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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吉奥捧着手心里与莱昂纳多足足有八分相似的玩偶陷入了沉思。
两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已经被任务报告折磨得灵魂出窍的艾吉奥瞟了眼挂钟，将莱昂纳多定下的“晚上十点以后不准吃冰食”的规矩连同垃圾邮件一起塞进了回收站。他猫着步子钻出房间，靠近冰箱，却被阳台上刚刚挂断电话的莱昂纳多抓了个正着。就在他轻悄悄打开冷藏室柜门的刹那，莱昂纳多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颈上。
“你又饿了？”莱昂纳多故意拉长了声音，“需要我再去煮碗面吗？”
被惊得浑身一颤的艾吉奥呆滞了两秒才心虚地抓出冰淇淋盒，“不，不用了……只是，呃，嘴馋。”他慢慢撬开纸盖，随手舀起一勺，毕恭毕敬地奉到了情人的嘴边，“尝尝看？我最喜欢的牌子，巧克力味的，没那么甜。”
莱昂纳多领情地接受，牛奶与可可混合的香甜在口中扩散，艾吉奥的品味相当不错，可尽管如此，也不意味着艾吉奥的违逆行径能顺利地被一笔勾销。“我记得我说过，晚上十点以后不准吃冰食。”莱昂纳多轻巧地提醒道，欣赏着艾吉奥面上难得显露的慌张神色。
“就这一次！拜托了，莱昂——”艾吉奥转过身来，哭丧着脸抬起自己僵硬的右手，“我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一晚上了，你瞧，我的手指头都快成为键盘组件的一部分了！我保证，就这一次！”
莱昂纳多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就这一次……”艾吉奥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
莱昂纳多叹了口气，冲艾吉奥摆了摆手，后者立即激动不已地将一大勺冰淇淋送进了嘴里。
“艾吉奥。”
“嗯？”
“我接到了新委托，得到米兰去出差三天两夜，明早出发。”
“嗯。”
“我签了保密协议，这三天内禁止和工作以外的任何人员联系，无论是电话、信件、电子邮件，还是其他形式。”
“嗯，嗯？”艾吉奥险些被冰淇淋呛住了喉咙，他猛地别过头，冲着莱昂纳多瞪了瞪眼，禁不住地小声咕哝，“老天……难怪今晚的求情这么轻松……”
莱昂纳多微笑着歪了歪头。
“没什么！”艾吉奥无辜地举起双手，险些把冰淇淋盒甩到了地上。
然后，莱昂纳多就从衣兜里拎出了这只与他十分神似的小玩偶。它比艾吉奥的手掌还要小上一圈，但大概是身子被充得太实的棉花撑得太鼓的缘故，它比艾吉奥想象中的更重一些，揉起来也不如寻常的娃娃那么柔软。艾吉奥惊喜地搓了搓它头顶上的浅金色布料，又抬起指腹，小心翼翼地轻抚其中一只蓝纽扣眼睛。
“人文关怀，以免你太想我。”莱昂纳多自豪地扬了扬下巴，“我缝了足足三天。”
“拜托，你还把我当六岁的孩子吗？”艾吉奥不满地撇了撇嘴，视线却仍然紧紧黏着他的小礼物。它真的很可爱。艾吉奥在莱昂纳多面前强忍住了亲亲它的冲动。
但现在，莱昂纳多不在。艾吉奥仰面陷在沙发里。莱昂纳多都已经在米兰睡了一觉了！艾吉奥正对着客厅的顶灯举起了手里的小莱昂纳多，使自己的脸上落了一道阴影。无辜的小玩偶微笑着望着他，艾吉奥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确十分怀念莱昂纳多的笑容。万一莱昂纳多又通宵工作怎么办？万一莱昂纳多又不吃早餐或晚餐怎么办？他心痒痒地掏出手机，抱着一丝侥幸拨通莱昂纳多的号码，却只得到了对方无法接听的机械播报音。
反正莱昂纳多不在！艾吉奥赌气般地将布玩偶光溜溜的额头按上了自己的嘴唇。“莱昂纳多把你丢在这儿就走了，”艾吉奥一本正经地抬起眼睛，闲散地嘀咕道，“所以，今天和明天，他的早安吻都是你的了，开不开心？”
小莱昂纳多依旧微笑着，所以艾吉奥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开心”的意思。毫无异义嘛，是不是？
今天是星期六，艾吉奥决定带着小莱昂纳多出去兜兜风。他把它塞进了外套的胸前兜里，满面春风地走出了家门。
事实上，他压根儿没考虑过目的地，只好跟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闲逛。除了个别牵着孩子的老人，人们无一例外地低头扎在屏幕的世界里，手机、手机，以及手机。难怪莱昂纳多要去出差呢，这儿的街道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虽然米兰的街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艾吉奥轻轻挠着小莱昂纳多的脑袋，恰巧瞥见了树根旁摇摇晃晃的三叶草。他悄悄摘下一株，抹去了茎部和叶片上残留的土块和尘灰，仔细地卡在了小莱昂纳多的额角。他微微一笑，回忆起曾有一次，他恶作剧地将一朵野雏菊别上了莱昂纳多发间，使其少有地露出了疑惑而茫然的神情。“真可爱……”回过神来的艾吉奥不禁揉了揉小莱昂纳多的脑袋，“没关系，你这样也很可爱！”
不一会儿，烘焙店里的香气就把艾吉奥的心思全都勾了去，他推门而入，对着暖灯下金灿灿的蛋挞思量许久。
“莱昂，你想吃这个吗？”确认过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后，他将小莱昂纳多转移到了手心里，可惜这只小玩偶不会像莱昂纳多那样出声应答，只会乖巧地盯着他微笑，“好的，你默认了。”艾吉奥满意地到收银台结两盒蛋挞的账。满脸陪笑的收银员向他推荐了店里的招牌吐司，心情大好的艾吉奥大手一挥，相当阔绰地一道付了款。
不知不觉间，艾吉奥已经带着小莱昂纳多站在了街心公园里。艾吉奥在原地转了一圈，好让趴在他的指间的小莱昂纳多观察四周。它一定也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就像莱昂纳多一样。
艾吉奥一坐上木色的长凳，一只圆滚滚的岩鸽就停在了他的脚边。
“呃，嗨，伙计？”艾吉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仍散发着香气的塑料袋子，恍然大悟，“噢，你想吃这个，对不对？”他拆开了那包招牌吐司，大方地掰下几块抛在了地上。
这鸽子比艾吉奥所认为的贪心得多，吃干净了地上的，竟然还想吃他手里的；想吃他手里的就算了，竟然还试图啄他的小莱昂纳多！
“嘿！搞什么鬼！这个不能吃！”艾吉奥匆忙把他的小玩偶塞回了胸前兜里，险些碰掉了那株三叶草。这可是莱昂纳多缝了三天的玩偶，是你想啄就啄的吗！出于对动物生灵的尊重，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满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带着怒意把那只心灰意冷的鸽子丢在了原地。由于生怕再碰上什么变故，艾吉奥放弃了继续闲逛的计划，在外吃过了午饭就径直赶回了家去。
吃饱喝足后，午后的沉闷带来的困倦叫人十分难熬。艾吉奥将小莱昂纳多放在床头柜上，换上了家居服就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榻。他还没完全适应空荡荡的双人床，但在睡意的笼罩下，入睡也不如他设想的那样困难。
没有了莱昂纳多的爱心叫醒服务，艾吉奥的午觉自下午两点起一直睡到了晚上七点。他昏昏沉沉地摸索床头的手机，率先摸到的却是他的小玩偶。他干脆将其一把抓进了被窝里，用下巴和脸颊分别蹭了蹭——他真是该死地想念他的大莱昂纳多，但他的手里只有一只不会说话的玩偶！
那株三叶草还别在小莱昂纳多的额角。艾吉奥忽然抱怨起来，如果那是一株四叶草就好了，这样他就能趁机许个愿，比如莱昂纳多能提前回家什么的。
“你明天就回来了，对不对？”艾吉奥的半边脸还埋在枕头里，“我买了两盒蛋挞，是你画画的时候喜欢顺手吃上一两个的那款，花边的，放在冰箱里呢。”
他眯着眼睛揉了揉小莱昂纳多圆圆的脸颊，佯怒着威胁道：“如果你明晚十点还不回来的话，我就把它们全都吃光。”
好吧，他也知道他不会真这么干的。真不敢想象自己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娃娃说话……艾吉奥认命地抹了把脸，翻身下床到厨房去为自己糊弄晚餐。他拉开橱柜，眼前的空空荡荡令其不由一愣——他昨晚吃掉的就是最后一桶泡面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零六分。幸亏艾吉奥的智商已经达到了成年男人的平均水平，因此知道自己现在出门下馆子的唯一下场就是排一小时长队。他优先将小莱昂纳多稳当地靠在餐桌的餐具盒边上，随后才揣着赌博心理打开了冰箱门。运气不错，冷冻室里还留着一点儿通心粉和一块火腿。他把剩下的通心粉都扔进了烧开的锅里，然后举起了菜刀，结果差点儿把自己的手指当成火腿切了个对半。
这可不怪我。切个菜都能切出杀人架势的艾吉奥自我安慰道。要不是莱昂纳多做饭的手艺精进得离谱，自己才不会两个月不进厨房呢。
直到艾吉奥终于给面条拌上了红酱，如释重负地开始用餐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忘了在烧水时往锅里加盐。他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静悄悄的小莱昂纳多，最终还是决定珍惜自己费了不小功夫烹饪的晚餐。莱昂纳多们都不喜欢浪费食物，艾吉奥当然也不喜欢。
艾吉奥熟练地收拾了盘子和刀叉，抱着小莱昂纳多来到了客厅。“你想和我一起看恐怖片吗？”他打开了电视电源，一把抓起遥控器，瘫在沙发上盘起了腿，顺手把一言不发的小莱昂纳多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真听话。”他关了灯，志得意满地点播了一部新上映的恐怖电影。
伴随着一阵紧张的音乐，楼道陷入了一片漆黑。
“典型的开场。”艾吉奥撕开了一袋薯片。
镜头给到了主角的第一视角。半残废的手电筒勉强照亮了发霉的墙根和残破的楼梯，水泥地上尽是脏污的碎纸片和脱落的墙灰，还有一些深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发黑的血迹。摇晃的运镜惹得艾吉奥有些头晕。
“很无聊，对吧？恐怖元素的堆砌，毫无杀伤力。”艾吉奥夹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镜头下移，缓缓靠近并聚焦墙角一处漆黑的缺口。
“虚晃一枪的老鼠，我敢肯定。”艾吉奥不以为然。
果然，一只老鼠从墙洞里钻了出来。镜头切换到第二视角，给了松了口气的主角一个面部特写。
艾吉奥又夹起一片薯片：“瞧吧！我就说——”
伴随着一声尖啸，一张鬼脸出现在主角肩头。艾吉奥的嗓子眼爆发出一声尖叫，差点儿把指尖的薯片捏了个粉碎，却没忘记捂住小莱昂纳多的眼睛。
等到主角团团彻底灭，电影才终于正式结束，此时已经将近是深夜十一点。生物钟使艾吉奥打了个哈欠，他对着小莱昂纳多沉思片刻，放弃了在睡前开一罐冰可乐的邪恶打算，最终只是简单地洗漱一番，拉上窗帘，就抱着他的小玩偶上了床。他把小莱昂纳多放在胸口，摆出了有史以来最保守的睡姿——老天，他看起来一定像极了躺在棺材里的吸血鬼！
也许是因为过长的午睡时间，也许是因为恐怖片导致的大脑活跃，艾吉奥清醒得像刚喝了整整一斤咖啡因。眼前的漆黑说是他与梦境之间的阿尔卑斯山脉也不为过。
“等我明早睁开眼睛，你能不能就变成大莱昂纳多？”艾吉奥闭着眼捏了捏小莱昂纳多的小手，“如果你同意，我就把莱昂纳多的晚安吻也一并送给你。”
玩偶不会说话，这是艾吉奥两天以来不知道第几次这么告诉自己了。但他还是在小莱昂纳多的默认下给了他一枚晚安吻。
“晚安。”他轻声说。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艾吉奥不知道自己是闭着眼清醒了一夜还是做了场漫长又漆黑的梦。隐隐约约地，他觉着床垫忽地向着一侧塌陷，眼皮也莫名透点光，无尽的漆黑变作了一团肉粉色。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恰好对上窗外灿烂的阳光。
“早上好，艾吉奥。”莱昂纳多笑眯眯地坐在床沿。
“莱昂纳多！”艾吉奥惊而坐起，扑进了莱昂纳多的格纹衬衫里。小莱昂纳多真的变成大莱昂纳多了！他惊喜地收紧了臂弯，生怕自己还在做梦。
“艾吉奥，你的小玩偶要被你甩出去了。”莱昂纳多无奈道。
艾吉奥呆呆地盯着莱昂纳多，随即在枕头边上找到了陪他度过了两个晚上的小莱昂纳多，尚未干枯的三叶草耷拉在它的额角。
“噢。”他揉了揉鼻尖，“我还以为……”
“等你今早睁开眼睛，它能不能就变成大莱昂纳多？”
“什么？等等——”
莱昂纳多一把压住了艾吉奥想撑着起身的手，从没来得及摘下的挎包里取出了一只和艾吉奥及其相似的玩偶，就连唇上疤痕的弧度都别无二致。他轻轻挑动它的左手，小艾吉奥立即说起了话：“莱昂纳多把你丢在这儿就走了，所以，今天和明天，他的早安吻都是你的了，开不开心？”
艾吉奥唰地红了脸，恼火地欺身想抢。
“嘿，小心点儿！”莱昂纳多早有预料地向后一倾，顺势揽住了艾吉奥的腰，“这只我可缝了不止三天呢，艾吉奥。”
“原来你早就……”
“这可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对不对？”莱昂纳多刻意地撇下了嘴，“我可是特地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我得要回自己的早安吻。”
他单手捧起艾吉奥的脸，在那道浅色的疤痕上轻轻留下了一枚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