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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是他们来到这座小镇的第四周了。
自他踏入镇里教堂祷告过一次后,聚集在天空中的阴云始终没有消散。大卫·切尔南斯基皱皱眉,不想把这当作命运的某种暗示——尽管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
这座小镇诡异得惊人。起初是源源不断的失踪报告,全部来自外部,说自己有熟人进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然后卫星检测到奇怪的反应:这座小镇似乎正在从地图上消失。红外线捕捉不到任何生物的反应,成像一片空白。无论谁来看这卫星图,都会认为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地。
可是建筑还在,红瓦片的房子从十米开外就能看见。鸟儿们也还在。临镇的人撤离前全都信誓旦旦地担保:每天早上,总有鸟鸣,叽叽喳喳,好像在歌颂生命。
于是他们出发了,一支特别行动小队。
芬恩·安德森,36岁,丹麦人,队长,紧急情况下的总指挥。
哈瓦德·尼加德,31岁,挪威人,副队长,需要在芬恩不便时担起一切。
拉塞尔·凡·杜尔肯,26岁,加拿大人,医生和情报员。
赫尔维斯·苏坎特,25岁,拉脱维亚人,工程师。
大卫·切尔南斯基,23岁,斯洛伐克人,士兵。
而组织里活着的传奇,立下过无数功劳的波兰人:菲利普·库布斯基是他们的外部联络员。
他们个个都有几乎过命的交情,个个都有漂亮的履历。上头的人信任他们,也能够舍弃他们。
起初一切正常。这里的起初,指的是他们刚刚进入这座小镇的头一个小时。他们用无线电和菲利普保持联络,报告周遭的情况:是的,荆棘丛生,树林密布,但全是桉树,不太寻常;是的,有鸟,会叫,还有鹿和兔子。人?暂时还没遇到。建筑物里都是空的。大卫到那里的第一个小时就找到了教堂。他和哈瓦德一起走进去,里头空空如也。长椅整齐地排列着,好像刚刚还有人坐在上面。他闻到了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硫磺味,但被密密麻麻的桉树生长出的甜味压过了,像蜡烛熄灭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烟。哈瓦德耸耸肩,说:“挪威的教堂里从来没有这种味道。”大卫说斯洛伐克的也没有,大部分地方都不会有。哈瓦德沉思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看?”
大卫的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只想说他就是个士兵,没有好好读过书,没有好用的头脑,他一向擅长服从而不是控制,就听见芬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哈维、大卫,我们和菲利普失联了。”
“什么意思?”大卫测试自己的无线电工具,没有熟悉的菲利普带着点波兰口音的英语。他开始检查硬件——没有问题。他能和芬恩、拉塞尔以及队伍里的任何人正常通话,唯独外部世界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和哈瓦德从教堂里走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拉塞尔走到他跟前,面色平静,但大卫能闻到底下强撑的恐惧:“我们恐怕也要成为‘失踪分子’了。”
那是一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事。
如今他们每晚睡在帐篷里担惊受怕。食物补给不够了:压缩饼干还剩十二块,罐头六个,净水片只够再用五天。
“我们可能要走投无路了。”大卫说。
赫尔维斯纠正他,声音沙哑,中间夹着一声咳嗽:“不是快要走投无路了,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天有绝人之路,我们几个现在走上的就是被断绝后路的这条。”
大卫没跟他争论这个,争论这些没有意义,和一个病人争论尤其没有意义。赫尔维斯在进入这座小镇的第三天开始咳嗽,起初只是早晨起来清嗓子,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干咳。到了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咳嗽声里开始带上一种湿漉漉的东西,像有什么正在他的肺里慢慢生长。拉塞尔曾经让他张嘴检查过,但什么都没看出来。赫尔维斯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至少他表现得不怎么在意。只有一件事变了:他开始不停地捡石头。每天傍晚坐下来的时候,他的口袋里总能掏出新的石头,形状各异,颜色灰白。他把它们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来回摩挲,从左边转到右边,再从右边转回左边。那动作起初大卫觉得只是打发时间,后来看久了,总觉得他是在等待石头发生什么变化。
哈瓦德死后赫尔维斯说自己也许是感染了,病毒,或者别的什么,让这里分崩离析的根源,让哈维离开他们离开世界的根源。赫尔维斯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他说:“你们应该把我抛下,我也许会把你们都传染。”
大卫是第一个做出回应的人,他说不,随后又不自觉地退后半步。赫尔维斯瞥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拉塞尔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但在那之前,别说这种话。”雅各布终于开口,他说:“这就是普通的肺炎,我觉得。”他的声音很小,波兰人始终没学会和他们大声说话。
赫尔维斯问他:“你怎么知道?”雅各布回答说:“我得过很多次肺炎,每次都这样。”赫尔维斯耸耸肩:“我们没有药,我还是要死的。”
大卫想说点什么,芬恩打断他:“赫尔维斯,别说这种丧气话,早死晚死都是死,得肺炎也是死,别一个人去死就行。
“何况,哈瓦德不也证明了吗?他没有传染我们。如果这真是传染病,我早该死了。”
赫尔维斯没点头但也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把玩着手上的一块石头,在晚上沉默地注视着拉塞尔,大卫和芬恩把帐篷支起来。黑夜吞噬了他们的背影,雅各布在一旁帮忙生火,动作笨拙,赫尔维斯帮他把木头搭在一起。
大卫后来在脑子里重新回忆那一幕,他们五个人聚在一起,雅各布代替了哈瓦德的位置,有什么细节能让他们察觉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吗?
灾难让他们忽略了很多事情,唯一无法忽略的是赫尔维斯日益增多的咳嗽声。拉脱维亚人自从进入这座小镇后就染上了病,和业已死去的哈瓦德一样。
哈瓦德是在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死去的。
当时芬恩试图规划出一条能通往小镇中心的道路,那一周里的第无数次。红瓦片的屋子在他们的视线里若隐若现,那里理应有超市、医院、水塔,理应有人,理应有他们活下去所需要的东西。可是没有用,用来寻路的机器早就失灵了,在芬恩告诉他们菲利普联系不上了的那一刻起,似乎所有的现代技术都不再起效了。他们想了很多办法,画记号、分头寻路、最后甚至是凭借某些神秘的直觉,都走不进这座小镇理应存在的核心。他们只是在小镇外围的桉树林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能看见的建筑只有那座教堂和仿佛传说的由红瓦片构成的屋顶。
那天傍晚,他们正在垂头丧气地扎营,尽管没有人有意表现出来,但谁都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正在四处蔓延,从每个人呼吸的热气里漏出来,漏进空气里、树林里、篝火里,漏进他们能感受到的一切里。哈瓦德突然开始剧烈咳嗽,比赫尔维斯现在的咳嗽猛烈十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嘴巴合不拢。然后黑色的液体开始从他高大的身躯里汩汩涌出,从嘴角、鼻孔,甚至眼角——像石油泄漏,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只有芬恩走上前去,小声叫他:“哈维。”
哈瓦德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塌陷,黑色的液体吞噬了他。皮肤、肌肉、骨骼,慢慢地都失去形状,最后留下一层白色的晶体,在夕阳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还有一滴白色的眼泪,凝在他的颧骨位置。
没有人哭。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赫尔维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一只挪威狼。”
“什么?”大卫听见自己问。声音在颤抖。
“哈维变成了一只挪威狼。”赫尔维斯说,“晶体状的。他死了。”
是的,哈瓦德·尼加德死了。他是队伍里的第一个死者。大卫想给他下葬,但芬恩拦住了他:“你也有可能会感染。我们还是走吧。”
“难道我们要把他扔在这里不管吗?”大卫说,情绪有些激动,“那可是哈维。”
芬恩看了他一会儿。丹麦人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暮色里几乎透明。“就是因为他是哈维,”芬恩说,“所以我们更不能忘记他的死亡带给我们的提醒。”
最后他们扔下哈瓦德一个人在原地,只每个人留了点什么在他身边。芬恩捡了片桉树叶子,仍然是翡翠般的绿色。赫尔维斯从手里分了块石头给他,灰白色的。大卫留下了一串从斯洛伐克带来的手链,木头珠子,是他祖母给他的。拉塞尔扯下自己的一边耳环,画了个十字。雅各布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用波兰语给他祈祷。他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大半。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大卫回头看了一眼。哈瓦德的尸体看上去不像固体,反而像一团白色的雾。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泪水带来的错觉——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然后他发现所有人都哭了,没有啜泣声,也许是被大风盖住了,但他相信所有人都只是在沉默地悲伤。
雅各布起初没哭,这个波兰男孩刚被芬恩捡进队伍不久。他从波兰边境误入这座小镇,自那以后世界里只有无边的恐惧和对即将袭来的死亡最后的麻木。但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一阵狂风吹来,他眨了眨眼睛,也感到眼球有些不适。
他突然想起来队伍里第一个有时间来关心他姓甚名谁的人就是哈瓦德,挪威人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的恐惧上方,短暂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他仍然是安全的。哈瓦德问他:“你打哪儿来的?”雅各布磕磕绊绊地回答:“雅各布,雅各布·皮特鲁舍夫斯基。我是波兰人。”哈瓦德冲他点点头,一一介绍剩下的人,然后笑了:“他们都是些怪家伙,尤其是赫尔维斯,不过没什么坏人,别太担心。”雅各布慢慢地挤出一个微笑,哈瓦德远远朝正和赫尔维斯碎碎念着什么的拉塞尔吹了个口哨,又低下头:“对了,他们都叫我哈维。”
一直到哈瓦德·尼加德变成一只,一只沙白的挪威狼,一直到哈瓦德彻底离开,雅各布也没管挪威人叫过他的昵称。这个念头突然间击中了雅各布,他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就在这时,哈瓦德·尼加德的尸体在突然袭来的狂风里碎裂了。
不是缓慢的分解,是碎裂——像一层薄冰被石头击中。那匹挪威狼从边缘开始崩解,裂缝迅速蔓延,然后整具遗骸坍塌成一地白色的沙。风卷起一部分,吹进荆棘丛里。剩下的留在原地,在逐渐黯淡的天光里几乎分辨不出。雅各布伸手去抓,却只感觉到白沙在大风的席卷下漏出他的指缝,他闭上了眼。
但无论如何,他们往前进发了。
哈瓦德死在第一周结束的时候,而芬恩在第三周快要结束的星期天下午离开了。
大卫记得那天早上,芬恩醒得比所有人都早。他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帐篷,面对着树林。大卫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背影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丹麦人的体型庞大,平时坐着总是像座山,仿佛能把地面压裂。但那天大卫却总觉得芬恩坐在那里的姿态像是要崩塌了,石块正从山身上滚落。大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上前打招呼,他认识芬恩很多年,芬恩教过他很多东西,提到大卫·切尔南斯基就不得不说到芬恩·安德森,他的导师,他发誓要一直追随的人。
那个早上,当太阳照到芬恩身上,发出金色的绒光时,大卫·切尔南斯基决心保持沉默。
芬恩在下午不翼而飞,没有任何通知,他没有生病,没有咳嗽,更谈不上什么感染的风险。最早发现——或者说最早捅出这件事的人是拉塞尔,一贯表现得温和有礼的加拿大人几乎算得上是气急败坏。他大声嚷嚷说芬恩抛下他们了,大卫没有说话,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想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盘算,思考,最后接受一个事实:无论芬恩是不是有意,无论他出于什么理由,他都抛下了剩下的四个人。接受这个事情比大卫想象中更加简单,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更加痛苦,或者说,更在意一些。但他没有,那天早上的沉默让他觉得自己也许也算共犯,他只是近乎冷酷地想芬恩和哈瓦德都走了,下一个会是谁?他拉住拉塞尔,说:“操,算了,我们四个活下去得了。”
那是大卫为数不多的实质性地提出一个建议,拉塞尔瞪着他,像是在说:为什么就这么放过这件事了?大卫无言地和他对视。
赫尔维斯在一旁看天,乌云笼罩,狂风习习,他说:“走吧,得走了,一会儿要下雨了。”
雅各布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他们把芬恩的背包拆开,把他的水壶里的水平均分掉。雅各布坐在帐篷边上,用波兰语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赫尔维斯把芬恩的徽章从里面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它磨损的金属边缘。拉塞尔始终把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没有主动去碰芬恩的东西,大卫说:“拿着吧。”拉塞尔接过去,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认命般收进自己的背包。
雅各布和大卫在搭帐篷,拉塞尔则不断踱步,鞋子在泥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试图过来帮忙,但每每过几分钟就受不了似的,指甲嵌在手心,他一捶大腿,最后还是一个人在远处坐着发呆,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大卫能感觉到拉塞尔有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但叹息声还是随着风传向了每个人的耳朵,像是丧钟的预告。
赫尔维斯咳嗽了两声,拉塞尔终于找到点事做,他掰开赫尔维斯的嘴,检查他的口腔。赫尔维斯任由他摆弄,没再说什么我没事之类的话,拉塞尔长舒一口气:“没有加重。”
大卫分压缩饼干的手停了半拍,他刚刚从自己的那部分里切了一小块,分到赫尔维斯的那块下面,想了会儿又移到雅各布那部分里,又想了想,还是移回赫尔维斯的那部分。他在考虑去外面打猎的可能性,昨天傍晚他在营地东边的树林里看到了新鲜的兔子粪。
拉塞尔像是读懂了他的内心,头也不回地说:“大卫,别去野外。太危险了。”大卫看着加拿大人的背影:“那你打算怎么办?在这里饿死吗?”拉塞尔说:“现在暂时还不会有事的。我们的食物还能撑最少三天。”
可是,大卫说。没有可是。加拿大人温柔地说,大卫,别去,好吗?
拉塞尔在硬撑,大卫想,三天,不是至少三天,而是最多三天。三天里如果没有找到出路,那他们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但他最终没有反驳拉塞尔。
加拿大人说话有某种魔力。语气柔和,嗓音轻缓,但隐隐透露出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芬恩有什么事总是第一个找他商量,哪怕哈瓦德还在时就这样,大卫听他的,雅各布也听他的,连赫尔维斯大部分时候也听他的。在芬恩离开后,拉塞尔的话更加具有效力了——尽管加拿大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嗓音里的紧绷频率正在飞速上升。大卫后来想,当时有人察觉到了吗?还是只是没有人指出这一点?他分不清,他不知道队伍里其他人分不分得清。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这事好像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笼罩的时候,拉塞尔看上去冷静了不少。他把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声音很大,像是想盖过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东西,他说:“不会有事的,罗宾不也走了吗?芬恩离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会有事,我们更不会有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芬恩的离开和罗宾截然不同。罗宾离开时异变还没有真正诞生,只是有一些征兆。爱沙尼亚人早早察觉到灾难的到来,犹豫踟蹰了将近半年,还是提出离队申请。他没有进入这座德国边陲的小镇。如今爱沙尼亚人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罗宾·酷总在安全的地方。
芬恩则不同。他离开的时候,哈瓦德已经因为异变死去了。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黑色的液体从挪威人高大的身躯里涌出,看见他塌陷、结晶、碎裂成一地白沙。而现在芬恩不告而别,他们被抛下了。
那天晚上最先睡着的人是谁?大卫只记得他是第一个值夜的人。两顶帐篷里都静悄悄的。拉塞尔、雅各布和赫尔维斯都仿佛没有呼吸,在夜晚狂乱的大风里安静得像三具尸体。大卫拼命克制住掀开帐篷查看他们呼吸脉搏的冲动。他告诉自己,他们不会死的。他在做守卫,如果要死的话第一个也应该是他。这个想法勉强让他狂跳的心脏缓速一些,但从手指开始向大脑攀升的细微酥麻感始终没有消失,一直到拉塞尔从帐篷里走出来,跟他说:“轮到我了,进去睡会儿吧。”
大卫躺进去。布料上还残存着一些拉塞尔的体温,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把那点温度拢在胸口。他开始想象另一顶帐篷里的景象:赫尔维斯和雅各布睡着了吗?今天晚上他没有听见赫尔维斯咳嗽。也许赫尔维斯只是着凉了,没有感染,甚至也没有肺炎。雅各布多虑了,他们都多虑了。他想,也许人员分配该重新调整一下:拉塞尔和赫尔维斯熟悉,认识很多年了,他们俩该睡一起;他和雅各布一起,斯洛伐克和波兰离得很近,也许等到出去那天他该邀请那个波兰男孩来他的故乡看看。他也应该去赫尔维斯还有拉塞尔的故乡看看,哦,他怎么忘了,哈维的故乡,他得去挪威。也许还有办法带上哈维的遗体——那团白沙,拉塞尔的医疗设备里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想着想着,困意袭击了他。他终于坠入梦乡。
他站在教堂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空气里有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那股说不清的甜味和硫磺味交织在一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芬恩。
芬恩站在教堂里面,靠着一根柱子。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大卫看不清他的表情。丹麦人的体型还是那么庞大,但站在那里却显得很轻,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大卫问,你为什么要走?芬恩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手指上有东西——黑色的,细细的,从指甲缝里长出来,像菌丝,又像根须。他把那只手伸到光里,让大卫看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大卫说:“是那个吗?是因为那个吗?”他的声音很急切,身体却僵立在原处,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芬恩还是没有回答。他的嘴动了动。大卫读不出那个口型。丹麦人转过身,往教堂更深处走。他的体型庞大,脚步声却很轻,像木头敲在石头上。大卫想追,脚却动不了。黑暗一口吞掉了芬恩的背影,最后消失的是他手指上那些黑色的细丝,在暗处微微发着光,像某种植物在呼吸。教堂和芬恩一起不见了。
他站在森林深处。一只幼鹿站在一片荆棘边缘,逆着光,看不真切。大卫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发现它的角不是角——树枝长进了骨头里,从头顶穿出来,分着岔,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那些枯叶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还活着。幼鹿转过头来看他,它的角是白色晶体构成的,眼睛也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看上去莫名怯生生的,像是怕大卫把它吃掉似的。
大卫和它对峙了两三秒,旋即觉得自己从它空白的眼窝里获得了无尽的勇气。
他宣布说:“我要吃掉你。你是我的猎物。我要把你的肉和血带回去分给——”
幼鹿张开嘴,发出一声咳嗽,赫尔维斯的咳嗽声,赫尔维斯在梦里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和他越来越重的咳嗽声。大卫觉得头晕目眩,然后赫尔维斯又变成了雅各布。波兰男孩怯生生地说:“大卫,拉塞尔死了。”
大卫想说不可能。拉塞尔怎么会死呢?他冲出去,被荆棘划开手臂,鲜血直流,他不觉得痛。他猛地一低头,看见拉塞尔躺在地上,赫尔维斯也在他旁边,两个人躺在一起。他的血吧嗒吧嗒地滴在他们脸上、身上、地上。大卫眨眨眼,他的血变成了黑色的,他无法描述那种黑,漆黑的液体包裹住赫尔维斯和拉塞尔,他们俩消失了。
大卫着急地喊:拉塞尔?拉塞尔!赫尔维斯!他又回过头,想找那个波兰男孩。雅各布?雅各布?还是没有回应。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大卫猛地睁开眼。死去的拉塞尔蹲在他面前,加拿大人逆着晨光,轮廓被勾出一层柔和的边。四周很安静,他的手指压在大卫的肩头,力道很轻,像落了一片叶子。大卫花了点时间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帐篷里,刚刚因为噩梦惊醒,死死裹着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久而发酸。拉塞尔身旁什么都没有——他半夜回来的时候没把这块布扯一半过去吗?还是大卫自己拽得太紧?拉塞尔会着凉吗?会不会也染上肺炎?还是更糟,变得和他梦里一样?
他思绪如麻,喉咙被堵住,像吞了块石头。
“太阳升起来了。”拉塞尔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你做噩梦了吗?我看你一直在出汗。而且你在叫我们的名字。”
大卫摇摇头。他觉得头痛,腹部也有股坠痛,噩梦仍然困扰着他,但他不想让拉塞尔太担心。第四周到了,他们的食物只够三天。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电流噼里啪啦地从他的皮肤里跳过——他没有听见鸟鸣。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几乎撞上拉塞尔的额头。加拿大人往后仰了仰,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目光看着他。大卫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侧耳去听,帐篷外只有风声,穿过荆棘,穿过桉树林,穿过那些红瓦片房子的缝隙,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没有鸟叫。没有叽叽喳喳,没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没有那种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听见的、细碎的、属于活物的动静。
“拉塞尔。”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森林里,桉树无处不在的甜味让他头晕,“你听见鸟叫了吗?”
拉塞尔闭上眼:“没有。”
大卫推开拉塞尔,从帐篷里跌出去。他看见赫尔维斯和雅各布并排坐在一块倒下的树桩上——他隐约记得那是某次雷雨天后倒下的树,他清理了一下,权当做椅子——他冲到赫尔维斯面前:“赫尔维斯,你听见鸟叫了吗?”
赫尔维斯摇摇头,他说:“昨晚就没有了,芬恩离开的时候就没有了,你可能没注意到,但它们消失很久了。”
大卫还想问雅各布,可是波兰男孩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些不知所措,他便放弃了。雅各布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了,他不该心存幻想。
可这意味着什么呢?大卫问自己,这到底代表什么呢?鸟应该是存在的,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把时不时听到的鸟鸣当作了某个锚点,士兵的生存直觉,或者别的什么,但这至少说明除了他们之外这座空荡荡的小镇里还有别的活物。
可如今它们也消失了。
他觉得天旋地转,桉树林在他的眼皮里压下来,枝叶伸展,变成一张网捉住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见一个声音发出几条神经质的笑声,很尖锐,他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人原来是自己。他想找个地方坐下,不,赫尔维斯和雅各布那里坐不下了,帐篷又太远,他该往哪儿走?这时他感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肺部发紧,他不得不张大嘴,一滩红色的鲜血掉到地上。他自己也掉到地上。
赫尔维斯猛地站起来,想过来扶住他,自己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摇摇晃晃。雅各布跳起来,向帐篷边跑去:“拉塞尔,拉塞尔,快过来!”
拉塞尔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蹲到他身边,军医曾经结实过的手臂将他从地面拉起来。
大卫被扶着坐起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铁锈的味道。拉塞尔掰开他的嘴,又听了听他的心跳,眉头皱得很紧。赫尔维斯在一旁咳得弯下腰,雅各布不知所措地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只是鼻血倒流了。”拉塞尔语气肯定地说,眼睛却看向一旁的赫尔维斯,像在祈求某种帮助。“你没有事,你最近太累了,体力活几乎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压力也大,没睡好,加上空气太干燥—”
“实话。”大卫疲惫地说,他注视着地上的那摊鲜血,“我只想听实话。”
晨光从桉树林里透进来,有几秒一切都陷入了沉寂,然后加拿大人的声音响起来:“实话就是,我不知道。你的口腔黏膜没有溃烂,扁桃体也没有肿大,肺部也没有杂音,体温也正常。我只能告诉你也许是鼻血倒流了。”
“赫尔维斯呢?”大卫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问。
“他的肺部有杂音,扁桃体也是红肿的—雅各布大概率说得没错,他有肺炎。但好在,这几周没有加重的迹象。”拉塞尔说,“他和哈维不一样,哈维从出现症状到离去不到一个小时,而赫尔维斯没有明显的恶化。”
“这才奇怪吧,最近我什么药都没吃,拉塞尔,你备的药我第二周就吃光了,而我居然没有一点恶化的迹象?”赫尔维斯说。
拉塞尔长叹一口气:“我不知道!是很奇怪,你的症状,大卫的症状,都很他妈奇怪,可是这地方有什么东西不奇怪吗?你看看这周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德国的桉树林,毫无人息的镇子,还有——还有哈维。我只知道你们俩目前没有生命危险,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也许只是对于每个人来说表现形式都不一样,谁知道呢?”赫尔维斯说。
“赫尔维斯!”拉塞尔的声音扭曲了,像有一双手捏住了他的喉咙。
“红色的。”雅各布喃喃。
“什么?”拉塞尔猛地转过来问他。
“我说,大卫的血还是红色的。”波兰男孩这次声音稍微笃定了点。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这算是个安慰吗?大卫不知道,他看着在场的四个人,包括他自己。很奇怪,他好像抽离了自己的身体,在高处俯视着这群人。
他们看上去狼狈极了,所有人都头发凌乱,眼眶深陷,身上全是尘灰,疲惫堆积如山,生命里的一切负担都在生长,唯独生命本身正以一种缓慢但毋庸置疑的速度衰落。他自己的鲜血和树叶一起躺在地上,看上去都要干枯了。
良久,他终于感觉自己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物归原主,还是有点头晕。大卫说:“谢谢你,雅各布。我觉得好多了。”
雅各布有点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大卫看着这个戴着眼镜的小孩,尽管雅各布说过自己已经22岁了,只比他小不到两岁,但他总觉得雅各布是个小孩,不谙世事,没有经历过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雅各布还是个大学生!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们几个会一起被困在这里呢?
“没事,走吧。我们今天必须得做点什么了。”大卫说。
“我们可以试着往镇中心走。”赫尔维斯接话,他不再咳嗽了,冰蓝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空荡荡的天空。
“镇中心?”拉塞尔不可置信地问,“你忘了我们第一周是怎么为了那该死的镇中心浪费时间和物资的吗?”
“鸟不见了。”赫尔维斯说,“也许其他东西也会有点变化。”
“可是如果我们找不到镇中心,以我们剩下的物资,只有一条死路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是个被很多次验证过错误的机会。”大卫说。
赫尔维斯耸耸肩:“难道留在这里呆着不动就能等到活路?不过我倒是无所谓,怎么死都是死,试试再死,或者慢慢等死,好像也没那么大区别。”
大卫还想反驳点什么,但拉塞尔拦住了他,他说:“试试吧。”大卫脑中一片乱麻,既想说没用的,又忍不住在心里燃起点希望,甚至斗志来。他想起芬恩曾说过他是个很坚韧的人,这样的品质对于一个优秀的士兵来说必不可少。芬恩,他忍不住想如果芬恩还在会做什么决定,但只过了两秒,他就把芬恩的面容强制性地从脑子里删除了。遗忘也是一个优秀的士兵应该擅长的事情,芬恩抛下了他们,他就得学会忘记他。
他沉默了,雅各布也保持沉默。几分钟后,拉塞尔说:“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走吧,回帐篷那里收拾东西了。”
前往镇中心的旅途起初异常的沉默,四个人,排成一列。拉塞尔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赫尔维斯,第三个是雅各布,大卫殿后。这是哈瓦德还活着的时候就定下来的队形,首尾走两个相对最稳定和有战斗力的人,需要保护的人走在中间。本来最中间是芬恩,哈瓦德走雅各布的位置,后来雅各布短暂地卡进哈瓦德和芬恩的中间,再后来哈瓦德死了,芬恩离开了,他们还是这么走,好像没人想起来可以换一换。
大卫在后面看着剩下三个人的背影。
拉塞尔会时不时向左倾斜,因为他把自己的水壶放在背包左侧的袋子里,加拿大人走路的时候,满当当的水会突然拽他一下,而他已经无力反抗。歪了拉塞尔就耸耸肩把自己掰正,走上十几步,又重复那个动作。
赫尔维斯手插在口袋里,可能在摸某块灰白色的石头。他在忍着肺叶里的咳嗽声,呼吸粗重,一、二、三、四,大卫在过去的三周里已经学会了辨认哪一拍之后会跟上很短的一声内收的、干瘪的咳嗽声。
雅各布瘦得厉害,倒不是说拉塞尔和赫尔维斯没瘦,他们俩在进入小镇后迅速地消瘦了,可雅各布给人的感觉不同。大卫总觉得他是个孩子,是只幼兽,看着他竹竿似的走在自己前面,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总有种杀生的愧疚感。
他自己呢?大卫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他只觉得头晕越来越严重,面前的拉塞尔、赫尔维斯和雅各布从三个变成一个,又从一个变成三个。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停下来休息,因为赫尔维斯咳得实在有些厉害。一、二、三…一、二…一、二…之前的规律不作数了,赫尔维斯用袖子擦擦嘴角,拉塞尔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自己靠在了一棵桉树上。
“像一张胃。”赫尔维斯说,很突兀,嗓音还残留着刚刚咳嗽后留下的痕迹,湿漉漉的。
“什么?”大卫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想把脑子里的重影赶出去,听到这句话,眼睛睁开一只。只有一个赫尔维斯在说话。
“这座小镇,它像张胃。”赫尔维斯把手掌张开,翻来覆去地看,青色的血管像他们在地图上找不到的河流,“我们要被消化了。”
拉塞尔把水壶从自己的背包里扯出来,趔趄了一下,递到赫尔维斯手边:“你脱水了,喝点水吧,说话太多对身体不好。”
赫尔维斯接过来看了两眼,又递出去,他说物资还是留给你们吧,拉塞尔瞪了他两眼,手缩回来又伸出去,最终还是把水壶收进背包。
赫尔维斯盯着面前的桉树林,冰蓝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里几乎透明。树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成明暗两半。
“哈维是怎么死的。”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的开头。“黑色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不是血,不是器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变成晶体,最后碎成沙。”他把水壶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金属边缘慢慢转,一圈,再一圈。“消化、分解,最后吸收,就是这三个步骤。我们现在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
没有人接话。
风穿过桉树林,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大卫又闭上了眼,不想去思考任何东西。拉塞尔把水壶从背包里又拿出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放回背包里。他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做得很完整,仿佛在用自己的节奏对抗某些东西。
这时,雅各布开口了。
“我在大学是学历史的。”他说。
大卫不知道这个时候提这个干嘛,但雅各布继续说了下去:“我在克拉科夫读大学,雅盖隆,还没有毕业。”
大卫又阖上眼,雅盖隆,他知道这所大学,波兰,乃至欧洲最好的大学之一。
雅各布的手在树皮上磨蹭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四个人中央。
“你们知道庞贝吗?”他问。
“学过。”拉塞尔飞速地说,声音带着点温柔的警告气息。雅各布没再说下去。
但是足够了,所有人都知道。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亚平宁的庞贝城所有人都被岩浆淹没,最后埋葬在历史里。庞贝城里的人,死的时候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趴在桌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还在碾狗,有的在逃跑的路上。火山灰把他们裹住,肉体腐烂后留下空洞。后来考古学家往空洞里灌石膏,灌出一个个人形。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被勾勒出最后的形状,只留下一具空壳。
“我们在德国。”大卫惊讶于自己语气里的咄咄逼人。
“是的,可是,你看,周围到处都是桉树。”雅各布说,他的手指在树皮上慢慢画圈,“德国不该有这么多桉树,还有你说过的,教堂里传来的硫磺味和甜味。”
“你想说这里是庞贝?别开玩笑了!这太荒谬了,再说了,这里的石头都是白色的,火山灰可不是白色的,它们都是该死的深灰色物质!”大卫急匆匆地说,他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荒谬感,让他想笑。上一次,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就在几个小时前,也许是几个月前。
“不是,我只是想说,这里有点像庞贝。”雅各布说完,又瑟缩了一下。
拉塞尔站了起来,动作很干脆,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碎树皮,然后把背包甩上肩膀。背包落在他背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音,里面金属的东西互相碰撞,叮的一声,又被布料的闷响盖过了。
“休息够了。走吧。”
拉塞尔往树林深处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有红瓦片的屋顶,在枝叶间若隐若现。下午的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屋顶的边缘被照成很亮的红色,中间却暗着,像一张被折叠过的照片。
赫尔维斯是第一个跟着他动的人,然后是雅各布,最后大卫也跟了上去。他们四个又排成一列,拉塞尔打头,赫尔维斯和雅各布走中间,大卫殿后,仍然没有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如一种巧妙的循环,只有桉树的甜味在慢慢变淡。
而硫磺味在加重。
大卫想起雅各布说的话。庞贝,火山,硫磺。雅各布说过他是历史系的学生,历史系的学生看什么都是回过头才看清楚的,庞贝是两千多年后才被挖出来的,庞贝城里的人在死的那一刻没人知道自己会在两千年后变成石膏模型。他们可能还在想别的事情:面包要烤焦了,狗叫个不停,孩子需要吃东西了,火山灰落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门窗关上。
大卫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但这个比喻仿佛要扎进他的脑子里。他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带子勒进肩膀里,压出很深的印子,有点痛。但疼痛是有益的,让他知道自己的肌肉和骨骼还在做它们该做的事,让他知道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
大卫闷头走路,脑子里像安了个钻头,搞得他头晕目眩,身上也到处都痛,不知不觉间差点撞上雅各布的后背。队伍停下来了,他猛地抬头:“怎么了?”
拉塞尔从最前面转过头,用手指指了指斜前方。
大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桉树林的尽头,那个曾经让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的桉树林消失了。不,消失这个词汇不太准确,它更像是褪去了,树和树之间的断裂越来越大,地面上的落叶越来越少,到最后,突然出现一整片空地。泥土是被压实了的,周围什么都没有,然后这样的空地越变越多,就好像这里曾经有很多红瓦片的建筑存在过。
他们走到了城镇的中心,可是他们的超市、医院、水塔,他们计划过要在那里找到食物、水、药品、通讯设备,一切理应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都消失了。
然后大卫看见了,一座教堂,伫立在正中央。突兀地站在那里,在一片片空地之间。和他记忆里那座坐落在小镇边缘的教堂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甚至能隔着墙壁闻到里面传出来的尘灰味,以及那股该死的,混合着硫酸和桉树甜味的味道。他仿佛又看见自己走进去,和哈维一起,哈维说挪威的教堂里没有这样的味道,他说斯洛伐克的也没有,到处都不该有。然后芬恩的声音传过来:“哈维、大卫,我们和菲利普失联了。”
“我们到了。”拉塞尔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已经被剥夺了感受情绪的功能。镇中心,三周前他们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它出现了,却没有人能为此感到半点欣喜,或许也没有半点恐惧。
大卫张了张嘴,还是问出了口:其他建筑呢?”
赫尔维斯看着那座教堂,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也许本来就没有。”
大卫想说不可能。他们收到的报告里那些人看见过的,他四周前看见过的。那些红瓦片的屋顶,在桉树林的缝隙里,在每天傍晚的光线里,像一片红色的波浪。他看见过的、芬恩也看见过的,他们所有人都在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看见过的。即使他们一直在绕圈,也没人怀疑过它们不存在。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突然不确定了。他记得自己看见过那些屋顶,但他不记得它们的确切形状。一片红色的波浪——这是他能回忆起来的全部。超市的屋顶应该是什么形状的,医院的屋顶应该是什么形状的,水塔的屋顶应该是什么形状的,他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是把它们填进了“镇中心应该有”的那个空白里。
也许他看见的从来都只是教堂的屋顶。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光线下,被桉树的枝叶切割成不同的碎片,他的大脑把那些碎片拼成了他想要的东西。
也许赫尔维斯说得对,本来就没有,什么都没有。
大卫·切尔南斯基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一切感受都消退了,他不再恐惧,不再焦躁,不再疼痛,不再眩晕,留给他的只有一种古怪的平静。
他问:“我们要进去吗?”
没有人说话。
他闭上眼,鸟鸣没有回来,属于他们的维苏威火山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