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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滋滋……”
“……以无比沉痛的心情向全人类宣告……受高强度宇宙辐射冲击……火星空间站……全体工作人员……滋滋……为人类的太空探索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嘈杂的电流声唤醒了意识,你目光所及尽是一片漆黑的太空巨幕,只零零散散坠着几点白色——那些是你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同事,宛若幽灵般漫无目的地飘荡。
可剐蹭玻璃般尖锐的声音依旧。顿时,对于未知的惶恐顿时扼住了你的心脏。你告诉自己真空的宇宙怎么会有声音……不过是濒死的幻听罢了。
环顾一周,你确认这还是空间站附近。太空服完好无损,氧气含量尚且充足。不知为何,在受到高能粒子穿透后的你并没有当场死亡,而身体似乎也察觉不出异样感。
近百年来,宇宙的背景辐射值产生了罕见的波动,之后这种辐射波动便以指数级暴增,逐渐演变成一种自然灾害——当然,可也以理解为这是宇宙尺度的海啸。
只不过辐射爆发在小范围的空间里,现有技术手段无法预测这种几微秒内就能释放完毕的反应,它准确的爆发时间与地点。
与核辐射类似,高能粒子足以撞碎染色体,以地球现阶段的科技水平,癌症已不再是不治之症,可对于涉及基因层面的高能辐射依旧是束手无策。溃烂会从身体的内外同时蔓延,生不如死。
也许是肾上腺素的镇痛功能,又或许是回光返照使你依旧保持清醒,但你不认为自己能在这场灾难里存活下来,于是闭上了双眼,将这深空视为自己的坟墓,将通报遇难的广播作为祷告,开始走马灯般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
……
不过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你心想。在太空工作的时间久了,难免会对人类社会产生隔阂。寰宇浩瀚无垠,人类这个物种对其的开发程度估计连亿分之一都不曾达到,第一个踏上月球回望地球的人,恐怕也是这个念头。
等待死亡的过程煎熬无比,时间流逝的速度不知是慢还是快,令你对这份未知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身体会像火一样灼烧着,而意识将沉入寒冷的灵柩中,然后将生与死的界限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在你身侧不起眼的装置里存放着安乐死的针剂,此刻显然是使用它的最佳时机,可对于一个算不上勇敢的普通人而言,这未免太过残酷。
幸好,一个陌生男声及时回响在你的耳畔,打破了你惴惴不安的思绪,也让施加在身上的自我暗示缓缓褪去——
“欢迎来到隐德来希号,阁下。您对死亡的幻想颇为精彩,但很遗憾,您还活着。”
“在辐射的影响下,您的基因产生了正向突变,而这也是您得以幸存的缘由。呵呵,可谓是碳基生命的奇迹……”
你能听懂他的语言。顿措有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你和周围的空间封闭起来,在以你为圆心的混沌里产生混响的波动。
试探性地向前摸索,在触摸到了一层富有弹性能量壁后又谨慎地缩回了手。看来就是此物质隔绝了真空,让声音顺着介质将信息传递到你的大脑中。既然如此,你便开口发问道: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来古士,吕枯耳戈斯。您现在位于鄙人的身体内部,也就是隐德来希号的舱室里。”
舱室照明,驱散了深空的黯淡。类似显示屏的窗体悬停在你的面前,闪烁了几秒后,清晰的影像便从中浮现。
那是一张被灰黑覆面罩住的银白面容,渐变紫色的羊角攀附在上。你从未见过有个人类的脸形是如此整齐的比例,就像将石膏精准雕刻成黄金分割般一板一眼,倒显得很不自然。
你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无法断定眼前与你进行对话之人是否心怀善意,只能从非人的长相猜测他来自未知的外星文明。
“检测到到高能辐射波动后,鄙人跃迁至此探明情况。而您,也成为了我宝贵的样本。”
“你在囚禁我……”
双手奋力砸在不可见的屏障上,也只是让能量壁泛起微弱的涟漪,无能为力,茫然无措。
“呵呵,您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理由拒绝鄙人的邀请。您所在的空间站只是这场关乎多重宇宙灾变的无数个起点之一。我没有恶意,跟我走,会是阁下此生最明智的抉择。”
来古士的语气不容置喙,也在你的脑海中掀起不小的波动。连太阳系都没有走出去的你要如何将灾变这个词上升至宇宙的空间尺度中,再佐以未知的时间尺度酝酿发酵。
“可我又能做到什么……?”
渺茫感将你淹没,你喃喃自语着。他没有再回答你的疑惑,只是向显示屏外的你缓缓抬手示意。
“我们该离开这个宇宙了,阁下。我知道您有诸多疑惑,在之后有限的时间里,我会为您详细解答。”
“那么,阁下——”
“欢迎加入,终末课题组。”
这是你意识里最后的片段。空间开始震荡,眼前的晦暗景色浓缩成了一束光后疾驰掠过。
你被嵌在隐德来希号的舱室中,凝固了一切生理活动,只能被动承受足以令感官过载的刺激。身体时而上升又时而猛然下坠,自己像是被压缩的液体,产生了血液在沸腾的错觉,然后——
“呼啊——呼……呼……!”
意识从窒息的混沌中恍然惊醒,你凭借本能倚在能量壁上拼命喘息,思绪由昏沉渐渐变得明晰。平复心率后,你长叹一声,自被来古士拘禁在隐德来希号的这一周以来,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借由梦境回忆起那场重大变故的开端。
地球上最后一丝自己的痕迹大抵是在遇难者名单上,成为了过去式,你唏嘘着,思绪不由自主地迈向之后的经历,借着脱敏训练治疗创伤应激,同时也在劝告自己接受这已经发生的一切。
终末课题组。
你的舌尖在反复翻滚这五个字,像是循着落脚点般,记忆由此铺开。
据来古士所述,课题组的成员还有三位。
黑塔,跨越生理的因果返老还童,是称得上是魔女般的存在。
第二位是螺丝咕姆,螺丝星的君王,作为无机生命的他致力于实现无机与有机生命的平等。
第三位,阮•梅,则深耕于生命科学领域,创造生命是她热切的研究方向。
当时听完来古士介绍后的你无法想象这些远超地球文明总和的认知水平,是怎样聚焦在一个人的身上?况且像这样的天才不止一位。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介空间站的研究员,要如何介入他们的研究当中。
以上三位都有各自的课题,却被相同的因素阻碍了探索的脚步,而这就不能不提身为他们“前辈”的人物——赞达尔·壹·桑原。
此人是天才中的天才,将自己的完美主义投影在造物上,并赋予了它名为好奇心的饥饿感,借此突破知识的边界。于是万机之王博识尊从中诞生,可事与愿违的是,这尊求知的机器成为了知识的监狱,而赞达尔本人成为了可悲的囚徒。
在遥远的未来,赞达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思维的切片,一式九份,殊途同归般寻找打破囚笼的方法。
而来古士,吕枯耳戈斯,这位与赞达尔从外貌上毫无相干的智械,作为九分之一继承他的学识与缺陷,偏执而更纯粹。
这也是上述三位天才想要完成自己课题所必须突破的桎梏。因此,这个由四人组成的课题组集中学识与资源,将要向洞穴外迈出艰难的第一步。
在终末课题组中,关于终末的含义和研究课题,来古士是这样向你解释的。
“终末是宇宙终结的结局,博识尊为了规避它而选择锚定未来,封锁可能。呵,也许是出于他们那份或有或无的良知,那三位的课题应该与之有关。”
“而我要做的事,有且仅有一件,那便是纠正赞达尔所犯下的谬误,打破知识边界。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我不在乎。”
这番发言着实是让你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不太看好,来古士将自己视为毁灭博识尊的变量,抛却道德与良知,不惜一切代价……多么偏执的描述,你暗自咋舌。
分不清昼夜的你时常会想,倘若自己葬身在辐射乱流的下场会不会要比现在要好,不仅是因为来古士疯狂行径的畅想,更多的是你发觉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肿瘤,正带着胎动般在自己体内萌生。
很明显这是高能宇宙辐射带来的后遗症,尽管来古士以“星核”这种优美的词汇下定义。
但事已至此,你只能试着相信他暂且对自己没有恶意。
……
“您醒了,阁下。预计十秒后,我们即将抵达亚德丽芬星系,您会在这里见到课题组的其他成员。”
宇宙太过寂寥,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位智械。你扶着额头,冲着不知来源的声音点点头。星球的光线若隐若现,但终于不再是单调的黑色。
来古士的话语让你打起了精神,多重宇宙,星系跃迁……这些曾在科幻作品里提及的设定与猜想,即将予你最真实的展现!
“……三、二、一……安全着陆,阁下。”
偌大的缓冲波卷起一阵气浪,隐德来希号接触到地表后,能量壁随之消融。你宛若破茧之蝶般从舱室里踉跄地钻出。氧气,浓度恰好的氧气,被特意改造的生理环境欢迎着你的到来。
你缓缓站起身,关节在适应这个星球的重力加速度,而回过头去,你第一次看到了隐德来希号的全貌——
从未目睹过机械感能将神性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你起初还觉得颇为诡异,可注视久了,也能在硬挺的沟壑里领略属于非人的完美。
银白色的机身圣洁无暇,那些冰冷坚硬的棱角构成了肌肉组织群,向你彰显着他极致的力量美学。覆甲没有冗余也无疏漏,分明是机械却有了似人的鲜活生命感。
隐德来希在目光中缩小,化作了你在显示屏里看到过的熟悉模样。依旧是银白色的机械身形,不过是更加凝炼的实体。
来古士步态优雅地径直走向你,覆面隐去了他的神情,可你还是能感到被注视的凝重。
“随我来,阁下。”
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荒芜贫瘠的土地,空气里混杂着些许硫磺的气息,你隐约意识到这座星球似乎没有你想象中的平和。
顾不上多想,你跟紧来古士,随他穿过笔直的甬道后,一座被黑红色晶体覆盖的建筑矗立于此,不同于外表,内部空间宽阔明亮,明灭起伏的数据流光带遍布其中。远处依稀可见两个人影,一个冷清疏离,一个不怒自威。
在注意到来古士后,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响起:
“按照计划,黑塔女士已于半个系统时前与博识尊接驳,将锚点植入其中。但这一次的情况与「第四时刻」不同。逻辑:黑塔女士生还的可能性不足0.1%。”
“银河不会坐视一位天才牺牲自己。因此,智识的终极博弈已迎来第二场,来古士先生。”
“——提议:我将回溯时空至赞达尔的时代,从源头解决博识尊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倘若成功,此次谈话将是你我二人的最后一面,前辈。”
螺丝咕姆的语调温润深沉。机轴运转,他将镜片里的光芒收束在来古士身上,审视这位与自己机理近似的智械。
站在来古士身后的你能感受来自螺丝咕姆的余光正在瞥视自己,你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开口的时机,只能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做不到,螺丝咕姆阁下。但作为对后世的敬意,鄙人衷心祝愿你的计划得以实现。”
来古士欣然接受这个提议,哪怕成功后的结果是自身的泯灭。博识尊不复存在,那么自己这具思维切片从最初就没有诞生的必要了……只是,赞达尔的野心,又有谁能阻止?
“还请前辈拭目以待。”
“那么,想必这位就是你提及的变量,一位属于碳基生命的奇迹。”
听到这里,一直观测黑塔电信号的阮•梅不禁将目光定格在你的身上。她踱步上前,将指腹抵在你的眉心,除了一阵似有若无的幽香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当你回过神来时,也仅仅过去了半分钟,她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后只留下了一句真有趣,便回到检测仪器前继续记录黑塔的电信号。
变量、奇迹、有趣……一想到这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词语是形容自己的,你只觉得一阵晕眩。
“初次见面,阁下。对未知感到茫然是智慧生命最基本的权利,希望我的言语能够聊表宽慰。”螺丝咕姆微微欠身,向你致意。
这番话对于在隐德来希号奔波许久的你而言的确是莫大的安慰。你不禁暗想,在几位风格迥异的天才之中,这位来自螺丝星的君王绅士,其言行里所蕴含的那种安定的理性与周全会是如此珍贵。
……
你住进了来古士准备的房间。
隐德来希舱室的空间虽然足以伸展你的躯体,但难以安顿一颗无措的心。你躺进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床铺,被庞杂的信息塞满的大脑疲倦万分,于是本能般裹紧了被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宇宙的声音。在祈祷今夜无梦后,你便拥抱了睡意。
兴许是你的许愿奏效,你很快坠入没有情节的黑暗之中,一夜无梦。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个时刻,你缩在柔软之中的意识微微颤抖,睡眼惺忪地半睁着。恍惚之间你似乎从未离开过太阳系、离开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太累了,再睡一会儿吧。于是你翻了个身延续朦胧的睡意。
可在意识再次彻底散掉的瞬间,阮•梅略带冷调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黑塔的电信号消失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