
“唔嗯。”女子理解地颔首。
“在下周瑜,既相逢便是缘。敢问阁下可有名号?师承何人?”
“广陵君,无师无从。”女子取下胸口缀连的星月链饰,摊在手心,“拜月教信奉日月,以天地为母,宣扬众生平等,不设师从关系。”
这点周瑜倒是有所耳闻。
自古以来,中原武林与西域众教的根本分歧就在于修炼方式,中原提倡向内探究的修身养性,而西域则取之于天地精华,前者斥后者为劫匪作派,后者笑前者终将沦为走火入魔的疯子。两方争论不断升级,新仇旧恨叠加之下,演变为了如今势不两立的态势。
周瑜时常觉得争论无意义,可天底下多的是人对正统一词趋之若鹜,热衷于排除异己,以暴制暴。
恼人的事不愿多想,他将心神挪回现实,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广陵君攀谈起来。
谁承想,不问不知道,一问心惊胆跳,对方虽然自称是初次下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胆量却可比肩五岳,当周瑜听到对方侃侃而谈自己如何发现涂山匪勾结官商倒卖盐铁、局骗拐带城中老弱妇孺,又是如何独身闯进寨中替天行道、将寨主的头砍下烹煮后挂到衙门门头上示众后,终是没憋住心头的话。
“广陵君好一个快意恩仇的性情。”
“谬赞谬赞。”
“这就是方才涂山匪拼了命追杀你的缘由?”
广陵君干笑一声:“……其实不止。”
周瑜深吸了口气。
“实不相瞒,我自小修习拜月教功法,并不精通剑术。手中这把剑乃下山前一位故人所赠,我实在新奇此物,一路上囫囵吞枣偷学了些剑法,但手法拙劣,一不小心就误伤了诸多旁人……”
周瑜总算是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袭击了。
广陵君轻咳一声:“不过说来奇怪,按常理来说,唯有剑术卓绝超脱境界的人才会自发修炼出剑意,可我这把剑……却仿佛天生自带剑意一样。”
说着她将剑取下,双手捧于火光前观摩。
“我本就不熟于剑法,这道剑意更是性子顽劣,时常做出我指东它朝西的事儿来。”
“最近两天更是不知为何总是游走在失控边缘,实在令人恼火。”
收在鞘中的剑听见这话,似是得意地晃了晃身体,被广陵君一掌拍落,重新安分起来。
周瑜将目光投放到火光中熠熠生辉的轻剑上,忽然感觉这一幕有些眼熟。
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更久远的记忆奔星袭月而来,在他的脑海中迸发开,又浮起一层昏暗的萍絮。
……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为了验证这道猜测,他屏息沉气,按捺住鼓噪的心跳。
随后,顶着对面令人发麻的眼光,将一直挂在身侧的佩剑小心翼翼取了下来。
两把轻剑一齐摆在面前,尺寸无异,形制肖似,就连鞘身的纹饰都是隐隐对称的。
广陵君这下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止住话头,与周瑜一起安静地挑灯看剑。
随着剑身的靠近,两把剑都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嘭!”一旁的火苗骤然炸出几簇火星子。
下一刻,两剑同时出鞘,飞跃到空中,在银白月光的洗礼下相互交错,迸射出不亚于火光的刺目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淌过了几息间,那道光芒渐渐黯淡下来,露出当中的情形。
——两把轻剑已然合为了一把形制奇异的重剑,剑身凛然如焰光,一半是赤火一半是苍蓝,浑身散发出幽然清洌的气劲。
周瑜脑海中刚刚觉醒的记忆被撞响,他隐约听到母亲的声音隔着时空传来:
“双生剑,分为雌雄双股,合则穿铜釜、绝铁砺,其利可断世间一切缘法,故也称连缘剑。”
“此剑赠予吾儿,愿兄妹二人自此同逢连缘,无限欢喜。”
04.
世间缘法真有这般纤巧?
若是放在从前周瑜定然是不信的,现如今却不得不生出几分信服。
家人一直苦苦寻找的妹妹就这样被他撞见,若说是有谁在做局,那只能是上天在搬弄手中线了。
周瑜原还在苦想如何与对方解释,贸然开口会不会被当作心有癔症,却没想到广陵君眨眼间便接受了他的说法。
“母亲曾告诉我,这两把剑是由不世出的铸剑大师所作,自我们出生时就滴血认主,生出剑魂,想必你方才所说的异常便是因着这个。”
广陵君双眸微动,身上的环饰也潋滟轻响:“原是如此……那位故人将剑交给我时,只说这是物归原主,没想到……”
周瑜一时没有接话,伸手将合为一体的双生剑拾起,掌心险些被锐利的剑锋划破。
剑虽合并,轻易就能分开,他握住剑柄略微错开,看上去神威无比的剑器就又变为了颜色殊异的两把轻剑。
将赤红的那把还给广陵君,他也收起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把,却没有急于收入鞘中,而是持剑落座,靠在洞壁垂眸注视着火光将剑身染上暖色。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沉默良久,周瑜还是问出来了。
他尚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只是感觉这句话是母亲的在天之灵托付给自己的。
“当然。”广陵君露出轻浅的笑容,也学着他的姿势盘腿坐下,将自己的过往娓娓道来。
于是,清越的大漠之歌从西面无声飘来。
原是那拜月教左护法在华山之巅被废去修为后,心中起了不平之念。中原武林素有重塑筋脉之法,对面尚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自己却当真沦为了废人一个。
念头起后,他忿然想要给这帮自诩清高正统的武林盟人找些不痛快,恰巧听说下任武林盟主候选人最近喜得一对双生子,便陡然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悄悄劫走双生子中的一位,并带回西域教养。
这样,不仅能让人尝到与血亲骨肉分离之痛,更是能让这帮中原人在苦苦寻回孩子之后发现,对方早已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变为了自己一生都在讨伐的对象。
广陵君便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
左护法心思深沉,他知道这两个孩子出身不凡,以后定是江湖上叱咤风云之人,若从小离间,就相当于在中原与西域这盘愈发疲软的棋局上放了一把火,至于这火是淅淅沥沥还是燎原之势,便与他无甚关系了。
——而这些旧事,广陵君从小长到大都不曾知晓。
她原也以为自己只是出生于西域的一名普通教徒,长在圣山圣水的教导下,鲜少对中原地区投去注目。
可许是人到暮年,近些年来,那位左护法的性子突然变了。
他开始对生前所作荒唐事产生了悔意,并尝试补救。于是,几个月前,在他感到自己身体日渐颓败,终要化作尘泥之际,把广陵君召来了榻边,将事情的原委完整告诉了她,并连同这把剑一并归还回来。
“你的母亲……多年前便已仙逝,葬于庐江,若是有心,便去看看她罢。”
说完这句话,许是觉得自己无颜面对这个亲自抱养的小孩儿,哀叹一声,次日便神魂出走,肉身陨灭了。
广陵君混沌受了这么个大礼,心思消沉了几日,在圣山顶看了几出月落,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片大漠,独自动身前往中原。
再然后,就是一路的颠沛,但对于从未出过大漠的她来说,这一切又都是簇新希奇的起点。
她开始在匹练飞空、险拔峻岭中听人论剑,在小桥流水、青石板镇里偷偷跟踪劫富济贫的义贼,又在遍布石窟云洞的佛地与佛家弟子赤手切磋。
在这里,她既是异乡人也是归乡人,可抛开所有是非不论,现在的她,只是在这片天地间寻得了异彩的新生之人。

那夜相互坦白过后,两人便开始同行。
他们默契地没有询问对方此行的目的,也没有对往后的日子做出任何应诺,只是纯粹地前行,不论来处与归途。
一路躲避着匪寇的追杀,踏过滩涂来到涂山镇,恰好碰上武林盟在此发布清剿令,召集天下豪士共同围剿涂山匪。
周瑜本顾忌着广陵君的身份,有意避过,不想后者却兴致勃勃,强拉着人一起去报了名。
“你不怕身份暴露?”周瑜皱紧眉,不赞同地抱紧怀中剑。
“那诏令上写的是天下豪士,不问出身,为何独我不可?”广陵君不在乎地挥挥手,“难道唯有中原人做善事才是善,我们来做便是恶?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周瑜说不过她,由着她去了。
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便宜妹妹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子。
先是凭着自己潜入寨中的经验在剿匪中大显身手,后又洋洋洒洒写了篇剿匪论对,在功劳宴上对着主座的大人物们率直建言献策,一时引得众人频频侧目,风光无限。
因着家中的缘故,周瑜与武林盟中人也多有交情,只是随着父亲失踪,往来少了许多。
旁人见到一向不问世事的周瑜这次竟也参与了进来,还与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女侠看上去关系匪浅,忙来打听消息。
“瑜兄,你可知那位女侠是何出身?这般人物,为何从前都没听说过她的名号。”
周瑜斟酌半晌,“舍妹”一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即使相互挑明了身份,对方也从未唤过一声兄长。
不过这也是可以预见的,他与妹妹分离的日子远大于相识的日子,并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虽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明说,但正是这十足默契的距离感让他们心下都更加明了,时间带来的隔阂有多幽微不平、难以磨灭。
他们可以如同普通亲朋一般争论明日的早食吃什么,也可以笑闹打诨谈起昨日的见闻,却始终无法像一对兄妹那样,将心中那些犹疑、沉痛的东西摆在对方眼前。
因此,最终周瑜还是没有轻易将那声妹妹说出口,只是含糊称之为“一位旧识”。
话方从口出,绑在腰胯上的剑鞘晃动起来,心口骤然传来了一阵毫无来由的钝痛。
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一串朦胧的画面,并非存在他的记忆中,却像是刻在了灵魂深处,此时一股脑地涌上来,疼得眦裂发指。
周瑜望向人群中八面玲珑到处攀谈的广陵君,勉强稳住心神。
我们……本不应是这样的关系。
届时,他隐约间听见了一道轰隆天音从天外传来,被震荡得浑身发麻。
那声音缥缈不定,似有若无,传入耳内后,周瑜才得以辨清。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05.
广陵君一举成名,但她婉拒了各路名士的邀请,再次与周瑜一同踏上旅途。
“我想去庐江看看。”她道。
庐江,周瑜自是熟悉的。那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虽然离家多年,其中一景一物仍揣在心上。
而广陵君这趟庐江之行的目的也不言自喻。
周瑜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若有觉悟,到庐江祭拜过母亲后,恐怕就是分道扬镳,两不相见的时候了。
这本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没有兄妹情深到难舍难分,各人的抱负志向也各不相同,再加上埋在身份下的暗雷,往后的日子退后一步,给彼此留下足够的空间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自上次听到那句幻音之后,周瑜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他就像是被针戳过了一般,平日里感受不到刺痛,盛满心思时却止不住地往外漏。

近来,广陵君剑术进步神速,她知晓自己剑术粗疏,却并没有羞于舞剑,而是时刻都惦记着,一有机会就拔剑实战,甚至缠着周瑜每日陪她对练一个时辰。
周瑜也被迫在这言传身教的修行中,突破了卡壳多年的瓶颈。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广陵君开始蹬鼻子上脸,“所以不要一陪我练剑就摆出一张冰霜脸,现在你不也因祸得福?”
周瑜手腕转了一圈,挥剑将人赶了出去。
或许是剑术愈发精进,他隐隐察觉到自己与双生剑的联系更紧密了。
曾经他只将其当作是会逗趣儿的宠物,有幸生出了些灵性,能听懂人言,也会做出神异的反应,却对其中的缘由毫无关心,也不需要关心。
但随着灵犀加深,他这才发现,名剑不愧是名剑,小小一把轻剑体内藏着远超他想象的磅礴力量,只是从前的自己并不懂得如何驭使。
可仅仅是如此吗?
周瑜望着手中随着自己心思时不时颤抖的剑身,疑虑越叠越深。
这把剑似乎总是出现在他人生的关键时刻,从出生到母亲逝去,再到与妹妹重逢,甚至当初他被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天音慑住心神时,这把剑也在他的怀中嗡鸣。
周瑜直觉这把剑里暗藏着比天大的秘密,却一直没有胆量去求证。
直到数日后,庐江已经近在眼前,旅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向终结,他终于内心反复煎熬,端坐不住了。
周瑜想,人可以糊涂过一世,却不能明知通途在前仍然假装糊涂。
因为他已经见识过另一个分外明亮通透的灵魂了。
当天深夜,趁着万籁俱静,所有人陷入沉眠,周瑜提剑走到驿站窗前,挑了把桌上的灯芯,随后翻身出了客房。
驿站坐落在半山腰,再翻过半个山头就是庐江郡,此时山间一切皆寂,清亮的山泉从宝瓶口淌出银线,天上弯月里好似也倒映着银瓶细浆。
周瑜披着月色,缓步走到山泉口,借着月光指尖摩挲着剑尖。
倏尔月移,他面不改色地按下手指,剑锋割开手指,血珠从伤口挤出,又被轻剑迫不及待地吮走。
汩汩血流供养着剑魂,原本靛青的剑身仿佛也裹上了一层腥气。
周瑜一声不吭地等待着,他能恍惚感到附着于剑上的枷锁在松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良久,久到月色都躲去了树影中,轻剑终于发出餍足的低鸣。
一道道血色的细线从剑身蔓延出来,弯折着躯干攀缘到剑主人的身上,转眼间就没入了心口。
周瑜只觉心脏被人使劲攫住,口鼻几近窒息,阵阵剧痛袭来。
几息后,他双脚一软跌落在地上,冷汗滴入泥土,发酸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周公瑾的一世英名,该不会就要栽在这把剑上了吧?

神思沉入湖底,周瑜穿过洪荒天地,竭尽全力从湖面探出头来,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他吐着泡泡将视线投向混沌的天空,周围除了一色的天水空无一物。
本就无一物。
这里仿佛是天地诞生之初的罅隙,偶然对他敞开了门,于是鱼儿摆着尾溯游而上,直达天穹。
“你终于来了。”
一道声音破天而来,周瑜滑动着鱼鳍,费力抬头。
——一个浑身通透“周瑜”正停留在天地间,注视着他。
“他”的身体半透着身后的天色,飘落在上空,衣摆垂落,似银河倒泻。
这道声音如此熟悉,周瑜想到了宴会上击中他的神音,正想出声询问,就听见了对面的回答。
“是我。”
水中鱼吐了口泡泡。
“你我本一体,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思。”
鱼又将尾巴重重一甩。
“质问我作甚?你还没想起来吗?”
“周瑜”不悦地眯眼,探手将蹦跶的鱼从水中捧起。
“是你亲手将我封存在这把剑中的。”
……
周瑜又被摔入了湖底,深沉的水压将他扣在其中,眼皮直坠。
这次,无形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缓缓在他的脑中归位。
他心神游动,穿梭在记忆织成的长河中,阅读着这些看似荒谬又万分熟稔的过去,属于他的无数个轮回中的故事。
也是属于他的妹妹——广陵王的故事。
原来,他们在其他世界中本是如此息息相通的存在。
原来,他们也可以像一对普通兄妹那般亲密无间。
原来……他们的过去是由无数白骨堆积的山岭,万千宇宙中,他们未曾有过一次得以善终。
“周瑜”悬停在湖水上,挣扎的鱼儿透过波澜的湖水望见了他冷若玉石的眼眸。
“从这个世界出生后,你将关于从前的记忆连同我这一小缕魂魄一同封存在了这把剑中。”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何种考虑做出的这个决定,但既然现在选择解开封印,想必是早已有了觉悟。”
周瑜在水中拼命晃动着鱼尾,将湖底搅得浑浊不堪。
他想说自己并非这般执念至深之徒,在这个世界中的他向来淡泊,从未对任何事物产生过浓烈的情绪,贸然将这些记忆强加于身,只会让他神魂撕裂,心气难安。
可另一个自己却无视了这微弱的反抗,对他循循善诱道。
“既然如此,那么你觉得,现在这个世界便是那个令你翘首期盼的终点吗?”
周瑜忽然沉寂下来。
若是认真考虑起来,这个世界虽然较之原始世界发生了诸多偏转,但都是朝向好的一面:朝廷稳固,没有动荡不堪的民生,百姓尚能安居乐业;他们二人出身武林世家,却早已摆脱了家族的束缚,可以过上世人最崇尚的那般遥荡恣睢、浪迹天涯的潇洒生活;不愁吃穿不愁生计,还能凭借一身武艺在江湖中混个名声,兴头上来了就出世闯荡,倦怠了就找个地方隐居修身,最是畅快不羁。
如此看来,前路皆坦途,相比起过往的世界里那些痛彻心扉的结局,这里似乎是最有可能触碰到圆满的世界。
周瑜从湖底荡上湖面,看着周围一片虚无的天色发愣。
可为何……自己心中却并没有那般情愿呢?
——“因为在这个世界中,她所拥有的未来里,没有你的存在啊。”
“周瑜”的话如同震天钟磬敲在心头,让他再度头晕目眩起来。
是啊……这才是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回避的东西,也是他们二人永远无法绕过的屏障。
唯有分离才能让他们彼此都获得幸福,可没有彼此存在的结局,也能被称为圆满吗?
仔细探究来,他们好像总是落入这样的两难困境中。
从前经历过的其他世界,他们也总是聚则伴随着无穷无尽的灾祸。
周瑜有些恍惚地想,难道上天是想告诉他们,唯有分开才能获得解药吗?
不……他抗拒地想,当然还有另一种解法。
“杀了她。”
此时此刻,“周瑜”的话语与他脑海中的想法重合在了一起。
亲手用剑终结她与自己的生命,再一起遁入下一个轮回中。
就像“自己”曾经做过千千万万遍的那样。
念头潮起潮落,湖水也顺势暴涨,与天色融为一体,又瞬间崩塌。
“周瑜”的身体渐渐消散,乘风而去。他没有逝去,而是随着记忆的找回重归周瑜残缺的灵魂中,补全了那一角。
而刚刚挣脱出这片天地的周瑜,却来不及换气,又在月光的照耀下陷入了沉眠。
06.
重新踏进庐江的春日里,正好是清明雨缠绵的时节。
说来也奇怪,他们兄妹俩明明是去年秋日初识,这几百里的路程却拖拖沓沓走了大半年。
进城后,周瑜先带广陵君去吃了小时候最爱的小食摊,米饺、芡实、炒芽菜、大扁糖,每个都是幼时记忆中的味道,后者也吃得新奇又满足。
“好吃吗?”
“唔嗯!”
“跟西域的相比呢?”
“那还是西域的大肉和羊奶羹更合我口味。”
周瑜听罢便也不再多加询问。
酒足饭饱,两人才一同前往母亲长眠之地。
清明期间,祭祀用的香火气满城飘荡,在柔柔细雨中给万物蒙上了一层烟纱。
周瑜踏着山路登上自己亲手铲出的小山坡,冷不防趔趄了一下。
站稳之后回头看,才发现方才走过的地方有一截小土坎。
不知为何,母亲曾经对他说过的那番关于“心坎”的话闯入脑海,记忆虽然泛着无法回头的酸楚,他却从中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
这该不会是……母亲的在天之灵在以此打趣他,终于遇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坎儿了吧?
周瑜被这无厘头的联想逗笑了。
广陵君不知他所想,踱步来到小白的墓前,将手中的贡品捧了上去,末了,又将一直携带在身上的那条星月链也一齐放在了台阶上。
“母亲。”她郑重地唤了声,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手中掉了色的银链,“虽然无缘与您相见,但……我回来了。”
“这条链子是自小陪我长大的旧物,上面的星星和月亮代表着整片大漠最明亮的东西,我想母亲约莫是没有去过的,所以我把它们带来了。”
“希望这些熠熠生辉的星斗能够一直长悬明空,替我照看这片土地。”
在拜月教的教义中,人死并不是覆亡,而是重新回归到了泥土中,成为万物的养料,以另一种方式进入世间轮回。
广陵君想了想,俯下身子,将额头贴在了湿润的泥土上,良久没有起身。

下山后,周瑜最后请广陵君去茶肆喝了杯茶。
庐江的春毫素有盛名,只可惜广陵君对于自带苦涩的茶水接受度并没有那么高,她显然还是更中意口味浓厚的奶酒。
“有想好之后要去哪里吗?”周瑜抿了口春茶,咽下喉中的涩意。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分别,却处处都是关于分别的话题。
广陵君却洒脱地点点头:“我想回西域一趟。”
“回……西域吗。”
“嗯。”她捧起茶杯,吹开了覆在滚烫茶水上的浮沫,“自从二十多年前那场大战结束后,拜月教就退守西域,这么多年来鲜有教徒前往中原。”
“我想回教中请示教主,允许教徒们前往中原历练,即使只是隐姓埋名来见见世面也好。”
“大漠虽大,也很渺小。希望教中同胞们也得以见识到这片更广阔的山与海。”
这是非常美好的愿景,周瑜无法阻拦,也不应阻拦。
或许从中原的角度考虑,西域教众入关可能会引起恐慌、激发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断绝两方的来往,回到互不冒犯的格局。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哪方真正愿意安于现状。与其将其堵住,不如渐渐开放交往,让双方的麻绳缠在一起打上越来越多的结,这样即使到了哪日不得不兵戈相向时,也会因为考虑到那处结节而能手下留情几分。
“好。”周瑜轻声颔首,“一路平安,来日……再会。”
“再会。”
他按捺住手中的剑柄,生怕一个不留神那残存的剑意就会迅然出鞘。
如果广陵君有心,就会发现从入了庐江郡后,周瑜就再也没有拔出过手中剑,而是选择用街边随手买的一把小匕首当代替。
即使到了分别的时候,周瑜也没有将真相说出口。
他辗转反侧数日,每到夜晚都会在月光的炙烤下将灵魂翻来覆去晾晒,煎熬到无法忍受时,便会提剑划破掌心,感受着流血与结疤的痛意,让理智回暖。
那道声音总是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提醒他若是实在想不通,还有一种名为“傩”的力量在等待他的召唤。
但周瑜知道,这不是什么歹人在作祟,而是他真真切切的心声。
历经了无数世界、目睹过无数死亡的“周瑜”在窃窃私语。
现在,那个“周瑜”成为了他本人。
目送广陵君骑马走远的身影,原本细密的雨点忽然变沉重了,路人惊呼着去檐下躲雨,周瑜却只是踩在水潭里,任由雨水从四面八方砸来,怅然地放弃了一次近在眼前的轮回。
07.
数年后,中原武林以拜月教前左护法劫走刘家幼子为由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檄文列举罪名,向西域众教盟宣然开战。
两个月后,当年被带走的那位孩子——广陵君出现在关内,请求暂时停战,代表拜月教谈和。
但武林盟又怎会真正因此停战呢?
为刘家打抱不平只是一个幌子,见这幌子被当众戳破,他们顺水推舟,虚与委蛇地宴请了广陵君,当夜却将人扣下了,对外谎称拜月教当年将广陵君拐走后做尽倒行逆施之事,对其施展了控制魂灵的禁术,折磨不清,实在可恨,复又重新挑起战火。
几日后,广陵君逃出武林盟的桎梏,怒然对外揭发中原武林的谎言,又回到西域亲自率领拜月教教众击退前来进犯的中原高手,一时间江湖上人心惶惶,情形跌宕起伏。
暗地里,远游在外的周瑜被刘家紧急召回,接下盟主传来的一份密令:捉住广陵君,将其斩杀。
次年四月初,周瑜在黄壶关口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妹妹。
关内是平原易野,关外是大漠流沙,两人站在大风掀起的黄沙中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不过一丈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一道绵长的深壑。
“你是来杀我的吗?”广陵君问道,双手扶在剑身上。
这些年来她的剑术早已大成,虽然起步比别人晚了二十年,却能与那些整日琢磨剑术的名侠打得有来有回,说是天纵英才也不为过。
“你是说那道密令吗?”周瑜耸耸肩,嘴角轻勾了下,“早就被我烧了。”
“真的?”
“看来你还没有接到消息,我现在可是中原武林盟榜上有名的通缉犯。”
周瑜在离开中原前,就将当初泄露妹妹消息的刘家人一一挑去筋脉,才飞身奔来塞北。
广陵君闻言惊讶挑眉:“那你此番前来,是来投奔我的?”
“也不是。”
“怎么说?”
“或许……是来杀你的。”周瑜轻轻叹了声。
广陵君眼中的碎光骤然锐利起来,割开漫天风沙,眼风如利剑。
“你还是成为了中原人的走狗?信了他们那套信口雌黄?”
周瑜摇了摇头:“我早已与那些人断了亲缘。”
“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妹妹。”
广陵君心神不宁地打量着他,总觉得对方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
从前的周瑜,虽然看似淡泊寡情,身上却始终背负着沉重的担子,一举一动从不越雷池,而现在却孑然一身飘然若仙,眉眼间是大彻大悟的畅怀,怕是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正心下思量着,就见周瑜蓦地拔出剑来,露出剑身霞流宝石般的溢彩。
广陵君如临大敌,却瞥见自己的剑也随之出鞘,两剑在空中相互碰撞,合为一体。
时隔多年,双生剑再次合并。
丝丝密密的血线从苍蓝的剑身生长出来,转眼间就吞噬了那把赤红的轻剑。
下一刻,天地倒转,世界开始崩散。
“你想干什么?!”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广陵君脚步一踉跄,跌落到黄沙上。
她大脑犹如被千针一齐刺痛,紧赶慢赶消化着这些专横钻进来的记忆,没有察觉到有人握着肩将自己轻轻扶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长到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广陵王的神魂勉强归位。
“所以……你是想这般杀了我,对吗?”她低头咳出一口血,鲜血沾染上唇角,笑得艳然可怖。
如同从前那些轮回的结局一样。
周瑜不语,只是将她的头靠在自己怀中,抚上她的发顶,拍走风沙。
“为何要放弃这个世界?”广陵王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宛如大漠上捕猎的鹰隼。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世界里,感受到幸福了。”周瑜轻声说,“但今天,我很高兴。”
知道对方是在答非所问,广陵王却还是心中紧拧,一股钝痛袭来。
她还是不想放弃抵抗,却见对方已经探手去拿躺在一旁的双生剑,一时怒从心起,却强压着心火冷静开口:“兄长,你还记得,当初为何要选择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在剑中吗?”
周瑜一愣,咬牙撇过头:“不知。”
“不,你明明知道。”广陵王大笑出声,风沙灌进了耳鼻,将世间一切都蒙上阴影。
“因为太痛苦了。”
痛苦到即使他早已心神麻木,也时不时会感到凌迟般的痛意,于是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后,他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如果将所有一切都忘掉,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孩子长大,是否会有所不同?
那时的周瑜这般想着,又很快找到了能够容纳神魂的灵器——双生剑,在刚出生不久就将记忆割舍,彻底变为了一名无知的婴儿。
可没想到,造化弄人,他们能够在分开之后再次重逢,找回记忆的钥匙。
也没人能预料到,即使做到这种地步,结局也是殊途同归。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个路口,并马不停蹄地朝着悬崖驶去。
“为什么……”广陵王不解,“为什么、纵使重拾记忆,也要坚定地选择最痛苦的路?”
周瑜依然没有说话,亦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声了。
双生剑早在方才就戳穿了二人的胸口,汩汩血流交缠在一起,浸润了干涸的黄沙。
他看着广陵王渐渐失神的双眸,感受着生命流逝,握住对方的手,又将额头相互抵上,终于也久久闭上了眼睛。
……
“双生剑,分为雌雄双股,合则穿铜釜、绝铁砺,其利可断世间一切缘法,故也称连缘剑。”
而今,在关塞边,神剑双生一出鞘便斩断了两道纠缠不清的缘法,终是完成了它的使命,永世埋入了黄沙中。
但愿从此,同逢连缘,无限欢喜。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