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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21
Words:
2,655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58

【马虎】I Ain’t No Liar

Summary:

Forgive me for I have sinned

Work Text:

周乘羽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怪那只鸟。

话虽如此,那其实是一只很无聊的鸟。它黄黑相间,体形较小,像个玩具一样倒在吸饱露水的草丛里。

他跑回家,冲进房门,大人们在热切地聊天,他从温热的躯体间挤过去,像小斑马总能在黑白条纹的海洋里找到母亲一样,扯住妈妈的手臂。他说,妈妈,我看到一只鸟,它快死了,另一只鸟在吃它。

之后发生了什么,其实他记不太清了。但从那天开始,他很早熟地,也许过于早熟地领悟到,真相在这个世界上,是和衣服缝边里扯出来的那根线头一样一点意义都没有的。你怀着担忧和隐秘的喜悦拽它,疑心这会使布料散架,但它最终只是一根不长不短的毛线——什么都没有被改变。周乘羽把它和橘子皮、擤鼻涕纸、坏掉的玩具一同扔进垃圾桶里。

嫣红的嘴唇,饱满的嘴唇,干瘪的嘴唇,起皮的嘴唇,此起彼伏地开合,他挤在妈妈旁边坐,细脚伶仃的,想从那场假模假式的谈话中溜走。妈妈突然捏他肩膀,露出闪亮的牙齿,大笑着对亲戚说:是呀,上次我们家孩子看到,说可羡慕了呢。

什么意思?周乘羽想,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他面对那个孩子的奖牌,只是用鼻子敷衍地哼了一声,就继续玩塑料枪了。他张开嘴:我可没说过。然而这句话像菜叶上残留的露水,滚进热锅里瞬间蒸掉了。他重复了一次,没人理他。他看着这锅继续沸腾的预制汤,有些惶然,心里升起一股混杂着兴奋的惧意,他想:我看到了一只很大很大的,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怪物。

扭曲现实其实很容易,尤其当那只关乎微不足道的小事的时候。把真相的积木抽出来,偷梁换柱成另一块,又能怎么样呢?时间的塔依旧越垒越高,那块谎言的积木在岁月沉淀下成为发霉泛黄的老照片,无人会质疑其权威性;而真相的原件,则早在被扔掉的瞬间就蒸发湮灭了。注视这面斑驳的墙时,只有周乘羽知道,自己拿小锤一路走一路砸洞,再吐出几块口香糖塞进洞里。

他告诉奶奶,零花钱用来买牛奶了;他告诉邻居家小孩,街边有个疯子拿鱼打人;他告诉同学,学校操场上有大鹅下的蛋;他告诉老师,我有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妹妹;他告诉网吧老板,我刚离家出走无处可去;他告诉大学室友,我老家那边有复杂的地下势力;他告诉女友,我在遇到你之前一直恐性;他告诉营销号,这是我14岁做的rage;他告诉李家鑫,我表哥做的regalia很钻可惜现在从良进国企上班;他告诉樊泽,我在楼下买的黄瓜味薯片里竟然有蛆,樊泽说,你骗人。

周乘羽挠鼻钉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头,干涩地问,什么?

楼下那个小卖部根本没有黄瓜味薯片,杰西马这个小子坏得很。

周乘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该他下了,然而那些旺仔小馒头似的象棋胖乎乎地躺着,此刻在他脑中构建不出任何意义。他刚才骂对手太狠,犹豫的时间一长,冷嘲热讽就迫不及待地从对话框里蹦跳出来。樊泽还在说,下次我们小视频拍这个咋样,坏小子杰西马最喜欢骗人,然后被我们制裁了,这个点不错啊我说实话。

周乘羽机械地打字,发送,几秒钟后跳出系统提示:他的账号被禁言三天。

那堵墙好好地立着,风吹雨打都没摇晃过,樊泽经过,指着一处地方说,咦,这不是口香糖吗?于是,整面墙上的口香糖都如同刚刚黏上般粉亮亮地,湿哒哒地,嘲弄地闪烁起来。周乘羽惊骇地发现,他脑中疯狂波荡着的,叫嚣着要消灭危险的想法,竟然离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只隔着条马路的距离。他战栗着,与对面那个呈黑雾状的念头遥遥相望。

露水把他的鞋袜全弄湿了。那只鸟的一边翅膀在渗血,弯折成奇怪的角度,腹部急促地起伏。周乘羽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它。

樊泽其实并没有比其他人难骗,但自从他给周乘羽安上撒谎坏小子的人设后,就总爱挤兑他一下子。纯属巧合,每次周乘羽习惯性瞎扯时,他就露出一个诡秘的表情:你是不是又在耍我嘞。这种歪打正着的准确率已经达到一个令人心焦的高度,吃饭、怪事、亲戚、前女友、小时候,樊泽一个都不买账。后来周乘羽想,我干脆说真话好了。如果他还说我撒谎,那岂不是把一块砖头指认成口香糖?效果是一样的。结果樊泽好像玩腻了这个梗,慢慢地不说了。

他伸出手去摸那只鸟。

他刷到过一个科普小视频,讲的是说谎癖。他耐心地没开倍速看完,然后点开评论区打字:原来我患的是这种病,我好痛苦,我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我决定紫砂。打完字他退出去,长按那个视频,点击不感兴趣。他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单手拉开圆环,喝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全都浇在地上。哗啦啦,褐色液体与气泡匍匐开来,噼啪作响。

他盯着那滩仿佛在蠕动的液体。他在抠自己的肉。圆钝的指甲挖凿出血,他对此毫无察觉。他颤抖着笑起来,唇钉一闪一闪,他们以为,创造一个在医学上有释义的病,就能消解我这样做的意义?我在操真相,懂吗?我在操你们所有人。所有人。婊子们。

樊泽问,怎么家里一股可乐味儿?周乘羽说,我不小心弄洒了。樊泽露出那种诡秘的微笑:你是不是又耍我嘞。

鸟的绒毛很柔软,把小巧的脑壳包在里面。他一下下地抚摸着。

樊泽觉得周乘羽看起来很奇怪。他在沙发上直挺挺地躺着,双腿曲起,眼睛圆睁,像具死不瞑目的遗体,叫他也不回应。这个周乘羽,傻了吧唧的。樊泽左看右看,拿了件外套想给他盖上,刚一碰到周乘羽的肩他就诈尸般弹跳起来,拨开樊泽的手,奔向厕所。

樊泽才走到过道就听见呕吐的声音。他赶紧进去,看见周乘羽双膝跪地,扶着马桶边吐,好像要把内脏翻江倒海地呕出来般剧烈,脊椎骨在汗湿的薄棉衣底下清晰可见。樊泽手忙脚乱地拍拍他的背,又拿刷牙杯接了点水递到他手里,周乘羽又干呕几次,漱了漱口,这才平复下来。他转过身来靠在马桶上,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头上,眼圈泛红,看起来格外脆弱。樊泽想问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眼光却落到马桶里的呕吐物上。那里面除了絮状的食物残渣,还有几根黄黑色的羽毛。

周乘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怔住了。他脸上缓慢地生长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扯住樊泽的袖子,把他拉到地上坐下,自己有些摇晃地跪立起来。

他轻轻地用双手捧住樊泽的脸,说:没关系的。我不怪你,这很正常,没关系的。他张开手掌,一枚被拧下来的鸟头静静地躺在掌心,双眼安详地阖上,黄色的绒毛如初生般柔软,断面流的血顺着他手腕滑进袖子深处。他用樊泽从未听到过的,讲睡前故事般柔缓的气声说,你不是想吃吗?吃吧,这次吃了,就不要吐出来了。

他用冰凉的手指开始掰樊泽的嘴。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抬起嘴唇和牙齿的闸门,把那颗鸟头往樊泽口里塞。樊泽挣扎起来,想把头扭转开去,周乘羽一把掐住他脖颈,膝盖顶住他腹部,虎口卡在气管处施压,缺氧的潮水大片上涨,樊泽的舌头触到那只鸟坚硬的喙,接着是干燥的羽毛,混着血腥味和禽类的气息,他呛咳起来,上下颌突然被猛地闭上,牙齿咬破一截舌尖。周乘羽用大拇指抚摸他眼角、面颊,很怜惜地说:你怎么哭了?没事的,哭吧。樊泽愕然抬起头,泪水从周乘羽脸上滚滚而落,他恍然间觉得这些眼泪好久远,裹满灰尘,久远到可追溯到好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周乘羽把他的脑袋拥入怀里,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

没关系的,他说。

片刻之后,周乘羽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他撒开手,跌坐在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樊泽。樊泽张嘴把鸟头吐出来,捏着它越过周乘羽肩头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呕吐物、羽毛和脑袋一起旋转着消失在水底。他坐回来,跟周乘羽对视。他摇头说,你还是太小娃。说完他抹掉周乘羽脸上的泪水,倾身过去,把周乘羽抱住,一下下摸他细软的头发,小小的脑壳。

周乘羽呆坐在泥地上,看着那只身首分离的鸟和自己手上的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只乌鸦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