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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亦坐在桥头,蜻蜓在他眼前飞,烈焰白云不知不觉间已消失殆尽,天色阴沉,看来是要落雨。夏季的江南便是如此了,波谲云诡,张亦知晓的,以前走镖时途径过几次。
今次曹少璘来绍兴未带沈定,而是让张亦跟来。曹少璘来此所为何事他并不关心,跟得一人,就尽心尽力,与此人是哪一类人、要做何事有何干系。曹少璘已去了许久,天气闷热,张亦将军装外套留在旅店,上身只着普通汗衫,扎进军裤里,底下马靴没准一会儿能当雨靴使。汗衫紧贴肌肤,不如寻常士兵精瘦也不似高官肥头大耳,体型凹凸有致,不小心瞥见的人都想再看第二眼,又忌惮军大爷的身份不敢多瞧,倒是船上的人可以对着背影一看再看,赶在风雨肆虐前一赏江南好风光。
天又暗了几分,方才还熙熙攘攘的桥头忽然就作鸟兽散,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了,好像真的凭空消失般。张亦想:江南的人也同这里的老天一样善变,恐是有些难对付。他转头观察附近的商铺,原来是都涌进茶楼小馆躲雨去了。
雨来得比曹少璘更快,未经烟雨朦胧即刻大雨滂沱,幸而张亦有准备,撑开先前路过杂铺时买的伞,他一贯未雨绸缪。已经民国,越来越多有钱人钟意用洋伞,也爱把玩洋枪、洋表以及其他西洋玩意儿,张亦在某些方面仍有些守旧,偏爱用油纸伞。
曹少璘是从一条小道走出来的,明明前后都有宽阔的路,但近几日他都爱走秘道幽径。
与去时的大阵仗不同,旁边只跟了一名亲信,也没有替主人打伞,是曹少璘自己撑着一把极大的西洋伞,款式不同于小姐夫人们的花哨刺绣,是纯色的,较为扁平的拱形,可以将他的脸罩在暗里。
无人知晓这是途经小镇的一军少帅,饶是如此,茶馆里的少女双颊也染上绯色,一旁的小伙子却在暗暗称奇,此人袖口镶有夸张的金边,分明是军中极有地位之人,为何桥上那位军官没有起身行礼,依旧衣衫不整地坐着,难不成这两人并非同路人马?小伙正疑惑间,只见军官手里的油纸伞飞了出去,小伙下意识以为是要偷袭来人,害怕就此引发一场械斗殃及池鱼。然而那油纸伞并非往来人的方向,而是打着旋朝河里飘去,因大雨捶打未能在空中停留,很快落在水面,随着水波摇曳,大颗大颗的雨水反复打在油纸面上,似是要水滴纸穿。小伙愈发不明其中奥妙,缘何要弃了风雨里的遮蔽物,惹得一身湿……
张亦踱步上阶至曹少璘跟前迎接,不过顷刻已淋得汗衫湿透,隐隐约约有红印透出来,显然昨晚或今晨刚被人把玩过。跟在曹少璘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替张亦打伞,自己则在伞外任由雨水敲打,张亦心安理得接受侍奉,他开口问曹少璘:“少帅事情办妥了?”
曹少璘哼了一声当作回答。张亦即刻知晓恐怕这位脾气大耐性差的少帅未能如愿,劝道:“用枪硬逼不妥,要他们心甘情愿跟你。”
曹少璘又哼了一声,终于开口:“那你是心甘情愿的了?”
“大帅任用张亦,少帅提拔张亦,有何不心甘情愿。”
曹少璘知他讲的是真话,任凭谁听了真心又好听的话都会高兴,曹少璘问:“为何扔了伞?”
张亦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曹少璘,他走进曹少璘的伞中,伸手接过,明明是寻常的动作,却做得暗藏春意。他笑道:“我想起过去听的民间传说。”他故意隐去是从前走镖时师弟最爱讲的故事,没必要平白无故去惹眼前人不快。
“相传南宋绍兴年间,有一个叫许仙的书生,在西湖与菩萨心肠的白娘子邂逅相遇,同舟避雨,遂结为夫妻。”张亦顿了片刻,又道:“一说是在这绍兴镜湖。”
“白娘子?”曹少璘的语气颇为不屑,他环视四周,大雨之中连个人影都没有,何来白娘子。
张亦依旧是那种笑,他接着讲:“人美心善的白娘子没有,倒是有位人面兽心的黑相公。”
若是茶馆里那小伙听到这话,定会立刻逃得远远的,唯恐有人下一秒就拔出枪将那不识规矩的军官当场毙了,可若是有规矩可言,军官又岂敢与之并行同撑一把伞呢。
曹少璘听了之后露出与张亦截然不同的笑,评价道:“你胆子真大。”他眼神眼扫过张亦肝胆的位置,逐渐往上游移,落在惹人瞩目的艳红之处,曹少璘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侍从,侍从双目直视前方,没有看在他不该看的地方。
“都湿了。”
也不知道曹少璘指的是什么,他一抬腿张亦就也配合地一同迈开步子,两人撑着一把伞下桥往旅店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