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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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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戬乙堆放处
Stats:
Published:
2022-08-31
Words:
17,784
Chapters:
1/1
Hits:
13

【戬我】如何越重山

Summary:

从金霞洞上,到华山倾塌。

Notes:

※杨戬/第一人称乙女向
※伪青梅竹马 矫情流水账/全文1.7w+
※有大量篡改捏造 私设一箩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杨戬拜别金霞洞的那一日,天气好得不可思议。

我站在师父背后,隔着师祖与众多弟子的肩头,很远地看着他。
昔日的显圣真君身着白袍木屐,屈膝跪地,双手交叠,额堂缓缓触地。他向玉鼎真人行了一个全须全尾、无比周正的叩首礼,然后就这么转身踏下山门,一步也没有回头。

师祖始终没有言语,弟子们也都不敢有什么声息,只有我师父很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那是可惜抱憾的意思。
众人逐渐散去,而我伫留在原地,盯着杨戬后脑勺那枚系着苍蓝额巾的金扣,暗自想:只要这人肯回头看我一眼,我就……
就什么呢?话头到这儿,却也没了答案。

视野中他的身影在山阶化为一粒雪点、又逐渐缩小、终了彻底消散在山脚下。我久久未动,直到师父折回来唤我: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师叔真是个狠心的人。我心想。我给他使唤了那么多年,如今他要走了,居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委实是一点情义也不讲。
……那条额巾,还是我同他下人间时买的。他是不是把这个也忘了?

 

十二年后,在另一个如出一辙的好天气里,我以同样的叩首礼,拜别师父,走下玉泉山。
——与狠心的小师叔一样,一步也没有回头。

 

02.
我与杨戬,有一个很尴尬的辈分。
论理讲,他是我师父的同门师兄,是我合该尊一声师叔的人;论年岁,他拜入玉鼎真人门下的第十年,我便被师父捡回玉泉山,几乎算得上是一并长大成人,笼统来说,怎么也应是个同辈。

可金霞洞规矩森严,我瞅着那张与我年纪相仿的雪玉脸孔,只好称他为小师叔,唯独在被逼急的情况下,才会脱口而出杨戬二字。
……年少时的杨戬,很喜欢拿这个逗我。只是他装得实在太好,直到被师父第五次呵斥没大没小时我才后知后觉,这人其实就是故意的。

“看你这个表情,是不信么?”

沉香瞧着我,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也不是。就……”
就是和你如今这个温柔慈爱的舅舅差别太大了,对么?我叹了口气,深以为然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的。我和你说啊,小师叔他从前……

一只手探过来,将我放在沉香肩膀上的那只伤掌轻轻巧巧捞了过去。

“我从前怎么?你继续说。”
这人从容得半分偷听别人讲话的自觉都没有,恍若话题中的人不是他自己似的,就这么施施然坐了下来,替我拆开虎口处缠绕的细布。

……沉香这孩子哪里都好,唯独就是太没眼力见,在此关头竟然说要去练功,就这么全然装作没看见我眼色地拔腿开溜了,徒留我一人面对本场背地嚼舌根大会的本尊,实在是和他的好舅舅一个样儿——一点情义也不讲。
话到这里肯定是不能再说了。我安生闭嘴,颇心虚地瞅着杨戬拿出金疮药,往我伤口上细致涂抹起来,一瞬不察,被突如其来的痛楚刺激得闷哼一声。
他听见了,掀起眼皮悠悠瞧了我一眼。
“现在知道疼了?总不记着换药,如果我不亲自动手,你还能拖到什么时候?”

杨戬口中是这么说,可手下动作又柔和了几分。他下手本就很轻,此刻更如鸿毛拂过,我只觉又痛又痒,忍不住笑了出来。若是寻常人,看见我这副又皱眉又咧嘴的模样,一定觉得好莫名其妙。
可杨戬哪里是寻常人。他动作利落,很快系好细布,对我的精彩神色似笑非笑地端详了半晌,末了探指往我乱翘的唇角轻轻一摁。

“怎么,说你两句,还置气上了?”
这我哪里敢。我任他动作,语调有气无力:我一向很敬重小师叔的。
“还说没置气,‘小师叔’三个字都快念出火星子来了。就这么记仇啊?”
“……可你从来没叫过我师侄,也没见师祖对你怎样。”
你不服么?他挑了挑眉,眉宇间溢露出几分我年少时熟稔的、意气风发的戏谑风采:师弟待你确实一向比师父待我严苛。可你怨在我头上,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这话说得可真是没良心……师叔我也不是没帮过你的。”
“小师叔慎言。最不讲道理的人选,只要有你,就绝对落不到我头上。”

我们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谈论起玉泉山上的万般种种,有山上事亦有山上人——即便此时此刻,玉鼎真人已然陨落,而金霞洞成了我与杨戬只有在幻梦中才能回首一望的地方。

 

这是华山倾塌的第三个月,也是玄鸟出世的第三个月。

我们并肩坐在金陵山上,遥望着落日余晖中气数将尽的晋王宫,心里都明白,这点平静无异于命数刀铡前最后的苟延残喘、金乌坠地时最后的一缕微光。

夕照泼天下,杨戬同我很轻地说:对不住。
“连累你许多。”

杨戬。我直呼其名,口吻平淡:故意讨我生气这种事,这么多年你是还没玩够么?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三千年前就该同我说。”

他怔住一刻,继而无可奈何地弯了弯唇。
“真记仇。”

 

03.
我心道杨戬你确实该和我说这句对不住,如果是在三千年前的话——毕竟那时候,你可真没少使唤我。

我师父桃李满门,收过许多徒弟。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一定是最没天分的那个。
我上山时年岁就已然过了最佳的修炼时候,落了个年纪大辈分小的尴尬境地。好在把我捡回金霞洞的时候,师父就摸过我的灵根,早就知晓我是个如何水准,亦没对我寄予什么得证大道、位列封神榜的厚望。
……只是人心自有一杆秤,弟子一多便怎么都少不了比较。一派长势喜人的好苗苗里头出了个矮矬子怎么说也说不太过去,亦不大体面,因此即便我再怎么不被报以希冀也总归不能太不如人意。
杨戬说师父对我更加严苛,也确实如此——因为我比旁人落下太多。

不过好在玉泉山上还有一位天资卓绝、年少英才的小师叔。
小师叔是三界里独一份的生来天眼,又足够聪敏慧捷、道心通透,光芒太盛,以至于那些个可堪优秀的“旁人”也要黯然失色。于是众人更是大多都仰望着他,自然是没空分出精力来低下头,仔细找藏在角落里那个过于朴素到有些丢人的我。
我因此对他格外感激。

……只不过这份感激终结在我师父以小师叔如何聪颖通明、一步悟道为由头令我加倍修炼的那一天。

我当时心思单纯得很,几乎是认真到木讷的地步,也就真的好几日都乖乖在洞府外一面练剑式一面背谱诀,只因师父一句“今日事今日毕,不把剑诀合一熟练便不能睡觉”月上中天都不敢停歇。
浑身筋骨累得仿佛被打碎重拼,可停又是不敢停的。我有点委屈,也有点想哭,但又自觉掉眼泪是一件很丢人的事——神仙都是很威风凛然、风流潇洒的,哪里有因为太累还掉眼泪的神仙啊?

这下子是哭也哭不得了。我四肢百骸都酸楚得快没知觉,心底的那点委屈最终化作幽怨,顺着师门宗谱一路爬,一口气怨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小师叔身上。
……小师叔怎么那么厉害,什么都会,分明不是没比我大多少么?我现在挥剑往额头中央劈一个小口子,能不能和小师叔一样厉害啊?
……小师叔还有个妹妹,算是我小师姑,那天在师祖那里碰见一回,好温柔,长的也好看。小师叔是她哥哥,那是不是也长的很好看、也会很温柔么?
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本名是叫什么来着?
记得是姓杨,那应该是叫……

“杨……戬……?”
“嗯?你是在叫我么?”

我悚然一惊,手中剑一下子脱了桎梏,眼见就要同青石砖地碰出个能扰醒玉泉山上下七百里清梦的巨响,一道荧荧金光迅捷飞过,把长剑及时又温柔地托了个底,又转了个头,几乎是体贴着交到了我怀中。
“你刚刚不是在背谱诀么?怎么背着背着,念起我名字来了?”
我被那一手漂亮又利落的托底法诀看愣了,呆呆地抱过剑,下意识抬首循着清朗声色望去。

——只见硕大月盘前有一道少年身影,伫立在屋檐上,恍惚是张玉面雪容的俊秀脸孔,此刻正眼含笑意看着我。
他来的无声无息,也不晓得到底是看了多久才开的口。

少年见我终于发现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袍,仪如雪燕般十分轻巧地跳了下来。
他身着同我相似的金霞洞道袍,此刻这般一跃而下,身影经如银泉泻地的月色一照,当真是风光翻露、雪华空碧,似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童,受了凡人的祈召,感念恩诚,飞天而降。

“怎么不说话?”
「仙童」走近了,我才瞧见他光洁额堂上的那枚天眼,一下子心里明白这是哪位,连忙行了个师门礼,干巴巴地道歉:小师叔,对不住。方才不是有意冒犯的。
“冒犯什么?你不用同我说对不住,我没觉得冒犯。”

我知道你。传闻中的小师叔杨戬仔细瞧着我,笑吟吟地念出我的名字:三师弟新收的徒弟,没有比我妹妹小多少。往后再遇见,叫我杨戬便好。
我有点傻了,嗓子发哑,手心汗津津的。
“这、这不符合师门规矩吧?目无师长、妄呼其名,不会挨骂么……”
挨骂……?杨戬似是愣了一下,继而弯起那双玉润晶莹的琥珀眼瞳,象牙似的鼻尖微微动了动,虎牙自唇边一闪而过:不会的。我是你师叔,难不成还能诓你么?

“你方才使的剑式,需要在云门穴运转真气才足够迸出全力。另外你谱诀第八段第四行与第五行背串了,所以在使出这一式的时候怎么也契不上。来,你把剑给我,我带着你做一遍,你且仔细看。”
我手足无措地把剑往杨戬手里一塞。只见他接过,抬手挽了个素净却耐看的剑花,没拨鞘,就这么出了招。

——我使出来和笨鸽子扑腾没两样的剑式,被这人使出来,居然就如雪中飞鸿般轻盈精巧、杀意无锋,实在是潇洒得紧。
……勉强算是个同门同辈,怎得差距这样大?这委实太叫人受挫了。我混沌地想。又顺便默默对剑谱道了一句真真切切的对不住,心说果真不是你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啊。

那晚我形容狼狈,整个人被“那个有名的小师叔从天而降是不是来拯救我”的错觉、与“小师叔当真厉害得不像人好受挫”的打击砸得晕头转向,四肢都放不明白了,更别说还能不能想起来自己方才想要问些什么。

 

三千年后,我在建康城内一家酒肆里凭栏望着明月皎皎,指腹捏着青黑的厚瓷酒碗,蓦然想起了那个当年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那时候是怎么想起突然到我洞府来的?我记得那地方与玉鼎真人的弟子宫分明相差不近的。”

杨戬正低眉抬腕,端起酒壶给我斟酒,闻言脸孔上浮出一抹笑意:这个啊……
“你是不知道自己闹出的动静有多大么?我那日轮值巡山,隔着好远就听到你掉剑背串、又时不时抽噎的声响了。我过来,一是好奇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二是为了给你洞府下一道隔音禁制……你怎么这个眼神?”
你下了隔音禁制。我放下酒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为什么用法诀替我托了掉下去的剑?经你手所下的禁制,分明是不论有多大声音也扰不到旁人的,不是么?

杨戬顿了一下,继而很快反应过来,眼睫缓缓眨了一眨,竟莫名有些无辜:是为了让你给我这个师叔留下一个好印象,也不成么?
“哪里不成,确实留下了好印象。”
我木着一张脸,口吻平静无波:只不过这份好印象全都在第二日我于师父面前因直呼你大名被罚练四个时辰的剑诀合一时毁于一旦了。

彼时的罪魁祸首轻咳了一声,尔后弯起那双狭长敛光的琥珀眼瞳。

 

四个时辰的剑诀合一,是我在这个名为杨戬的深坑里栽下的第一个跟头。
而当时的我不知道的是,往后的许多年里,我会在这个坑里一次又一次地栽上无数个形形色色的跟头。

……真是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故事。

 

04.
大抵少年郎在那个年纪都心浮气躁,总是想要捉弄些什么才好称心顺意——这一点不论是凡人还是仙家或许都是一样的。

可杨戬是金霞洞玉鼎真人的亲传弟子。璞玉浑金,怀瑾握瑜,有一颗七窍玲珑的通明道心,天资好得旁人望尘莫及,是三界上下都找不出第二份的存在。于他而言,得证大道、位列封神榜这种事,几乎与信手折下一枝红杏一般轻而易举、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似乎在所有人眼中,都合该是明心见性、不矜不伐的。
杨戬确实也做到了。

……只不过这份年少老成下,他那点残存的、为数不多的未脱稚气,似乎都尽数投注到我这个天分平凡、根骨不佳的便宜师侄身上了——自月夜下的狼狈一面后,我发觉自己开始频繁“偶遇”这位小师叔。
他不仅热衷于挑剔我修炼中的种种错处,面带新奇地欣赏着我一言难尽、满头汗水的各色苦相;还致力于以诸多我瞧不出来的方式使唤我,又在我最终察觉真相恼怒瞪他时笑得开怀。
“你性子这般木讷不通,要这样下了玉泉山去,不会被别人欺负得不行?师叔我是见不得如此的。你须记着,旁人叫你如此,那便不要应了——当然,这个‘旁人’,是除了我之外的。”
……仿若发现了新趣物的孩童,背着师长在课余光景里爱不释手地把玩。

我不喜欢年少老成这个词。
少年郎合该是什么样的?是“独倚长剑凌清秋”、是“虎胁插翼白日飞”、是“欲上青天揽明月”、是“曾许人间第一流”……是一柄不曾叫鲜血与哀愁淋漓过的无鞘良剑,清澈如冰裁光剪,白亮如青玉新银。
——他这般年纪,本该就是这种模样,怎的就非得让人逼着塞进那个古板无趣的壳子里,高尊神龛供奉莲台,叫他不可顽笑、不可轻狂么?

看着每每捉弄我之后,那双琥珀眼眸中罕见的、挥之不去的真切笑意,我低眉心想:小师叔看上去确实很为这个高兴,那么随他去也没什么不好。
所剩无几的余怒陡然如晨间雾气,就这么在心头轻缓消散了。
……徒留下一点有若似无的潮意,缠绵不息。

 

很多年之后我听人间的文者如此形容时光飞逝:隙驷不留,尺波电谢。他们将飞快逝去的年华比作白驹,这样落蹄匆促而过,徒剩一道残存的流光雪影,却也是留也留不住。说得实在是太好。
……对于仙家而然,体会只能更是如此。

光景变换在过于漫长的一生中似乎也没了分辨:一片落叶由青翠到赭黄、一颗梅树从繁英到枯枝,似乎在我们眼中,都没有什么差别。

因而直到玉鼎真人抬掌抚过他座下最得意、最珍爱的徒儿高束的发髻,语意切切温声嘱托时,我才发觉,原来已然到了这个时候。
——玉帝血脉、瑶姬骨肉的杨二郎,千年来功成证道,是为了终有一日,要劈山救母、以平不公。

我站在师父背后,隔着师祖与众多弟子的肩头,很远地看着杨戬俯身拜下。肩背宽阔,银铠肃寒,是比我记忆中陌生却又仍旧熟稔的模样。
我想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去相信他定能得求所愿。

最后也正如众人所料——杨戬手持开山神斧,劈开了桃山。
只是那云华天女的神魂,却与玄鸟一道,飞散于天地间,就此消弭了。
……本是不该这样的。

我站在山门上,垂眼静静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杨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犹坠千钧一般。那身鎏银玄铠此刻沾尽尘埃,经由如水月色浇洗,也仿佛再难锋芒如初。让人看着,忽然就有一点难过。
此刻明月高悬,金霞洞上下一片沉寂,山门处只有经年盘旋于松冠之上的夜风委下身姿,萦绕着那人缓慢沉重的步足低吟哀鸣。我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守了多少天,只记得在这些时日里,自己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见着杨戬了,要和他说些什么?

杨戬没有看我。他只一步步这样走着。
迈上最后一阶时,杨戬身形一晃,似是力竭难支,摇摇欲坠。我飞快奔上前,一把将他稳稳扶住。

“杨戬。”

我缓缓开口,很轻地喊了他的名字,可空荡荡的心底没有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抱一下他。
——然后也就这样做了。

杨戬任凭我贸然伸手拥住了他,就这样顺从而一言不发地向我怀中倒了下来。
那枚代表着无上神通的天眼贴在我颈肩一动不动,只有环在我腰侧的手臂在一点一点收紧。玄甲冰冷,隔着衣衫透出一股彻骨的寒凉。他可能哭了,也可能没有,我不知道,也并不想去看。

……我只是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杨戬似乎从那一夜开始变得沉默很多。
我不知道这是否只是我的错觉,因为他看上去依然同从前别无二致,而整个玉泉山上好像也只有我对此有所感知。
有些东西当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时不会叫人怎样担心,但当你明白此事唯有自己察觉时反而牵挂不下——密林水潭处独你一人知晓的、受伤苍鹰的踪影,你对此难以启齿,可又别无他法。

这不行。我想。
我得跟着他。

云华天女神魂俱灭一事并无太多人知晓。在神界大多数人眼中,杨戬如今的身位更上青云一层。
他少年成才,是金霞洞弟子中最先得了封号的,名「清源妙道真君」。念出来是多气派清阔的几个字,神威凛然,可堪天下无敌。

我想自己可能确实废物了一些,不过跟着这位天下无敌的清源真君,与人间话本中机灵的小弟学着去傍有能耐的老大做靠山一样,应是挑不出什么不对的。
……更遑论我被这尊大靠山坑害千年,任凭他捏扁揉圆,这点薄面都不给也委实太说不过去。

“不行。”

——可真君本尊很快回绝,语调严厉,口吻急促且不容驳抗。
那张向来都从容清端的玉容此刻眉心紧锁,双睫翕动,在眼睑打下一扇浓灰阴影,将两颗琥珀瞳眸中诸般情绪尽数掩下。
……那样子一点也不天下无敌了,反倒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命门被人拿在了手里,竟是有点失控的。

杨戬。我蹙眉盯着他半晌,很慢地开口:你在怕什么?

“我不会有事的,小师姑也不会。即便是有,你也能救出我们。”
我一字一顿。

“你永远都能。”

 

05.
殷商的狼烟自人间朝歌而起,经玄鸟振翅一挥,直冲云霄,就这么一路飘扬到了神界。
——纣王殷受暴虐无道,不顺天意,师叔祖姜尚受文王姬昌所托,辅其子姬发挥兵伐纣。
受太师祖应允,金霞洞入凡世,助武王顺理天意。

我最终还是如愿以偿,跟随杨戬下了玉泉山。

我颇有自知之明,深觉自己这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的功道拿在这个众仙各显神通的地方实在是不够看,立刻乖觉地给自己找好了位置:在各个地方打下手,以及,养狗。
——杨戬有一条雪白细犬,名为哮天,是个颇……有精力的小姑娘,粘他粘到了一定地步。总而言之,是现下忙于伐纣之战的杨戬应付不太了的。
我在山上时同杨戬待在一起的时日几乎比我那位桃李多到忘了谁是谁的师父还要久,因而被哮天那灵到方圆百里都分毫可辨的鼻子爱屋及乌,她也同我亲近起来。

 

战争其实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输赢与否全看这场万人厮杀中最后有谁能站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是哪一边,那就姑且这么算哪一边胜了,于是遍野的鲜血与横尸便都显得再无意义。
杨戬是天神将军,总是能做战场上最后一个屹立不倒的存在,如同胜利在凡间的具象化体——很多人想要他活,也有很多人想要他死。
可这个人手握三尖两刃戟的时候,所向披靡、万夫莫敌。想要伤他的人一波一波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倒下,肉体凡胎撞上天宫神兵,便只有一个下场。
猩厚血花于是也就这样挂满他的甲胄。泼天蔽日的红,已然分不清是商营之兵还是周营之军。

我跟随负责清扫战壕的别营赶到战场上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模样。
杨戬执戟伫立在残阳如血中,足旁戟下是千万的不瞑的死去的人。乱尸堆叠在一起,碎肢残破,冲天的铁锈味把口鼻厚厚遮裹了一层,宛如传说中的阿鼻地狱,昭示着这场胜利是如何来之不易。
在我们赶到之前,他刚刚经历了最后一场搏杀。

杨戬许久未动。
我在一旁远远望着他,走近了才发现那身玄铠下的胸腔正轻微而急促地起伏。银盔上布满了已经风干的血涸,衬得他肤色愈加苍白,琥珀眼瞳如浸于泉眼处的瓷珠,就这样沉默而一眨不眨地虚望着远方。目光轻忽,似是一句开了口便要飘散于空中的为什么。

——可杀戮是不需要理由的啊。
我无声叹息。忽然就有一点不落忍,有一点难过。

神仙又有什么呢?落在棋盘上也只能乖觉地沦为谁轻易拿捏操控的一粒云子。心情好时你是万众嘱托,心情不好那便是天家走狗。
杨家二郎是玉帝半神血脉的亲外甥、有着独一无二的生来天眼,是神界与金霞洞最锋锐、亦是最趁手的一把剑,上劈桃山,下扫牧野。如今顺理天意,出鞘直指人间,是不会有谁来问一句,你是否情愿?

……再威风厉害的神仙,鲜血泼了出去,也是会变凉的啊。
我想我年少起便小心翼翼、几近珍贵地护着那点暖意,总不能在这时候叫人间的朔风给吹散了吧。

“杨戬。”
我轻声开口,迎上他迟缓看来的眼神。
“我有点冷了。你抱我一下,成么?就一下。”

他转了转瞳珠,神色一点一点从方才的沉寂中剥离,似是花了一些时间辨认出我是谁,又花了另一些时间想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我只是静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

“我……”
他垂眼看了看银铠上的血污,踌躇启唇,好像是要说些什么。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大步上前,将自己一把掷进他的心怀。玄甲冰寒,顺着浸润的鲜血漫过来,一瞬就打透我的衣衫。
……这一幕同玉泉山门上的那一夜何其相似,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选择更紧地拥住了他。

走吧。我闷声开口,依然将头埋在他肩甲处:我们一起回去。
“哮天今早在营地旁边的河里叼了只鲜鱼回来,样子瞧着很肥美,我拜托炊家子帮忙收拾干净了。在来之前已经架好锅炖煮上了,我们现在往回走,到军帐的时候应该火候正好。”
你我都已辟谷了。他终于缓缓开口:给哮天就好。
那可不行。我将头一下子抬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哮天有哮天的份,我都留出来分好了。
“天气这样冷,我们偷偷地,不叫旁人知晓。小师叔行行好,权当是陪我贪嘴,不成么?”

杨戬垂目看了我片刻,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是你的话,我当然怎样都成。”

 

八百诸侯会师朝歌,苏妲己被擒,殷受上摘星楼自焚而亡,姬发即天子位,尽散鹿台财宝。
姜子牙领元始诰敕,于封神台封神,武王封七十二诸侯,各赐封地。
——自此,商灭而周立。

杨戬同李靖、哪吒、雷震子、韦护等七人不恋红尘,主动请辞。
金霞洞有功,受天幸位领神界第一宗门。

……战争结束了。

 

离开人间前夕,我同杨戬化作凡人装扮,前往丰镐城打算一历凡尘景象。
他那枚天眼太过特殊,简直是要把“我乃清源妙道真君本尊”几个字写在脸上,招摇过市给旁人看了。这人是不知晓自己在凡间如今有多香火鼎盛么?我闷笑着想:只觉得换一身衣裳就能躲过,小师叔在某些地方实在是谦逊得……可爱。
最后果真是不出我所料——在战场上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显圣真君被轻易认出、团团围住,肉体凡胎又无恶意,亦不能施法出手,只好被一群狂热信徒追得捉襟见肘、满面局促。

“……你是不是有些太不讲良心了,也不来帮衬一下,就知道躲在那里笑?”
好不容易捏了个假分身甩脱了他们,杨戬拐过巷口,瞧见蹲在房檐上笑得没心没肺的我,颇没好气地说道。
嗯嗯,小师叔我错了。我毫无诚意地道歉:我同你一会儿去买条布巾吧。把你的天眼遮一遮,兴许就不会这样了?
后半日我们拜那条苍蓝额巾所赐,得了个安生,终于能好好体会一次尘世烟火。

……真是神奇。
我拿着木画面具,时不时悄悄瞟向那条布巾,心道这东西分明只是出自于凡人之手,却好似比法力还得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杨戬从神界那个赫赫有名的清源君的壳子里轻飘飘摘了出来,一分为二了。
此刻杨戬走在我身侧,着白袍缚蓝带,同旁人别无二致,当真如一位除却面貌过人外处处寻常的玉面郎君。这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独属于杨家二郎的模样,却在今日,被我一人瞧了个全须全尾。
……一想到这个,我竟生出些奇异、隐秘的欢喜,就这么泛起一池心波,怦怦而乱。

“那铺子上那么多纹样,你怎么选了这个?”
玉面郎君施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我手中的面具,眸光狡黠,似笑非笑。
我回神,低头去看,才发觉现下躺在自己掌心的面具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目形微挑,眸尾朱红,额堂赫然一只金墨描成的竖眸……不是周人笔下的二郎真君又是哪个?

“……是小师叔你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扰我心神,才错拿了。”
“喔,我扰你心神。”
“……真的。”
“嗯,我信了。”
“……我本来是想拿三太子纹样的。”
“唔,我知晓——是错拿,你说过了。”
杨戬弯了弯眉,从我怀中取走面具,将它戴在我面上,用那双执弓挟矢的手在我下颔处轻巧地系上结绳,留下一点有若似无的、花芽破土般的痒意。

“可我觉得,你还是戴这个最好看。”
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一面暗自心说这人定是又在诓我了,周人所制的木画面具形态夸张,戴上几近人鬼不分,哪里又有哪个最好看一说?
……一面却抬手压低了面具,不让那人瞧见此刻自己飞红滚烫的面颊。

 

我们没有在人间停留多久,很快便启程登上神界,回到玉泉山。

遥遥望见熟悉的山门石阶时,我想:小师叔大概这辈子或许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戴上那条额巾了。
……可他戴那个,其实还真是很好看的。
想法在脑海里一游而过,我摇摇头,陡然失笑:天眼珍贵,兴许三界里也只有我居然会在这种事上心生可惜了。

许久之后我想,自己大抵当真很不得金霞洞先祖待见。
我在玉泉山门前说过许多话,想过许多事,有承诺亦有祈求,可最终没有一件能够如愿。
双手合十、心怀虔念,也全都要摔碎在面前给我看。

——千年后,西岳三圣母杨婵与凡人私通,触犯天条,其兄清源妙道真君杨戬坚守正道,怒劈莲花峰,将亲妹镇于华山之下。
二郎神大义灭亲,亦因此天眼大伤,再难召出元神。

……全都是骗人的。
我看着师祖怀中襁褓里幼小的、属于小师姑的亲骨肉,咬着牙根想:分明全都在骗人。既然我都能明白,那么合该有很多人都知晓……可为什么谁也不肯出来说一句话?
没有人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而杨戬就此拜别金霞洞,离开玉泉山。

 

06.
杨戬下山后,我便也不怎么在金霞洞长住。

师父弟子众多,我辈分尴尬,天资平平,又不擅亲近,在与不在,于玉泉山而言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
我以金霞洞弟子的名义,去蓬莱神府领了个闲职。有时被派去混元气站当值,又是被派去天牢同赏银捕手对接——总而言之,哪里缺人哪里补上,万金油一块。

……真是似曾相识的境遇啊。
我没精打采地想着,左手撑颔,右手接过一张悬赏令,抓印、蘸泥、抬腕,啪的一声,落下一块鲜红的鉴章,以表此穷凶极恶之徒已被天牢收容,为神界百姓安生又添助力。
“往前直走十五尺,左转,西北角有个挂着牌子的窗口,赏钱在那边儿领。”
这人是新来的?不认识路么?我放下印鉴,瞧着那只在桌台上纹丝未动的、历经磨损的皮质护腕:还有什么问题么?没有的话往后挪挪,别挡着……

“可是后面没别人了。我就在这儿多站一会儿,也不行么?”

这声音我在玉泉山上听过千千万万遍,几乎要刻印在神魂里了,转世投胎下辈子也能认得。此刻入耳,便几近本能般倏然抬头望去。
——身着云纹白袍、额缚苍蓝布巾的男人有着一张我不能再熟悉的脸孔。双眸秀致,鼻峰挺拔,如此风貌甚都燄然,见一次就一辈子也忘不掉。
此刻他容色倦怠,低眉垂目,就这样静静看着我,琥珀瞳底里过了道我看不懂的神色。

“别来无恙?”
我低下头,指间的悬赏令被无意识折进一角:我一切都好,劳烦您挂念了。
“这么冷淡啊。”
他耷下双眉,抱怨似地摸了摸鼻尖。
我木着一张脸,没说话。

现在有空么?他随手抛着那枚名为「天地万物乾坤」的精巧口琴,长睫翕动,口吻漫不经心:请你吃饭。
“……还没到轮替的时候。”
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垂眼盯着手中被卷得发皱的黄纸,心头倏地没由来生了些恼怒。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谁这样过了,可记忆中再往前的上一次,竟也是这人惹起的……真是不争气。
“这时候挂职,月底要罚俸禄的。”
我言简意赅:去不了。

“这样啊……罚钱确实不太行。”
杨戬却是半分未瞧出来似的,惫懒地打了个哈欠:那你什么时辰轮替?我等你。
……等?
我垂眉一顿,只觉心中陡然刺痛。如果要是真的会等,怎么当年下山门的时候不等我?
“你生气了。”
他却在这时蓦然开口,目光格外仔细地落在我面容上。
“为什么?”
我心说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生气就生气难不成还要挑你的时候?结果一抬眼,便正好撞进那双温吞可容万物的、乌琥珀似的眼瞳里。似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凶话滚在嘴边,却只消一眼便溶解在舌根,再难出口了。

“喔,你终于肯看我了。”
这人挑眉弯了弯唇,眸底掠过一丝得逞似的笑意,露出一角虎牙尖尖,朦胧间令我如堕少年光景。
……还和当年一样,玩不够么?
我无可奈何,终于认命投降:轮替在一个时辰后。你要等便等吧。

杨戬便真的等了。
一道秀颀身影就这么气定神闲着倚靠在我当值的窗口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颠着手中的口琴,姿态闲适,却又夺人注目,任哪位捕手过来交接都忍不住分过去一个眼神。
……我更是如此。心神被分去大半,只觉坐立不安,手中印鉴在空中茫然停滞,印泥都干透了也不知晓。要是被同班当值的仙君看到,这个月奖金定要扣光。

“这位公职人员,你漏了一张悬赏令没盖。”
杨戬眼皮都没掀,似是漫不经心地轻飘飘丢下来一句话。
……还真是。我闷声道了声很低的谢,欲盖弥彰般匆促胡乱抓了下一张,扬手又要一盖——
“这位公职人员,这张你盖了两次。再一印鉴落下去,这位可怜兄台的脸都要看不清了。”
“……噢。多谢。”
这人是专门来挑我刺的么?我在心里一面暗骂杨戬,又一面暗骂自己:还有你,骨气都去哪里了?
我有点绝望地想,这应该是自己述职以来最难捱的一个时辰工时了。

 

说是吃饭,最后其实倒也没吃什么。

杨戬本来带我去了蓬莱声名远扬的八仙品珍馆。看菜时口吻豁达,说你随意点自己想要的就好。我瞄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装潢,咬着后槽牙替他肉疼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饿。”
这样啊。他用一种莫名欣慰的眼神瞧着我:倒是长大喽,学会给师叔省钱了。挺好挺好。
……长大个龟毛。我忍不住掀眉瞪了这人一下。

杨戬结结实实挨了我一个眼刀,唉声叹气道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样凶了?可眉目却如融化的糖衣一般柔和下来。
开玩笑的。他终了落下这么一句话:但你还是这样生龙活虎些比较好。
“刚刚瞧你眉宇郁郁的那副模样,还以为是神府那边待你不好、把你怎么样了。”
“……那我要是哪天真的被神府磋磨得不成样子了,你要如何?”
我扬了扬眉:难不成替我去掀了那管事老儿的金銮殿、珍宝库么?
“行啊,怎么不成?”
他却从容着应了,语调轻描淡写:不过打砸损坏的钱别算在我头上就行。
“毕竟现在赔不起啊。”

关顾我们的小二是只黄鼠狼精,一双吊梢眼精光灼灼,一看就是浸淫蓬莱多年,眼风一扫就知晓谁钱囊里掏得出多少贯。此刻他瞧着我与杨戬半天也没有点菜的动静,扬手一甩记菜板。
“两位仙君可是囊中羞涩?那下回便留心多观望观望,好好认认哪些门是进得起的,哪些门是进不起的……莫耽搁别人好好做生意了!”
你这黄鼠狼怎么讲话的?我被这不加掩饰的“看仙下菜碟”弄得有些惹火:我们进不进得起干你何事?你……
杨戬却忽地探手,一把将我指向小二的手牵了过去。
“嗯嗯,是进不起,我们这就走了,不劳您费心。”

这人就这么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施施然握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迈步离开了酒楼。
而我却陡然失语,任凭各味情绪在心底翻涌,潮波不息。

 

兜兜转转,终了也只是随意找了家看上去朴素些的食肆,又随意点了几个小菜。
真的是相当随意,以致于两个人到最后都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酒喝得多了些。

我酒量平平,只是一饮多便混沌贪睡。那天我心中怀着事,一杯接一杯下去,喝得有点太凶,杨戬拦却没拦住,最后只好无可奈何看着我就这么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
——次日醒来,却发现我被人妥妥当当地送回了自己在蓬莱当下租住的洞府。

虽说我领官职的时候确实在神府报备过自己的居所,可杨戬又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呢?
分明是把我叫醒就好的事——从前也不是没同他喝过酒,我醉后什么样,他是忘记了么?
……但我在洞府门口下的禁制,亦与从前在玉泉山上分毫不差。若他什么都记不得,又是怎么解开的?

万般困惑中,熟稔的宿醉闷痛迎头而上,我紧皱眉心抚额抬眼,在不远处的矮桌上看见一碗已然凉透的醒酒汤。

 

07.
关于去探望沉香这件事,师父总是对我推三阻四。
往日我不常回金霞洞,每每上山都待不了几日便走,除却掐着时间将将赶上一次满岁礼便再没见过,也只好想着太过不巧,兴许下回就能碰见了。

……只是近些年,师父对我推拒得愈加明显。
我当时只觉是自己天资平凡,又常年与师门冷淡,与小师叔都亲近过同门,叫师父不愉,因而不愿让我同杨家血脉有多来往。于是没敢多争辩什么,只将那些吃食物品都一并转交到二师叔门下,嘱托弟子切记要送给沉香。

——可我现在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了。

不论如何,二师叔一定未曾好好教导过沉香,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我矮身偏头,又一次避过一记戾气横生的杀招。
……这小孩怎么下手这样狠啊?招招式式,真是半分金霞洞的清正道明也无,是正经教过才怪了!

你不记得我了?我一面躲着他刺来的爪刀,一面试图套近乎:我是你母亲的师侄!当年你满岁时我还给你置办过抓阄礼呢!哎、你等一下、我不是来抓你的!
提起小师姑,这疯小孩终于停了下来,但还是一副戒备姿态地瞪着我,似是在回忆我是否在欺谎他。

“……你同他们不是一丘之貉?鬼才信……你要干什么?”
他末了吐出这么一句。虽说态度不佳,但约摸是想起来了。
我盯着那张肖似小师姑的少年脸孔,心下一片怅然。

你……哎。我终了叹了一口气:快走吧。我替你挡住他们。
“只是你须得记着,今日之事,往后我会来找你问个清楚的。”
——就当是为了小师姑,和……小师叔。

沉香惊疑不定地看了我片刻,旋身一跃,足步诡谲轻快,就此消失在夜色中。
是错觉么?这身功法倒是很有那位申师叔祖的影子……
我回想起打斗一瞥中他满是伤痕的瘦弱体躯,心道:这孩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我想自己替杨戬养哮天养了那么久,或许是真的沾了点狗脾气在身上的。这么多年下来,对杨家人几乎有种天然的、血脉里的信任——二师叔的尸体都呈到我面前了,我居然还是不信。
沉香一定别有苦衷。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弟子违逆,私放叛徒,有辱金霞洞清名,自请除名下山。还望师傅首肯。”

我向着震怒不已的师父跪了下去,膝骨毫无阻缓地同石板发出极其沉重的一响。尔后是双手交叠置地,额堂在后,缓缓触地一碰。
道人沉默良久。末了一挥拂尘,就这么允了。

……小师叔,对不住了。
我跪拜于山门前,盯着鼻尖前青石间的草芽,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教过我那么多东西,结果我好的不学学坏的,不仅走了你的老路,甚至还有过之不及……实在是很辜负啊。

“多谢师父成全。”

 

08.
方壶仙岛博金殿,是神界最大的赌乐之地。
这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各路小道消息经酒液一泡囫囵脱口,三次吐息间便可传到至少八个人的耳朵里。

……说人也不太对。
我一面在心中更正,一面迈上楼梯,探手一把薅住眼前飞奔而过的、博金殿小厮的后衣领。
“顺风耳,跑那么急干什么?当心别跌倒了。”
高觉挣扎未果,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孔苦哈哈地赔着笑:真是多谢仙姑关切了……您今儿个来博金殿是有何贵干呀?
“你且宽心,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一抬指,捏诀解了他头上厚缠的头巾,两只笋皮似的长耳一跃而出:只不过是问个名字。沉香。听过么?
“仙姑您怎么和那位爷一……您说谁?沉香?”
柳鬼一怔,古怪奇异地嘀咕起来:真真奇了怪了,怎的一个两个都来问这尊大佛……
“……还有谁问过他?”
高觉捂着双耳瞄了瞄我,一副没胆子吱声的模样。
说话。我提溜得更紧,腰间长剑出鞘一寸,寒光凌过眉睫:不然不放你走。
“哎、哎,仙姑息怒!说起来那位还和您同宗呢……是杨二爷,现下就在前面那个拐角忙着与人喝酒。兴许您认识?”
……怎么不认识?这位我可是太认识了。

 

我定定站在楼口,面色不豫地想如果不是顺风耳溜得太快,我一定要把他挂到博金殿最高的那根房梁上。
——这阵仗,哪儿是他口中的“忙着与人喝酒”啊?

那猿猴三兄弟,我是有些许印象的,不过都不怎么好。
……原谅我,只因我见着他们时,这几位已经被我那小师叔磋磨得不成样了。
此刻我瞧见其中那只满面褶皱、嬉皮笑脸的老猴子一把扯下杨戬的额巾,对那枚受伤的天眼大肆狂言,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我的小师叔,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只猴子来指指点点了?

我很少有为旁的人这样动怒过了。指腹落在剑柄上,长鞘震颤嚣鸣,一触即发。
……但最终我还是平静地松了手,整个人笼在楼口拐角的阴影下,纹丝未动。

缘由很简单:杨戬没有动。

他用一种比我更加平静的神色坦然迎接猿猴的一切言行举止,从容得仿佛从没被谁拿在手里,对那枚伤疤肆意欺侮讥笑。一切终了,他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端起了酒盏。

这就是清源妙道真君的气度么?犯而不校、诟如不闻……我胡乱揣测着。当真是陂湖禀量的大人物,绝非旁人能轻易企及……换我就一定做不到。
我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可倘若只是因为他这十二年来听惯了才这般习以为常……
那么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屏风后传来魔家兄弟的声音,猿猴抖了抖耳朵,就这么惊慌失措地抬腿逃了。
我在原地伫立片刻,攥了下牙根,认命般闭了闭眼,尔后提剑抬足一步跟了上去。
……真是出息。

 

“你这小丫头片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我们三兄弟与你分明无冤无仇,你偷袭我们干什么?别是认错仇家了!”
我是不会认错的。倒是你们……我挥剑一劈,寒光凛凛:记不得也没关系。毕竟当年我识得你们仨的时候,你们已经鼻青脸肿到看不清人了吧?
那只最为老态奸猾的猿猴一蹦避过,将两颗猴目转得滴溜溜:你这一手剑……金霞洞的?你是杨戬他什么人?
我?我正在气头上,手中剑招愈来愈快,口中也懒得好好应答:我说我是他老相好的,你信么?

“……你是谁老相好的?”

一道我再熟稔不过的音色此刻饱含错愕,就这么兀地擦过耳际,一下便让我呆愣住,手下慢了半招。
猿猴捉了我分心的罅隙,旋即探爪一袭。我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枚荧金烁烁的四方物什便急促飞旋而来,分毫不差地化了这招。
猿猴见一击不得,瞪了瞪我,又往我肩后忌惮一瞥,毫不恋战,又一次飞快溜了。

我肩颈木僵地缓缓回头。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杨戬也在这里啊?

“你方才说,你同谁相好了?”
我想自己八百年不打一次诳语,今日就这么嘴欠一句居然被本尊逮了个正着。不过幸好,看本尊这副八风不动、不辨阴晴的神色,诳语应是只听了一半。
我张了张口,刚要回答,却蓦然在杨戬身后捉到一抹青绿身影:沉香?
少年下意识攥着爪刀回身,尔后一愣:是你?
“……你们认识?”

远处传来声响,沉香耳尖一动,抬步便逃。
我顾不上地上那一堆到底是狼妖还是狈精,只觉眼前蓦地浮现出在玉泉山上放走沉香的那一晚,脑壳一疼,一个激灵便捏诀蹬足追了过去,只给一连两问也没得个回答的那人草草丢下九个字。
“杨戬!我回头和你解释!”

……但到底还是没逮到。
我站在屋檐上,弓身喘着气,有点欲哭无泪:那位师叔祖到底都教了他什么啊?这小孩跑得是不是也太快了?
杨戬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一把稳稳揽住摇摇欲坠的我。
“有无大碍?”
我摆了摆手,从他臂弯中站直,仍是匀着气:方才是魔礼红和魔礼海吧?他们应该都告诉你了?
“嗯。他们说沉香……是我同门师侄。”
不仅是同门师侄,还是你亲外甥。我有气无力地接茬,却被他的神情弄得一愣:怎么,他们没同你说么?
他摇了摇头,神态从方才一刻的震惊归于同夜色一样的沉寂。
我不知那魔家兄弟为何只言语一半,亦不知此刻杨戬在想些什么——好似当年不知为何金霞洞会任由小师姑会被传言那般抹黑指摘。
……很多事情,都是从来没有谁给过我答案的。

“你是为何下山?”
杨戬突然开口:别瞒我,同我说实话。
“因为一些缘由触怒了师父……想下便下了。”
我轻描淡写:这个不重要。
小师叔。我提起这个自下山后再没脱口的称谓:你要回一趟金霞洞么?

 

我没和杨戬说实话,是有我自己的顾虑。
玉泉山于我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在杨戬主动捞住我之前,我几乎同弟子宫石缝的青草芽、山门密松里的烂松仁一样不引谁注目,也自然不会有人关顾,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沉默下去,以为自己要在往后的神仙生涯里如此静寂千万年岁。

可对于杨戬,金霞洞是不同的。
他尊师重道,恪守礼教,对亲友挂念得说一不二。玉鼎真人传他一身法道功力,助他天眼炼成,最终又允他劈山救母,他一直很记在心里。这些我都是知晓的。

因此有一些事,我不知晓、无人回答也就罢了……可杨戬只该他亲自去问个清楚。

 

09.
……但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此刻我正在蓬莱与清源妙道真君本尊一起蹲大牢。

本人遵纪守法上千年,伐纣之战诚诚恳恳打下手,下山之后兢兢业业述官职,在神府年年位列全勤奖金热门种子选手,是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的神界五好公民,如今怎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啊?
思及至此,我有些忿忿不平地探手去抓门栏,打算去认认今日当值的仙君里是否有从前和我一起共事过的,好能让我走个关系。结果手伸出一半,只觉肩胛一疼,针扎似的一瞬麻了半个臂膀,下意识皱眉嘶了一声。
——那魔礼红讲话的时候还挺温文尔雅的,可下手怎么这么重啊?这么动一下就这般疼,这得养多久才能好……

“你还好么?”
毁了我清白公民全勤记录的某个罪魁祸首不知怎么留意到我吃痛的神态。
也没什么大事。我旋即放下肩膀,收敛神色,装作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倒是你,伤到哪里了么?
“这几兄弟记恨你伐纣之战时让他们狼狈的事,下手可真是没留情面。还是你比较……”
“过来。”
杨戬少有地贸然出声打断我,口吻不容抗拒。
我愣了一下,只好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

只见他不知是使了什么障眼法,探手便轻而易举穿过方才把隔壁电得吱哇乱叫的禁制屏障,就这么握住了我受伤的那只手臂。我刚要开口,却被痛楚再度刺激得差点咬了舌头。
“疼还这么逞强?”
杨戬掀了下眼皮,不温不火地说。
我自觉心虚,没敢应声,只看着他低眉垂目,在我肩膀处极其轻柔地转来推去,片刻后那针刺感当真在他手下一点点乖顺褪去,痛意旋即消解了大半。
他怎么这么娴熟?我闷头默默想:想来也是……那开山神斧是具有再造山河之力的法器,不是谁能都轻易驾驭得了的。可杨戬用了两次,又做了这么久赏银捕手……是不是这些年肩膀还是会疼?

“闷不吭声的,想什么呢?”
一道清闲倦怠的声音落到耳边,我却仍是愣怔,宛若被施了个真言诀,一张口便把心头滚绕的话讲了出来。
“看你动作这般熟练,在想是不是你的旧伤还在难受……杨戬,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啊。他顿了一下,飞快地弯了下眉:就那样呗。做赏银捕手,混口饭吃。其实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好一点。
“不过我倒是坦诚相待了,你呢?先前你说你触怒了三师弟才下的山,可没说还和沉香有关。”
而且还是自请除名。他似笑非笑:能耐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觉他掌心暖意隔着衣衫似乎也有些滚烫,试图挪了一下,可愣是没挪动。
“这些年,你又是怎么过的?”

我刚要开口,天际便传来轰隆一声,蒲牢急促地撞着铜钟,似是有什么大物件直接与开明兽碰了个对撞。
天牢旋即人声鼎沸起来。杨戬却朝我气定神闲一笑,伸手握住了我。
“这些话,等出去了再慢慢同我说吧。”
“……什么?”
等一下,什么叫……出去?

 

——杨戬逃狱了。
——杨戬带着我一起逃狱了。

……这下完了。我的神界清白公民全勤记录怕是下辈子也洗不清了。
我一面忧愁地想着,一面伸开双臂,等待高喊着姐姐姐姐飞扑而来的哮天给我一个富有冲击力的拥抱。

——结果小姑娘在离我只有半寸的时候被一只手一把提溜了起来。
“你姐姐现在可是有老相好的人,不能随便和谁搂搂抱抱了。哮天,记住了么?”

我险些没成为三界里头一个被自己呛死的神仙。
……刚刚摸我手的时候这人怎么不记得这一茬?

没有的事,别听你主人胡说。我叹了口气,绕过去把哮天从他手下抱了回来:只是一句误会罢了。
“讲相好的就算了,还老相好……我这几千年和谁孽缘最深最久,哮天你可是最清楚了,对吧?”

“此话当真?”
这是不知为何语调上扬的杨戬。

“比东海龙宫的珍珠还真。”
这是还在悔恨为何要乱打诳语的我。

“姐姐,你的耳朵好红好烫啊?是生病了么?”
这是三界狗狗里最没有眼力见的哮天。

 

10.
后来发生的一切,时至今日叫我想起,仍是觉得实在难说。
——魔礼青镇守宝莲灯灯罩,最终却被沉香联手师叔祖反杀。
——沉香组全宝莲灯,逃往人间长安。
——那位委托杨戬寻找沉香的婉罗竟是巫山神女。她说金霞洞布下一个弥天大谎、欺瞒众生,说玄鸟终得飞起,封神榜已然到了推洗重排的时候。她要沉香劈开莲花峰。
……可她亦是杀害二师叔与师叔祖的凶手。

事态急转直下。
情势复杂,我于心间捋毕后只觉得头一个比两个大,下意识同沉香一并望向那个宽阔静立的背影。

“我们去华山吧。”
杨戬望着远处天际的鱼肚白:把这个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骊山到华山看起来很近,实则可堪遥远。我们昼时赶路,入夜便原地寻个地方歇息。

“沉香睡下了?”
嗯。杨戬点点头,一手拎着一坛酒,一手捏着两只酒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喝一点?就当暖暖身子了。”
“好。”

人间的月亮似乎和神界的也没什么不同。我端着酒碗又饮下一口,心想:都是这般明亮到无情的地步。
今夜人间风清云薄,皎皎明月圆如玉盘,就这样挂于天际,毫无悲悯地俯瞰着众生诸事,一切一切。
这样的月亮,我很多年前曾见过一次。

“我第一次见你的那个晚上,和今夜很是相似。”
身边传来杨戬的声音。
是啊。我笑了一下:那天的月亮也是这般的好看。只可惜我那时并没有什么闲心欣赏。
“光忙着背剑诀了?”
“我要说光忙着看你了,小师叔信不信?”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太夺目的明月与太烈的酒一样,都是很危险的东西。有些你以为一定不会说出口的话,经由月色一照、酒气一冲,心波翻涌难平,于是便再难在唇齿间咬住。

杨戬。我望着夜色中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很轻,却是在说一件坠在我心头很多年的事:有句话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当面问问你。
“十二年前,你下山门的时候,为什么一眼都没有看我?”

“当年伐纣之战时我总是跟在你身后,战场上就有截教弟子嘲讽说我明明是替杨二郎养狗的,末了却把自己养成杨二郎身边的一条狗,真是三界里头最没骨气的那一个。”
“可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我看着你的背影,心里却在想,自己其实是不是连狗都不如的——你宁可只带走哮天,也不愿多带一个我。”
心头经年灼烧的焰火经酒意入喉,一点就再难熄灭。我愈说愈快,好像是一停下来,舌根的哽咽就要掉了出来。

“那天我重新见到你,你问我为什么生气。我可能不是生气,我只是……”
“我可能只是想问一问你,怎么突然就不要我了。”
我想说有的时候我真的有在想,沉香是不是与我算得上是同一种人——都是被杨家人抛下的人。
可这话太伤人了,我说出来一定会让他很难过。终了顿了顿,还是把它咽回肚子里。

凄寒夜风拂过三尺灵台,我一向不是一个很擅长剖白自己的人,此刻蓦然理智回笼,只觉自己今夜说的有些太多了。
“抱歉,是我有点醉了,说了一些胡话。你别见怪。”

捅完人刀子又和人对不住,其实是很于事无补的。可我这么一语毕后才惊讶发觉,方才被我劈头盖脸一阵发泄也八风不动兀自沉寂的杨戬,却在听见我这句抱歉后陡然变了神色。
——仿佛一道经年未愈的伤疤,被谁血淋淋地揭开结痂的假相,内里从未停歇的痛苦横流出来,满地狼藉就此不体面地摊开在两人面前。

他终于开口,吐字却很慢,像是喉口横着一道沉积难消的痛楚。
“是因为这个么?”
杨戬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贴近一道叹息。
“——因为这个,你才一直都看上去那么难过。”

……这次换我变了脸色。
难过——原来我自下山后,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一副很难过的神情么?

我想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明白。
我到底在难过什么,无非是他亲手将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光芒一片一片咬牙剥下,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那是不会流血的伤口,杨戬又是个从不会喊痛的人,于是我便无从知晓他到底有多疼。
真是一个叫人很不放心的家伙,我不跟着他,便一直挂念不下。
……可杨戬后来不叫我跟着他了。

只是这话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觉得再说出来,就要又伤了两个人的心,于是也就只好沉默,沉默地任由他误解。

“但我没有不要你。”
杨戬又开口,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再度一愣——因为自己在这七个字里竟听出了属于二郎真君的委屈。

我只是以为你在山上会更好。后一句轻如雾霭,就这么从空中飘散了下去。
“你也是,沉香也是。我本以为你们不跟着我才会更好。”
“是我想错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短促地苦笑了一下。
“我一向是知道你心软的,可从不知道你还这样妄自菲薄。”

自己不是明明一直都知道的么:关于杨戬是一个心肠软得不像神仙的神仙这件事。
哪怕是再早的时候,少年那些滴水不漏、不动声色的使唤与捉弄,若不是最后被他有意递来一个马脚,我或许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人间习俗中有个说法,头发越软心肠越软。杨戬的头发我摸过,和小师姑的一样,在掌间如同一团墨色的云,把玩的时候似有乖顺的狸猫舔舐指腹,令人心窝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听闻心软的人合该优柔寡断,可是他与她都不,一个一个,都决绝得仿佛天地间最坚固的一把刀,青天塌下来,也要挺直腰板这样撑着,肩脊护佑下是苍生大道安宁、是万物生生不息。

我真的从没觉得杨戬落魄了。
他只是换了一身衣裳,用额巾遮住了天眼,然后就这么下了山,离我稍微远了一点。比金霞洞上两座弟子宫的间隔、还有他回身一戟就能护住的距离都再远上一点。
只是那么一点而已。

……可这么一点,却过了十二年。我想,我可能是有一点不甘心的。

离开玉泉山后杨戬似乎总是很困倦,像是前几个千年的疲惫埋在骨血深处,此刻得了机会,便张牙舞爪地爬了出来。
他不说话,亦不反抗,只任凭它们攀上五感,将自己淹吞,仿佛这样便可以把一些其他的让人难过的东西也一并消没。
人间还有一个词,叫心灰意冷。每一个字都很好看懂,合起来也没什么难理解的地方,可细细读出来却叫人有点伤心。只是在唇齿间咀嚼一下,便要在心尖漫开一片极涩的凉苦。
我想我护了那么多年的、属于少年杨戬的那点热血中的暖,是不是终了到底还是没能守住,化成一捧冰冷的草灰,叫华山山底的悲风一吹,就这么消散殆尽了。

好吧。我收回前言:不是有一点,而是非常。
——我非常不甘心。

“杨戬。”
我又一次开口唤了他的名字:我有点冷了。你来抱我一下,成么?
杨戬不疑有他,从善如流地靠了过来。
而我趁势欺身上前,在他唇角处飞快贴了一下。

“我没有一直为这件事难过的。我难过是因为,你不仅不再像从前那样笑了,居然还任凭别人欺负……是谁从前欺负我欺负得最起劲啊?”
我低眉不去看一动未动的杨戬,终了又轻轻抛出一句,垂着头准备从他心怀间离开。
“知道你没不要我,就行了。”

——下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探过来,牢牢扣住了我收回的腕骨,止住我后退逃离的足步。

我蓦然抬首,撞进一双乌琥珀似的眼瞳。眸色经由篝火焰光一映,灼灼生明,烈烈而动。
亮得令人心慌,也亮得叫人心动。

——再下一刻,一个属于杨戬的、全须全尾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哎……后面还有小朋友呢……”
嗯。这人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但小朋友已经休息了。
“那这位记仇的大朋友就发发善心,在这里陪我一下,成么?”

……怎么还带装无辜的啊?
我只觉自己好没出息——三千年了,怎么还是拿这个人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是你的话,我当然是怎样都成的。”

 

11.
我们从华山离开的那一天,人间下了季冬时节的最后一场雪。
雪片极碎极密,被朔风裹挟,轻巧繁多地砸了下来,青丝眉睫具染霜白。

我灵根平平,在太极图那般厉害的法器里走了一遭,又经玄鸟之力一照,出来后被风雪兜了满头,三步一跌倒,几乎快要走不动路。
杨戬说上来吧,我背着你走。
我记挂着他先前强开天眼、又挥开山斧的事,担心他身体有恙,只是摇了摇头。
他却仿若未觉洒洒时寒,抬手一掀衣摆,直接在我面前蹲下了。肩背宽阔,膝骨垂地,雪染青云的袍角迎风曳曳而动,让我恍惚回到某个玉泉山上的瞬间。
——那是身着金霞洞道袍的杨戬,在山门外长到好似无尽头的石阶前也这样蹲下身,说上来吧,我背着你走。身形不如此刻这般宽阔,可脊背依然挺拔巍然。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神仙是很难变老的,凡尘的春秋向来不能拿天家弟子如何,这是三界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当我垂眼看着大雪纷飞中将我驮在背上的杨戬时,心中却忍不住冒犯着想:那我们这样,算不算也一起白首过了?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背着可是感觉轻了不少。”
“虽说我们曾经辟谷过,但如今神界混元气稀薄,仙体返凡,也需五谷温饱。你不能不把这个放在心上。”
听见没有?杨戬见我闷不吭声,又使坏似的抬肩掂了掂背上的我。
“听见了听见了,小师叔你话好多。”
我将脸颊挨在他颈窝处蹭了蹭:领回了亲外甥,怎么就变得这样絮叨了?早知道你会这样,那我还是不跟着你好了。

他被我哽了一下,尔后不温不火地开口: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
“身边有人是记仇的性子,而我又同她纠缠了几千年,兴许也跟着沾上了这脾性,所以大抵是不会放你走了。”
“您还是安生在上头好好考虑一下今晚吃什么吧。”

“唔……想不出来,你问问沉香?”
“沉香说他不挑,都可以。再好好想想?”
“都行的话,要不还是叫哮天抓条鱼回来吧?我是真想不出来了。”
“吃鱼啊……”
“嗯?怎么了么?”

 

12.
飞雪漫天中,杨戬悄无声息着捏了捏我的小指,很低地同我说: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那天的鱼汤其实真的特别难喝?
“不过沉香那小子似乎挺会下厨的。下次要是想喝,还是叫他给你做吧。”

我怔愣片刻,然后就很慢很慢地笑了。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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