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李浩宇不知道,周扬的贝斯是因为他而学的。
某天下午,周扬会长照常在校园内巡逻,路过音乐教室,架子鼓的声音传来。
他朝里面看去,少年正在练习,听不出来在打什么,但少年很认真,其他动静无暇顾及。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鼓棒在鼓面上敲打的声音,应该是吵的吧,但周扬却觉得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吊镲底鼓军鼓一起砸下去,最后的咚锵声给这段演奏画上句号,但周扬来自左胸口的鼓声还在继续。
少年结束演奏后拿起手背抹走下巴上的汗珠,胸口还因为刚才的演奏剧烈起伏着,嘴角却上扬,似乎对刚才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周扬知道他。
今天早上,校门口,周扬抬起手腕看了看手上的表,在离迟到时间还剩最后十秒钟。
十…九…八…再次抬头看到少年飞奔入校。
奔向教室的同时不忘转头给校门口的周扬会长一个wink:“会长大人,今天没迟到,记不了我名字了哟!”
高一七班李浩宇。
心跳声不会骗人,周扬总能在看见李浩宇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打架子鼓时少年认真的样子与平时的随性不同,不笑的时候并不会露出嘴里的牙套。
架子鼓啊……
要不自己也去学一样乐器好了?
学什么好呢。
最后周扬决定学贝斯。
架子鼓掌管着整首歌曲的节奏,加上其他高调的乐器总显得太飘,而贝斯能保证一切回到正轨上,就像周扬这个人一样。
两个月后的某个周五,放学铃声响起,没有社团活动的同学纷纷收拾书包走人。周扬拿着乐队招新的海报,走向音乐教室。
此时有几个人在音乐教室里,他们也是刚到。
顾晨阳拿起电吉他弹了几个音:“今天也没招到新人啊。宇哥,一个月后就是元旦晚会了,咋整?”
“再招不到贝斯手只能去网上找个人临时来救个场了咯,”李浩宇坐在可旋转圆凳上,连带着整个人转了一圈,“这么大的学校居然连个贝斯手都招不到,我的校园乐队生活就在这里被扼杀了。”
“打扰了。”周扬站在门口,一身校服穿戴得整齐,连拉链都拉到最上面。与音乐教室里摇滚风格的装潢格格不入。
“听说你们乐队差个贝斯手。”
“周扬?你真的来啦?”徐安博第一个迎上来欢迎。作为周扬的好朋友,他是唯一一个在场知道当事人会贝斯的人,事实上周扬学贝斯时还询问过他的建议。
“徐安博,你说你想玩乐队,学校里没有,你打算组一个吗?”
“我?还是算啦~只能等有缘时刻等待别人邀请我哦,我可燥候着本主唱被乐队发现呢。
周扬,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学习以外的事情的。”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兴致想学一样乐器。”
“那我当然是全力支持你啦!只不过我只对键盘有点意思,其他一概没办法给你指导哦。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你喜欢!”
“嗯,谢谢你,我知道了。其实我想学贝斯。”
“很酷耶,感觉特别适合你,你学什么都很快,贝斯肯定不在话下啦~”
后来徐安博某天将海报塞给周扬:“你看我就说会有的吧!这届高一他们正在找人呢,你要不要去?”
周扬接过海报:“谢谢,我再考虑考虑。”
他早就看到了公告栏上的乐队招生海报,他的贝斯已经练的可以说是业余之上职业未满的程度了,但他从未想过去报名加入乐队。
他看着海报右下角小字上写着的“架子鼓:高一七班,李浩宇”,突然有了去报名的勇气。
顾晨阳看向门口的周扬,差点被惊掉下巴:“喂喂李浩宇,我没看错吧?谁大驾光临来了,周扬学长?”
李浩宇闻声抬头,瞳孔不自觉缩了一下。
“你怎么会来?”
周扬似是对这个问题很疑惑:“应聘贝斯手。怎么,我不能来?”
“……能来,既然如此你先弹几下让大家看看吧。”
周扬放下琴包,拿出贝斯插上线,为大家即兴solo了一段。
“nice bro。你的贝斯,perfect。我喜欢。good,这波有了兄弟。”一旁的林清源在听完周扬的贝斯后手舞足蹈,生怕李浩宇不通过又凑到他面前去。
“OK就他了,李浩宇,再不选定我们真的没贝斯手了!”
“停停停,你急什么?”
李浩宇挥挥手让林清源走开,他看向周扬:“周扬会长,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弹贝斯?”
周扬抬头对上他的笑脸,没什么表情:“所以,我通过了吗?”
李浩宇点点头。
“好。我正式宣布,周扬成为我们乐队的贝斯手!”
李浩宇的宣布让音乐教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与鼓掌声,大家在欢呼完后一起齐声对周扬说:“欢迎加入我们,周扬。”
李浩宇从包里抽出几张乐谱:“给,元旦晚会要演奏的曲目的贝斯谱,放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看了。”
周扬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们效率很高,立马进入状态准备开始演奏。
周扬在一旁观看四人的演奏,他还需要一些时间练习才能和他们合奏。
一曲终了,李浩宇问:“怎么样?我们一起写的曲子,不错吧?”
周扬点点头:“如果能加上贝斯应该会更好。”
“就等你了,加油哦小周扬我看好你。”徐安博鼓励他道。
练习结束,大家收拾完东西纷纷告别,徐安博和周扬一起走向高二教室。
路上,徐安博开口和周扬搭话:“其实,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周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人知道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是高一的某个小学弟。
“或许是因为无聊吧。”
“无聊?别逗我笑了,你一整天有多少事要干呐。”徐安博的脸上充满震惊与疑惑,嘴巴张大形成“O”状。
“那不一样。我想……乐队确实有点意思。”说到这里,周扬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是吧是吧,高一那群人呀,还是要比我们热血一点呢。你看那个鼓手,打得我都要燃起来了……”
徐安博叽叽喳喳地说着,周扬却只听到了鼓手二字。
“嗯……李浩宇,他的鼓很厉害。”
“话说他不是天天迟到被你记名字吗?我眼熟他还是因为每周一都能看到他在国旗下读检讨书呢。我都要可怜他了,可怜他遇到了铁面无私的会长大人……”徐安博叹气。
周扬却笑了一下:“说得我像个大反派似的。这没办法,他迟到了我就得记,有本事让他别迟到。”
走到教室,周扬光速收拾完书包要离开:“下周见,我还要去趟学生会再回家。”
“你真是忙死了,拜拜。”
走在走廊上,周扬朝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晨阳和林清源在打球,两个人都拿出了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气势,杀的有来有回。
李浩宇坐在球场旁边看着他俩,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
他收回视线,只觉得心情从未像这般好过。
02
李浩宇不知道,周扬躲他,不是因为讨厌他。
那几天李浩宇过的异常滋润,没有某位会长大人的呵斥,没有处分单发到自己手上,也没有需要写的一千字检讨书。
……只不过,除了固定的周五排练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周扬了。
又到了周五,唯一能稳定见到周扬的日子。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李浩宇便冲出教室,带起一阵风。
每次在走廊奔跑时都会收到来自周扬会长的提醒,然而这次前所未有的自由奔跑并没有让他心情愉说起来。
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空无一人,李浩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么。
过了两分钟,门口传来动静,李浩宇盯着门口。
顾晨阳关上门,转身被角落的李浩宇吓了一跳:“我去大哥,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我还以为进贼了。”
跟在顾晨阳后面的林清源将手放在李浩宇眼前挥了挥:“what's up bro?你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李浩宇摇了摇头,站起身:“没事,他俩咋还不过来?”
“他俩不都是最后一起来的?再说了周扬会长这么忙,我们也只能等他一下咯。”顾晨阳搭上李浩字的肩,“我看今天阳光甚好,不如趁他俩没来我俩battle一场。”
先出手的是李浩宇的架子鼓。
鼓槌重重一落,底鼓沉厚如雷,军鼓干脆利落,镲片骤然炸开。密集的滚奏像狂风卷过,重拍一下下砸在人心上,节奏霸道、蛮横、不容置疑,从第一秒摆明了要以绝对的律动,压死所有反抗。
电吉他毫不退让,失真音色瞬间撕裂空气。
高音凌厉上扬,速弹音阶狂飙,滑音、推弦、泛音接连炸响,旋律锋利如刀,硬生生在狂暴的鼓点里撕开一条路,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不服输的狠劲,要以旋律破掉节奏的压制。
一来一回,针锋相对。
鼓越打越狂,双踩轰鸣,变拍突袭,节奏忽快忽慢,不断打乱吉他的步调,用层层叠叠的律动,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吉他拼尽全力提速、拔高、强攻,可无论旋律多锋利、技巧多炫目,都始终冲不破鼓组织成的、密不透风的节奏网。
林清源一会帮这边一会帮那边,不时喊出“加油bro~”“good”“wow”的词句,最后两人实在忍无可忍一起朝他喊“闭嘴”他才安静下来。
到最后,胜负已分。
一曲结束,两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珠从脸颊流下,好不尽兴。
顾晨阳给李浩宇竖了一个大拇指:“这波真有了,我承认你比我更胜一筹,不过下次你给我等着。”
还没等林清源开始欢呼,二人先听到的是来自门口的掌声。
看起来周扬和徐安博来的有一会儿了。
李浩宇看向周扬,眼睛眨了眨,期待着从他口中听见一句赞扬的话。
但后者只是点点头,就走去拿贝斯,两人对视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
平时李浩宇肯定要在周扬面前嘚瑟几句,但今天他只是说“既然到齐了那练歌吧。”
这下众人都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开始排练。
李浩宇从未觉得架子鼓打的如此没劲。
明明刚才他刚赢了顾晨阳,士气正高才对。
“李浩宇,刚才拍子又乱了,你咋了?”又过了一遍歌,徐安博说道。他对节奏向来严格,保持着对歌曲的尊重才忍住刚才没在中途喊停。
“抱歉,我的问题,”李浩宇整理了一下谱子,做了一个深呼吸,“再来。”
“要不休息一下?”顾晨阳提议,“我也有点累了,刚才battle的时候你打的太凶了,这你还能有力气继续?”
说着,他拿起桌上放的矿泉水,顺便将李浩宇的那瓶拿了过来。
李浩宇点点头,接过顾晨阳递来的水,打开仰头猛灌了一口。
他似乎感受到周扬看他的目光,但他不敢回看对方。
周扬现在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审视,担心,又或是责备?他不愿再想。
休息够了后,李浩宇询问了一下大家的情况。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转了转鼓棒:“来,继续。”
这次比上次稍微好点,但打着打着李浩宇总觉得自己的鼓又开始飘,再这样下去节奏又会乱,他努力想调整回来——
“嗡”的一声,是周扬的贝斯,他将音轨带回了正轨,李浩宇感到一阵安心,鼓槌敲下的节奏跟着贝斯走,再重新带领队伍回到稳定的节奏。歌曲逐渐走向高潮。
曲毕。徐安博忍不住夸赞周扬:“哇塞周扬,刚才加的花太牛了,这是临时即兴吗?”
周扬轻轻点点头:“算是吧,只是觉得这么加会更好。”
这是最后一次演奏,大家都觉得十分满意。
“今天就到这了,下下周的元旦晚会咱们一定能燃爆全场的,加油!”顾晨阳和林清源收拾完东西先相互追逐着离开,他们要赶去下一个场地——球场。
徐安博也跟着他们出门,走之前朝李浩宇和周扬挥了挥手,顺便朝周扬挤眉弄眼一番却被后者无视了。
周扬没说什么,收拾完东西就要走。
刚走出门,手腕被身后的人擒住。仔细感觉能感受到指尖的抖。
“等等。”
“有什么事吗,李浩宇同学。我还要去学生会看一眼。”他转头,对上李浩宇的视线。
后者有些委屈地看着他,让他有种自己是什么负心汉刚甩了小女友被找上门的错觉。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你想多了。”周扬甩开李浩宇的手,力度很轻,但他看见李浩宇顿了一下。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
李浩宇收回手,目光还停留在被甩开的手上,失神片刻,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行,我想多了,我的问题。”
他似是又想起些什么,又抬头看向周扬:“刚才的贝斯,弹的很不错。多亏了你我的鼓才没乱。”
周扬摇摇头:“无心之举罢了。我真的要走了,下次见,李浩宇同学。”
说完他转身就走,只留下李浩宇一个人在原地。
他听见身后李浩宇朝他喊:“下周见。”
他没有回头,走得很快,更像是落荒而逃。
回到学生会的办公室,周扬整理文件的手还是抖的。
他发现这几天他越来越不敢见李浩宇。
只要看见他,周扬就会不知所措。
上次值周看到李浩宇时,身旁的学生会成员连叫了周扬十声他都没听见。
这种失去自我掌控的感觉太奇怪了,周扬讨厌这种感觉。
于是他决定眼不见为净。
躲他的这几天里周扬也没好过到哪去。和别人换班只为了不看到李浩宇,实际下课之后自己偷偷从窗户朝操场上看某人打球的身影。平时上课他从不发呆,这几天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草稿纸上自己无意识写了李浩宇的名字。
明天是周五,不得不见他的日子,要去吗?
黑笔在草稿纸上戳了又戳,黑色墨渍渗开来。
去吧。周扬想见李浩宇。
03
李浩宇不知道,他没听见周扬的告白。
元旦晚会前一天的彩排现场。
他们的乐队这次要演奏两首歌,一首是当下流行的摇滚乐曲,另外一首是原创曲。
彩排结束后,李浩宇边收拾东西边鼓励大家:“彩排没有什么大问题,明天照这样来肯定行,大家都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加油,明天见。”
众人点头说好,纷纷离开会场。
李浩宇还在和工作人员吩咐明天的注意事项,聊完后他也准备回家,转头却看到周扬还没走。
后者站在门口,还是平时那副端正的姿态。眼神无意间的触碰让李浩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跑着上去:“怎么还不走。”
“等你,一起走吧。”
“啊?嗯…好。”
虽然李浩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跟上周扬的脚步比大脑思考的快。
两人走在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李浩宇却心乱如麻。
这人为什么前几周还在躲我,今天突然等我一起回家啊???
他不明白,于是他决定开口。
“那个…”
“李浩宇,”说到一半的话被周扬打断。
“嗯?我在。”
“我很期待明天。”周扬没有看着李浩宇说话,而是目视前方,整个人很平淡地开口。
他感受着李浩宇看向他的视线,却没敢扭头去看他。
“我也是,”一提到乐队的事,李浩宇总能放松下来,这是他的舒适区,也是统治区,“周扬,你的贝斯真的很厉害,虽然我之前不知道你会这个。但我相信我们五个人是厉害的乐队。以后,我们的舞台一定不止步于学校的小舞台。”
周扬点点头,笑了:“好。我相信你,队长。”
“那你能和我保证,你不会退出吗?”
“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周扬停下脚步,看向李浩宇。
李浩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像会长您这样的大忙人,真的哪里都很抢手啊……我这个小小乐队能不能留住你还是个问题呢。”
“不会走。”周扬回复得很快,斩钉截铁。
“无论如何,我不会退出,”周扬伸出手,将小拇指放在两人之间,“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和你拉钩。”
这个举动把李浩宇逗笑了:“会长大人童心未泯还喜欢拉钩啊?”
说着,李浩宇还是将自己小拇指勾住周扬的。
“那就约定好了,我们组一辈子乐队。”
“这个我可没答应。”
“周扬你不许耍赖!”
“是你得寸进尺。”
两人如同小学生一般在马路旁拌嘴打闹,最后都大笑起来。
“对了,周扬。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是吗。”
“你看,现在不笑了,就没刚才好看。不过还是很帅的。”
两人继续向前走,李浩宇伸了个懒腰:“唉!可能是平时只能见到板着脸记我名字的会长大人,现在看到笑着的周扬学长感到格外亲切吧!”
“那你下次不迟到不就好了。”
“看我下次起不起得来床吧~不说了,到分岔路了,周扬学长明天见!”李浩宇朝他挥挥手。
“明天见。”周扬转身朝另一边走。
李浩宇看着周扬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元旦晚会当天。
乐队作为开场节目,准备工作自然变得匆忙起来。今天各位都化了妆做了发型,换上了乐队服装。
“怎么样怎么样?看我在衣服上绣的小图案可爱吗?”徐安博一边转圈展示着自己的妆造,不忘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香水往自己身上喷。
“这么厉害?给我也缝个篮球上去呗?”林清源凑上来,手作扇闻状闻了闻香水味,给徐安博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肯定。
“都快上台了你说这个,这么喜欢篮球你咋不去篮球社?”徐安博无语道。
顾晨阳依旧在意自己的颜值,调试完吉他又照了照镜子,看了两眼手机又打开相机看前置里的自己:“哎哟我,原相机这样子,要帅死谁。”
李浩宇有些心不在焉,他还是有点紧张,掌心除了些汗,握拳时指甲掐进肉里。
“你在紧张。”
李浩宇闻声抬头。
今天的周扬很漂亮,化了妆让平时本来就长的睫毛更加突出,腮红打在脸颊上透出本来原生的血色,口红是适合的颜色不会显得太张扬——种种都足以令他愣神。
“嗯,有点吧。”
“加油,你可以的,”周扬上前,猝不及防,给李浩宇一个拥抱,“队长,今天很帅哦。”
说完他又走到其他人身边说笑,留李浩宇一人在原地演雕塑。
他今天身上好香。李浩宇想着,朝前方的空气无意识地环抱了一下。
五人已在幕布后面准备好。主持人说完演讲词后下台,幕布缓缓拉开。
灯光是暗的。
一、二、三、四。
没有任何前兆,李浩宇敲击着鼓棒,直接开启了第一首歌的演奏。
架子鼓敲下的同时灯光亮起,同时带动了整个会场的气氛。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大家早已对歌曲熟记于心,演奏进行的很顺利。
一曲结束,场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主唱徐安博朝大家鞠躬:“大家好!我们是——”
“Echo乐队!”五人齐声喊出乐队名。
“很荣幸能够站在这个舞台上演出!接下来由我来介绍乐队成员:
在我后面的这位鼓手,同时也是我们的队长,高一七班李浩宇!
吉他手——高一五班顾晨阳,
键盘手——高一七班林清源,
贝斯手——高二一班周扬,
最后是我,主唱,高二二班徐安博。请大家多多指教!”
每介绍一位成员徐安博都要停顿一下,台下总会有一片掌声,特别是介绍到周扬的时候,惊呼声更是大。
“那是周扬?”“什么?学生会会长?”“他还会弹贝斯啊,好厉害”“和平时不一样,感觉周扬会长在台上帅多了”……
徐安博继续说道:“接下来呢我们将演奏一首我们的原创歌曲,叫做《肆意》。”
依旧是敲击鼓棒打节拍开头,五人倾尽全力演奏。
高潮前,周扬依旧像练习时那样,在最高点用力拍下,随后转入slap部分,带领全曲进入高潮——
后面的副歌部分,他们要比之前更加松弛,吉他手顾晨阳不安分地跳起来,像个弹簧。
周扬转身看向身后的架子鼓。李浩宇打得很认真,表情是笑着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周扬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与周扬对视。
手指跟着肌肉记忆动,周扬却感觉脑子已经乱了。
借着气氛,他朝李浩宇说了一句“喜欢你”。
声音被乐器声压过,没有人听见周扬说的是什么。
李浩宇疑惑的歪了歪头,周扬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专注演奏,实际上心里慌的不行。
他看到了,他听不见吧,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一曲终了,五人致谢后在场下的欢呼声中下台。
“辛苦了!大家都很棒!”徐安博鼓着掌摇头晃脑走向休息室,心情颇好。
“我刚才的吉他solo部分实在是太帅了!哎呀下次应该朝观众席抛个飞吻的……”顾晨阳手还在空中弹着空气吉他,意犹未尽。
“amazing!unbelievable!”林清源不停飙着夸赞的英文,眉飞色舞。
相比之下,李浩宇和周扬并排走在最后面,安静得过分。
“你刚才在台上说了什么?乐器声太大我听不见。”李浩宇问。
“没什么,”周扬继续走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实际上耳朵还是红的,“我说你打的牛逼。”
04
周扬不知道,喝醉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累死我了,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怎么样?庆祝乐队第一次登台演出圆满成功。”顾晨阳提议。
“好呀,我没意见。”徐安博率先回复。
李浩宇和林清源点点头。
四人看向周扬,在他们之中最需要抽时间的就是周扬。
“应该可以吧,反正后面几天都是放假。我跟我父母说一声就行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众人欢呼雀跃起来:“好耶!”
晚上他们找了一个烧烤摊,围着圆桌坐下。
顾晨阳和林清源争着抢菜单。
“我先挑,我要吃肉。”
“我要吃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再来两罐啤酒。”
“对,来两罐。”
“停停停,”李浩宇打断他们,“我们这有五个人。”
“就是,别忘了我们三个啊。我和小浩宇倒是无所谓,周扬你能喝吗?”
“…可以。”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顾晨阳又在菜单上点这点那,最后还不忘给大家重新报一遍。
“这么多,吃得完吗?”徐安博有些担心。
“放心吧!有我和顾晨阳呢!”林清源拍拍胸脯。
烧烤很快上齐,几人开始瓜分。
李浩宇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但咬着烤串很卖力。他拉开啤酒罐的环,仰头朝嘴里倒。
不喜欢。
他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喝啤酒,想着不能破坏了气氛才也要上了一罐,结果就是他现在起身说要去厕所。
其实是去前台买饮料。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周扬,后者看起来也对啤酒不怎么感兴趣,便要了两个塑料杯,买了一瓶果粒橙。
回来时被兄弟看到手上的果粒橙,李浩宇被无情嘲笑了。
“我说你去这么久干什么,喝不了就直说啊,还买饮料。”顾晨阳朝李浩宇倒竖大拇指。
“……没有。想喝而已。周扬,你喝吗。”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向周扬,再拿起他手里的啤酒罐,很轻,倒扣下来已经没有液体流出。
“我的天?喝这么快的吗周扬?”徐安博惊讶道。
周扬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bro…他是不是喝醉了?”林清源一语道破。
李浩宇坐回位置上,伸手摸了摸周扬的额头,烫的不行,但也没到发烧的温度。
“我想应该是的……”李浩宇无奈。看来会长大人酒量不太行。
看大家吃的都差不多了,李浩宇说:“那我先送他回家去?反正我吃饱了。哦对,刚才买饮料的时候我已经结过账了。”
顾晨阳感动得流下几滴不存在的泪水:“兄弟……我再也不说你不行了。这才是真男人。好兄弟一生一起走。”
徐安博朝两人挥挥手:“你们先走吧~我们也等会就走了。拜拜,路上小心哦。”
李浩宇点点头,拉起周扬就朝外走。
他本想打车回去,但考虑到两人身上都沾了点酒气,想着走会路散散味道。
于是他小心翼翼一只手牵着周扬,另外一只手抱着刚才买的大瓶果粒橙。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显得十分空旷。两人慢慢走着,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周扬…周扬学长…会长大人……”李浩宇将每个尾音都拉长,他觉得自己在自言自语。旁边的人只是走着不给他一点回应。
“唉…酒量这么差,下次就别喝酒了……嗯?”
说到一半,周扬的头靠上李浩宇的肩膀,给李浩宇吓一跳。
他转身接住周扬,头靠肩变成了拥抱的姿势,周扬的头窝在李浩宇的颈肩处。
李浩宇只能依靠背后的墙来支撑,有些犯难:“别以为你喝醉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怎么这样还能睡着的?李浩宇想着,转身将周扬背起,也不忘记揣着果粒橙。
“周扬会长,你欠我一个人情啊。”
走到周扬家楼下,李浩宇将周扬放下。
后者被动静吵醒:“哎…我怎么在家楼下?”
李浩宇无奈回复他:“终于醒了啊周扬……你宇哥可是背你背的快累死了啊。”
“啊?你背我回来的?”
“是啊,不然你就只能醉倒在街头咯,”李浩宇摊手,“不过好在你宇哥我人帅心善。”
“……谢谢。”或许是还没醒酒,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周扬的脸又开始烧。
“没事,时候不早了,送完你我也该回家了,果粒橙你拿着吧。拜拜~”李浩宇将果粒橙塞到周扬怀里,插兜转身离去。
“拜拜。”
05
李浩宇不知道,他错过了周扬的回信。
到家之后,李浩宇却不好过。
他满脑子都是周扬。
板着脸严肃的周扬,说笑时咧起嘴角的周扬,练习时认真的周扬。
他摸着自己的左胸膛,感受着如自己架子鼓一样强烈的心跳声。
莫非,自己喜欢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浩宇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心跳不会说谎,他很快就接受并且承认了。
喜欢就喜欢吧。
今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捧着手机在床上等待新的一年到来,李浩宇也不例外。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12月31日 23:59跳到1月1日 00:00,他在周扬的聊天框内发送消息:“元旦快乐”。
其他消息争先恐后弹出,他一一回复,却没等到周扬的回复。
也对,他今天喝醉了,现在应该早就睡了吧。
这样想着,李浩宇心情好受了点。便不再想,关灯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李浩宇过得很无聊,正所谓跨年只有那一分钟是令人激动的,他并没有对新的一年有什么实际的感受。
只不过几天不见周扬,他有点想他。
看着两人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月一号周扬在早晨六点回复的“同乐”,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他怀里的周扬,一动不动,很乖,很可爱。
李浩宇有点招架不住了。
他决定向周扬表白。
“放学后小树林见。”信中只有这一句话。
周扬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
纸上的字他再熟悉不过,和每周一挂在校园报栏上的检讨书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仔细揣度着信纸上的字,眉头皱紧,仿佛要将信纸看穿。
最后,他总结,这大概是一封约架邀请。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毕竟自己每周记过他这么多次名字,不让人记恨就怪了。
那剩下那百分之五呢?……总不可能是要找他告白吧?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再在心里默默将95%改成了100%。
事实上,无论这是一封什么性质的信,周扬都没办法赴约——今天放学轮到他在学生会值班。
作为会长他总是要做一大堆事,不仅有自己的任务等待他完成,还有别的同学留给他的烂摊子需要收抬。
但他乘持着学生会“事事有回应”的宗旨,在信纸上写道“抱歉,下午放学要去学生会那里,恐怕来不了。”
娟秀的字体与上方的小学生字体形成鲜明对比,颇显滑稽。
将信纸塞回信封中,周扬趁没人的时候将信封放在李浩宇的桌肚里。
李浩宇打完球后回到教室,汗湿的衣服被风扇吹得有些凉。他一坐下就发现了自己抽屉里多出来的东西。
信封静静地躺在书堆上,完好无损,仿佛从未被送出过,唯一不变的是信封上沾染了一丝周扬身上的气味。
他这是已经变相被拒绝了吗。
那之前的一切算什么…不对,他们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
李浩宇不再多想,拿起信封转身走向角落的垃圾桶——他停顿了片刻,将信封连带着里面的信纸,撕得粉碎。
白色的碎纸散落在垃圾桶中,像六月的第一场雪。
周扬会长也不知道,他错过了李浩宇同学的告白。
06
周扬不知道,李浩宇的疏远是咽回去的喜欢。
自那封被撕碎的信之后,李浩宇彻底收了所有莽撞的主动。
他再也不会踩着最后十秒冲进校园,再也不会转头对着周扬眨眼睛耍无赖,甚至会刻意绕开学生会值班的走廊,连周五排练,都尽量不和周扬有多余的对视。
鼓槌落下去的时候,少了往日的肆意张扬,多了几分沉下去的闷。
周扬什么都没说。
他依旧准时出现在音乐教室,贝斯音依旧稳,依旧会在李浩宇的鼓点飘起来的时候,用低沉的贝斯声把整首歌拉回正轨。
只是没人知道,他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李浩宇常用的鼓凳擦干净,把散落的鼓槌摆得整整齐齐;会在李浩宇打球出汗的时候,默默把备好的温水放在鼓边;会在放学之后,绕远路跟在李浩宇身后,看着他平安走进小区再转身离开。
他以为李浩宇是恼了他上次拒绝赴约,以为少年只是闹脾气,却不知道,那封被撕碎的信纸里,藏着少年全部的勇气和心动。
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不动声色的照顾,李浩宇一概不知。
李浩宇更不知道,周扬的桌肚里,一直压着一张乐队合照。
是元旦晚会结束后大家一起拍的,他站在李浩宇身侧,两人一左一右占了c位,他的目光悄悄落在打鼓的少年身上,嘴角藏着很浅的笑。
这张照片,周扬看了无数遍,从来没让任何人发现。
李浩宇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了。
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刻意靠近,不再没皮没脸地凑到周扬面前,连排练结束都总是第一个收拾东西离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避开周扬的目光,他的心跳都乱得一塌糊涂。
他会在周扬低头调贝斯的时候,偷偷看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会在周扬开口说话的时候,竖起耳朵听清每一个字;会在别人调侃周扬的时候,莫名地竖起防备;会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翻来覆去想起那天晚上,窝在他颈窝里、安安静静喝醉的周扬。
喜欢没有消失,只是被他狠狠藏了起来。
他怕自己再主动,只会换来再一次的拒绝,怕有一天,自己的冲动换来周扬的退队申请,连再靠近他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他只能装作不在意,装作疏远,装作早就放下了那天没说出口的心意。
这些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翻涌的喜欢,周扬一点都不知道。
他只以为,是自己哪里惹恼了这个向来鲜活张扬的少年。
07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唯独他们两个不知道。
徐安博之前私下问过周扬:“周扬,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学贝斯?”
周扬沉默了一会,最后开口:“……因为想和他站在一起演奏。”
周扬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徐安博心知肚明。
看之前两人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再到现在两人莫名其妙的僵持,他急得抓心挠肝。
于是徐安博告诉了顾晨阳和林清源,两人对此并没有表示震惊。
“我就说他俩肯定有一腿。”
“我就说他俩肯定不对劲。”
他们试了无数次助攻。
故意把两人的乐器摆在一起,故意留下两人单独收拾教室,故意在聊天的时候,对着李浩宇夸周扬贝斯弹得好,对着周扬说李浩宇打鼓有多耀眼。
可两个满心都是对方,却又各自揣着误会的少年,愣是把所有明晃晃的暗示,全都视而不见。
他们再也忍不下去了。
徐安博私下拽着周扬,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你到底在怕什么?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全学校都看出来了,就你们两个还在互相躲。”
顾晨阳和林清源更是直接,排练时故意把两人的位置靠在一起,故意留下他们单独收拾教室,故意在休息时一句接一句地起哄。
“宇哥,你不觉得周扬会长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吗?”
“周扬学长,我们宇哥打鼓的时候,可只会看你一个人哦。”
李浩宇耳尖发红,强装镇定地转着鼓棒。
周扬指尖微紧,垂着眼调琴弦,心跳却早乱了节拍。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句敢说出口的真话。
08
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我统统说给你听。
已经是放学时候,周扬巡逻完走向高一的楼层,朝李浩宇的班级看了一眼。
很意外的,李浩宇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浩宇,聊聊。”
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周扬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眼睛发红的少年,把藏了这么久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李浩宇,我的贝斯,是因为你才学的。
那天在音乐教室外,听见你打鼓的那一刻,我就想,要学一件能和你并肩的乐器。”
“我躲你,不是讨厌你,是我看见你就会心慌,会控制不住自己,我怕被你发现,我怕连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元旦晚会台上,我对你说的不是‘你打的牛逼’。
我说的是,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发颤,却无比坚定:
“这句话,我藏了很久很久。现在,我再说一次。”
“李浩宇,我喜欢你。”
李浩宇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笑着抹掉眼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面前的人,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明亮。
“周扬,你这个笨蛋……我也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还带着余温。
那些错过的、误会的、没说出口的心事,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最好的答案。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错过彼此。
周扬依旧是沉稳端正的学生会会长,只是看向李浩宇的时候,眼底会泛起藏不住的温柔。
李浩宇依旧是张扬热烈的架子鼓手,只是再也不会迟到,再也不会绕开他的少年,会大大方方地牵起他的手,走在回家路上。
Echo乐队的演出从学校舞台到live house,一场比一场精彩。
架子鼓热烈张扬,贝斯低沉安稳,一个掌魂,一个定根,天生绝配,再也分不开。
演出完后没有人知道,在楼道内有两个少年,吻得难舍难分。
对外,他们从不回避。大大方方,在介绍成员时十指紧扣。
很多人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们总是笑着不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事,那些藏在旋律里、藏在心跳里、藏在无数个日夜的喜欢,终究穿过所有误会与错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落在了彼此面前。
往后岁岁年年,鼓点与贝斯相伴,我与你相伴。
再也不会分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