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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莱德】幻觉动物

Summary:

停电,暴雨,一场从未发生的私奔。
谁都无法阻止一场大雨落下。

Notes:

*原作向,时间线在三期剧情之后
*内含很多个人口味的产品关系解读

Work Text:

十八岁的莱昂图索安静地坐在行进车辆的副驾驶上,车窗外是一场大雨。车里没开音响,开了暖风。覆满雾气的玻璃上,他看见自己模糊的身影:背绷得很直,微蹙着眉,神色严肃,就像一个清白无私之人该有的姿态。

 

就在此时,车窗被毫无预兆地开了道小缝,雨丝夹杂着疾驰的冷风倏然扑到他脸上,激得他耳尖一抖。他转过头去,看向罪魁祸首——坐在驾驶座,单手搭着方向盘的红发鲁珀只是神色松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刮器迅速地刮去,在这样的大雨中,他的视野很是清晰。在莱昂图索自己动手关上车窗之前,这位司机便先一步这么做了。他的视线仍没有转向身侧的莱昂图索,只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十七岁那年,我领头,带着一群兄弟找仇家清算。我记得很清楚,那家伙在十年前还是沃尔西尼最有名的打手之一,他没有加入任何家族,是个给钱就干活的亡命之徒。后来也许是攒够了钱,也许是厌倦了刀尖舔血的日子,他渐渐不再接那些杀人越货的活儿,转而做起了走私艺术品的生意。”德米特里停顿片刻,而后冷笑一声,“可惜他蠢就蠢在把手伸向了贝洛内家的东西,甚至害死了我们的两个兄弟。”

 

莱昂图索不发一语地听着他的故事。

 

“那天,我带着十几个人包围了他的宅邸,毫不费力地打倒了他的保镖。当我们冲进宅子的时候,他显得很惊讶,但还是展现出了一个前杀手该有的素质,他手里只有一把餐刀,却捅伤了我们好几个人,他用花瓶的碎片扎穿了我的小臂,逃到了走廊上,我紧追着他,看到他从斗柜里掏出了一把枪。我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枪上了膛,却停不下脚步,那时愤怒冲昏了我的脑袋。他朝我扣下了扳机,可是手枪却哑火了。一个杀手,居然会让自己的子弹受潮哑火,看来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叙拉古是个怎样潮湿的地方了。”德米特里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在那一瞬间我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逼到了栏杆边,失去重心的他就这么从二楼的栏杆上摔了下去,我还记得他那双惊恐的眼睛,他绝望地喊着‘妈妈!’却在发出第一个音节的那一刻就死了。”

 

莱昂图索闭上眼睛,把视线转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他再也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就是他的这条人命把我送进了监狱。法官在法庭上义正言辞地问我,你是否对杀害他的事实供认不讳?我想到了横尸巷口的两个兄弟,又想到他死前那张惊恐的脸,忍不住在被告席上笑出了声。这让法官又给我加了两年刑期。”

 

“……你并没有真的坐牢那么久。”

 

“没错,莱昂。”德米特里笑道,“实际上不到一个礼拜,我就被捞了出来。就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首领甚至没打算让你在监狱里过夜,才让我今天傍晚就来接你。毕竟你的案子没牵扯到人命,甚至没人受伤——除了那位银行家的账户存款。”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打算让我放宽心?还是在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辩白?”

 

德米特里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像是继续沉入回忆那般喃喃道:“我出了监狱的那天,天空也下着这样的大雨。我坐在回家的车里,路很颠簸,我的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冷得要命。你知道那时的我在想什么吗?

 

他说这话时,终于侧过头看向莱昂图索,轻轻开口。

 

此时他们共乘的车子穿过急雨,在坑洼的路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后,驶入黑漆漆的公路隧道。

 

——那时的他说了什么?莱昂图索努力地回想着,那句话却像是被消了音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在明暗忽闪的隧道灯中,德米特朝自己笑了,他笑得很真挚。

 

而那样的笑容,让自己感到十分陌生。

 

 

 

 

 

 

Ⅰ. 暴雨:pioggia torrenziale

 

莱昂图索从小憩中转醒,发觉自己身处熟悉的市长办公室里。刚才梦到了些以前的事,醒来以后反而更加疲倦了。他揉了揉眼,看向窗外,天色始终是阴沉的,雨下个不停,墙上的挂钟告诉他:现在是傍晚五点钟。

 

面对着桌面上堆积的文件,莱昂图索叹了口气。窗外这场大雨已经持续了三天,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城市的排水管网容量已达上限,为了防止发生内涝和洪水,莱昂图索和城市规划部门的相关人员通宵制定了紧急应对方案,加之市长亲自调度,好歹是没有造成市民的重大财产损失。现在他该抓紧处理市政厅各个部门发来的流程审批报告,这座新生的城市是如此脆弱,为了不让新沃尔西尼彻底瘫痪,他必须做些什么。

 

无视了睡眠不足导致的头痛,莱昂图索拉下台灯的开关,灯光却并未亮起,他又反复试了几次。意识到也许是大雨导致的电线短路后,他犹豫片刻,从抽屉的底部拿出了一个盒子。盒子的包装复古而精致,里面静静地放着一支香薰蜡烛。它来自一位熟识的生日贺礼,一如熟悉赠礼者那样,莱昂图索也很熟悉这支蜡烛的味道,他们两方都曾在家族里陪伴莱昂图索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同时,他也很清楚对方刻意挑选这款蜡烛的用意,在那时,对方就预料到自己会有不得不使用它的一天了吗?

 

莱昂图索划亮火柴,点燃了蜡烛。火光温柔地照亮了昏暗的办公室,香味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散开来。借着微弱的亮光,莱昂图索将视线集中在文件内容上。偶尔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他会回想起自己在建设部与卡拉奇共事的时光,他想起卡拉奇如何在多方势力之间斡旋,只为给新城争取到更好的建设资源。彼时,他如此期盼着新城的落成,在他的设想中,他会是为新城制定规则的人,拉维妮娅和德米特里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这里会成为他们实现理想的起始地。

 

而在经历了诸多变故的如今,他几乎奇迹般地在新沃尔西尼实现了这一切,尽管一切尚且稚嫩,尽管仍然危机重重,建设沃尔西尼的担子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他们三个身上。

 

莱昂图索始终在思索,该怎样做才能让新城走得更远。他必须承认,就算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也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按照他预想的结局上演。意外总会发生,而他早就知道他们并不能如剧本中的主角那样每次都化险为夷,“没有后顾之忧”这种说辞听起来已如天方夜谭。

 

在过往的人生中,是什么让他认为没有后顾之忧才是常态?是谁帮他打理好琐事,让他有精力心无旁骛地追寻自己的理想?莱昂图索很清楚答案。如果说有什么最大程度地与莱昂图索的未来设想背离的话,那就是德米特。

 

莱昂图索签字的蘸水笔在纸上顿住,一块墨迹随即晕开。每当想到他时,率先浮现于脑海的总是他的背影,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他的表情、他的眼睛。

 

从最初开始,他们就把彼此放在生命中最确信不疑的位置里;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天,他们分道扬镳。然而不知何时起,莱昂图索的心中对这样笃定的事实产生了怀疑。为父亲下葬的那一天,他们也没有回头去看彼此的表情。他们是如此熟识,到了心照不宣的地步,这让莱昂图索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而回忆中的德米特里总是温柔地微笑着,好像一切都平稳而和谐。这样的笑容让莱昂图索习惯性地忽略了很多事:对话中小小的不和谐音,中断在喉咙的语句,刻意被转移的话题,以及分明嘴角上扬,却毫无笑意的眼眉。

 

这些零星的记忆碎片将莱昂图索引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一个被完全忽略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他真的了解德米特吗?

 

顺着笔尖晕染开来的墨水浸透了洁白的纸张,蔓延到了他的衬衫袖口上。莱昂图索忙将下方的文件撤出,就在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寻找纸巾时,无意间瞥到了房间一角的报刊架上放着的杂志。杂志封面上的人物有着标志性的红发,和一张他相当熟悉的脸。他走近过去,拿起了那本杂志。这是一本商业杂志,封面人物的一旁用醒目的字迹标注着:新沃尔西尼最成功的企业家专访——德米特里·切塔尔多·贝洛内先生的生意经。

 

而在封面的正中,德米特里一如记忆中那样,对自己微笑着。那微笑的面容沉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似乎笼上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阴翳。

 

就在他打算翻开杂志时,私人通讯终端响了起来,是城市管理局负责人的紧急联络。连日的大雨让城市的枢纽变电站瘫痪,导致全城停电。尽管已经及时抢修,但这场停电将会持续多久却无法定论,在维修完成以前,恐怕他们只能等待。莱昂图索表示知晓后简单嘱咐了两句,便挂断了终端。长叹了一口气后,他将视线转向窗外。灰白的雨幕中,高耸的楼群如拔地而起的工业巨兽,人类即便身处高处,仍要仰视它们。

 

他将手中的杂志放回报刊架,这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页中滑了出来,是一张酒吧的招待券。莱昂图索没有去过这家酒吧,但他知道这是德米特里的私人酒吧。也许只是个意外、或者说巧合。他凝视着掌中的招待券。桌上的香薰蜡烛还在燃烧着,熟悉的花香缠绕着木香,游丝般触碰着他的感官,恰似某种点到即止的邀约。

 

莱昂图索想,这样的雨天确实不是出行的好日子,但也许是个重逢的好日子。

 

 

 

 

 

德米特里目睹那场交通事故时,正驱车行驶在宽阔的国道中央。他本就对叙拉古的雨季司空见惯,连日的大雨丝毫没有耽误他谈生意的行程。就在他开往下一个十字路口时,前方的信号灯突然陷入全黑,相对驶来的车辆在雨中都以为自己才是优先通行的一方,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两辆车猛然相撞,爆发出穿透雨幕的巨响,其中一辆直接翻倒在地。

 

这座城市里每天有不少这样的事故发生,不只是来往的车辆,整座城市都太着急了。莱昂的城市和他本人一样,急于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而一旦遇上这样的恶劣天气,或是其他更加棘手的状况,必然会爆发出许多问题。德米特里放缓了车速,接通了通讯终端,对面很快传来回音:“首领,我在。”

 

“我刚才发了个定位过去,这里信号灯不亮了,发生了一起车祸。叫最近的人手过来,在市政厅那边派人过来之前,维持一下秩序。”

 

“是。”

 

德米特里挂断了通讯,他驶过那个十字路口,看到已经有人在冒着雨将伤者从肇事车辆的残骸里拖出。殷红的血液顺着车底蔓延而出,又很快被雨水冲散。这是他曾经最司空见惯的场景之一,十次清算有八次发生在雨夜,也正是因为雨水可以泯去一切痕迹。可现在,这样的场景让他感到突兀的不安,就像平稳播放的磁带中偶然夹杂着的几声刺耳异响。

 

德米特里很清楚自己心中不安的源头,它来自一年前,狂欢节前夕的那场车祸。自己在那场车祸中毫发无伤,而受伤的莱昂现在也早已经恢复如常。反复咀嚼了那场车祸前后自己的所作所为后,德米特里得出了结论:自己最厌恶的,是目睹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至少,作为亲历亲为照顾莱昂长大的人,在他出现意外的一刻,比任何情感都更先涌上的是“我失职了”的惊惶和愧意。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感性之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服务于他的职责。可任何和莱昂有关的事,都能如此轻易地唤起他的情感神经,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德米特里将视线从车祸现场别开。也许打那天起,这种细微的恐惧便已扎根在他心里,比他见过的所有血腥的尸体断面都更能激起他的不安。他再次打开通讯终端,手指在通讯簿轻触,停留在某个名字上,却迟迟没有按下通话键。终端的屏幕闪烁两下,传来低电量提醒,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片刻后,他调转了车头,向着与原本目的地相背的方向行驶而去。

 

 

 

 

 

 

Ⅱ. 旧忆:ricordi antichi

 

莱昂图索推开那扇厚重的酒吧大门时,只有门口的风铃声响起以示欢迎,昏黑的室内静悄悄的,仿佛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他摸索着向前,没走几步,一束光线从蓦然被掀起的门帘中钻出,这让他稍微摒住了呼吸——待蜡烛的火光停止摇晃时,与预想中不同,出现在面前的是位面生的佩洛酒保,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您是……客人?”年轻的酒保把手中端着的烛台放在吧台上,“抱歉,我们这里突然停电了……”

 

“没关系,我是来找人的。”莱昂图索拉开吧台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德米特里今天不在这儿?”

 

“老爷还没回来,不过估计也快了。我先帮您联络他吧?”

 

莱昂图索点了点头。酒保领了命,朝他笑了笑,走进了门帘之后。这段时间里莱昂图索打量了下酒吧的陈设,这间屋子的装潢和德米特在旧城的私人酒吧风格差别不大,过去德米特最喜欢的唱片机被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吧台边也理所当然少不了点缀用的红玫瑰,墙上的海报装饰从张扬的黑帮电影和歌剧宣传画,变成了获奖鸡尾酒的展览画以及知名艺术家所创作的新城剪影画。值得注意的是,在酒吧背墙的墙角,有一张被装裱起来的表彰状,大意是感谢酒吧老板帮他找回最重要的家人遗物之类。

 

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但看起来德米特还是老样子。

 

酒保从门帘后再次现身,他告知莱昂图索:“客人,通讯暂时没接通,老爷可能在忙。我给他留了言,他看到后会及时赶回来的。趁着制冰机里的冰块还没化——您要喝点什么?”

 

莱昂图索点了点酒单最上面一栏,一个熟悉的名字,“就来这杯招牌特调吧。”

 

“没问题。”酒保收起酒单,在吧台边开始忙活起来。“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这儿吗?我看您有些眼熟啊,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您。”

 

“嗯……我在市政厅工作,也许我们偶然碰过面吧。”

 

“嘿,确实有可能,毕竟我不久前才刚去市政厅补办过证件。”酒保娴熟地将酒液注入雪克壶,扣紧盖子,继续道:“去年我家在新城的生意破产,欠了不少债,走投无路之际,德米特里老爷帮我垫付了一部分债务。听说我以前就是做酒保学徒的,他就说我可以来他的酒吧工作,慢慢把欠款还上。”

 

“听你的语气,你相当崇拜他。”

 

“我当然非常崇拜他,先生。他是我的恩人,是一个好人。说句老实话,如果换我站在他的位置上,也许并不会花如此多的精力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事上。”酒保耸了耸肩,“您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也和老爷很熟。在您心里,德米特里老爷难道不是这样一位好人吗?”

 

他将做好的鸡尾酒推到莱昂图索面前,这是一杯以红酒为基酒的特调,酒液呈现出沉郁醇厚的红,细嗅也可品到芬芳的植物清香,杯口还装饰着一小块苹果片,这一切要素都让人十分容易联想到那位方才话题中的主角。莱昂图索没有立刻端起酒杯,而是陷入了思索。

 

——好人。

 

在沃尔西尼做黑帮的时候,恐怕谁也没想过会被这样评价。如果只是不择手段地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自然也不必关注别人的评价。莱昂图索就是这样一种人。因此这一刻他惊觉,自己竟是生平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德米特里是有用的人,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是陪伴自己长大的人,是曾经相爱的人,是自己背叛过的人。他却唯独无法回答,德米特里是否是一个好人。

 

杀过人的家伙是坏人吗?救过人的家伙是好人吗?如果自己不了解一个人的全部,也许就并没有妄下判断的资格。自己和德米特一起长大,见识过他所有的表情,听过他所有的话语,他们陪在彼此身边的时间太长了,这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所见到的他已经是一个再完整不过的他。而他忘记了,人用自己的双眼无论如何也无法直视苹果的整个表面,总会有视线无法触及的部分,就像德米特的人生总有和莱昂图索无关的故事,而那部分的他,自己又要拿什么去判断?

 

明亮的烛影在高脚杯边缘和暗红的酒液间轻轻摇曳着,这个瞬间让他回想起,每当他从背后拥抱德米特里时,他左耳边摇晃的耳坠,尖细而精致的多面棱锥体,在颈侧的呼吸之间闪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于德米特而言再合适不过的、沉默的表征。

 

就算自己知悉他的所有,难道就可以轻易地触及他的内心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再次绕回了那个在办公室时没能继续下去的问题。

 

——他真的了解德米特吗?

 

这个问题仅凭他一人,也许无法作答。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莱昂图索端起酒杯,“如你所说,他确实为新城的居民们做了不少好事,从这方面来讲,他是个好人。”

 

“我就知道,您也这么觉得!”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

 

莱昂图索和对方伸过来的酒瓶碰了下杯,对方极具感染力的笑容让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仰头饮下一口酒精,却没想到,口舌之间蔓延开来的却是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烈度。好歹咽下了这一口,莱昂图索被呛得扶着吧台猛咳起来。

 

一旁的酒保见状赶忙端上一杯水,“没事吧?”

 

“我没事……咳……”莱昂图索用手帕擦了擦嘴,“这杯酒……怎么会这么烈?”

 

“先生,这杯酒原本就是这个度数。”酒保比莱昂图索更惊讶,“您以前喝过这杯酒?难道它的度数不同?”

 

“我以前常喝这杯酒,印象里它绝非这样的烈酒……”说这话时,莱昂图索感到酒精开始在他的胃里灼烧起来,于是他赶紧喝了口水。

 

“我保证我是严格按照配方制作的,先生。别看我年纪小,做酒保也有几年了,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酒保将一盘切好的苹果推到莱昂图索面前,“您先吃点苹果吧。我猜测,也许是老爷为了照顾您的感受,特地为您调低了度数,但从来没有告诉过您。”

 

“特地为我调低了度数……?”

 

“目前也只有这种解释行得通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或许今天才是您真正第一次品尝到这杯酒的日子。”

 

酒保转身,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莱昂图索感到自己的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发热,他盯着面前切好的苹果块,思维如塌陷的海绵一般缓缓钝化。

 

……

 

“发什么呆呢,快点吃吧,莱昂。苹果氧化很快的。”

 

听到对面传来这样的催促,年少的莱昂图索抬起头,看到的是同样年少的德米特里的面容。对了,这天是他们约好来看一出戏剧的日子。现在是开场前夕,他们两人正面对面坐在白日剧场的包厢里,自己眼前摆着一盘德米特刚为自己削好的苹果。

 

德米特里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用牙签把一块苹果塞进莱昂图索嘴里。囫囵吞下后,莱昂图索朝舞台的方向看去:“坐在包厢里观赏戏剧,倒是清净,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下次我们还是坐到观众席吧,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氛围会比现在好。

 

“说什么傻话呢,莱昂,舞台剧肯定是在远处看才最好。

 

“可是,演员的表情和动作,都是离得越近才能看得越清晰。”

 

戏剧之所以在舞台上表演,就是因为它被设计出来时就不需要看清所有细节,越远越真实,一旦靠近,就会发现许多瑕疵和穿帮。”德米特里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那些脱离现实、遥不可及的剧本,还是当作闲暇时的消遣更好。让舞台上的留在舞台上,我们只要做好一个安静观赏的观众就好了。

 

莱昂图索瘪瘪嘴:“你是这样想的吗,德米特。

 

德米特里看到他的表情,反而笑了:“看来,莱昂想做那个打破第四面墙的观众?

 

或许吧,如果我有登上舞台的那一天的话。

 

莱昂图索并不是没听出德米特里话中意有所指,自打拉维妮娅来到贝洛内家,直到自己进入建设部,德米特里始终不赞成他们的想法,但他也并没有做出些实际行动来阻止自己。只是任由一切发生,就像任由他们在沃尔西尼的平稳日子一天天流逝。莱昂图索现在已经很少和德米特里谈及自己的想法,但偶尔,他还是会像刚才这样,话里有话地试探自己,然后再像现在这样,扬起嘴角,用那双紫色的双眼凝视着自己。

 

他说:“不管怎样,你首先是贝洛内家族的少主。不要忘记这一点,莱昂。”

 

莱昂图索忽然觉得,那并不是一个微笑,而是“想要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微笑”的表情。

 

德米特里再次把一块苹果喂到莱昂图索嘴里,他转移了话题,问道:“今天这出戏剧,讲的是什么?”

 

“……是一出悲剧。男主角为了追寻自己的梦想,和女主角分别。无法释怀的女主角给男主角写了信,约他在城市的码头见面,她说:‘我们可以到新的地方、一个遥远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你仍旧可以坚持你的理想。’可是最终她没有等到男主角,于是心如死灰的她跳入海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古典的悲剧,而且是我不怎么感兴趣的类型。不过放心,我会在这儿和你一起看完的。”

 

剧场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幕布缓缓揭开。莱昂图索看向德米特里,却发现在幽暗的灯光之下,他的嘴角紧绷着,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反而现出一种疲惫。就在这时,德米特里也转过头来看向他,视线相触的一瞬,莱昂图索确信,他们彼此都看穿了对方的心事。

 

在那个瞬间,莱昂图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又觉得无话可说。德米特里随即将视线移开,转而看向了舞台上,那出他并不感兴趣的戏剧。

 

 

 

 

 

德米特里将手中的伞收起,甩了甩伞尖上的雨水。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值班的市政厅门卫正借着蜡烛的微光艰难地阅读报刊,闻声便抬起头来。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对方刚拉开玻璃窗,德米特里便问道:“我来找市长,他还在办公室吗?”

 

“真遗憾,莱昂图索市长已经下班了。”门卫看了看手表,“是大约二十分钟前离开的。”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他再次拿起通讯设备,却发现电量已经耗尽了。这时,一旁的门卫叫住了他:“请问您是……德米特里先生吗?”

 

德米特里略显诧异地点了点头,门卫朝他摆了摆手中的杂志,“我刚在杂志上看到您,没想到就遇到您本人了。”

 

德米特里想起,一个多月前他确实接受了一家卡西米尔杂志社的采访。门卫继续说道:“我女婿就在你们集团旗下工作,我听他也说起过您,他说您这样厉害的企业家是他的榜样,没想到您还这么年轻,就为新沃尔西尼做出了如此大的贡献。

 

德米特里微笑起来,神色与杂志封面上别无二致,他说:“我们都毫无意外地度过了今天,还能悠闲地在这停了电的市政厅大楼门口聊天,这一切都多亏了市长大人,不是吗?

 

“您很谦虚。”门卫也笑了,“不过确实如此,没有市长建立新城,我们就不会拥有今日的生活。”

 

“……我可以上去转转吗?”德米特里发问道。

 

“当然没问题。”门卫递给德米特里一盏打更用的提灯。

 

如果说在新沃尔西尼,有谁比市政厅内部更了解市政厅的状况,那么这个人非德米特里莫属。常年从事情报工作的他,手下有着数不清的线人,轻易掌握着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有价值的消息,市政厅自然也不例外。可是亲自造访这座大楼,他还是头一次。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来到这里,也只有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才不会给自己或是莱昂的工作带来麻烦。在克制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一点上,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做得非常好,可以说,这正是他人生中最擅长的事之一。

 

他拿着提灯,站在空旷而挑高的主厅中央,白色的理石楼梯从四面向上展开,构成了平直而规整的漩涡。沿着楼梯上行,目之所及皆是构造几乎完全相同的写字间,大量的玻璃门让整个空间变得一览无余。德米特里并不喜欢这样冷冰冰的装修风格,这样开放的工作空间没有任何私密性可言,而在他的认知里,秘密即是最有价值的情报。

 

他朝着走廊的尽头而去,鞋跟在地砖上叩出带着回音的空响。秘密。他想,谁会没有秘密呢?只不过有些秘密即便说出口也不会有负担,而有些秘密则只能深埋于心底。将一颗种子种至开花结果需要几个月或是几年,而将一个秘密种在心中,等待它成熟又需要多久?当他终于收获那颗秘密的果实时,所品尝到的是收获的甘美,还是果实的苦涩?

 

德米特里有这样一个秘密。

 

他走到那扇门前,轻轻转动把手。门没有锁。推开门的一瞬,迎面袭来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香气。宽阔的办公室,巨大的玻璃窗,摆放得十足整齐的书架陈列品和绿植。没错,莱昂喜欢让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处于他井然有序的控制下。走到那张办公桌前,仿佛已经看见他坐在这里翻阅公文的模样。德米特里伸手摸了摸桌面一角伫立着的蜡烛的烛心,隐约还能感受到余温。

 

这支香薰蜡烛,是新城建立那年,自己送给莱昂的生日贺礼。当时莱昂只是收下了它,并没有再说什么。尽管早已分道扬镳,他们仍然会每年互送生日礼物。而自己从那时开始,就会有意选择消耗品作为礼物,以免用不完又丢不掉,徒然在手中变得越来越沉重,就像莱昂赠予自己的这把小刀一样。

 

在送出这支蜡烛的那一天,德米特里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因为他是如此了解莱昂,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了解莱昂图索的人。思及至此,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浮起了笑容。在今夜,一个停电的雨夜,他们两人共享了这个秘密,如同共同咬下一口苹果。但并不是在今天,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种下了这个秘密……

 

确认女仆长已经离开后,年幼的德米特里踮着脚尖,钻进了卧室,又轻手轻脚地将门关好。夏季快要过去了,穿透玻璃的午后阳光仍旧无比燥热。他先是隔着小床的栏杆确认莱昂图索已经陷入了熟睡,而后快步走到桌前,将烛台上的蜡烛轻轻吹灭,而后拔下,再换成自己兜里的蜡烛,动作小心翼翼又一气呵成。擦亮火柴,他点燃了那三根蜡烛,一阵不同于刚才的香气随即溢散开来。

 

大功告成了!小小的德米特里舒了一口气,连忙跑到莱昂图索的小床面前,踮起脚尖,枕在栏杆上,望着比他更小一只的莱昂图索。这是本周第三次,他把莱昂卧室的香氛蜡烛换成自己最常用的味道。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想和莱昂更亲近一点,想要他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自己,所以就像做坏事一样不停地偷换蜡烛。现在,办完了正事,他也有时间认真观察莱昂熟睡的脸蛋了。

 

莱昂和自己不同,有着纯黑色的头发和睫毛,现在,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肉嘟嘟的脸颊上落下一扇弧度刚好的阴影;虽然现在看不到,不过他有一双那么漂亮的金色眼睛,那是任哪个鲁珀都会为之着迷的、月亮的颜色,也是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喜欢到自己几次注视着他的眼睛入了迷,没听见他说的话,那时他就会在床上又哭又闹;他的尾巴也比以前长得更长了,记得他在襁褓里的时候,他的尾巴还只是一个短短的毛团,现在已经变得大而蓬松,可以被轻松地抱在怀里当成抱枕。这样看着他时,德米特里开始幻想他长大后的样子,他的发质偏硬,也许会很不好打理;他的脸型偏短,也许年纪很大了也会显得年轻;他还会穿上手工定制的西装,那该有多威风呀!

 

在这样的幻想里,德米特里感到自己十分幸福。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熟睡中的莱昂的小脸。那对兽耳抖了两下,他却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德米特里于是大胆地伸出双臂,将莱昂图索从床上轻轻抱了下来,搂在自己怀中。那小而柔软的身躯就这样紧贴着自己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就打在胸口,隔着薄薄的衣物,激起一阵麻痒的快意。德米特里手足无措地应对着心中那份新生的感情,难道是因为他的身躯如此柔软,自己才会对他诞生如此柔软的情感吗?他一边轻柔地捋顺着莱昂毛躁的尾巴,一边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睡梦中的莱昂图索被环抱着,像是被唤起了某种本能一样,轻轻咂吮着嘴巴。德米特里一瞬间明白了他在寻求什么。

 

“抱歉……”德米特里轻声说道,他为自己无法满足莱昂的需求而羞愧。他将手伸进裤袋,摸到了一块糖果,也许这个可以作为替代,他想。犹豫了片刻后,他用嘴咬开包装,将糖块含进嘴里。为了避免卡到喉咙,他将糖块在嘴里咬碎,然后用嘴喂到莱昂口中。好软,好热,自己的身体骤然升温,额角开始渗出汗水。贪恋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他将嘴里的糖咬得更碎,一次次地喂到他的嘴里。津液和呼吸交缠在一起,溢出甜蜜得不得了的苹果香气。德米特里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连接的方式,远比同伴或是家人更加深刻而浓烈,如此紧密地交缠着,不可分离。他是多么喜欢怀里的人啊!他几乎要落下泪来,至少此刻,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他存在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德米特里在这个午后如梦初醒般发觉,自己对莱昂图索的感情就是这样一只剥去体面的野兽,是乳臭未干却令人成瘾的体液交换,是甜腻到令头脑发昏的糖精。他恐惧着这令他无所适从的巨大感情,不知它会把自己带向何处。但他明白,他绝不会允许它干扰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本该走的路。他是莱昂的军师,是他信赖的引导者。

 

他不会让莱昂知道这一切。这会是自己的一个秘密。

 

德米特里垂下头,在发丝间的汗水滴落地面时,暗自下定了决心。

 

 

 

 

 

 

Ⅲ. 彷徨:vagare senza meta

 

昏暗的室内静谧无声。十八岁的莱昂图索坐在桌边,台灯的灯光照亮了平放在桌上的一份纸质文件。此刻他正拄着手臂,凝视着纸张上的黑色文字。

 

这是一份犯罪计划书。对于黑帮家族来说,是屡见不鲜的东西。家族里的人们倾向于去掉描述实质的部分,仅仅称呼它为“计划书”;而自己面前的这一份,则有着特别的意义,那便是指向性明确的“犯罪”。

 

“——家族成员以入狱作为自己的成人礼。”在叙拉古,这是一条连街边的孩童都知晓的潜规则。莱昂图索原本对于这些规矩不以为意,然而随着贝洛内的势力范围逐渐扩大,贝洛内手下的成员们一直期盼着有一场真正值得他们扬眉吐气的事件发生,以此宣示家族的权威,于是少爷的成人礼被架到了议论的中心。许多成员期待着少爷能在他成人的这一天掀起一场大案,把沃尔西尼闹得满城风雨,藉此狠狠地藐视这虚有其名的法律。

 

的确,效仿哥伦比亚人建立的法律体系,西西里夫人治下的叙拉古秩序,远远称不上公正。而这样触犯法律的行为,家族成员们也早已经做过了不知多少次。即便自己有罪被捕,也会被很快释放;退一万步来说,那位被清算的对象,也是罪有应得……想到这里,莱昂图索发觉自己只是在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证明这份犯罪计划书出现在自己桌面上的合理性。

 

家族的荣誉,真的是需要不断被证明的东西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曾经习以为常的所作所为摇摆不定的?唔……也许是从拉维妮娅姐来到这个家开始。莱昂图索想,她教会了自己那么多关于法律与公平的知识,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她会很伤心吧。

 

房门被敲响,门外的人还没等他答复便打开了门。是德米特里,他的手中拿着一盏烛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芳香。他将烛台轻轻放在桌角,缓步走过莱昂图索的身旁,却没有和他搭话。只是帮他拉开了房间的顶灯,而后从架子上拿起剪刀,慢慢修剪起花瓶中盛放的红玫瑰。

 

沉默片刻,莱昂图索开口道:“你已经看过这份计划了吧,德米特。你觉得它怎么样?”

 

“从一个银行家那儿套走他自己名下的假慈善项目的资金。这会让他的资产被全部冻结,无法周转导致破产。你甚至还考虑到了他的利用海外资产逃脱的可能性和钱款之后的去向,很周密的计划,完美无缺。”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你大可以无视这些弯弯绕,直接带人冲进他的家里清算,这才是最有效率的解法,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你是想听我问你这个问题吗,莱昂?”德米特里说这话时,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莱昂图索把手里拿起的文件放回桌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也许我只是希望有个人可以给我些……建议。”

 

“你是家族的少主,只要是你深思熟虑的决定,我一定会认真地执行。如果你需要完善这份计划书的细节,我会帮助你。如果是其他方面的建议,呵,也许我并不是最佳人选,我们都只是在重复那些磨破嘴皮也说不到一起去的话,不是吗?”

 

“……”莱昂图索沉默半晌,问道:“……德米特,你觉得叙拉古会有一天真的存在公平与正义吗?”

 

“如果是按照你心目中的定义来说,也许会。但是那些与我无关。”

 

一片细瘦而干枯的枝叶被剪下,落在木制家具的表面,发出轻响。

 

莱昂图索转身看向德米特里的背影:“这位银行家账户里非法所得的金额,足够一个叙拉古的普通人活上几辈子。”

 

“可如果不是他筹措了如此大数目的钱,你又怎么会注意到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他没有骗到这么多的钱,他的做法就不再是你心中的恶行了吗?如果你仍然认为那是有罪的,你又要如何阻止世界上所有不符合你心中公平标准的事发生?”

 

“我们都只是在同一场叙拉古的大雨中生存着,莱昂。对与错,好与坏,不过都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相互对立的评判标准罢了。”德米特里终于放下了剪刀,他爱怜地用指尖抚过那朵盛放的玫瑰后,转身向莱昂图索身旁走来,他说:“顺便再和你分享一个情报吧,那位银行家的家中有一个女儿,据我所知,他并没有任何情人或私生子,而十几年前,他曾在雨夜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带回了家,并对外宣称那是他唯一的女儿。”

 

“……”莱昂图索不说话了,他低头看向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件,突然感到灯光下的它是如此刺眼,甚至无法用双眼去直视。

 

德米特里轻轻将座位上的莱昂图索揽入自己怀中,莱昂图索感到自己的耳朵紧密地贴在对方的胸腹上,甚至可以隔着衣料和皮肤,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他的声音埋在衬衫和马甲之间,显得闷闷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德米特,所以我想和你说这些。

 

莱昂图索叹了口气,他心中的疑虑和犹豫分毫未消。但靠在对方怀里时,那些紧紧纠缠着的思绪好像可以得到片刻放松,在德米特面前,自己的软弱是被允许的,是可以被接纳的。

 

“嗯,我知道。”莱昂图索听到德米特里的声音传来,但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那声音继续说道:“但究竟要怎么做,还是要由你自己决定。我会时刻作为你最需要的角色陪在你身边,如果你需要一把刀,我会是你手中最锋利的那一把;如果你需要一把伞,我会保护你不被任何一滴雨水淋湿。

 

面对他的自白,莱昂图索没有再开口。

 

 

 

 

 

二十二岁的德米特里独自开着车,行驶在暴雨中。这也许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雨,他想。打开半扇车窗,飞溅的雨滴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袖口。雨水跃动着落在道路上,嘈杂的响声灌入他的耳朵,可他却觉得如此安静。这是他的习惯,只有在这样的雨声中,他才可以思考。

 

父亲下葬的那一天,也下着这样的雨。久远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小小的自己打着一把比自己大得多的黑色的伞,安静地看着身穿黑色西装的人们将黑色的巨大棺椁搬入挖好的土坑中。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他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抽泣声。德米特里没有哭,他抬起头,潮湿的雨落在他的脸上,他想起父亲曾对他说过:大雨不是诅咒,而是恩惠。那么在这场雨中长眠的父亲,是否是世上最被恩惠眷顾的人之一?

 

父亲的一生,于心无愧。他只有自己一个儿子,却有如此多并无血脉关系的家人愿意为他的离去而哭泣。他是位受人敬仰的人。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于心无愧地活在这场大雨之中吗?

 

在他思考着这些时,不知何时,贝纳尔多站到了他的身侧。他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自己转身,而后面对着诸多家族成员,宣布了这个来自贝洛内首领的决定:从今往后,德米特里·切塔尔多将作为父亲的后继者,成为贝洛内家族的军师。德米特里扬起脸,环视着周围的成员们,他们有的哭肿了眼睛,有的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有的则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众多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他们就是自己今后的家人了。

 

贝纳尔多蹲下身来,那双如鹰般深沉的眼睛平视着德米特里,他平静地开口道:“我的儿子刚出生不久,你愿意引导他,让他成为贝洛内家族合格的继承人吗?”

 

在这样死寂的氛围中,德米特里感到自己的心脏第一次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忽然感知到了手中雨伞的重量,它是成人的规格,对年幼的自己来说是如此沉重。他回头看向父亲的墓碑,死与新生的重量,都在这场大雨中落在他的肩上。

 

他对着贝纳尔多点头:“我愿意。”

 

贝纳尔多笑了,他点了点头,复又对着家族成员们讲述起今后的诸多安排。首领的话语在德米特里的记忆中变得模糊,清晰的唯有落在伞面上的雨声。那逐渐与自己的心跳同频的雨声,在他听来是如此悦耳,心中那被搅作一团的混沌感情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看着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德米特里想,自己也要做被恩惠眷顾的家伙。他在心中悄悄发誓,他会加倍努力,不会再在大雨中失去任何人。

 

从过去的记忆中抽身回现在,他将车子在监狱大门外缓缓停稳,外面的雨仍然没有停,可德米特里还是立刻下了车,撑起了雨伞。

 

顺着伞骨滑落的雨滴之线落在他的皮鞋鞋尖,可是他顾不上这些,朝门卫点了点头,面前的机械大门缓缓打开。隔着一整片灰白的雨幕,他看到了站在远处房檐下的莱昂图索。他的身影模糊不清,却是视野之中唯一的色彩。

 

他走近他的身边。看着德米特里的眼睛,莱昂图索说:“我好像被困在这场大雨中了。”

 

莱昂图索的手中没有拿伞。德米特里脱下自己肩上的大衣,披在莱昂图索身上。作为军师,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作为他的引导者,他也不愿意再看到莱昂这样软弱下去。撑起手中的伞,他将他们共同遮罩在伞下。小小的伞翼无法容纳两人的身形,他才发觉不知何时,莱昂已经长得快要和自己一样高。

 

德米特里将伞向莱昂的方向倾斜,毫不顾及自己被淋湿的半边肩膀。莱昂的内心在彷徨着,他再清楚不过。但他必须教导莱昂适应这样的抉择,他早已经发誓过,自己再也不会在大雨中失去任何人。现在的他还有时间、也有能力保护莱昂周全。既然谁都无法阻止大雨落下,那么他们同样也不该被这场大雨困住。

 

因为他一直坚信着……这场大雨才是他们的归宿。他们的结局本该是这样的,一定会是这样的。

 

在德米特里的记忆中,那一天的雨下了很久很久,久到熟悉的路程变得无比遥远。他忘记了他们回程路上的车内有多安静,却还记得当他们回到家族宅邸时,藏在门后迎接少爷出狱的家族成员们脸上的喜悦。不少人手中拿着拉炮和气球,将这场普通的晚餐布置成了一场派对。

 

德米特里无奈地笑了,在转身看向莱昂图索时,他注意到在围拢过来的喧嚣之间,莱昂的笑容下藏着几分疲倦。一帮手下将莱昂簇拥到晚餐席的主位,甚至还嬉闹着给他们的少主戴上了纸质的王冠。德米特里靠在门框边,什么也没有说。

 

派对持续到了深夜,所有人喝得烂醉如泥。德米特里坐在餐桌一角的椅子上,拨开打火机的盖子,他点燃了手中的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整个晚上他没有参与到人群的谈话中,只是安静地坐在远处,在手下提及自己时,向他们回以安然的微笑。他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他还有能力对这些仰赖着他们的家族成员们露出微笑,一切就都不会偏离正轨。

 

在人群的中心,莱昂罕见地喝着烈度极高的威士忌。他已经醉了,黑色发丝下的脸蛋被染得通红。德米特里的视线越过人群,只是凝望着他。四周吵吵闹闹,可是德米特里的心却如此安静。正是知道莱昂已经醉了,自己才敢卸下身上所有的职责,不必做那个提醒他不该喝醉的监护人,也不必做那个逼他做出抉择的家族军师,放弃体面、形象、规矩和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只是无意义地一遍遍用视线描摹着他的模样。德米特里想,也许自己真正想要的,就只是永远这样注视着他,注视他的勇敢,也注视他的懦弱和彷徨,将人生短短的光阴尽数虚掷在他眼眸的色彩和唇角的弧度里,抛去一切桎梏,就像古老原野上永恒追逐月亮的独狼。这样的心愿,是从何时起诞生的呢?那是比祈求一场雨降临还要简单的心愿,于他而言却是最遥不可及的梦境。人类究竟为什么会对不可实现之事如此着迷呢?

 

他得不到答案,他又何必需要答案。

 

聚会散场后,宅邸变得更加冷清。德米特里扶着步履摇晃的莱昂图索爬上楼梯,还没等走进卧室,莱昂图索便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不止。德米特里拿来手帕和清水,走近他的身后,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莱昂图索坐在地上,站不起身,他说:“德米特……德米特。”德米特里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只是将杯中的清水递到他的嘴边,待他喝下后,帮他擦去嘴角的秽物。随后他再次架起莱昂的身体,试图将他扶到卧室的床上。

 

窗外还在下雨,月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他感到莱昂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膀。在卸力的一瞬间,却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拉到了床上。倒在床铺间的那一瞬,德米特里没有任何反抗,莱昂图索扑到他的身上,屋里没有开灯,借着黯淡的月光,德米特里看到他的眼圈发红,也许是他喝得太多了,也许是呕吐的生理性刺激,又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莱昂图索悲伤地垂下眼眸,有话要说。他的嗓子干涩喑哑,只是断续地发出几个音节:“德米特,我……”

 

我觉得自己做错了。我觉得对不起那家伙。我觉得这件事本可以不必这样解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没有做错。

 

莱昂想说什么,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德米特里拉着他的领带,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他不会知道那句话的后半句,就像他不会知道莱昂的心正与自己分道扬镳。自己率先这么做了,是否就有资格假定,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语是我爱你、我需要你。

 

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好。你的软弱,我会尽数接纳。德米特里撬开他的牙关,掠取了他的呼吸,就像是给已经密封好的信封再加盖火漆那样,他想要把那些话按死在喉舌之间。

 

想要轻视他的想法是如此简单,可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即便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只用“幼稚”、“天真”这种评价来骗过自己。他们之间的结局早已注定,唯有告别是如此漫长而苦涩的东西,一如这个无望却激烈的吻,习以为常的呼吸变成了吞咽空气,自己在氧气中缓慢地沉沦、溺毙,头脑却异常清醒。自己真是卑鄙啊,如此贪婪地利用着他的软弱,制造出甜蜜的幻觉。可是怀中的身体是如此柔软而温暖,一如自己在儿时的午后所触碰到的那样。

 

现在的自己一定做了正确的选择吧,德米特里想,他闭上了双眼。他唯一后悔的事,是他在父亲的葬礼上该哭的,就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该做的那样。

 

如果那时流下眼泪,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吗?可是他们谁都无法阻挡大雨落下。

 

——莱昂,你听,雨声还是太过安静了,甚至无法盖过我的心跳。

 

那个夜晚,德米特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一出舞台剧:渴望追寻梦想的男主角,告别了恋慕他许久的女主角。女人写了一封长长的、长长的信,约他在码头私奔。她站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从清晨等到黄昏,她是那么焦急、那么无望!可是终于,在傍晚的钟声响起之时,她见到了姗姗来迟的男人。他们放弃了一切,一同登上了那艘去往远方的邮轮,在鸣响的汽笛声中拥吻,向着远方的海平面而去。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汇聚在他的身上。下一秒,头顶的灯光暗了下来,再亮起时,德米特里感到潮湿的海风扑在脸上,那感受是如此真实,一如胸口那份无果的爱意。然而他只是留在原地,注视着邮轮向着晴朗的黄昏驶去。他说:再见,再见。

 

 

 

 

 

 

Ⅳ. 重逢:rincontro

 

在睁开眼睛之前,莱昂图索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柔的触碰。那是并不会激起他防御本能的、熟悉的手法,一下、再一下,轻柔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蓦然睁开眼睛,迎接自己的是仍旧昏暗的光线,以及馥郁的玫瑰香气。

 

眼前是熟悉的面容,莱昂图索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从梦中醒过来。此刻,他正枕在德米特里的大腿上,视线相接,德米特里对他微笑道:“我们的市长大人终于醒过来了?”

 

“啧……”莱昂图索将手指抵在额上,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你这又是来哪一出,德米特?”

 

“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我来反问你吗,莱昂?”德米特里扶着他的背,托他坐了起来,“大老远跑到我的店里,二话不说就睡了过去,酒保小朋友可是被你吓得不轻。”

 

莱昂图索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和德米特里正坐在酒吧一角的卡座沙发里,烛光远处,角落的百叶窗被打开了一角,窗外仍在下雨。德米特里浅浅一笑,伸出手掌,向莱昂图索展示面前桌上的物什:左边是那杯刚才喝了一半的烈酒,右边则是一杯温水和两片药片。

 

他的意图很明了:是需要我陪你继续喝完这一杯,还是要我照顾一下你这个一杯倒的疲惫成年人?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里。莱昂图索拿起药片,用温水送服。德米特里说:“这场大雨,给市政厅添了不少麻烦。甚至导致了这样大规模的停电。”

 

“在枢纽变电站维修完成之前,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莱昂图索叹了口气。德米特里在一旁注视着他的神情,他的视线平稳宁静,好像能够洞察面前之人的内心那般,令莱昂图索如鲠在喉。而片刻之后,他终究还是开口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新沃尔西尼如此暗淡无光的样子。在我的设想中,终日不停歇的港口,钢筋水泥的丛林,人人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的图景,那是我心中‘文明’的具象,我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对它的想象。”

 

“嗯,我知道。”

 

“那样的想象是如此充满希望,却也如此脆弱。可是,德米特,当我发现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时,那个瞬间,我心中所感受到的是……”

 

“解脱。”那对自己来说沉重万分的词语,就这样轻飘飘地从对方的口中吐出。“你太疲惫了,莱昂。你无法把新沃尔西尼整座城市扛在肩上,就像你无法阻止……一场大雨落下。”

 

如同一早就知道自己想要向他寻求的东西那样,德米特里轻轻拥抱住了莱昂图索,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莱昂图索想,年月让他们的灵魂早就生长在一起,他就像自己相生相伴的影子那样。德米特里低头看着莱昂图索,轻轻开口:“莱昂,我早就说过,不管你选择怎么做,我都会时刻作为你最需要的角色陪在你身边……

 

但是如果你不能照顾好自己的话,我也没办法安心扮演你的合作伙伴……或是绊脚石。

 

说到这里,德米特里自顾自笑了起来。注视着摇曳的蜡烛火苗,莱昂图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一刻感到如此疲惫。自从来到新城,他从未有一刻为自己的道路动摇,可正因如此,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时刻绷紧的绳,好像一旦放松,一切就会崩塌。制定新秩序的他,走在人群最前方的他,成为城市的旗帜、活在每一条宣传视频中的他,每一处的他都承载着千百人的目光,本没有停下来休息的资格。可也许是这场连绵不歇的雨剥去了他的意气,那些被许诺的光鲜亮丽的未来,被雨水冲刷以后所剩下的,也不过是一届心怀理想的普通人,赤裸而不堪的努力与挣扎罢了。

 

人们常说疲惫如潮水,可此刻的身心俱疲于莱昂图索而言,却像挥之不去却不断过肺的烟雾,它存在于自己每一次的呼吸之间,只有在熟悉的温度中才能得到片刻慰藉。自从来到新城,莱昂图索很少再去回忆过去的事,但此刻靠在德米特怀中,他却真切地回忆起儿时他们曾在无数个冷冷的阴雨天,将身体靠在一起,拥抱着取暖的场景。人类拥有如此柔软的皮肤,也许就是用来互相拥抱的。在拥抱中会变得软弱,这是人的天性,还是劣根性呢?

 

“你知道吗,我有多害怕这里变成一座‘被雨水冲垮的城市’。我并不害怕自己所做的事徒劳无功,我害怕的是叙拉古人回到那场雨中,从此失去从泥潭中站起的勇气。”

 

“可是总会有人留在雨中,莱昂。”德米特里抚摸着莱昂图索的脑后,回答道。他的动作如此温柔,语气却如此平静,他拥有如堡垒般坚固的外壳,就好像不再有什么可以让他动摇。面对着这样的德米特里,莱昂图索回想起了过去许多个这样的时刻。

 

——他真的了解德米特吗?明明就在面前,自己却怎样也无法看透的他,现在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任何迷茫。他以舍弃了什么为代价,换来了这样永不动摇的微笑。莱昂图索沉默许久,向他发问:

 

“……德米特,你有过感到‘害怕’的时刻吗?”

 

德米特里想要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刻。自己说出口的话语从来不会以“我怕”开头,因为一旦说出口事情就会成真,毕竟不好的预感总是最容易应验的嘛。自己能害怕些什么呢?我害怕我们会渐行渐远,害怕你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害怕我们终归会面临分别的时刻。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虚无缥缈的恐惧会坍缩成具体的事实。但只要不说出口,那些视而不见的问题就会暂时消失,那些慌张无措的心情就暂时找到了解决方案。这就是长久以来他学到的事。

 

所以他不会把那脆弱的心情称为“害怕”,而是“未尽的义务”。自己有义务帮偏离正轨的少主走回正轨,自己有义务负担起所有留下之人的人生,自己有义务将那份汹涌滚烫的感情永远压在喉舌之间。

 

莱昂,如果结局并不会不同,那么恐惧又有什么意义?德米特里很想这样诘问他怀中的人。美好的未来就像炭火,捧在手中如此温暖,却也会将皮肤烫伤。如果脚下已是万丈深渊,那悬丝般脆弱的理想,究竟是将你拯救的绳索,还是绞死的工具?

 

莱昂,我们之间隔着一片大雨,我看不清你的模样,却能看到你的色彩。在叙拉古漫长无比的雨季中,你是如此耀眼。我曾经多么希望你可以指引我。可最终我只是学会了接受,就像接受这场大雨,接受雨的残酷,接受雨的恩惠,也接受自己渐渐沉没的心。

 

德米特里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他将手覆在莱昂的手背上。莱昂图索回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相触的时候,他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德米特常年用刀,手掌内侧理所应当会有一层厚厚的茧,可自己却从来不知道。

 

他们不再开口,只是维持着这样的拥抱,安静地任时间流逝着。身体紧紧依偎,却看不到对方的脸。迷朦的雨雾,薄薄的皮囊。想要穿过这些阻隔触碰彼此的心,却是终其一生也难以做到的事。可是拥抱是温暖的,人是如此贪恋温暖的动物。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自己构建出的幻觉之中。

 

当大雨止息之时,他们总要分别,回到他们的现实之中,可至少现在,无尽时间中的一瞬,他们还拥有彼此的温度。

 

莱昂图索抬起头,吻上德米特里的唇。而对方接纳了这个吻,就像接纳他们之间的一切,久违的呼吸交缠,唇舌覆拥,没有任何意义,仅仅是传递温度。他们之间本该这样,这个吻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了,莱昂图索想。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对方的表情。

 

 

 

 

 

 

莱昂图索走出酒吧的大门,发现这场大雨终于止息。历经几天的大雨之后,夜空格外晴朗,月亮散发出明澈的光芒。就在这时,如某种引擎终于启动一般,整条街道上的灯一盏借接一盏地亮起了。

 

踏上街道的莱昂图索停下脚步,注视着远处的街景。一瞬间,他卸下了很多事,也回忆起了一些事。他想起那杯浓烈的红色酒精,它的名字叫“暴雨”,自己现在知晓他的味道了。那是曾见过无数次的景色:红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转身,走入倾盆暴雨之中。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

 

同样被忆起的,还有自己在十八岁出狱那天曾遗忘的,他的话语。

 

“我出了监狱的那天,天空也下着这样的大雨。我坐在回家的车里,路很颠簸,我的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冷得要命。

 

——你知道那时的我在想什么吗?”

 

德米特里对自己笑了,那笑容如此轻盈,好像从来不曾有过阴霾。

 

他说:“我喜欢这场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