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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峻豪和张极在结婚的第二个秋天决定去离婚,这一天天气很好,没有暴雨,和他们结婚那天完全相反。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他们还没有将这件事告知任何人,晚上就有不速之客闯上门来,门被砸的砰砰响,有人扯着嗓子在鬼哭狼嚎,口齿不清叫着掌机,掌机你开门,张峻好你开门呀——
张极从满地的纸箱和衣服中抬头,遥遥和正在客厅的张峻豪对上视线,张峻豪给他一个很熟悉的无奈眼神,两个人一起叹了口气,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个讨债鬼,现在他们两个的讨债鬼驾到了。
最后是张峻豪从沙发起身去开门,顺手抽了本往期时尚杂志盖住了茶几上的白纸黑字的已经签好他和张极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啵啵睡到一半被惊醒,从狗窝里爬出来哒哒哒跟在他身后。
开门就是铺天盖地的酒气,张峻豪屏住呼吸,拿腿去拦了一下,拦住要跑出门的狗,拦住原本靠在门上因为开门而往下倒的朱志鑫,朱志鑫努力睁开眼睛往看看了一眼,嘿嘿一笑,抱住张峻豪的腿不动了,张峻豪被酒气熏的头晕,啵啵还在一个劲的扑腾着要往外窜,他只能扯着嗓子喊张极,过来抬人。
“又喝成这样,你开门干嘛,”张极这才从屋里出来,把啵啵关到卧室里,蹲下来双手熟练的卡住朱志鑫的腋下,收紧了往屋里拖,张峻豪紧跟在后面关上了门,说那你别管他,张极抬头看了张峻豪一眼,不说话了。
喝大了的朱志鑫完全是个大麻烦,此人酒品差的出奇,就是那种网上喝大了能把路边垃圾桶搬回家的人,而喝大了还感情受挫的朱志鑫更是个大大大麻烦,张极把他丢到地毯上长舒了一口气,张峻豪欲言又止,止了又言,“他等下要吐地毯上怎么办。”这个地毯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是和他喜欢的一个设计师合作,很贵。
张极抬手扇了朱志鑫腰一巴掌,朱志鑫嗷了一声,“不至于,没喝到吐的那程度。”他语气嫌弃,转身去厨房了。
张峻豪把茶几往外挪了点,免得等会朱志鑫发疯起来打到他茶几上的玻璃摆设,朱志鑫期间只是仰躺着眼睛空空的看着天花板,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见他这样张峻豪倒突然来点兴趣了,把乱七八糟的事情抛之脑后,准备听听朱志鑫这次要讲他和苏新皓的什么事。
“好饿...”等了半天朱志鑫只是冒出这两个字,张峻豪第一次没有听到朱志鑫吐苦水居然还有点失望,他现在心情不是很美丽,就想听听别人家更不美丽的家务事来平衡一下,张极在厨房乒铃乓啷弄出一碗鸡蛋面来,啪的一声放到茶几上,朱志鑫循着味慢慢爬起来了。
他一边挑着一大筷子面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的提要求“给我搞点辣子。”张极没好气回他,“没有。”
“你对我好坏,刚刚打我好痛。”朱志鑫控诉,也没有刚刚醉得爬不起来的那副样子了,“张峻豪你看他。”
张峻豪不想看,也不接他话茬,起身就走了,留张极越看朱志鑫越烦,“那你快吃完了找对你好的人去。”朱志鑫呼噜了一口面汤,擦擦嘴,“不要,我这几天住你们这了。”说完就要把手上的油顺手抹地毯上,被张极及时阻止,“这块地毯两万八,你弄脏了自己和张峻豪解释。”朱志鑫听完讪笑着收回了手。
“张峻豪品味这么差,这地毯好丑。”
“你最好不是得不到就诋毁。”
朱志鑫哈哈两声,才发现他们家客厅一地的杂物和几个纸箱,“咋了你们要搬家?”他随手翻了下腿边堆叠的那一大摞张峻豪的手稿,“这里住的不是挺好的么?”
“没,收拾东西,断舍离。”张极没说实话,朱志鑫翻了一下没意思又抱着膝盖开始发呆了,张极收拾完碗筷出来就看见他这样一副样子,决定不管他了,明天下班去苏新皓那边一趟,能不能快点把朱志鑫领走,现在张极自己的心里都乱得跟毛线团一样根本没空理他们的线啊。
张极走进自己的房间找了床被子出来丢到朱志鑫身上,“你睡沙发。”紧接着在朱志鑫不满的下一句出来之前就打断他“要不然你就出去。”
那好吧,但朱志鑫心里不痛快也要给张极找点不痛快,他笑嘻嘻的,“怎么结婚快两年还分房睡?”张极对他翻了个白眼,把被子抱起来就走。
张峻豪在卧室里面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彻底安静下来了他才关了灯躺回床上,他房间东西没有收拾,商量下来是张极搬走,因为这套房子离他工作室近点,当时张峻豪是想说什么,其实不搬也可以,不影响的,本来也是分房睡,这场婚姻的开始就不是爱情,只有爱的死去活来的人分开才需要闹得沸沸扬扬,但是离婚也是他提的,再提出不让张极搬出去也太奇怪了。
说起他和张极结婚这件事,最后还要得功与外面正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朱志鑫和他亲爱的表哥苏新皓,不是说是这俩人撮合的,但多少也脱不了干系,张峻豪和张极领证于他们婚礼的第二天,期间发生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堪回首,而原因还要从更早说起。
千禧年年末的那个夏天,张峻豪十岁,第一次见到张极是在苏新皓的家里,他被苏新皓牵着手走进家门,苏新皓家的地毯上坐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在玩积木,很陌生的脸,张峻豪躲在苏新皓身后,那个男孩看见他绽开一个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说你好啊我叫张极,张峻豪当时在想这个人牙齿好白啊,他一定有在好好刷牙,彼时张峻豪不知道对比色差这回事,其实是张极脸够黑所以显得牙更白了,当然他现在也没弄明白这回事,不然就不会说出把做了白色美甲的手显黑的手举到脸边上就会显得脸更白了这种蠢话。
总之是认识了,苏新皓说这是朱志鑫的弟弟,虽然他们的亲爹亲妈重合率为零,这是张峻豪大一点才知道的事情,朱志鑫和张极是重组家庭,而张峻豪认识朱志鑫更早一点,这是因为朱志鑫是苏新皓的同班同学。
张峻豪喜欢跟着苏新皓,哪怕他同时也有点害怕苏新皓,而苏新皓喜欢跟着朱志鑫,所以朱志鑫身后就有了两个跟屁虫,后来张极来了,就有了三个跟屁虫,朱志鑫比他们三个都大,大不止一岁,能和苏新皓当上同学全靠苏新皓读书早而他读书晚。
张峻豪躺在床上迷糊中快要进入睡眠,脑子却很活跃,飞快跳过他离开前的那几年直接快进到朱志鑫和苏新皓的婚礼,他在另一个城市收到了这两个人的订婚消息,那天晚上张峻豪整夜没睡,大学志愿他报的很远,是北方的一座城市,一年里有半年都很冷,四年里除了寒暑假他基本没有回过老家,毕业后也在那里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要开工作室才决定回到这里,有人问起张峻豪大学怎么跑这么远张峻豪只是说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几乎不下雪,他喜欢会下雪的地方。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三个人联系的紧密,但是张峻豪也模糊知道这几年朱志鑫和苏新皓的感情来得一波三折,闹得天翻地覆,他们每次吵完架张极都要来和他大吐苦水,说你都不知道...我真的烦死了...我再也不管他们了。
好在有情人终于要安定下来踏入婚姻的殿堂,这多亏了同性恋婚姻法的成功通过,不然不知道这两个人还要折腾几年,苏新皓说自己思来想去也许只有婚姻这一条路能够让朱志鑫觉得安全,所以就义无反顾毅然决然的投入婚姻的坟墓了,没想到是这场婚姻最终埋了四个人,性价比极高。
那天张极看见张峻豪回来很高兴,一种看见战友的心态扑上来牢牢抱住他,兄弟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我们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让我们恭喜这对癫公吧恭喜我们吧,这一高兴之下张极就又回归老本行,开始替朱志鑫苏新皓挡酒,红的白的混的来通通来,张峻豪来不了,只能跟在旁边僵硬的赔笑,拿着雪碧滥竽充数,要换红的时候朱志鑫看了一眼觉得这太穿帮了,给他换了杯葡萄汁,拍着胸脯保证说幺儿你喝吧这个一点度数都没,张极你也换成这个。
那谁知道朱志鑫拍着胸脯的保证可靠度有几分,后面还是张极发现张峻豪有些不大对劲的,此人完全成了一个loppy,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又烫又红,拿起那个所谓的葡萄汁一看旁边小小一行标注酒精含量0.5,张极此刻喝得算个微醺,骂了声朱志鑫这个混蛋不靠谱就驾着张峻豪离开了,楼上有给他俩开好的房间,本来是要直接送医院的,张峻豪自己感受了一下还行,他的过敏症状不重,只是缺少转化酶所以上脸得很快挥发得很慢,只要不喝太多都没什么大问题,他躺在床上没动弹,过了有一会才反应到张极也在他身边躺着没动。
你不下去吗?张峻豪微微侧过脸看着张极,靠得很近,张极只是愣愣的盯着天花板,闻声摇摇头,不想下去了,他说,看着心里难受。
张峻豪迟钝的哦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又噗嗤笑出声,你怎么难受?虐待产生忠诚了吗你还舍不得上了,张极恼羞成怒撑起身,自上而下的盯着张峻豪,双目幽幽,我难受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装什么?
我没有装啊,张峻豪喃喃道,我和你又不一样,他的心跳因为这轻微的过敏症状跳得好快,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但他不想分清了,张极离自己很近,他喝得比自己多,呼吸都有几分酒气,张峻豪有点难受,掐着张极的脸想把他挪走,没挪动,张极反而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是和朱志鑫一起打的耳洞的那一侧,耳钻依旧是很久之前和朱志鑫一对的那个,他今天忘记换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张峻豪顿时吓得后背发麻,他发散的眼神回神到张极脸上,张极嘴角上扬,是一个笑容,张峻豪知道他认出来了。
再然后的思绪变得混乱,张极猝不及防的吻了下来,触感柔软,动作却不温柔,张峻豪觉得当时自己一定是被张极的酒气又熏晕了,导致心跳过载脑供血不足才会默许发生接下来的事情,张极没有很好的做扩张,很明显的第一次,挤上一堆润滑剂插入到第二根手指就急急忙忙的要进来,但张峻豪也是第一次,痛得咬牙切齿,根本硬不起来,骂张极要死啊,滚出去,随着动作浮沉中感觉有温暖湿润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张极的面容,意识到那是眼泪,在他盯着张极看的时候又是一滴落下,不偏不倚的落入张峻豪的眼眶,和他的融合在了一起,满溢着又顺着脸颊滑落,张极附身轻轻吻掉了那滴泪。
然后就再也没说什么了,就这样过了一夜,很痛的,无声的,关于一些从未宣之于口的东西,关于一些迟来的成长的代价,关于两个还未恋就已经失去很久了的可怜人的眼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张极从浴室擦着头发出来坐在床边,两个人眯着眼看着窗外许久,最后张极说我们结婚吧。
我们结婚吧,为了我们,为了他们。
很莫名其妙的几句话,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张峻豪能立马懂他的意思,他很困倦的把头埋在被子里,眼睛眨的频率缓慢,心跳在一点点变快,自己酒应该是还没醒,他沉默良久,开口问张极,你想好了吗?我可能不会爱你,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这是他和张极第一次谈论爱情,也是到现在为止的最后一次,张极扭头看着他,晨光给他的轮廓渡上一层金黄的光晕,没关系的,我也是,他这样说。
这便是张峻豪和张极婚姻的开始,并不浪漫,十分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