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施尤?施尤啊?」
好奇怪,怎麼就跟丟了呢?
李汭燦停下了腳下步伐,也顧不上身旁拍攝中的PD們仍在前進,整個人像顆被打亂節奏的陀螺一樣在原地打轉,直到迷航的目光落在了後方不遠處駐足的人影身上,這才重新聚焦。
不帶絲毫遲疑,李汭燦朝著回頭路走去。
「施尤。」呼喚的話音被身後的車水馬龍淹沒了過去,只見穿著白衣的那人拿著手機,正聚精會神的拍攝路邊小攤位上靠近馬路擺放的一籃軟糖。
李汭燦湊了過去,將下巴靠在那人的肩上。
「為什麼脫隊?」
「明明是你走太快。」一貫的嘴快,好似尋不著丁點異常,但李汭燦分明在孫施尤嘴角捕捉到了一抹難以忽視的笑意。
於是他稍微留了點心在那籃蟲一樣的長條軟糖。
然後敏銳的把長條蟲子和另一種長條的動物聯想在了一起。
「你剛剛拍的照,要傳給他嗎?」審視的目光落在了孫施尤面上,多少帶了些八卦的意味,於是孫施尤欲蓋彌彰的將手機按熄、收進口袋。
「誰要傳給他。」孫施尤翻了個白眼,重啟腳下因為軟糖而中止的步伐。
「那臭小子搞不好在巴西玩得很開心。」
「喔……但,施尤啊……」
「我沒說那個『他』是誰,所以……那個在巴西的人是朴到賢嗎?」意識到自己被李汭燦下套的孫施尤用氣音罵了聲髒話,憤憤的瞪了友人一眼。
「你在中國學壞了啊,汭燦。」對此,被指責的那人聳聳肩,不以為然。
「這話你可以留著對那位正在巴西的朴先生說。」
脫隊太久,發覺人數對不上的PD和隊經理回過頭來找人,於是李汭燦和孫施尤又回到了隊伍。
李汭燦似乎很享受這種「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帶來的刺激感,所以在被弟弟們問及方才二人是為了什麼有趣的事物而脫隊時,只是含糊的帶了過去。
人多口雜,也不知道李汭燦哪裡來的這麼充足的耐心,愣是等回到了飯店才又開口向孫施尤追問有關於那一位正在巴西的「他」。
還沒有去洗澡的打算,從夜市歸來後孫施尤就癱在飯店沙發上玩手機,李汭燦換了室內拖鞋後就盤腿坐在一邊,十根手指頭在孫施尤的手臂和腰間又捏又戳,直到孫施尤被鬧得受不了這才進入正題。
「照片發出去了嗎?」
「就說沒有要發給他。」深知孫施尤的性格,那張嘴堪比銀行保險庫的堅固,沒有點毅力是撬不出什麼的,於是李汭燦不死心的繼續追問。
「就跟我說嘛,我又不是不知情的人。」
「難道你們又斷聯啦?」李汭燦試探性的問,敏銳的捕捉到了孫施尤眉心一瞬間的緊蹙。
「又」,是一個多麼短促、卻又沉重的一個副詞?
那時的他們都還太年輕,以至於緊緊揣著年少輕狂的執拗當成寶藏一樣不撒手。先後從格里芬離開以後,在韓華重聚的那短短半年裡頭,再續前緣的喜悅和屢次戰敗的挫折交織在一起,把他們共同走過的2020年變成一灘說不清、道不明的泥濘。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作為下路組合出現在英雄聯盟的舞臺。
此後,並列的ID只存在於日漸斑駁的舊頁裡頭,缺乏榮譽的滋養而淪為蛀蟲的盤中飧。
其實他們都考慮過好多的「如果」--朴到賢想,如果那時的自己對孫施尤遞出邀約,他會願意放下在韓國的一切跟自己一起前進LPL嗎?孫施尤想,如果當時自己開口慰留了,他們是不是能找到一支LCK的隊伍一起簽約,用新的榮耀洗刷成績慘烈的2020年?
如果他們能夠一起拿下獎盃,他們面對彼此時會不會更坦誠一點呢?
但那都是後話了。
後來,EDG的Viper奪下2021年的世界賽冠軍,Gen.G的Lehends拿下2022年的LCK夏季賽冠軍。
這些榮耀跟隨著他們的ID,滲入了他們的呼吸,好似慘敗的2020年只不過是一個失誤的墨水漬。
數不盡的「如果」,被時間的長河沖淡色彩,稀釋成了難以考究的一個褪色的問號。
真正意義上的斷聯,似乎是從朴到賢在2021年奪冠以後開始的。從缺的奪冠祝福,讓朴到賢和孫施尤的聊天室從此蒙上了一層遺憾的陰霾。
李汭燦那時還不知道孫施尤和朴到賢的過往,只知道朴到賢和孫施尤曾是短暫的下路搭檔--朴到賢是這麼稱呼孫施尤的,除了「搭檔」,朴到賢一時之間找不到第二個用以指稱孫施尤的代名詞。
直到他無意間看到了孫施尤發送給李汭燦的奪冠祝福,對比自己空蕩蕩的聊天室,他突然覺得一直揣著不放的那份晦澀的感情,跟那晚冰島的夜空中落下來的雪和冰一樣,化在了溫熱的掌心,化成了一灘抓不住的水,化成了一道橫在心臟的疤。
此後,朴到賢找到了另一個指稱前任搭檔的代名詞--「輔助選手」。
當他再次回到LCK時,朴到賢表現得有餘裕多了,經過兩年異國他鄉的歷練,再度歸來的Viper選手成了大眾眼裡足以動搖LCK情勢的一匹勢頭強勁的黑馬。
他們是如此評價他的:Viper選手已經不是那個永遠止步於決賽的格里芬或是韓華的Viper,歷練歸來的Viper已經不一樣了。
朴到賢本來也是這麼相信著,2020年的Viper選手一舉擺脫了屢吞敗仗的陰影,蛻變成了2021年的冠軍AD--Viper選手,他將召喚師獎盃視作仙丹,可以治癒那些所有的疼痛。
直到他回國後首次在LOL Park遇見了兩年後的孫施尤。
到了孫施尤真切的出現在眼前的這一刻,朴到賢才絕望的意識到,兩年的物是人非,變了的只有Viper選手,而他,依舊是那個視線狹窄的只看得見孫施尤的朴到賢,一點長進都沒有。
時值孫施尤告別Gen.G,加盟KT。很快地KT、HLE二隊就這麼對上了,命運安排似的。
然後HLE輸給了KT,而他輸給了孫施尤。
2021年獲得世界冠軍的那一晚,等不到孫施尤的祝賀的那一晚,朴到賢立下了要將烙印在心口的孫施尤的影子徹底根絕的誓言,卻在孫施尤帶著勝利、笑盈盈地走向他的那一刻化為烏有。
屬於孫施尤的體溫就在胸口,不是夢境、不是幻覺,溫暖的擁抱彷彿凝聚成了實體,重新填滿了那本以為已經枯萎了的胸腔深處。
孫施尤放在腰後的掌心拍的力道愈大,朴到賢才意識到是在提醒自己該鬆手了。孫施尤身後的金夏藍和郭普成被分不開的二人堵在了原地,往前不是、更不能後退,他們面上寫著興味盎然、尷尬無措……太多情緒融在了一起,一時讀不出個先後次序,孰輕孰重。
但朴到賢不想鬆手,生怕一鬆開就再也感受不到孫施尤的溫度,懼怕於蟄伏著隨時可能冬眠醒來的離別。
明明那時孫施尤才是被留下的那一方,但朴到賢對於被遺棄的恐懼似乎更沉重一些。
這個擁抱還是結束了,同時他們斷開了的聯繫卻再次熟絡起來。
是朴到賢先開的頭。給空蕩蕩的聊天室發送訊息、約孫施尤吃飯、主動當賽後展開雙臂的那一方、彌補自己缺席的這兩年裡頭孫施尤的一切……能做的朴到賢全都做了,卻仍生怕自己做的不夠。
從0到1,然後又從1到2,到了10、到了25……最後達到了100。
那年在韓華因為成績的失利,而被扼殺在芽眼的情愫,終於在四年後重新牽繫起兩顆一度迷途的心。
但隨著2025年末,朴到賢宣布將告別LCK、前往LPL,此舉無疑在二人的關係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也難怪在見著孫施尤欲蓋彌彰的反應後,李汭燦會生出二人再度重演了2021年劇本的念頭。
「汭燦啊,你會不會好奇太多不該問的事了呢?」面對無窮無盡的追問,孫施尤只是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反手把手機隨意的擱在了沙發旁的小桌。
「我要去洗澡了。」
「施尤你這是逃跑!」
「輔助本來就應該四處遊走的。」李汭燦抗議無效,只好忿忿的坐回沙發,聽著浴室的方向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然後孫施尤的手機響了。
李汭燦快速的瞥了眼,確認螢幕上顯示的聯絡人姓名後轉頭朝著浴室的方向喊道:
「施尤,你有電話,教練打來的。」
「幫我接一下。」這個當下孫施尤正在洗頭,泡沫混雜著熱水嘩啦啦的從頭頂止不住地向下傾瀉,即便他急急地用手背抹去,卻仍有漏網之魚循著指縫向下,直直流入眼裡。
刺痛感幾乎要逼得孫施尤掉眼淚,他隨口交代了李汭燦代為接通電話後,便趕緊轉身去拿毛巾擦臉。
得到允許的李汭燦也不再猶豫,隨手就幫孫施尤接了電話,好在教練不是有什麼急事才來電,只是讓身為隊長的孫施尤幫忙向隊內傳達訓練賽事項,而由李汭燦操作也沒什麼不可。
於是李汭燦在掛斷電話後,就順手打開了孫施尤手機裡的kkt。本意是想找隊內群組的,但一個熟悉的頭貼突然吸引了李汭燦的目光。
這是……朴到賢?
李汭燦和朴到賢並不常聯絡,頂多也只是在久違歸國時約一頓飯,好在朴到賢也沒花費太多心思在經營社群媒體,這麼多年了頭貼始終還是同一張。
李汭燦對天發誓,他絕對不是刻意去看孫施尤給朴到賢取的暱稱的。
但「不是蛇是蟲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沒來得及理清這個暱稱究竟是情侶間的情趣還是帶有怨恨意味的咒罵,來自「蟲子」本人的訊息就抵達了。
李汭燦沒有奇怪的偷窺癖好,但跳出的訊息位置剛好和農心五人的聊天群組重合了,就這麼誤打誤撞的打開了孫施尤和朴到賢的聊天室。
【剛起床。】
李汭燦看見朴到賢發來的訊息這麼寫道。
心中一直以來埋藏的疑問得到了解答--這兩人根本沒分手!誰家好人分手後還噓寒問暖、連起床了都要報備一下?
李汭燦再次強調,他絕對沒有什麼奇怪的偷窺癖好,但朴到賢的訊息就這麼跳出來了,他有什麼辦法?
再往前一條訊息大約是數小時以前,朴到賢告知孫施尤自己已經抵達飯店,孫施尤沒有即時應答。再往前一條又間隔一個小時,朴到賢說他已經落地巴西。
算算時間,那時他們剛好在錄製前進夜市前的小遊戲環節。
難怪孫施尤那時一直抓著手機不放呢!李汭燦突然覺得一切看似平凡的疑點都對上了。
孫施尤這人……藏的真深啊。李汭燦如此感嘆。
同時他也好奇起來,明明孫施尤忙得對於朴到賢發來的訊息都沒什麼時間回應,為什麼朴到賢還能不懈的報備?所以他好奇的往上滑了一點。
然後他終於看見了一則稍微不同的訊息,那是孫施尤在朴到賢登機起飛以前送出的。
【順飛。】
【落地再和你說。】
朴到賢如此回應。
「哇……孫施尤真的……」李汭燦忽地被孫施尤隱晦的浪漫震驚了,沒想到這句話竟然真能從孫施尤口中說出來。
他一時難以將因驚訝而大張的嘴重新闔起,同時也忽略了不知何時已經洗完澡,頭上正頂著毛巾站在他身後的人。
「汭燦吶。」孫施尤的聲音很輕,輕的讓心虛的李汭燦背脊發寒。
「再看下去要收費的喔。」
「剛剛……訊息自己跳出來的。」李汭燦解釋,明明是在闡述事實,說出口的話卻格外蒼白。
好在孫施尤也對此不太介意,只是把自己的手機從李汭燦的手裡抽了回來,也不管身上還裹著濕氣就往床上鑽。
李汭燦也隨之跟上,有樣學樣的模仿孫施尤的動作往柔軟的床舖上趴倒,被孫施尤以還沒洗澡的理由踹了一腳。
李汭燦看著孫施尤再度打開和朴到賢的聊天室,把剛才在夜市拍的毛毛蟲造型軟糖照片發了出去。見狀,李汭燦出聲調侃道:
「不是說不發給他嗎?」
「我沒這麼說。」面對口是心非、出爾反爾的孫施尤,李汭燦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當年他都能擺擺手把用年糕堵住馬桶的罪行全數推卸到自己身上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那不是考慮到他在補眠調時差嗎?」說著,孫施尤突然點開了剛傳送到聊天室的照片,還特地放大了一條綠色的毛毛蟲軟糖,把螢幕湊到李汭燦面前。
「汭燦吶,你不覺得這條蟲和朴到賢特別像嗎?」
孫施尤笑的狡黠,但突然被塞了一口狗糧的李汭燦卻笑不出來,一臉生無可戀的瞪著孫施尤,對峙良久後才艱難的吐出三個字:
「……臭情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