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黑白伊】宇宙感情事务所

Summary:

你们会在无数个世界里相遇,不管那个世界黑暗还是光明。

Work Text:

镜子们都好好的,没有出现裂痕,其中的画面也没有变成黑色。它们遍布在房间的天花板和四面墙上,只给沙发留出来一小块地方,让这里的主人能舒服地睡完午觉。

 

“你的触手世界出了点毛病。”费里西安诺身边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

 

房间的主人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困倦的泪,扭动着爬起来,把连帽卫衣扯正了,接过吵闹的听筒。

 

“怎么了?”他问,“我没看见镜子里有什么问题啊?”

 

“国家世界里的你掉进了触手世界还刚好被触手世界的卢西安诺抓个正着。”声音冰冷地提醒他。

 

“诶?”

 

费里西安诺震惊地抬起头,观察天花板正中央的那道时空裂缝。

 

“你负责把国家化身的你送回原本的世界,合上裂缝,再酌情处理他们的记忆。”

 

“有那么严重?”费里西安诺观察着已经开始被藤条攻击的橙色头发意识体,“嗯……我听完报告再过去,其他空间还有什么事?”

 

“海洋世界的你遇到了点麻烦,黑手党世界的你好像快死了,卢西安诺在去救他的路上,你最好留神点。”

 

“宇宙空间和大学教师的世界呢?”费里西安诺急了,“昨天不是还和我说宇宙空间的卢西安诺快死了大学教师的我要被辞退做保安了吗?”

 

“解决了。”声音安慰他,“宇宙空间的炸弹被拆掉了,大学教师的顶刊确定发表了,这样甚至还能升职。”

 

“那那个得了1期b恶性肿瘤的我呢?恶化了吗?”

 

“没有。”声音听上去有点烦躁,“手术成功切除了,下一次复查还早,我估计也是好结果。”

 

费里西安诺如释重负。

 

“那个世界的卢切绝对很开心。”他舒服地滑到地上,差点掉进一面镜子,“那我现在过去修时空裂缝,记得在我回来的时候帮我开门!”

 

“你太关心他们了。”声音不怎么高兴,“我将后悔很久让你负责自己同位体的工作安排。”

 

“我只是想让更多个‘我’能过完快乐的一生。”费里西安诺反驳,“毕竟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幸运,快死了的时候被拖进时空裂缝。”

 

“说起来,在我的那个世界里,卢切和我在一起吗?”

 

声音挂断了,接线员的通话时长很有限,祂马上就要去忙活着对接排成长队的九百九十九个多元宇宙清理员。

 

“怎么这样……如果我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卢西安诺,他会想办法找我吗?他找不到我的尸体,会觉得我还没死吗?这样算不算也是破坏了你们一直期望着维护的宇宙秩序?”

 

费里西安诺在自言自语。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记忆被抹除了……但是按照秩序的规则,那里一定也有一个同位体。他会爱上别人吗?还是打破其他世界的规则?虽然有点无法想象……但我还挺希望他存在的!至少我希望他能很开心。”

 

“会怀念我什么的……”

 

费里西安诺叹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记得了,总觉得胸口很痛,但这对我好陌生。”

 

“没人和我说话啊……”

 

他提溜起沙发上的黑色长斗篷,披好了,在衣服内袋里插进一张身份卡。费里西安诺按动了镜子边的按钮,用兜帽遮盖住面容,想了想,又拿过了一根短短的电击棍。

 

“那我只能自己主动找人聊天了。”

 

他穿过镜子,表情平和得就像穿过了一扇门。如今他身处茂密的丛林,嫌弃地皱起眉头,避开了黏糊糊软绵绵的触手断|肢。

 

“让我想起某几个为色欲而生的世界。”费里西安诺评价道。他艰难地拨开大型叶片,看见了远处逐渐体力不支的人影。看样子这个世界危机四伏,古怪得不像是能出现生命。但那就是出现了,而且出现得莫名其妙,丝毫不符合一些传统严肃的宇宙逻辑。

 

“到底是什么力量会支配出这种世界呢!”费里西安诺抱怨了一句,“之前那个魅魔世界也一样,到底是怎样执着,怎样强烈的力量,能建造出这么状况百出的世界呢?”

 

他是不会得到答案的,所以他选择加快脚步,用从房间带出来的电击棒攻击触手的后背,看见对面意大利的化身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意大利的化身被救了下来,这个世界原本的费里西安诺可没那么幸运。这个世界的高阶触手似乎能化身为人,而根据镜子的指示,这个世界里的卢西安诺和费里西安诺就是这么相遇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东西。”费里西安诺养成了在兜帽下吃东西的好习惯,“你是不是在昨天觉得天旋地转,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站立不稳摔了进去然后来到了这里?”

 

哦,他突然想到,国家意识体的警惕程度远远超过其他世界里的同位体,万一这家伙认为是致幻剂的效果怎么办?

 

“真的,”费里西安诺慌张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我会设法把你送回去,修好那个让你掉进来的时空裂缝,然后回我自己的地方。我可以向你保证,嗯,你希望我用什么保证?”

 

北意大利怀疑地望着他。

 

“只有我一个吗?”他问。

 

“对的对的!”费里西安诺忙不迭地回答,“因为那时候你可能正在整理衣服,所以周围没有人,那个时空裂缝只在那面镜子里波动,只要不碰它就没什么问题!”

 

北意大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的……”他很不确定地说,“和我住在一起的一个人,他肯定很奇怪我现在去哪了。他可能已经发现了那面镜子,可能也碰了它,所以——”

 

“——在我离开房间之前他还没出事。”费里西安诺快速地说,“所以我们得快一点,别管这些果子了,告诉我,你掉进镜子之后出现在了哪里?”

 

北意大利怀疑地望着他。

 

“我刚刚没回答你的问题。”他说,“你用你的脸来给我保证怎么样?让我看看你的长相,别让我发现你是那个,刚刚追着我打的那个。”

 

费里西安诺跳了起来。

 

“我不是!”他大叫了一声,“而且这里的触手只对特定的东西攻击,你的情况完全是特例,而且我很怀疑他是把你当成了这个世界的费里西安诺所以才关注你的!”

 

北意大利皱起了眉头。

 

“谢谢你的消息补充,”他的声音充满防备,“但是,是谁告诉你我叫费里西安诺的?”

 

费里西安诺目瞪口呆。

 

他一定是在那个只要有神秘人出现就能轻易说服主角的RPG世界里待太久了忘记了国家之间的沟通方式!

 

“抱歉!”他开始结巴,“你你可以把我当当成是多元宇宙修理员……我不清楚你们所有的事情只会在出状况的时候打扰……其其实就是我是外星人!请相信我!我是来送你回家的!”

 

北意大利闭上了眼睛。他从树上跳下来,嫌弃地踢了一脚被触手黏液污染的树枝,端起了下巴,就好像在考虑些古怪的东西。

 

“我好像听我的一个朋友说起过这个,”他说,“触手?”

 

费里西安诺吓得魂都没了,无助地在北意大利身边团团转。他无法解释这个世界的成因,但如果北意大利知道那些东西的可能用途——完蛋!

 

“这个世界的费里西安诺,”北意大利一字一句地说,“你刚刚说了‘这个世界的费里西安诺’。”

 

“那触手有自我意识?”

 

“嗯嗯可以这么说但这原本就是异世界请您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把时空裂缝补上的别担心他们不会跑过来——”

 

“你是哪个恶趣味的家伙在使用障眼法?”

 

费里西安诺一败涂地,他很想解释说其实刚刚的触手就是卢西安诺,但想必面前的北意大利只会露出更加愤怒的表情。

 

“抱歉,”他说,“我只想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第一秒身处哪个区域?”

 

北意大利看上去很想和他打一架,但他垂下了头,用调情的语气开始说话,比上一次他差点死掉时,卢西安诺在他床前说的那些话更加语音婉转。

 

“在湖里。”北意大利说,“在——湖——里,湖是镜子?触手的镜子吧!”

 

“那请你和我一起回到那里去。”费里西安诺讨好般地说,“和我在一起你能直接回去,我是打开时空裂缝的钥匙……我会把那条缝合上,然后你和你不喜欢的触手说再见!怎么样?”

 

“悉听尊便。”北意大利甩着手迈开了脚步,“别怪我没提醒你,湖里可能有触手,你要是被逮住了我就会怀疑你一切言论的真实度。”

 

“不会的,”费里西安诺欢快地跟了上去,“记得抓住我,来到湖中心的时候你会和我一起沉下去,那时候不要松手也不要挣扎,等我们同时来到了时空裂缝,再听我的下一步指示。”

 

“湖里可能有触手,但会攻击你的那个已经走了,我看着他往西边走的,所以没关系,剩下的都不会——”

 

北意大利拉着他走近了水里。

 

费里西安诺开始憋气,准备适应水漫到胸口的感觉。他抓着北意大利,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胸口的身份卡。他慢慢地沉下去,有些懊恼为什么这面镜子被设置成水面,这让他拥有一些不自在的感觉。

 

如果没有被赋予这个身份,他本就是会死在海里的。他在水中喘不过气,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一只绷直了的手。

 

北意大利哼了一声。

 

费里西安诺茫然地睁开眼睛。

 

他们处于很多画面当中,百分之五的内容不可直视,那出自于无数个毫无逻辑的世界。国家世界当中的红头发年轻人观察着衣帽间的镜子,犹豫着要不要伸手触碰,而北意大利移开了目光,淡定地望着费里西安诺,观察他的反应。

 

“你要把我送到哪里?”他问。

 

“就是那里,”费里西安诺指着唯一一个没显示自己画面的镜子,“他好像马上就要采取行动了,必须快——”

 

他卡住了,喉咙底发出惊讶的咔咔声,底下的黑色虚空就好像有吸力,把他的身体往那里抓去,容不得他半点的挣扎。

 

北意大利甩开了他的手,借着时空裂缝尚留存的几秒,走进自己衣帽间的镜子。

 

“抱歉,我无法相信你。”他回过头,“我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国家。”

 

“我不清楚你想对我做什么,但很明显,你认识我身边的人,和我关系好的人,你想从中获得什么?想用我的反应来测试什么?”

 

“我的每一个朋友和亲人都不能因为我而出事。”北意大利恼火地看着他,“如果你是冲着他来的,我更不允许一个陌生人意图用这种手段来挑拨我们的关系。你以为你能成功?”

 

“不是!”费里西安诺挣扎着,“不是我不是——”

 

“我会调查最新的致幻剂种类。”北意大利转过了身,“我会找到你的真实身份,把你揪出来避免你扰乱国家秩序的。别想着自己能得到什么,我又不会因为你就放弃之前的一切!”

 

“我就是你!!!”费里西安诺大喊了出来。

 

“你这样会打破时空裂缝平衡的!你不拉住我你就是这个空间的异类,你会让它崩溃的!它现在就已经崩溃了!”

 

他感觉身份卡在胸口发烫,扯下自己的兜帽,向北意大利展示一模一样的脸。费里西安诺眼睁睁地看到那张卡片飞到了空中,发出红色的警报,然后毫不留情地隐没到虚空当中。

 

当时他只留下了一个想法,他不应该在面对千年大狐狸之前先去进行一场轻松愉快的RPG冒险。

 

费里西安诺看着无数镜子里的画面扭曲在了一起,他发出一声悲鸣,紧接着和混乱的时空记忆一起被扭成一股漩涡,飞进了不可名状的时间长廊。

 

 

 

 

“我完蛋了。”

 

悲伤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失去记忆两年后不明不白地死掉有点不符合我的预期,至少我得找到我最喜欢的那个世界吧?”

 

费里西安诺垂头丧气。

 

“被永远困在这里也很可怕,如果时间长廊中的一切是静止的,那我不管做什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你在说什么?”

 

费里西安诺吓了一跳。

 

“认真的吗……”北意大利脸色不太好。他看上去有些怀疑,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又郑重地摇摇头。

 

“你还在这里?”费里西安诺睁大了眼睛。

 

“我没来得及走进那面镜子。”

 

“对不起……”费里西安诺差点就要哭了,“我的身份卡被没收了,因为我违反了清理员守则……我会努力想办法帮你回去,但这可能要花很久,我们可能要被困在这里了,长期地……不过说不定,接线员忙完其他的工作就会来处理我这边的事,一定会有结果的!”

 

北意大利焦虑地抿起了嘴唇。

 

“这些真的不是致幻剂?”他嘟哝着,“可惜那时候我没试到真正的药物,否则我就能分辨出来了。这比其他的都持久,不像是个人做出来的东西。”

 

“真的不是!”费里西安诺破罐子破摔了,他决定和盘托出。

 

“你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注射的不是吐真剂,而是酒精溶液,但你在之后的审讯中亲眼见过非法使用东莨菪碱的行为。你应该记得那个犯人的反应,这和现在不一样,而且你看,我什么时候对你的个人隐私感兴趣过?”

 

“你要是感兴趣我的个人隐私那告诉你也无妨。”北意大利瞥了他一眼,“你想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酒,喜欢什么牌子的睡衣,洗澡的时候先洗脸还是先洗身体,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的?”

 

“但你要是问,我身边的人关不关心我的失踪……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费里西安诺意识到自己的兜帽又被风吹了上去,他火急火燎地扯下斗篷。

 

“哇。”北意大利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有些微妙,但又莫名地很习惯。他打量着那张脸,暂时没找出什么诧异,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想用我的脸来向我说明什么?”

 

“不是!”费里西安诺已经无计可施,“我只想告诉你我是你众多平行宇宙中的一个同位体而已?”

 

“那‘他’又算什么?”北意大利回答得迅速,“我早就认识了一个和我共用一张脸的人,好吧,我相信你本意不坏,但要想用这张脸来说服我……你的宇宙里,没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只有颜色存在区别的人吗?”

 

费里西安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观察起时间长廊上扭曲的画面。

 

“真的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北意大利那股信誓旦旦不容置疑的气势忽然变弱了。他显得尤其沮丧,甚至比费里西安诺更不高兴。他在那一个个模糊的,被各类摆设遮挡的画面中寻找着自己的居所,却看不清一切自己渴望确认的东西。

 

“真的没有?”

 

他忽然变成了小小的一团,走到了费里西安诺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想对他表现出一点安慰。

 

“抱歉,如果不是我太相信了,你的这招会很好用。其实你的行为举止和我很像,我只是在某些地方习惯了。”

 

“我以为所有人都会有对应的同位体,被大家认为不该存在的也应该有。这么说,我反而是幸运的,但不论如何,我也真的很希望……大家能拥有同样的选择。”

 

“其实有的。”费里西安诺小声说。

 

“在成功的宇宙里都有。平行的物质和星球,处于不同位置的同位体,有你说的那位卢西安诺·瓦尔加斯。”

 

“我是在两年前负责你们两个的。虽然我不清楚别人如何,但你们很凑巧,在每个成功的世界都能相遇,至少总能在对方的心里留一个位置。”

 

“有时候你们并不是人类男性,有时候你们的世界存在另一种认知观。很多宇宙危机四伏,你们也不往往处在地球上……但很幸运,有力量在你们身边。”

 

“你不用为他的生命而悲伤。”

 

“至于我……我只是忘了而已,在濒死的时候,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北意大利转过头来看他,嘴张开了一点,眼角下垂,伸出的手也不知道改放在哪里。他继续专注地观察着墙上的画面,试图找到一点橙色和红色共同的象征。费里西安诺知道他的愿望,伸出手来,波动了模糊的影像。

 

那模糊的,都快被虚化在背景里的颜色跳到了他们身边。北意大利转过来,看见两个你追我赶的像素小人,跑进一片丛林,而对面是一座巍峨的巨型像素城堡。

 

“我就是因为在这里修了太久时空裂缝才忘记了怎么和国家意识体说话。”费里西安诺有点心虚。

 

随后的画面是一个暖色调的,背对着夕阳的热气球,上面有两个头发都要褪色的老人,牙齿已经开始松动,但其中的一个掏出提拉米苏,另一个仍然垂涎着上前想吃一口。

 

他们的头上长出了其他动物的耳朵,尾巴变得很蓬松,交缠在一起走过一座桥。另一个宇宙里,他们变成了狐狸和雪豹,在冰天雪地的地方蜷缩在一起,身体轻微地起伏。

 

有时候他们没有生命,是两块相似的石头,紧贴在一起变成沙土,或者住房的材料。有时候他们变成了一阵狂风,可以吹过地球,纠缠着见证一切的兴衰成败。

 

也有可能在外星球,他们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性状,或许不是同一个种族,但那些跳动着的画面却总有他们共同的影子。他们一个按下开关,还有一个举起了北意大利不认识的武器,在太空当中点亮一朵烟花。

 

“由于不同宇宙的组成因子不同,同样的编码有时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费里西安诺眨了眨眼睛,“我还没看完所有的宇宙呢,说不定它们永远也走不完,但无论如何,你得到了你想要的。”

 

“这是你们在我眼里全部的样子。你也是我,我很开心,但我也好难过。”

 

北意大利的手指敲了敲他的肩膀。

 

他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犹豫着闭上。北意大利在这时候变得小心翼翼的,望着归于宁静的画面,突然咳嗽了一声。

 

“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暖,“就算这是让我放松警惕的梦境……我很高兴你把他归类为我重要的人。”

 

“两年对着镜子发呆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费里西安诺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来想想怎么出去吧,你回到你的世界,我想办法让接线员通融……不过,我也有概率死掉,如果没人回应我……我就无处可去了。”

 

北意大利的手抓得有点用力,让费里西安诺莫名地有些难过。他感觉自己好像第二次死在了水里,在湖底的镜子里,结束这被硬生生延续了两年的生命。

 

“别担心我,我就是在快死的时候被拖到这里的,也不违背规则。”他干涩地说,“我们来想想出去的办法……如果没有人穿过镜子来救我们,我们就必须自己在无数个宇宙当中找到你的那一个,我送你过去,和你身边的人团聚,然后我留在这里,想办法修好时空裂缝,然后考虑一下接线员会不会处理这个违规事件。”

 

“这是个大工程,我觉得我们得快点,否则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困很久,时间流逝速度会很慢,可能会让人崩溃,让人不相信原先的感情,毕竟我们要找的宇宙里全是对于你们的描述。”

 

北意大利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可以从比较明显的地球风格建筑开始。”费里西安诺拨开了画面,“这样可以剔除百分之六十的宇宙……你的世界就在这里,认出刚才的画面,认出你的那面镜子,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你身上的因子会给你力量。”

 

“如果你有死掉的可能,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世界已经被划分为失败宇宙了。”费里西安诺快速地说,“那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我看不到画面的具体内容。”

 

他指向时空走廊对面的虚空。黑色的,不规则的黑雾弥漫在那里,偶尔能听到隐约的哭声,可他和北意大利睁大了眼睛,也无法看清那里的内容。

 

“贸然进入不属于自己的宇宙会有概率被撕碎。”费里西安诺说,“你那完全是因为运气好,万一进入一个全是反物质的宇宙,你会在瞬间湮灭,再也无法重新组合。”

 

他被打断了,那连珠炮一样迅速,努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猛地顿住。北意大利难过地望着他,看他一脸困惑,于是把手臂伸过去,揽住他的肩膀。

 

“失败宇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一些颤抖,“什么能被划分为失败宇宙?你怎么会出身于那种地方?”

 

“毫无希望的领域。”费里西安诺说,“对于‘费里西安诺’和‘卢西安诺’来说,布满黑暗的,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光明的领域。”

 

“我的‘失败宇宙’可能是别人的‘成功宇宙’。”他站起来,“我工作存在的意义是价值索取。失败宇宙的价值太绝望,我们不选这些作为新宇宙的构成。”

 

“很遗憾,我对那里的记忆被全部删除了。”他眨眨眼,“我只记得黑色的海,但有人在想办法抓住我。他划着一条船,想要抓住我的手,可就在他快要抓住我的时候,我被带到了这里。”

 

“祂们告诉我我已经死了,那个人没能抓到我,所以祂们把我的肉体拖到了这里,进行了因子改造,让我能适应所有的成功宇宙。”

 

“你没有想过有可能只要再等几秒那个人就能抓住你?”

 

费里西安诺闭上了眼睛。

 

“我想过,”他说,“想过不止一次,但我没办法找到原世界的入口,而且祂们告诉我,我的死不止因为那次溺水,还有更多先前的因素,那个宇宙整体就是绝望与悲伤的囚笼。”

 

“那那个想要抓住你的人呢?”

 

“祂们告诉我那个人救我的时候正对着十米高的海啸。他想必也死了,祂们告诉我,他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北意大利突然吸了一下鼻子。

 

“我很抱歉。”他的声音变得很古怪,“不管那是谁……我都很抱歉。”

 

“但如果是他……抱歉,我知道这很傲慢,但我没办法停止想象……我会无法容忍抹除我记忆的东西,就算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我还是会告诉大家,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费里西安诺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所有宇宙的费里西安诺和卢西安诺都会产生关系吗?”

 

所有的吗?可以有不同种类,可以有不同习俗,可以适应本宇宙文化,可以只是像素小人之间的对话框。但真的有吗?如此相似的两个因子,真的能在这么多种可能性中占据特殊的位置,能对上彼此的目光吗?

 

哪怕是一朵云的目光,一点点宇宙暗物质……在无边无际当中的一点特殊,是他们从不敢想象的,最大的一点幸运。

 

他们会有别的朋友,甚至会在许多宇宙里和相同因子的亲人,朋友重逢。但所有的吗?包括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就算大部分的内容都掩盖在叙述之下,那也是存在的吗?

 

“我知道编码存在那个体就会存在。”费里西安诺说,“你承认那相同的编码是你自己,你们就出现了。你发现那两串编码同源同生,所以你们总会在某一个时刻相逢。”

 

“这是一个规律。就像宇宙总会不可避免地走向重点,事物为寻求熵增最小的原则总会选择更合适的相处方式,所以对于你们来说,产生关系是必然的。”

 

“谁教你的这一串语义不通的物理学准则?”北意大利笑了一声。

 

“亲爱的,那你的编码呢?你的宇宙里少了一段编码,那个寻求熵增最小的家伙要怎么办?就算不是他,那个一直在寻找你的人又要怎么办?”

 

“所以那是失败世界!”费里西安诺开始深呼吸,“那里的熵变化是混乱的,少数越来越少,多数承担那些无止境的增加!如果抛开一切来讲,离开甚至能带走一部分的熵增,那这样——”

 

“不会的。”北意大利说,“依照编码一样的原则我可以告诉你,亲爱的,别被记忆丧失冲昏了头脑。”

 

他挑眉看着费里西安诺:“你说,如果我们很难从里面出去,那如果有人从外界进来,这里会发生什么?”

 

费里西安诺疑惑地歪过头来:“什么意思?这里的容纳量已经到极限了,如果再有外人进来,恐怕所有宇宙之间的通道都会被撕开,不过,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北意大利突然高兴了一点,他开始左右摇晃,张望着期待一件在费里西安诺眼里根本不会发生的事。他皱起眉头,抱着胳膊张开嘴:“你在等谁过来?这里的时间流逝是一百比一,我不认为你能够等到救援。”

 

“你需要相信我。”北意大利说,“你也要相信他。你刚刚说他很快就会作出反应,实际上他已经在作出反应。他会过来的,毫不犹豫,我保证。”

 

“你可以去我的世界住一段时间?”他邀请着,“等我验完血,我会给你找地方住。等到你想清楚自己的去向,再做决定也不迟。”

 

“我不用!”费里西安诺叫了起来,“而且就算他立刻做出行动,也不会这么快,除非你们真的默契到——”

 

北意大利抓住他,转头去看波动成白色线条虚影的画面。无数的镜子在排列重组,时间长廊一下子好似放大了十几倍。他们如今面对着彩色的,斑斓的穹顶,画面闪动着,好像一座活着的教堂。北意大利稳住他,满怀信心地让他转过去看,面对着一扇逐渐显现人影的门,笑了起来。

 

“你——”费里西安诺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看见他与自己相似的脸,宪兵的红色披风,腰带上面挂着的格格不入的狐狸钥匙扣。他看见另一个北意大利向自己走过来,目光谨慎地在他们之间徘徊两秒,随后锁定了自己恋人的位置。

 

“你不怕我换了身衣服?”费里西安诺身边的人发出忍俊不禁的调侃。

 

“只有你会在看见我的时候先看这个。”身为国家意识体的卢西安诺·瓦尔加斯指了指那只眼睛有点歪的小狐狸。

 

“因为我觉得它很容易掉,掉了以后我们就能再做个更漂亮的。”

 

北意大利欢乐地跑到他恋人的身边,仍然拉着费里西安诺的手,让他迫不得已地向前跑。他的恋人审慎地包容了陌生人的存在,但仍然忧虑地抬起头来,打量那跳动的,望不到尽头的穹顶。

 

但他没有问这是哪里,好像知道答案没法说清。他只是默默地凑到北意大利身边,手微弱地动了动,好像随时准备用力抓住他。

 

“你身边的这位,”卢西安诺·瓦尔加斯开口问道,“你希望我怎么称呼?”

 

费里西安诺有点慌张。他很少和自己目标世界内的跟踪对象正面交涉,还是在不被兜帽保护的情况下。他笑着额头冒汗,挥舞着手,很像北意大利小时候的表现。

 

“这个,”有人代替他做了回答,“似乎是另一个宇宙的我。名字和我一样,其他的暂时讲不明白。”

 

卢西安诺有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他被北意大利靠住了,身体好像有点发抖,脸却转向了一边。

 

“我回去就把那面镜子丢了。”他咬牙切齿,“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GIS他们会检查我的大脑活跃信号,然后告诉我,我只是ptsd发作了!”

 

“我们现在就回去。”北意大利一点也不想在这里久留,他拉紧了费里西安诺,“带他回去一段时间,他碰到了一点困难。这里不安全,我回去和你解释。”

 

卢西安诺无声无息地点点头。他们离那扇门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看见衣帽间内的布景。北意大利的呼吸变得轻松起来,可被他抓着跑的费里西安诺却踉跄着,盯着那些画面,直愣愣地发呆。

 

他不知为何凭空冒出一股怅然若失的念头,呜咽着,甩开北意大利的手,重心不稳差点摔在地上。费里西安诺看那彩色的穹顶,那几个漂亮的画面,他看见无数串相同的编码,可他如果走进北意大利的世界,“费里西安诺”就会变成两个。

 

只有他知道这是错误的。失败宇宙的一块砖被错误地镶嵌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当中,他只要选择了进入,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会丢下破损的时空裂缝不管,引发不知量级为多少的大动乱。他选择了逃跑,那一旦被接线员找到,他必死无疑。

 

而那个失去了他,在失败宇宙里孤独寻找着的人,会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能力见到他的脸。

 

费里西安诺就算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一切,也不愿意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还是……”他搜索着礼貌的词语,“我还是不去了,我想尽可能弥补一点,这样才能寻求通融。我想找到一些属于我的东西,不管是记忆还是宇宙……但只要这扇门关上,我就没法做到这些了。”

 

“我看过一点你们的世界。”他后退了一步,“我尝过你们的提拉米苏,看过你们做的饭。在你们碰到危险的时候我很担心,但你们熬过去了,来到了现在。你们的世界还是成功的,你们总是这样,在每个世界里,解决一切的问题。”

 

“我听过一点失败世界的故事。”他调整了呼吸,“有刚出生就被拉去活埋的,变成充满悲伤的腐殖质。有的世界只有逼迫和虐待,也有越走越糟糕的世界……他们在错误的地点越走越远,就像地球上的企鹅走向远方的冰山。”

 

“听说在我的世界里,海水是黑色的。”费里西安诺的脸色苍白,“只有少数人能在那片海上活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大才死在那里。我没有进化出鳃,会溺水,但我活到了这么大……按照你们的年龄来说,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吧?”

 

“有的世界里,你们二十岁就已经老了。有时候你们会做出过于亲密的事,更多时候你们和以往一样,不被这些东西影响。我在很多成功世界里寻找我原本可能的样子,但那和我不是同一种因子,就像,所有宇宙的运行规则都不能完全相同。”

 

“你认出了他,”费里西安诺转向那位宪兵军官,“怎么认出的,怎么这么断定?为什么我做不到,我无法区别,是因为我没见过我那个世界真正的模样吗?如果有两个卢西安诺·瓦尔加斯站在我面前,我要怎么认出那是失败宇宙的人?或者,如果那不是卢西安诺,我又要怎么确定祂的长相?”

 

“你会认出来的。”

 

身为宪兵军官的北意大利看着他:“什么编码什么宇宙,什么失败,GIS绝对会怀疑我精神病发作,但是,我认出他可没有详细的理由,我就知道肯定是,我辨认了这么多年,谁还能用这套来糊弄我?”

 

“你可以说这是肌肉记忆,简单的洗脑弄不掉。这是属于个体的特定功能,只要曾经在心里记住过,就会被那种感觉缠上,不论发生什么,你又变成了什么样子,感觉是逃不掉的。”

 

“不仅仅是因为费里西看了这个。”他指指那个看上去不太和谐的狐狸钥匙扣,“你也看了,我发现了。”

 

“所以你会发现的。只要你想找的东西再出现在你眼前,只要带着一点点曾经被你记住的气质,你就会发现。”

 

“不止是发现,你还会恍然大悟地追上去,问是谁,怎么称呼,之前去过哪里。”

 

“这就是一种联系。”

 

“很强烈,很不讲道理,但很准确。”

 

北意大利忽然向费里西安诺的方向伸出手。

 

在通往更衣室的门对面,一扇若隐若现的,被黑色雾气缠绕的大门,忽地在费里西安诺背后出现。

 

那微弱的,在失败世界方向曾响起的哭声又出现了,萦绕在费里西安诺耳畔,挣扎着,想要执着地向前走,带着终于发现一丝希望的执着。

 

北意大利警惕地站定,他身边的人下意识伸手掏匕首,但费里西安诺忽然愣住了。

 

他不想躲开。

 

不知道是被先前的话题引诱还是已把生死置身事外,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挣扎的雾气,如同盯着黑色海面上,浑浊又罕见的晨光。

 

好熟悉,像隔着一层轻飘飘的纱,手指尖在那上面打转。如果他伸出手,那层纱就会被捅破,那黑色的,能遮挡半边天空的海水,就会带着它的铁锈味来到他的面前。

 

带走他,回到白骨丛生的海底,那是他应该去的地方,他应该葬身于此,和所有看不见希望的人一样,头骨里涌进黑色的液体。

 

但是有一只手挣脱了那团黑雾,拨开灰暗的晨曦,缓慢地,显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北意大利有些震惊地“哦”了一声,但那双眼睛却并没有流露出迷茫。面前人的气质并不像国家世界里的卢西安诺一样沉着,他就像一个被斩首示众的海盗,身上布满铁链,破烂的黑色上衣撕开无数个口子,能见到肋骨的胸口气喘吁吁地一起一伏。

 

费里西安诺忽然很想哭。

 

他的记忆没有作出反应,但他有了一股本能的冲动。他迈出一步,手伸向那个卢西安诺的腰侧。那边可能会有一把月牙刀,是用贝壳做的,能在条件恶劣的海滩上找到一些食物。他的这件衣服原本是好好的,可在有一次,为了事物反抗“大人物”时,被揪着领子撕开了一条缝。

 

他本来会凭借着头发颜色被卖给活人马戏团,但他逃了出来,点着了一处出卖苦力的工厂。他唯一一件漂亮的,能在大人物面前展示供人取乐的衣服,在第一次海啸来临时被卷到了水里,越飘越远,离开了他们居住的地方。

 

他就站在这里,就像凌迟之后,又被按着头喝了一点水。他看上去心碎了,又被咬着牙拼了起来,只为穿过那面镜子……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镜子。

 

费里西安诺好像突然醒悟了。

 

怎么认出自己的世界,怎么找到那个想要救他的人,都只需要一个安静的,明亮的眼神。

 

他跑上去,抓住那个卢西安诺的手。他听见了自己流泪的声音,听到对方流泪的声音,听见缓慢的心跳,比地球居民更宽大的肺在抽搐。有人疯了一样来抓紧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就在卢西安诺倒下去之前,费里西安诺明白了一切。

 

感受到自己宇宙因子的记忆如同溪流一样淌出来,潺潺地给他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包括所有的,所有的绝望与恐惧。

 

费里西安诺就好像忘记了时间。

 

他看见了那片死亡之海,他曾经就躺在黑色港湾的船里,和卢西安诺靠着睡一会觉。他只要翻身就能掉进海里,而那深不可测的,有鲨鱼出没的场所,据说包含一定的硫酸。

 

他们出海,被大白鲨的牙齿扎伤肩膀,连骨头都碎了一点。卢西安诺叉起一条大鱼,就在返航的时候,看见末日一般的十米海啸,几乎能毁灭一切,更不用说这条本不适合航行的船。

 

他被船尾砸了一下,头重得抬不起来。他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自己熟识的一切,他甚至已经够到了卢西安诺的指尖。

 

当时他的身后没有漩涡,甚至没有被海啸勾着往后。他原本可以抓住的,就应该抓住的,抓住他们就还有明天,就算只是短短的明天,也能再感受一会两人在一起的生命。

 

“我犯了一个错误。”

 

费里西安诺把眼睛抬起来一点,可他不想面对这些。接线员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来,顿了一会,挪到了他们的身边。

 

“我们原本判断你会死在海啸里,就算被救上了船,也会在几秒后死亡。我们在你和你的伴侣间抽中了你,所以你被带到了这里,凭空消失在那个宇宙,编码携带的一切都被转移到我们的房间。”

 

“这些结论都基于被抛下的那个人当场死亡的情况。但如今,我们的论据被推翻了,你的伴侣出现在了这里,尚有生命体征,因而证实我们的判断失误。”

 

“你原本的失误很致命,然而,剥夺你两年生命的我们更应该作出赔偿。我会归还你的身份卡,修好被你捅出窟窿的时空裂缝,很抱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但是——”“——但是,我要留着我的记忆。”费里西安诺脖子一梗,艰涩的话语卡在喉头,抓紧了卢西安诺,抚摸着他因过度消瘦而勒出肋骨的皮肤。

 

“我再也不要分开了……”他尽量让声音变得强硬,“我想和他们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一转身就能看见,如果所有宇宙里只有我们知道怎么穿过黑色的海啸,那我们的记忆就是独一无二的。”

 

“你没有权力剥夺它。”他抬起眼睛来,望着上方的穹顶。

 

他的卢西安诺看上去很想说话,但他咳嗽了一声,喉咙变得嘶哑,那些即将冲出口的话语也被堵在里面,只是紧紧抓住费里西安诺的衣袖,轻轻吻他的肩膀。他抬起手,为自己的恋人梳理头发,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我会……”

 

他的手臂很用力:“我会……我会……抓住你的。”

 

“……”

 

“费里西安诺,我可以给你一个条件。”接线员忽然说。

 

“我可以为他制作身份卡,让你们负责失败世界的重建。或者,你们一起回自己的宇宙去,去那条船上,继续你们的生活。”

 

“我不会抹消你们的记忆。”

 

“但如果你选择了第一种,我会当之前欠你的一笔勾销。下次如果再惹出这种事来,我会处死你们两人。”

 

“你爱你的世界吗?”

 

费里西安诺瞥了一眼北意大利的表情。

 

“失败世界里有纯粹的暴力和痛苦。一些人救不回来,早时间一步变成了死物,还有一部分人仍在遭受虐待,饥荒,疾病和孤独。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见到希望,但如果有一点点其他的可能,一点错误,他们也可能将事物扭转成成功宇宙的模样。”

 

“机械降神。”北意大利说了一句话。

 

“我们并不提倡机械降神,”接线员补充道,“但有时候我也会想,正如你们遭受的那样,或许在有些地方,改变一切的动力是错误。”

 

“在我眼里你是在开脱。”北意大利身边的卢西安诺提高了声音,“错误是错误,错误带来伤害,伤害带来希望,谁能说伤害和希望的权重谁更大一些?”

 

他们听见了一阵笑声。在座四人或多或少都有过极度痛苦的经历,北意大利仍旧警惕地按住手臂,宪兵队长坦然地向可能爆发的中伤展露胸膛。剩下的两个人还把目光流连在彼此的身上,但卢西安诺知道费里西安诺的选择,他推推伴侣的手,凑过去给他一个轻盈的拥抱。

 

“清理员知道我们是利益办事处。”接线员的声音响了起来,“驱动我们继续的一切是利益榨取。对于失败宇宙这种额外的业绩,多一点熵增也不会引发混乱。何况,我已经拯救了我自己的同情心。”

 

费里西安诺握紧了拳头。

 

“我选第一个。”

 

“我会把你自己踹下去让你尝尝硫酸海的味道。”他抬起头,“我帮你打理了两年,你的业绩一路猛窜,就算我不太熟练,你也不能亲口许诺我痛苦。”

 

“当然,”接线员了然地回答他,“我明白,对于你来说,还是许诺你恋人和未来更有价值。”

 

北意大利闭上了嘴。他身边的人不高兴地“啧”了一声,但没做出向某位兄长学来的反抗行为。宪兵队长收起了小刀,摸一把狐狸钥匙扣的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拉过了北意大利的手。

 

他们看见时空裂缝在缓慢地缩小。国家世界的大门开始闪动,里面的画面显得模糊,摇摇欲坠着,好像要消失在虚空当中。

 

“你们是我的头牌。”接线员机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位北意大利先生,考虑到你们必定会邀请我的员工来度假,容我提醒一句,你们可是我主要的业绩来源,你们也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到你们离开的时候了。这里只能容下两个人。国家世界的费里西安诺和卢西安诺·瓦尔加斯,祝你们日安。”

 

那声音消失了,门框在快速地变窄,最后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祂没有留下任何互相道别的时间,徒留四张一模一样的脸相望着,成功宇宙中千年的意识体看着前二十年从未度过一天安稳日子的孩子,笑了笑,但没将那些鼓励与关心说出口。

 

费里西安诺好像明白了面前人的意思。这是奇迹的概率,一切如此凑巧又如此割裂,可不管在哪个世界里,卢西安诺的编码都会趋向于和自己最为相似的那个。这是属于他们的底层逻辑,不管宇宙中存在何种关系,信奉何种哲学,都无法改变。

 

北意大利微微点了点头。

 

“我会把镜子挪到楼上,”他说,“如果你们喜欢这个地球的食物,下次欢迎来我们家做客。”

 

他转过去,和身边的人一起走向那扇门。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一前一后地穿过门框,橙色的先一步回到自己的世界,而红色的就算被阻隔在黑暗里也不会松开他。

 

费里西安诺看着那扇门缓慢地消失。那充满阳光的,外面是美食飘香和欢歌笑语的世界缩成小小的一个孔,随后变回普通的墙。

 

“在打理一段时间失败宇宙的重建后,我可以给你放个假。”

 

接线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时空走廊被进一步地缩小,费里西安诺看着自己的身份卡从虚空中飞出来,不怎么高兴地贴到他的身上。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从头到尾祂都像是在一个人唱独角戏。费里西安诺看见熟悉的沙发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熟悉的镜子和电话,但那沙发看上去变宽了一点,而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房间。

 

“其实我没怎么弄清楚过床是怎么睡的。”他嘀嘀咕咕地告诉卢西安诺。

 

“我很多时候睡在树林里和地铁站。如果要我选,我还是更适应船。不过在我去的世界里,很多船都很安稳,不像我们曾经住的那条。”

 

“它还好好的。”卢西安诺拢了拢他的连帽卫衣,“我把它停在海上了,远离港湾和港湾上的人。等到下一次海啸,它可能就会被卷到浪里,总比在港湾里被拆了做绞刑架要好。”

 

“它会怪你吗?”费里西安诺眨着眼睛,“你说它选择了我们,现在我们不在了……它会希望我们回去吗?”

 

卢西安诺不说话,他在抬头看那些淡去的,生动的画面。他看见橙色的孩子笑着荡秋千,红色的孩子从屋里端出两杯冰淇淋。他张开嘴,寻找着更多的东西,眼睛从画面的一边挪到另一边,喉咙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你这两年一直看着的东西吗?”

 

费里西安诺有点内疚,他知道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他能像两年前一样把疲惫的卢西安诺抱在怀里。

 

“我负责维系宇宙的平衡。”他说,“幸福能创造价值,由苦难到幸福能创造祂们喜欢的业绩。但我从来都只是为了私心,我想着,如果大家都能笑出来,我找到自己世界的概率就会变大,我看见你笑的概率也会变大……只是这样而已。”

 

“费里西,”卢西安诺轻声地喊他名字,“你走的那年,那些人把疾病带到了整片陆地。他们死于黑色的水,身体流出和海一样的东西,融化在了床上。只有我们这些睡在船上的人没有大批量地死亡,所以他们把处决台架到了海滩上,要抽一个人作为祭品,把那个人溶解成液体的状态。”

 

“他们原本抽到了你,不知道你已经消失在了海上。在那个时候我划着船离开了,去你消失的地方,想办法和海里的食物抢东西吃。他们派出了舰队,可我看到船舱的缝隙里流出来黑色的水,流到海里,不到一会就停止了动作。”

 

“要拯救这样的世界……要怎么做呢?等到它能够被拯救的时候,我们才有回去的可能。”

 

“我找到了一面碎掉的镜子,我找到了你……我们的船会留在海的中心,它不会回去,它也一定更喜欢在那里。”

 

费里西安诺终于跌坐到了沙发上。

 

“我只是想见到你而已。”他喘息着。

 

“我什么都想和你一起进行,但很早之前我就发现,我们并不是太幸运的主角。”

 

“唯一存在的一点点幸运……”他把手放到卢西安诺的脸颊上,“让我有了未来,和你一起的未来。”

 

“我们可以去坐热气球,你可以学一些你一直想做的菜谱。如果我们能拯救一些东西……那我很高兴,他们不会再埋葬在大家不关心的地方,卢切,他们有了我们一直期待的未来。”

 

“就比如说这里。”

 

费里西安诺拉过了卢西安诺的手,听着他的心跳,指向画面中被抱出水池的黑手党家主。卢西安诺微微一愣,看见了来者收起的黑色雨伞,和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红色头发。

 

“他被救回来了。”费里西安诺呜咽了一声,“我甚至不需要去亲自干预……太好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