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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很久之后我回想起自己与杨戬多年后重逢的那一幕,都依然觉得实在是有些过于啼笑皆非了。
我其实一向对神界如今的变化适应不能。
要说是太依赖凭借混元气腾云驾雾的光景,倒也并非如此——我只是天生便与如今这些新兴的榫卯器械两看相厌,更别说将它们搞明白了。
因而当我驾驶着早就不听我操控的飞艇冲穿云霄时,情绪其实十分平静,识海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啊,又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或许可以试着去维修铺子讨个常客折扣?
心中盘算一闪而过,下一刻我面无表情地开口,提起真气向四周厉声大喊。
“小心!速速躲避!这飞艇供气机失灵、刹不住闸了!速速躲避!”
后来杨戬告诉我,那天我那一嗓门到底大到什么程度——哮天本来化作犬形趴在船舷与比翼鸟逗弄嬉闹,结果被我这么一嚎,狗与鸟都被吓得直往云层里掉。
杨戬身法快,迅捷探手,在飞翅扑棱中一把拎住哮天的后颈绒毛,顺势循声往外一探身,便正好看见了一个灰头土脸的我夹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就这么从天而降,一头栽在他那艘飞船上。
我那时应该确实是狼狈得很。
但我习以为常,反倒是一点也没察觉,只是可堪连砸带扔地滚到了杨戬的甲板上,又很快若无其事般爬起身,好似炸焦的发梢、烧破的衣袍、脏灰的脸颊均全然不存似地向杨戬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抱歉,吓到你了。
“还有你的狗。都要抱歉。”
我瞥见旁边那条雪白细犬一双亮如东珠、似是惊魂未定的眼瞳,又诚恳地补上一句。
昔日的梅山幕府定定瞅着我,神色有些一言难尽。我顿了顿,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少讲了什么。
“啊,忘记说了……杨二,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不待杨戬回应,我又连忙往后撤了几步。
“真的对不住,不小心出了意外,没想到一上来就把你的船弄得这么脏……一会儿我肯定会给你弄干净的,还望你见谅。”
这人从前喜好洁净的脾性,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看他这一身云纹暗绣的洁净白袍,再瞧瞧仿佛从混元气烟囱中捞出的我,真不晓得谁才是那个刀尖上讨温饱的赏银捕手。
杨戬闻言一扬眉梢,唇边却逸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下一刻他迈步毫不顾忌地走了上来,伸手从我头顶摘下一支不知何时飞上的、属于比翼鸟的水蓝尾羽。
“别来无恙。你果然还是……一点也没变。”
02.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问过的——关于我对杨戬的称呼这件事。
“是啊,「杨二」。我一直都是这么唤他的,怎么了么?”
同僚闻言差点把酒樽摔脱出去,一副很是牙酸的样子说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玉帝的亲外甥、九重天独一份儿的天眼,你居然敢不叫尊称直呼名讳?
我其实不是很能明白为何如此惊慌。不过一个称呼而已,难不成还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么?
他的封号尊称那么多那么长,我是真的记不住。我颇为诚恳地给同僚解释:你也知道,我脑子钝得很,记性也是实在不好,而且还相当怕麻烦。
这是实话。
“况且,杨二似乎也确实不是很介意我这样叫他。”
这也是实话。
不过尽管如此,我也可全然理解为何各位同僚对杨戬那么……心存忌惮。
——毕竟我第一次见到杨戬时,这人也确然不是一副叫人亲近的、好相与的模样。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其实我也记不大清了,唯一能记得的便是那时候的神界一定不如现在这般凄凉惨淡——神仙不仅会飞,而且还有余裕日日兴宴,无数珍食自仙宫长案上呈来端去,千年仙酿在美玉樽底空了又满。
我也搞不懂为何要这样奢靡铺张,但此事又不是我这等小仙能管得起的,有的吃喝便也是很好了。辟谷之后,虽说温饱无需担忧,可口腹之欲却并未消退。仙家宴的口味可是全然挑不出一个不字的,不去蹭一顿未免有些太吃亏。
想必许多同僚与我心思一致,也因而全然未曾设想过自己只是来蹭吃蹭喝,怎么还能撞上这么一出天家伦理大戏?
于是当那位银甲流光、乌发长垂的少年郎提着长戟、面无表情地走上云阶时,许多小仙都已开始想法子惊慌逃窜起来。
——原因无他:这少年郎额堂处那一枚骇人的、三界里独一无二的、此刻正灼然大睁的天眼,正昭然宣告诸君这位的身份有多不凡。
……啊,杨戬。
我一面如此想着,一面叼着一枚人参果,只觉这牙口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玉帝那半仙之体的外甥,要为了那镇在桃山的云华天女来找他舅舅讨说法了。
那应该同我是没什么干系的。我这样想着,还是决定把这口仙果咬下去再说。
谁知那云上仙宫不晓得何时被杨戬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吓了个满庭寂静,而今年镇元大仙呈上来这一批果子水头极好、口感脆爽,我这么一牙口下去,倒是嘎嘣一声,好听得紧……亦大声得很。
少年杀神当然也听见了。
他轻轻瞥了我一眼,眸光很淡,可那枚天眼却实在是过于慑人,我这等资历的小仙当然承不住这威压,腕骨失力,手中没啃完的人参果又是哐当一声,一头栽在了长案上。
这场面委实是有些尴尬。我倒并非有多害怕什么,只不过奈何自己平日不勤修炼,如今颇窝囊地露了怯,多少有些拂了同为神仙身骨的面子。
说点什么吧,我想,尔后干巴巴地开了口。
“……玉皇大帝正同其余仙家于太微玉清宫设宴,从这里往东南角再行四十里,便能见南天门了。”
我们这些芝麻大小的、没地位没名气的小仙都只在天庭的犄角旮旯随便捏个仙宫摆宴,离那摸不到边的宝殿可谓是越远越好,平素更是根本没有谁能闯进来的。
我忖度是这杨戬身份特殊,又是在人间养了一些时日,这怕不是头一回上天庭……走错路了?
银甲少年顿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甫一开口居然是给他指路,继而有些好笑地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眸波冷然,却挟了几分笑意,似是抖落春雪,显出一角红梅香瓣。好看,实在是很好看。
只不过也是这一眼我才后知后觉,这话莫名有种“好走不送”的赶客之意,顿时只觉得更尴尬了。
“多谢仙子。”
那人却眼睫一垂,施施然开了口。音色清凌玉润,与美姿仪相得益彰,当真是相当悦耳。
“不谢。”
我下意识回了一句,却见他唇角几近于无地勾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捉不住的笑。
……还挺有礼貌的。
我瞧着他的背影,将方才掉下去的仙果捡起来,又啃了一口,心道这杨戬若是今日能安妥下了灵霄宝殿,来日必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这便是我们的第一面了。
而当时我只想着这今后不得了的大人物必然与我这等天天只知道吃睡偷懒的小仙扯不上干系,这第一面兴许也便是最后一面了。
——谁知那场商周之战,倒是阴差阳错地叫我同他真正认识起来。
我一直都是个迟钝难通的性子。不是没有谁说过的:仙家里难得找得出这么一个人情世故泰半不通、如木石般呆板无趣的人物。我头一回听到时思索了很久,还是觉得这话其实当做夸赞也不是不可以。
“是啊,你确实厉害得很——要不然怎么能胆敢在那种场合下给二郎真君指路呢?”
同僚颇为悲悯地看我一眼:算了,这次下凡,你干脆同我师门一道罢。这神界怕不是要变天了……你这个呆脑瓜,定是看不出来、又分辨不清的。
我那同僚是昆仑教的。而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姜子牙许了姬氏父子相助,要讨伐那不得女娲娘娘喜爱的商纣王。同僚自是跟随教门之意,我也因而就这么一道十分随波逐流地入了周营。
……只是这周营里能耐的人物实在是太多了。
一个一个,都各怀神通,又都身份不凡,随便一位拎出来光是封号尊称都能把我压昏,这叫我这向来犯懒不动的脑瓜怎么记得住?
要是硬掰扯起这事来,我那同僚其实也脱不开干系——谁叫他一天天的总是在我耳旁念叨着二郎真君、二郎真君的啊?
那二郎真君又是姓杨——我那被各路大人物扰成浆糊的大脑就这么两处各取一点胡乱一捏,于是在我心中,这出身金霞洞的玉帝亲外甥便就得名「杨二」了。
不过我再怎么迟钝不通,该有的礼节本分还是有的。自己这偷懒记法有多冒犯本尊,我也不是不知晓,在这些大人物跟前的时候,我还是很能管得住自己的脑子与口舌的。
……不过这份“管得住”却在杨戬那里栽了跟头、失了信誉。
我功法虽说不那么出尖,倒也还说得过去——这个说得过去,是指够格给那些大人物跑跑腿、打下手等诸如此类。
毕竟那纣王虽说暴虐残忍,可到底是帝王心术,早早地便讨来了截教之助。而那通天教主门下也是各路神通,均并非寻常等闲之辈,因而即便是姜太公,也分身乏术、多有掣肘之处。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座下弟子杨戬杨二郎,便是这个时候前来相助的。
这人甫一前来,便叫太公摘了免战牌,妙法神通,将魔家四将杀了个措手不及。
周营一扫前几日被那地水火风四法宝折腾得愁云不散的士气,彼此都很是高兴。我有荣与焉,正这么一同高兴着时,便得了一道军令,说是要与同僚被调入杨戬麾下,任他差遣了。
我忖度着显圣真君这些年风光大好,想必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早些年那场尴尬乌龙了。
结果进帐拜见时倒是没什么,终了要走时却被他叫住,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话。
“敢问仙子,那人参果真就那么好吃么?”
……我这才明白,这人其实全都记着呢。
还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干巴巴地讲了实话:那批果子很是水灵,蛮得我口味的。
杨戬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当真会同他解答,继而有些好笑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同当年云上仙宫那次初遇很是相似,却又少了几分冷意。
红梅抖落更多落雪,探出鹅黄嫩蕊,于是一点冷香也就如此悄无声息泛了开来。
我不自觉也跟着有些傻兮兮地笑了。
凡人讲“一笑泯恩仇”,兴许当真有几分道理。
说来也很奇怪,自那次得知被认出记得后,我却反而放松起来,待杨戬也寻常很多。只不过仍是记着身份之分,随着同僚一并真君真君唤得很是尊敬。
……直到有一日于战场上,我瞧见他背后有敌卒偷袭,又分身乏术不得赶上,情急之下失声大喊:杨二留心身后!
语音方落,却见这人神色未动,手下动作不停,颇为从容地回身灵巧一戟,将身前身后两位敌卒一同利落地捅了个对穿,全然一副无需我多嘴提醒的阵仗。
我这才反应过来。又心道这人耳朵那么灵,肯定听见了,正思索如何解释着,本尊却就这样施施然应了。
“方才多谢你。”
杨戬这样说——即便我其实根本没帮到他什么。
也就是于那天起,我开始不再同旁人一般唤他真君,而是十分大不韪地在他的默许下唤杨戬「杨二」的。
“说起来,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唤我?”
我本以为杨戬未曾在意这个,可许久之后的某一日空闲时分,他忽地这么问我。
这话头来得实在是仓促,我有些措手不及,本就慢腾腾的识海尚未反应过来,真言便脱口而出。
“因为好记,不费脑子。”
杨戬似乎被我这句话呛了一下。
我单名一个戬字,应是也没有那么难记?他竟同我争辩起来:虽说我素来不介意旁人怎样称呼我,只不过‘不费脑子’……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其实对自己嘴太快有些后悔,心道这传闻中的二郎真君怎么和个小孩儿似的,还纠结在乎这个?
“抱歉,是我冒犯了……真君。”
我试探着改回一声尊称,想借此机会偷偷去瞧一眼这人脸色如何是否不豫,结果却看见那玉面郎君眉目舒展,是一个风拂雪云、带来春信般的笑。
别呀。他笑吟吟地说。
“没冒犯。你就那么唤我吧。”
于是我就这么一直唤下去了。
从牧野朝歌,到梅山灌口,再到如今此刻。
一直如此,从未有变。
03.
但我其实也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他了。
所以当我这般“声势浩大”地兀然出现在杨戬面前时,我想他应当是很意外的。
“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我先一步出声,开门见山:我听闻你现在做了赏银捕手,想要让你接我一单。
“有一件东西,可能还是得需要你帮我拿回来。”
杨戬倚在门框上,垂着眼睫看着我一面捏诀清理甲板一面同他讲话,那根比翼鸟尾羽在他指腹间怡然地打了个旋,一副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
“那东西……”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你要找的,还是蓬莱神府要你找的?
是神府。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讲的:不过现下府里头人手紧俏,单独指了我去,只是我一人确实又做不来……所以就想着来找赏银捕手下委托了。
“我问过了,他们说这单花销能报销的份额不少……所以报酬你可以随便开。”
虽说神府这句话是打发大于体贴的意味,可这机会实在是太少见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我还是很明白的。
面前人闻言没什么反应,只兀自抬掌,把手中一直把玩的羽毛轻轻一吹,一抹柔软天蓝就这么悠悠晃晃从船舷飘了下去。
“嗯,可以。”
杨戬瞧着羽毛彻底于云端彻底消弭踪影,方才回身同我这样讲。
“……等等。”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爽快,连忙再次补上一句:我、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们得带我一起去。”
眼见着杨戬将眉尾一扬,我旋即掏出钱囊往前一递,试图止住他的言语:我知晓这个要求不便利……我可以加钱。加多少,都好说。
杨戬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袋沉甸甸的赏银,没动,仍是开了口。
“不放心?”
也不……我想了想,否定的话头在舌尖打了个转:你这么认为也可以。
哎,还没说完呢。可这人没被我骗住,只瞧着我兀自弯了弯唇,再一次开口,语调慢悠悠。
“我问的不放心,是问你不放心我成,还是不放心我败?”
……啊。
“说你没一点没变,你还真就和从前一样……”
杨戬瞧着我呆愣的神态,有些好笑似地摇了摇头:……还是这么喜欢操心别人。
我闻言口舌哑熄,只好在他的注视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知道他意有所指的是什么事。
首先,我承认,自己确实一直都有个喜欢操心身边人的臭毛病。
其次,因为这个,我曾给杨戬挡过一次枪。
——那也是伐纣之战时的事了。
有一日我们得了消息,说商营不知从哪里借了件乃天宫神兵的法宝,不同于人间凡器,无视仙格品阶束忌,可破圣家金身,能伤神仙血肉。
诸位都是仙家,有关那法宝的底细都很容易便能探个明白——如此厉害的东西,商营只借了三日,三日之后便必将归还。而战局瞬息万变,不容踌躇。我们若要强赴战场,那便只能做三日肉体凡胎。
太公来询杨戬与哪吒,要挂免战牌么?那二位却均是摇摇头。三太子是莲花塑身倒也无妨,只是杨戬……
我不自觉蹙了蹙眉。
“杨二,这次也点我一同出战,成么?”
甫一回到军帐,我便同杨戬主动请缨,直言不讳道出自己的诉求。
……而我未直言道出的,是我的不放心。
杨戬闻言看了我一会儿,终了还是点头应了。
前两日都无大碍。
最后一日,我替杨戬以身作挡,拦下了从一刁钻角度袭来的神兵一枪。
……说挡也不太对。
那本该穿透我肩胛的一枪被我以巧劲儿强行避了几寸,最后也只是破了我先前施的护身诀,在我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这也比本来的结果好上太多,我对此很是心满意足。
只是自下凡来,凡间兵器向来伤不透我这身天赐的仙家血肉,此刻久违地受了这么狠的一枪,陌生的痛觉骤雨般兜头而来,旋即便将我浇成了个落汤鸡,叫我疼得闷头嘶哈了好几日都难停。
同僚得知此事,跑来一脸震惊地同我说你疯了么?那可是清源妙道真君……他一根指头的功道都能顶千八百个你,你巴巴地凑上前给人家挡什么枪?
如果是许多年后的、更通些人情世故的我此刻便能听出来,这话头下面其实还掩着一句对我毫无自知之明的指摘。但那时的我并不知晓,甚至还对他的疑问感到十分不解:那又怎样?
“真君就不会受伤么?就不会流血么?”
寻常的凡间兵器也就罢了,那确实伤不到什么。我一板一眼地解释道:可那是天宫神兵,是仙家金身也挡不住的——你看,我只是挨着边剐了那么一下,就成了这副模样,如果要真是落到杨二身上,怕也是会伤到他的。
“杨二是我的同僚,是我在战场上合该并肩作战的仙友。我为他挡这一下,与他是否是清源妙道真君、是否功道高深无关。”
我眼波未动,口吻平静。
“我只是不想他受伤。”
我本以为自己已然辩白得相当到位,可事实却证明我的辩白未免有些太过“到位”了。
——不久后,周营起了一则传言:某位小仙对杨戬起了肖想、动了凡心。
而作为这场荒谬之言的主人公之一,关于那个“某位”其实是我的这件事,我本人竟是最后一个才知晓的。
……我甚至还津津有味且傻呵呵地跟着听了好几日,直到昨夜被另一位贪杯饮多的小仙心直口快地兴冲冲问到了面前,我这才后知后觉:有人怕不是将自己的意思误解了。
这件事于我的性质一下子从“颇有趣味”嬗变成了“好生尴尬”。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我将自证清白的话语在口头心底翻来覆去掂量好久,只觉越抹越黑,怎么都听起来很像狡辩。
——天地良心,我对杨戬当真毫无非分之想。
大家都是为苍生万物立命的仙家,杨戬更是其中翘楚。我其实一向很敬佩他,即便我一早就清楚这位同僚其实不论是地位还是神通都甩出我好几座云上天宫。
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不论是说我只将他当做普通同僚、亦或是我担心挂念保护他。旁人有的讥我不自量力、有的嘲我痴心妄想,我其实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如同早些年得知有人笑我呆板迟钝一样,我确实也都不是很在乎。
闲言碎语、口舌之快,算不得什么。自己心中有分辨明了便好。
况且,我想,杨戬本尊都没说什么呢。
如此这般一番思量后,我平复下心境来。
……太上忘情,万相皆空。这才是仙家翘楚该有的模样,我一直都是很晓得的。
军帐内放着于神仙来说照明大于取暖用处的火盆,某种盛大柔软的明亮蜜水似地荡满了这一方天地。
杨戬坐在我床沿几步外,微微欠身,不疾不徐地拨弄着焰芯。火光跃动得很柔和,芒晕如一条暖河融流在他的身影上。
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没由来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若能就这样一直看下去那也是很好、很令人心甘情愿的。
“你那伤口如何了?”
“……未伤及灵脉,只不过于行动有些许不便。”
杨戬点点头,默了片刻,才似是轻描淡写地说:近日来似乎很多人对我同你是何关系很是感兴趣。
那件事啊。我露了一个恍然的神色,然后笑了一下:误会罢了,你且宽心。
“我明白的。我对杨二你也绝无超出仙友之谊的心思。”
「也」?他却不知为何抓住这个字眼,神色透出一丝古怪:你是这么想的?
“自然。那些人不过是打仗打累了,想寻个八卦营生权作消遣罢了……过几日应当就消停了。”
我有些费力地伸手去够杨戬的肩膀,想学凡人军士间那般拍一拍肩以表我对二郎真君一片挚纯丹心。
“只是得劳烦杨二你忍过这几……嘶!”
不知是哪个关节用力不对,撕扯到我肩头的伤口,我忍不住勐地咬住牙关,痛声压在舌根,五官瞬间皱成一团。
哎!杨戬见状哭笑不得起来,口吻宛如一道叹息:你说你何苦这样勉强……
如果是许多年后的、更通些人情事理的我此刻便能听出来,这话兴许并不只是指我这般自戳伤口的傻态。但当时的我并不知晓,我只努力捋直压着痛呼的唇舌,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一些。
“你、你离我太远了……所以就抻到了……”
杨戬闻言,无可奈何地又坐得离我近了一些。
“现在好了,你要做什……”
我一脸苦相地用完好的那只臂膀凑上前极其勉强地随意抱了他一下,才如愿以偿好兄弟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露了一个傻兮兮的笑。
“我明白的。”
我真诚且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我这个人一向很知道凡事都要尽可能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三界里爱慕二郎真君的仙凡精怪数不胜数,并不少我一个,只不过伐纣之战眼下正是胶着之时,他在周营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直言亦不好避开,想必一定多少是有些为难的。我都明白,也不想他为难。
杨戬从方才的愣怔一刻中回神,蓦然失笑,焰光摇曳中,琥珀眸底却过了道叫我分辨不清的神色。
你不明白。他却这样一语否决,口吻轻飘飘。
“周人请了西岐最好的医仙,一会儿便会到你军帐了。你且安心养伤,这几日先不必上战场了。”
我本疑惑杨戬为何要这样说,却又见他没再解释什么,自觉善解人意地佯装未曾听见那云里雾里的前半句,只乖觉点头应下后半句。
我确实要好好养伤。早日痊愈,才能早日重回战场。大局为重,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我明白的。
我记性是真的不好。这份疑惑随之便被我抛在了脑后,从一开始的佯装未听到变成了当真未听见。如今经杨戬这番点提,教我在识海里倏然翻出,我才恍然记起这一桩。
……不过其实也应当没什么好问的吧,不过一句话四个字而已,兴许杨戬本尊早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我回神,看着对面正好整以暇等着我回应的杨戬,有些自暴自弃地接起他先前的剖问,坦白应下:是啊,我就是不放心你。
“身中化血刀还要先赏蓬莱美景再去讨解药的人物,我能放心才怪……好了,现下该你说,是应还是不应?”
杨戬闻言得逞似地笑了笑,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可称轻快的“嗯”,伸手屈起两指,却是用指背把那钱囊朝我推了回来。
“这额外业务,还是等结费的时候再一起算吧。”
04.
神府要我寻的那东西是件法宝——还是件我与杨戬都知道的法宝。
“贯索星君邱引,你还记得么?当年丧门星君被调去西岐后纣王新钦点的青龙关总兵。”
贯索星君?杨戬正探手松肩,闻言歪头回忆了一下:那条得道化人、最终被哪吒取了性命的曲鳝?
“难不成是他的乱红尘丢了?”
是乱红尘,但也不是丢了。我拧着眉心叹了一口气:现在神界不如往日,不少人修炼难得寸进,未免急于求成,动了歪门左道的心思。
“神府查到有邪仙勾结炼器精怪,不知动了什么秘法仿出了乱红尘……因此便派我前去将这枚「乱红尘」取回。”
邱引擅于左道之术,那摄魂红珠名讳秀美,可术法却戾毒得很,见者无不失魂。虽说只是仿制品,但那到底是当年令天罡星丢了性命的法宝,哪怕只仿得几成功力也定是件不简单的祸害。
“我一个人确实搞不定。”
我诚恳地补上最后一句。
“嗯,那东西是挺麻烦的。”
不过赏银捕手那么多……杨戬垂眼捏着口琴,翻来覆去把玩着,神色与口吻都有些漫不经心。
“你怎么只想着来找我了?”
难不成是因为木二便宜么?这人末了还挑趣一句:这倒确实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了。
我下意识愣了一下,只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是有失水准。
“因为你很厉害啊。”
我张口便答。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么?杨二你一直都是很有能耐的人物。要说找谁来帮忙,我无需左思右想也知道给你办一定是最妥当的,所以就来了。”
啊。我口舌一顿,倏然于电光火石间后知后觉:你、你是不愿意或者不方便接这一单么……?是的话直接同我点头便好,是我考虑欠妥……
“你想到哪里去了?”
方才一直没有言语的杨戬开口了,语调失笑:我没说不愿意接,也没说不方便,只是好奇缘由罢了。
“不过啊……你说我厉害……”
杨戬眉梢微扬:是忘了关于我的那些事么?
我呆了呆,不是很能明白他为何这样问。
“你的那些事……虽然不知道杨二你说的到底是哪些,不过与你相关的,我应该大体上约摸是都记得很清楚的。”
有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呆还是……杨戬摇摇头,又是弯了一下唇,尾声自这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中低了下去。
他抬手,轻轻在那条苍蓝额巾中央虚点一下。
“我的天眼睁不开了,神通亦不如从前……兴许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厉害’了。”
“所以,你当真还是要找我来?”
这人口吻从容,分明是自揭伤疤的事叫他做出来却拨云揽雾般轻描淡写。他这样说着,垂着眉睫看了我一眼,似是漫不经心,可眸光落到身上却莫名叫我觉得有如千钧。
即便我再怎么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了什么,遂正色起来,眼瞳分毫不移地定定望着杨戬。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又不是给那天眼下委托。”
“你就是你。我当年认识的杨戬与此刻面前的杨戬没有什么不同,那我从前如何看你与现在如何看你自然亦没有什么不同——我初次见你时便觉得你很厉害的。”
当年杨戬劈山救母、伐纣得胜,又肉身成圣、天眼独绝,实在是气派风光得很。天上称他真君,人间叫他小圣,溢美之词华采纷呈,清源妙道、昭惠显圣,字字犹如有镀金光、灼灼烁目。
可我还是觉得这无外乎都只是一种称谓而已。百般头衔千顶冠,层层高名美誉,也不过是他身外浮物、虚华一瞬。再多再长的封号,也都该是缀在「杨戬」二字后全作锦上装点罢了。
再后来杨戬力斩莲花峰,伤了天眼,辞去天职,自梅山与灌口默然离去。许多人都说杨戬如今落魄得很,说他睁不开天眼便同瞎子无异,再不复往日风采锋芒。
可我听罢只觉得奇怪:他不过是受伤了而已。仙家并非绝然的刀枪不入、金身不坏,九重天上榜上有名的战神哪一位没曾流过鲜血受过苦楚?编排那些话……实在是很没必要。
对我来说,杨戬就是杨戬。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也都是如此,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说了,我是来找杨戬的。不论是应还是不应,都不该是木二郎或显圣真君来告知我。”
“我只听杨二的。所以,你告诉我,他要不要拒绝?”
这人顿了片刻,似乎又是笑了。
“你这单,杨二说他接了。”
05.
不过提到天眼……
我不自觉掐了掐指腹,还是慢吞吞发问:是现在还会疼么?
“其实也还好。就是不大能琢磨事,容易头疼。”
杨戬没什么忌讳地同我解释:只是没办法睁开了。
……这样啊。
“其实,我觉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摸了摸鼻尖,还是决定说出心里话:能歇一歇也是蛮好的。
“毕竟你那天眼实在是……太能磋磨人了。”
这一点我可以说是深有体会。我这么想着,面上不自觉露了点心有余悸的情绪来。
杨戬愣了一下,尔后蓦地弯了眉眼,笑出了虎牙尖尖。
他一定知晓我在说什么。
封神之战时,除了挡枪,我还给杨戬当过陪练。
——更严谨一些讲,是给杨戬的天眼当名为对擂实为沙包的陪练。
天眼性凶,寻常人其实很难压住,极易反受其控。杨戬怀有一颗通明道心,倒是将它降住了,只不过堵不如疏,那凶性一直强压着也不是个事。
那几日我见他下了战场、回到军营时,眉宇间一抹疲色浓沉不消,心道怕不是天眼近些日又生了躁心,叫他需竭力克制手下轻重才至于此。
我昨日于战场上对上一位擅于金甲护身的截教弟子,护法纯厚难破,简直无从下手。一阵周旋后方才发觉那奇招并非出自于他灵脉,而是得了某样法器傍身方得以如此逍遥。我使了个计,将他那法器一把夺了来,才破此僵局。
这护身法器如今正在我手中。我心思一转,将它带上,掀帐去寻了杨戬。
“我得了个好东西。”
我甫一得了许可入帐,便开门见山:杨二,你来揍我吧。
彼时的杨戬正端起茶盏浅饮着,闻言旋即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一面心疑这神通显灵的二郎真君怎么总是被我呛到,一面一本正经地徐徐开口。
“你那天眼这些天是不是又来烦你了?人间的战场太易造杀业了,不过你同我对擂,应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正巧我从截教那里得了这个。我将那法器递给他看:这小东西别的神通没有,护身之法倒是很好。
“想必在金甲破碎完全之前,天眼应该足够消气了。”
你胆子倒是很大。杨戬反应过来,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又伸手虚点了一下那枚闻言后异常兴奋、正不断眨动的天眼。
“知道它什么脾性,还敢来这么说?”
我对上那枚天眼,也随之轻轻眨了眨眼。
“你又不会伤我。”
我口吻平和:况且我或许比你想象的还要抗揍一些。
只不过那法器仅能护住命门根脉,剐蹭尘土却是防不住。我自是打不过显圣真君的,也只能够给他喂招练手这样。一招一式来回间在地上翻滚无数次,实在是有些狼狈。
但我没把这个当回事。落地只消半刹便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捋一下散乱的鬓发。
“再来。”
我认真地摆了一个起手式,静候被再次掀翻滚地。
杨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收了手,又叹了一口气。
哎。他轻轻出声,话语落到空中轻盈到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上回就想告诉你了——疼的话就要说出来啊。”
杨戬好无奈地看着我,琥珀色的两枚琉璃,里面盛满了比皎月还动人的微光。
一直这么生生忍着挺着……他屈指弹了下我额堂,口吻轻和:这是谁教你的“处世之法”?
而一千四百年后的今天,这个人又笑吟吟地问我当年毛遂自荐得那般英勇,如今倒是知道要这么说了……是终于知道要喊疼了么?
“若真是如此,我会很欣慰的。”
我有些僵硬茫然地张了张口,却一如一千四百年前的那一回同样,不知该怎么回答。
……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也只有杨戬告诉我,疼痛不是要忍耐的,而是要说出来的。
06.
在想到同杨戬委托之前,我其实已经对那「乱红尘」的下落追查了好一阵子了。
神府的担忧不假——那东西确然有几分真品的功力。仙妖勾结,放在现在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大家都是同样半斤八两的落魄……只是这位邪仙,也曾官拜神府上层。要不然怎么能有如此契机得了贯索仙君的真品一观呢?
这事讲出去未免太过丢人。神府如此含蓄地驳回关于我要求加派人手的申请。
——更何况……
我翻身一跃,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面色灰败的男人。
“神府派来的居然是你啊。”
他说。昔日身为仙君的清朗姿仪早已全无,一双瞳珠深陷于眼眶中,露出深渊中不详的两柱精光。
我在那张被心魔邪术劈刺至怖陋的脸孔上以目光巡视片刻,寻出一点零星的、往日昆仑教同僚的熟悉神态来。
——更何况,这位邪仙,是我曾经为数不多的友人。
“别来还好么?”
还行?我迟疑着点点头,反掌聚力拍在他肩上,迫使其后撤几步:看起来或许比你要好一些。
“把「乱红尘」交出来吧,这样兴许不过在天牢里蹲上一蹲,却不至于丢了性命。”
仙家最不缺的便是年岁了。我认真地一字一顿:不过几百年而已,出来了日子还能过的。
邪仙闻言却古怪地笑了一下。那或许不算一个笑,只是一种怒气极盛之下的神态畸曲。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么?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知晓……说好听点是愚钝,说难听些不就是痴傻、灵智未开么?当真和个朽木顽石一样,说一些不叫人喜欢的话、做一些讨不着好的事……”
怎么突然就骂上我了?我不是很明白,只好一面百无聊赖地闷头听着各色指摘,一面手下不停出招回接。
“当年巴巴地跟在杨戬后头,比那哮天犬还像一条毫无眼力见的狗!从人间跟着跑到梅山,结果怎么样?二郎真君走了,你这条丧家犬不还得乖乖滚回天庭受人唾……”
愈来愈烈的语调戛然而止——一道清亮如鸾鸟鸣啼的音波飞了过来,直冲他面堂而去。那力道极快极凶,邪仙只好闭了嘴勉力仓促一抵,急退避过,鞋跟在地上擦出两道尘痕。
“哎,嘴巴放干净点啊。”
杨戬自转角信步走出,口琴在指间轻巧一旋。口吻惫懒,眉眼压在斗笠下,看不清是何神色。
“即便是神仙,说话太难听也是要积恶业的。”
他不温不火地如此说道:我记得你也是昆仑教的,那你师父没和你讲过么?
“没讲过的话……看在同为阐教弟子的份儿上,我也可代你师父好好告知一下你。”
我眨了眨眼睛,有一点困惑——方才不是计划好我来缠住邪仙,杨戬去寻「乱红尘」么?他怎么在这时先出来了?
只是那人不愧曾是同我共事多年的前同僚,纵然早已正邪两立,却默契未改,一向对我的思路摸得很清,此刻杨戬甫一出现,他便明白我要做些什么,忙拈诀召来他的「乱红尘」。
“你忙着找的,是这个么?”
杨戬从衣襟里摸出一枚用布巾包裹的、隐隐透出红光的物什,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那个二郎神了么!杨戬!”
邪仙见法宝落入他人之手,气急败坏地大喊起来:瞎了天眼的你又能比我好多少?
好家伙,这是逮着谁骂谁啊?我皱眉,刚打算开口驳辨,却见他又诡谲一笑。
前同僚的默契,他有,我也有——在这一刻我瞬间明白,这人还有后手。
脑海里先前对「乱红尘」所调查的那些信息蓦然涌入脑海。我来不及说什么,只在邪仙抬掌捻诀的同时飞快抬步到杨戬身边,把那枚珠子劈手一把夺来。
红珠在落入我掌心的那一刻旋即光芒大作,如焰舌灼烧般将布巾溶掉。我眼疾手快地掏出早先准备的、施过隔绝法诀的容器将它一把扣住,可指腹仍不可避免地擦过一道赤光。
视野旋即堕入扭曲。我身形一晃,几乎要站不住。
有谁正厉声大喊我的名字。
……啊,是杨戬。
没事的,我早做了应对……我很想这样说,可是却没了气力,只努力拍拍他的手背,尔后旋即被混沌拽落,沉坠入一片黑暗中。
当年商周之战以周武王分封、姜太公封神落下帷幕。杨戬降住梅山六兄弟,又与他们成了莫逆之交,并称梅山七圣。
清源妙道真君肉身成圣,伐纣有功,却于封神台前直拒姜尚,不愿听封成神,只于梅山建了洞府,做了听调不听宣的一方幕府。
“梅山是个好地方。所以,要跟我一起么?”
我忖度自己向来独来独往无人关顾,而伐纣的这些光景里,这人确然是个不错的仙友同僚,想必给他打工一定仙途可观。
“好啊。”
我没什么理由不答应下来。
而此刻我眼前的一派景色正是梅山风光。
……我记得这一天。
这一天的杨戬很沉默。
他只静静坐在我身侧,眉尖压得很平,有一种近乎沉疴的、透骨的疲惫从他身上漫出来。我忽然感觉他其实很累,而且已经这样累了很久很久了。
做川主本不该这样累。灌江口的这处神缺乃闲职,不然当年姜子牙也不会怒而将他点来此处。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疲惫的?是从那场封神之战,还是说更早……早到他劈山救母不得的那时开始?我不知晓。
我也不清楚我该做些什么能让他好受一些。我身无所依、别无所长,只有这木石一般愚钝的脑瓜还有这一体抗揍耐磋磨的身板。可我想帮他。
念头在脑海里四处游窜着,我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杨二,你是困了么?”
哪里有这样安慰人的啊?话头甫一出口我便差点咬了舌头,简直要被自己气绝——这也太直白、太生硬了!
可杨戬已经看过来了。他从方才的空顿中回神,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可能是有一点吧。他说。
我对上那双赭色琉璃,眨了眨眼,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你、你要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么?”
“我会坐得很稳的。你想靠多久都可以。”
多久都可以?这人却抓了这个话头,挑了挑眉:当真?
自然当真。我没听出来哪里不对,不假思索道。
“人间有道是南柯黄粱,千年一梦。仙家却兴许相反——一梦千年。我要是这一觉睡了个几千年,你要如何?也一动不动任我靠着么?”
不行么?我却当真诚恳思量着:那就想个法子干脆化成灌口的石头精好了,叫你疲惫时总能有所凭依……人间不是还说过么,那涂山氏因思念离家治水的丈夫禹,眺望成石的故……
……啊。
……我、我这是在说什么。
我呆滞一顿,话尾在空中滚落,牙关也下意识随之一合,旋即捂嘴将五官攥皱起来——这回是真的把舌头咬到了。
这样子实在是太傻了,我知道,因而在看到杨戬蓦然失笑的神色也没有很意外,甚至还有点庆幸……庆幸他只顾着笑而没注意到我方才那段有关望夫石的胡话。
多大的人了,说话还能把自己舌头咬到?他好像实在是想不通,终了只是摇摇头,伸手点了下我的鼻尖。
“还有,你方才说的是……望夫石?”
“你、你听见了?”
我一愣,舌尖外溢的铁锈味更浓,只是随疼痛一并袭来的还有一丝古怪。
——不对。
嗯,听见了。杨戬扬眉,很漂亮地朝我一笑,唇边露出一角虎牙尖尖。
“那涂山氏守着大禹是出于夫妻恩爱之情,你守着我又是出于什么情呢?”
他一面如此问着,一面不动声色地凑近难以动弹的我,眉睫轻垂,一动,又一动,好似苍鹰于猎物面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浓羽。
——还是不对。
“怎么不应声?”
那人很轻地这样说。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语调随着气音扑到我耳廓上,好似某种道侣间的亲密爱语,委实是温存得有些过了头。
——就是不对。
唇舌间的血腥味愈加浓郁,我闭了闭眼,再度用力咬上那道伤口。
“杨戬。”
我终于开口出声,面色平静无波。
只消如此二字脱出唇叶,面前的「杨戬」便骤然动作止息,随之一并消弭的是栩栩的神态与眸光。此刻我才发觉,那双琥珀眼瞳只如朽木一般僵硬板平,不及本尊万分之一的风采轩昂。
“你是怎么发现的?虽说你倒是早早地施下清心诀,可又能有多少用处——看你方才,分明是痴沦得很。”
苍穹中凭空响起我那前同僚的声音。
而「杨戬」态如傀儡,一动不动。
太上忘情,万相皆空。我没什么表情地向虚空回答:你师父当真没好好教过你么?
“‘周天大衍灵目开,妙法妙音万法空’——杨二早就悟到这一层了。我觉得你还是趁现在有机会好好请教一下他为好……毕竟天牢也不是什么适合清修的好地方。”
一语毕后,我念法捏诀,聚气于掌,抬腕反手向自己百会穴毫无迟疑地勐力一落。
“醒了?”
是杨戬的声音——真的杨戬。
我闻声方要立刻睁开眼睛,却旋即被一只手掌遮住视线。
“哎,你别着急……那人已经被我捆起来安置妥当了。只是这「乱红尘」路子不正,保不齐有邪祟趁此入你灵台。你先等一下。”
杨戬一面徐徐同我这样解释着,一面哄劝似地往下捋了捋我抖动的眼睫,意在让我闭眼。我不自觉便乖顺阖眸,只觉一阵清心安凉的知觉自双目上涌,一路温和地攀到识海,不紧不慢地梳拢着有些躁乱的心绪与神识。
骤然失去视觉叫我有些不适,不知是否缘因「乱红尘」的幻境,我竟罕见地生出些不安无措来,放于身侧的五指不自觉蜷缩紧握。
只是下一刻,便有另一只手掌探过来,不紧不慢地松开我扣入掌心的指尖,复而慢条斯理地揉捏着我的指腹。
真奇怪。只消这么一个动作,却叫我骤然生出一种安定来,仿若心间不断盘旋的飞鸟终寻得一片信任土地肯敛翼落脚。
“方才你见到了什么?”
杨戬漫不经心地问道:能和我说说么?
换做平日旁事我早就吐露个一干二净。只是这回……我左思右想,仍是觉得难以启齿——难不成我要说在我的幻境中,你差点同我亲上了么?
“……你一定得知道么?”
我憋了半天才扔出这么一句:不过是碰见我那位误入歧途的前同僚罢了……不太愉快,也没什么值得讲的。
这都是实话,也不算诓瞒他。
“是这样么?”
杨戬似乎是信了——因为他就此没再言语,只沉默地替我施加术法。
施法完毕,遮在我面前的手掌移开,我攥着眉心慢慢睁眼,只觉灵台清明许多。
视野中杨戬离我很近,我甚至都能捕捉到那张玉容上薄玛瑙似的浅淡雀斑,以及琥珀瞳仁里倒映的那个小小的我。
实在是太近了,幻境中我与他耳鬓厮磨的那一幕便瞬间兜头而上。我怔愣一刻,飞快撤身后退,动作仓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了身。
“想知道我为什么问你么?”
杨戬却没在意,也慢慢起身,信手掸了掸衣襟的尘土,眉睫低垂,语调也好似坠了什么不轻不重的情绪。
“因为你方才就如现下这般——脸红了。”
我愣了一下,连忙抬手去摸脸颊。
指腹下的肌肤不知何时开始滚烫无比,是我从来未有过的失措羞赧,可堪少女怀春的情态。
为什么不应声?我蓦然想起「杨戬」方才的询问。
这一个全然出自于亦独属于我的、又经由我以清心诀早做应对过的幻境。也正因如此,才这般破绽百出、拙劣不堪,只消我一个念头、一息语句便能轻易溃散。而我分明在一开始就发觉了不对,可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声打破它?
难不成当真如邪仙所说,我竟痴沦得很么?
——可那是杨戬。
——是我没有也不该有非分之想的杨戬。
07.
我没有为那天发生的一切纠结太久——邪仙已受伏被捕,「乱红尘」安妥到手,委托结束,是时候告别了。
老康为此格外遗憾……尽管我也不清楚遗憾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带来的赏钱。
老姚倒是没说什么,只捻着黑亮细长的长须说同僚一场,应当以酒践行。
杨戬却笑了一下。
哎。他撞了下我肩膀,意有所指地扬扬眉:说起喝酒……你那酒水诀,近些年练得如何了?
“不会再如那次那般十个里面六个不成了罢?”
不会!我瞪大眼睛急忙为自己辩解:现在是百发百中了!
不过这人怎么还记得这一茬啊?我万分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清源妙道真君的识海里,竟还能为这种比芝麻粒还小的事情留出一亩三分地的么?
也是后来我才知晓,在人间,那种饮酒唱酬的雅兴名叫曲水流觞。
而杨戬口中的酒水诀,是我早些年为了应对仙宫佳宴上难以推拒的「流觞」而自行捏造出的法诀。可以不动声色地以清水换取佳酿而不为谁所察觉,营造出我博览千觞的假象,委实是相当便利。
只不过这法诀只有一点不好——时而灵,也时而不灵,全然看灵根大人今日心情如何。
有一日我同梅山诸位前往天宫赴宴,再一次试图这样瞒天过海,却被身边的二郎真君抓了个正着。
“你这是什么?”
我看了看他,有些惊奇:只是简单的小法诀,能把酒换成水罢了。杨二,你不会么?
“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老康仿佛听见什么离谱之言一样,哈哈大笑,凑过来说你真不知道么?咱二爷酒量可是这神界数一数二的。
“再说,有什么法诀是我们二爷使不出来的?”
杨戬状似谦虚地摇头,可我分明从他不自觉扬起的眉梢唇角下瞥见了一丝得意。
我知道啊。我一面用力眨动眼睛,试图让发昏的识海清明些,一面一本正经地开口。
“显圣真君千杯不倒、万盏不醉,可要是有一千零一杯、一万零一盏呢?”
不会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打了个酒嗝,又笑了一下:又不寒碜。
“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偷偷地告诉你,不叫旁的人知晓。”
我努力撑着眼皮盯着杨戬,好兄弟似地在他肩膀大力狂拍几下,又露了个傻兮兮的笑容:你知道的,我一向都依你的嘛。
二郎真君被我拍得嘶了一声,落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在我身上。
“还说教我呢……自己都醉成这样,这到底是几杯换成了几杯没换成?”
“——是我太过高兴,才贪杯饮多至此的。”
次日醒来,我同杨戬据理力争,试图拯救一下我所剩无几的脸面:真的。我平时都用得很好,向来不会醉的。
杨戬轻快又模糊不清地嗯哼了一声,一面饶有兴致地瞅着我力挽狂澜的模样,一面毫不留情地出言拆台。
“向来啊——那就是说昨夜是例外了?”
这例外可实在是……他挑了挑眉:半分信服力也无啊。
“……好吧。醉是醉了,我承认。但我说的也都是实话。”
我实在讲不过这个人,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你要学么?
杨戬似是没想到我酒醒了还执着于此,有些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多谢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
“……不只是酒水诀。”
一些不知何起的、小小的失落攀上心壁,我很快将它们掩盖住了,只是认真地看向他:我是说,任何事都是如此。
“你不会的、不想的、不能的,但凡我能一试,我都会帮你的。”
“我会一直给你托底的,杨戬。”
杨戬闻言,脸孔上的无奈与笑意均如江潮歇退般一寸一寸逐渐消弭。在这一刹,他面色无波,眸光静沉,眼波落下来却好似可通晓一切。
而我只不动不移地迎上他的目光。
“倘若有朝一日我落魄了,你也仍是如此?”
杨戬再度开口,神色与口吻都轻描淡写很多。
当然。我却恍若未觉,旋即点头,坦坦荡荡许下承诺:虽说显圣真君落魄这事可以说是很有难度,不过倘若真有一日如此……
话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在木钝的大脑里勉强组织了一下措辞,迟疑着开了口。
“……那梅山和、和你,我来养。”
我这么老实本分,再怎么说天职也该是守得住的吧?我挠了挠脸,为自己方才有些吓人的狂妄论调打着补丁:天家俸禄、铁饭碗,还是有保障的……嗯。
杨戬大抵是真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个答案。他愣了一刻,继而十分开怀地笑了,好似得知了什么让他相当开心的事情。
好啊。杨戬眉眼弯弯:你来养。
“我可记住了。”
我没有骗他,这酒水诀我现在确然百发百中了——只不过如今的我也没什么机会再用它了。
后来的故事大概神界无人不晓:二郎真君将私通凡人的三圣母压在莲花峰下,被胞妹以华山至宝宝莲灯伤了天眼与元神,就此离开金霞洞,再无踪迹。
而那时候,我已经由天庭调派做了另一处洞山的捕快了。
大概是杨戬一直离我很近,此刻显出距离才叫我后知后觉。有人问我你怎么不也跟着他走呢?口吻讥诮,大抵是嘲笑显圣真君如此落魄,叫往日当他跟屁虫当得那般积极的我也势利起来。
可我只是想我不能走啊……我要是走了,这云上仙宫千万里,还有谁能信他、护他了呢?
杨戬的名字,是不该如此埋没蒙尘、凭受污秽的。
可九重天上没人替他说话了。
所以,我得留下来。
只是我那前同僚虽堕邪后屁话不少,但那一句还是讲得很对:我总是会说一些不叫人喜欢的话、做一些讨不着好的事。兴许这真是个坏毛病吧,可惜我一直不大能改得掉。
在经历了几次因我执意辩白二郎真君而不欢而散的仙家宴后,再也没有谁会下帖邀我前去共饮。而不日后我因故辞别在职洞山,跑去蓬莱神府做廉价劳动力,更是没有机会与闲情得以举觞言欢,也都是后话了。
说是以酒践行,最后其实没来得及——神府密令一拍三封打过来,催促我早日启程去处理另一桩案子。
临别前我将先前承诺好的两袋赏银递给杨戬——他没有接。
“你我是旧相识,这单权作帮忙,就不收你赏钱了。”
我笑了一下,学着杨戬的模样挑了挑眉: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喏,这是哮天的口粮,她平素最喜欢的那种妖骨,都已经炼化好了。还有,我在混元气站以木二郎的名义存了三千贯,你去的时候往丙字口直接报名字,就能用了。”
知道你向来心软得很……我将装着妖骨的芥子囊塞进杨戬手中,垂下眼睫:这么心软,辞了天职后吃不吃亏啊?
“……眼下吃亏的到底是谁啊?”
杨戬被我这套先斩后奏打得有些猝不及防,很快反应过来,好是无奈地看着我摇了摇头:这么看来,确实还是变了一些的……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糟了?”
这人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变得更好骗了。
……这是什么话?
还说我心软……杨戬走过来,在我开口辩驳前抬手轻轻揉上我的发旋:你也不逞多让。
我张了张口,腰间计规时间的法器却恰好滴滴作响起来,提醒我身为神府职员该早日启程完成指令。
我赶快将它按灭,向杨戬抱歉地打了个哈哈,连忙跳上飞艇,点燃供气机。
就这么着急啊?杨戬瞅着我手忙脚乱的模样,眉眼微耷,竟莫名叫我品出几分委屈:老康刚把你那船修好你便要走……多留一日都不成?
“蓬莱神府都叫你去忙些什么,甚至都要用上这种小东西来提点行程了?”
彼时我已启动飞艇即将出发,闻言向下看着仰首望着我的杨戬,眨了眨眼,忽地笑了一下。
“杨二,旁的人总是笑我呆钝,难不成你也同我一样呆钝了么?”
“早些年说过了——要是有朝一日你落魄了,梅山与你,我来养。虽说我现在还是没觉得你有什么落魄的,不过听老康说你这钱够用就不开张的脾性,实在是很容易断顿。”
你问我去忙什么……我矮身扬手,将那张新鲜出炉的悬赏令丢进他怀里,继而粲然一笑。
“当然是赚钱去了——不然怎么养得起显圣真君和他的狗?”
08.
那次委托之后,我与杨戬便有了联系——书信联系。
信笺纹如雪浪,笔迹墨似龙蛇。是好纸也是好字,只是内容大多平乏无味:不过是你今日接了几单悬赏、我昨日抓了几个小贼等等诸如此类,与我递给神府的收工报告几乎如出一辙。
兴许杨戬的还能比我的有意思一些……毕竟有哮天那个活宝在。这一点从信纸上的细犬口水和粉白狗毛上便能窥见一斑。
我似乎心里也开始有了计较——他够自在逍遥,那么做木二便是好过做显圣真君的。这桩计算一向如此简单。
只是我不明白他这般足够快活,为何好要与乏味无趣的我坚持通此等毫无营养的信。
我百思不得其解,终了决定好生措辞,隐晦询问一下。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封信落笔之前,我竟阴差阳错再度登上了杨戬的船。
我早些年做洞山捕快,如今于蓬莱神府当差,昔日商周之战的履历颇给我“添了光彩”,大事小事凡有出力总忘不了我。
好在加班也不是白加班的,累就累一点倒也什么。能有赏钱,那就很好。
“——盗取上品混元气一锅?这小贼是有什么法宝……一整锅混元气,全带走了?还逃得这般轻松自如?”
我捏着上面派下来的缉拿令,打量着黄纸上绿衣蓑帽的墨色身影,一时间有些瞠目结舌。
……这神界近些年能耐的人物比我想象得可是要多不少啊。
我去找了那姓高的桃精。昔日二郎真君的威严仍存,我作为他麾下一员也跟着沾了光,软硬兼施着就让桃精帮我瞧了那小贼的踪迹。
“您、您是说沉香?我那兄弟高觉前些日还被二爷问过他呢……”
我愣了一下。这桃精还有个柳鬼兄弟,我是知晓的。虽说分不清他俩的名字,可一个千里眼、一个顺风耳的能耐我还是记得住的。
“杨二他问你兄弟什么了?关于那小贼?”
“也、也没问什么,就是说要找个人,叫沉香……哎哟,我可是该看的也看了该说的也说了,仙姑您能撒开我了么?”
“自然可以。不过你得再同我说一下,那沉香现在在哪儿?”
方壶仙岛,废船坞。
“——天王息怒。”
持国天王那碧玉琵琶不愧是当年叫姜太公连挂免战牌的法宝之一,只是这般不施法力地一棒槌下来也叫人有些受不住。
我站在杨戬身前,将将替他挡下这一击,咬牙勉强行了仙礼,只觉自手腕到肩胛都一阵发麻,几乎要端不住拳。
“这人认罪态度良好,又被缚神弦这等厉害的法器所束,那么直接领走就是……小仙想也不至于非要打晕了再带走?”
广目天王眯起眼睛,捋着手中的花狐貂,声音细柔,目光却如锐锋向我劈来。
“此话且先不论……你又是哪儿来的?”
我自报了姓名与职位,又将手中蓬莱神府的缉拿令双手奉上。
“有一小贼盗取了一锅上品混元气,混元气站报了官。小仙得了消息,说那小贼出露于这地,这才前来,得以有幸面见天王尊容。”
至于为何胆敢阻拦天王……我更深地垂首,往前拱了拱手:早些年在二郎真君手下共事过一段时日,一点同僚情谊罢了。
“那怎么,你现下是打算要救你的‘同僚’了?”
“……当然不是。”
我顿了一下,飞快挪步让开,摆了一个任君随意的手势:天王公事公办,小仙不敢阻拦。
杨戬这时候灰头土脸的,比起我摔在他船上那次不逞多让,闻言小小地“啊”了一声,琥珀眼眸此刻圆溜溜的,仿佛一只大型猫咪,竟有几分哀怨愁苦似地看了我一眼。
我用余光接住了他的眼神,摸了摸鼻尖,强行把笑意掩了下去。
“我们要将他压入天牢,你且速速避开。”
多闻天王持伞而立,如此沉声道。
“那是自然。”
我再度垂头行礼,从杨戬身边抬步走开时指间掐了个诀,将一张细小单薄、阅后即焚的纸片飞入他的掌心。
在前往废船坞之前,我去找了一趟梅山兄弟。
当年梅山七圣一神犬,也算一段仙友佳话。杨戬下山后,康姚二人毫无迟疑地随他抛辞天职、浪迹天涯,这份情谊是可比金石的。
因而“若是二爷入天牢那便就去劫天牢”这件事,听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莽勇了。
我这样思索着,旋即同研墨提笔的老姚点了点头。
“我也要去。”
……但其实有我没我似乎也是没什么差别的。
我一面毫无表情地看着老康将杨戬的飞船往天牢撞出一个在混元气站做三千年苦工也赔不起的硕大窟窿,一面默默地把心中那个乔装潜入从容应对的方案撕了个粉碎。
开明兽脾性肃穆严凶,不如蒲牢那般好戏耍。相传在被指派来看守天牢之前,这神兽因拥有洞察万物预卜未来之能,深得西王母和东王公的喜爱,每每出巡都要点来伴于身侧。
思及至此,我望着哮天指尖尽头的那抹于一片混乱中轻盈跳跃的月白身影,足跟抵在船舷上,纵身一跃。
——一颗箍了法诀的、晶莹透亮的赤色圆珠自我袖中飞出,直冲九头神兽而去。与此同时,一枚金光烁目的四方物什也一并跃出。
赤色缠着金光,于开明兽眼前徐徐旋舞,旋即令这九双兽目瞳光涣散,难以移动分毫。
而我趁此一霎,牢牢抓住以九转玄功飞跃至此的杨戬的手,将他往船舱一带。眸光与一双琥珀相接,四目相对,某种难以言表的笑意。
……我轻盈地眨了眨眼睛。
“杨二,我来接你了。”
我承诺过的——我会一直给他托底的。
09.
“说起来,你用来扰乱开明兽的东西,很是眼熟啊。”
杨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是那颗「乱红尘」?
是啊。我点点头,坦然地看着他。
“我将那「乱红尘」从神府,呃……‘借’出来了。”
也是会还的。我摸了摸鼻尖:如果有机会的话,嗯。
“看不出来啊。堂堂神府职员,竟能为我公物私用到这个地步……”
杨戬瞅着我,露了一个懒洋洋的笑,又装模作样地朝我颔首一下:杨二实在是很荣幸。
我语塞片刻,刚要说些什么,却蓦然想起另一桩事。
“话说那沉香……是什么人物啊?我原先只当是身傍法器倒卖混元气的小贼,一路追查至此,却碰见了魔家天王和你……”
杨戬闻言眸光黯淡了一刹,转瞬即逝,很快温声开口替我解惑:沉香是我外甥。
“啊?你、你外甥?”
我呆了一下,尔后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情:要这么说也确实……和你当年一样,很是能耐啊。
“不过要是你外甥的话,我能和他舅舅打个商量么?”
“嗯?什么商量。”
能不能劝你外甥先自首啊?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诚恳:先自首,叫我拿了赏钱,再给他劫出来,人财具获。成么?
“……可真是敢说。”
杨戬失笑,抬手屈指在我额堂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这法子也就只有你能想出来了。
“不过你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从前我可记得你是相当抱诚守真的脾性。”
啊。我摸了摸鼻尖,有些傻地笑了一笑:也就这几年吧。
噢,这几年。他重复了一下,语气似信非信。
“蓬莱神府的日子……是很不好过么?”
我又啊了一声,很快下意识摇摇头,说怎么这么问?
“人手再怎么紧俏,仿制乱红尘这样的案子也不至于只派给你一个人,还到了要你委托赏银捕手的地步。”
杨戬不紧不慢,徐徐说道。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有些事我没告诉杨戬,是觉得没必要。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在他天眼受伤辞去天职后,与杨戬有关的所有人几乎都要叫他们嘲一下才肯舒服似的……真的是相当无聊。
那金霞洞、三太子等人他们不敢狂言妄语,梅山六圣走了两个散了四个,只有我这个位卑无势的小仙便落了单,总是少不了被拿捏一番。一开始其实不大好过,不过好在我一向很抗磋磨。
给二郎真君那天眼当了那么多年人形沙包,我别的不行,抗揍与躲避这两样倒是相当炉火纯青。那些人被我不还手硬挺、打不过就溜的消极应对搞得很是没意思,没过多久也就忘记我这号人物了。
我早些年不被谁所知晓,亦不同谁有多来往,人情世故不通也就罢了。可如今神界风云诡谲变幻莫测,我在神府也少不了碰壁遇坎。仙心也是隔肚皮摸不透的,于是也就只好这么吃一堑长一智地把自己的心思强行养得活络了一些。
眼色脸色,机锋机灵,逐渐就如此学会一点了。
这种话说出口怎么都很像大吐苦水,可我其实真不觉得有什么苦的。难受么?有一点吧,但也就那一点了……其他的真都没有什么的。
更何况,我想,最该难受的本尊都什么也没说呢。
我只要想着这个,就觉得一切事都不算事了。
“真的么?”
可杨戬却轻轻开口,眉宇压着一道霾色。
“你真就打算什么都不同我说么?”
此刻我即便再愚钝也能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有些无措地沉默了下来。
好吧。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片刻后匀着喉嗓,轻轻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上仙宫十二年不闻清源妙道真君大名。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琐碎事,他合该是不会清楚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杨戬似是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唇角,笑影自面上一闪而落。
“我以木二之名向你原先当值的洞山递过信。”
我有些傻了:啊?可、可我……
“可你一封也没有收到。嗯,我知晓。”
杨戬垂着眼睫,音色放得极平:我于信笺上施了梅山秘术,非纳信人开启便会自行销毁,尔后告知于我。
“我递去的那些信,没有一封是完好送达的。”
“我所知的神府,虽说也不至于多清晏公明,可各位仙家也是向来有所倨傲的,不至于做出如此下三滥之事,还要强扣了他人私信一封不落地窥视……”
杨戬静而深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一丝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你觉得,我还能认为你过得如你所说的那般‘平安无事,一切无恙’么?”
……啊。
我愣了一下,面上的笑意潮水般褪去,眼眶发胀,鼻腔亦如潮水般涌上一阵可堪陌生的酸涩。
你、你别惹我哭啊……我几近慌乱地摆手捂脸,又是仰头又是捏鼻子,音色是叫我自己都要认不出的酸楚:我都九百年没哭过了……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
“上次有同僚与我打赌,满打满算一千年不掉泪,他们能给我五千贯的……”
我没扯谎,这赌约确然存在。
我于天庭向来以呆板迟钝为名,遇凡事似乎都要慢上半拍才一板一眼地做出反应,看起来却是有些许薄情的。同僚们说我木石心肠,怕不是一千年都不会掉一滴泪?我只当未曾听出调笑之意,认真地说我要是当真一千年都不哭,你们给我五千贯,如何?
不过打趣而已,何苦作了真?可我却真就如此一意孤行地较起了真,就这么闷头咬牙挺着,怎样都不肯哭一次。到底是不是为了那五千贯,我刻意不去想。
我当真坚持了许久,一滴眼泪都未曾落过。只是今日,我却不知为何,于这人面前……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了。
这么委屈啊?杨戬好无奈地看着我,眉眼浮起一个柔和的弯。
“那我给你一万贯,叫你现在说个痛快也哭个痛快,成么?”
这多浪费钱啊?我很想这么说,可张口时却发现经他如此一言后,自己的喉腔仿佛塞满棉花,除却哽咽再难言语了……出息都去哪里了?
我想真是太不公平了——所有人都教我如何体面地行走于世,可只有面前这个踏经风尘、荣辱皆历的人,在许多年前告诉我疼是要说出来的,又在许多年后告诉我说委屈还是要哭出来的。
这叫木石……也如何不动心啊。
真奇怪,我就这样生平第一次莫名生出了怨。
——太上忘情,万相皆空……这样的人物,怎么偏偏叫我生出孽情来了呢?
做木石有什么不好,七情六欲生来寡淡,不敏痛便不知疼,肉体凡胎也做金刚不朽,经受如何唇枪舌剑、刻薄磋磨便都不叫事。如此这般也很好,我早早地不知苦恨,也便一并早早地不知凡心为何物、为何感。
在我不懂爱恨之前,我只想着要守他护他。我见不得他伤心难过,看不得他受苦受难。旁人说他一句不好,我不一定生气,但却一定铁了心要掰扯个清楚。
一千四百年前伐纣之战,那场荒唐传言,有同僚揶揄我说你对清源妙道真君有情?我却只觉茫然:“有情”二字,身后常伴的不是“皆孽”么?
一千四百年后红尘幻境,自我心魔凝出的那个「杨戬」问我:你对我是什么情?我回答不出来。
一些人赞奉着显圣真君,一些人讥笑着捕手木二——而我只看得到杨戬。
我只能看到杨戬。我只想看到杨戬。
“太上忘情非无情”我一直都知晓,只是后一句我亦然记得坚牢:看透凡情凝道心。
道心是什么?是火种金莲、丹台赏月,是破碎虚空、大道无极。杨戬有一颗三界里最漂亮的道心,明窍通透,坚固于大义岿然,柔软至可怀苍生。
然而太上忘情,然而有情皆孽。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我只愿长久地妥帖地守着他、护着他。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重要。
可这个人同我说: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呢?我茫然地想。当年没能问出口的话就这样搁置了一千四百年,问句团成一个结,就这样哽在我不明爱恨只知跃动的心怀间,成了一个没有谜底的死题。
我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解开它了。
“哎,现在可确实是出息了……一万贯都看不上眼了么?”
面前人一句无奈的打趣落下来,将我自心潮翻涌中轻轻捞起。我很想抬头开口去否决,可是喉口酸哽得不行,只好用力低头、再低头,企图用将脖颈对折的方式遏制住自己的哭腔。
可这人安抚般捋了捋我因动作而格外清显的椎节,尔后伸臂,将我温和地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于是泪水便再难自眼眶、自心底抑住,一场迟来太久的大雪就这样扑簌簌落了他满怀。霜华漫天,尽是我无声无息间默然蔓长的心绪纷纷。
雪澡无声,数千年静累在我心头,我不知情。于是一场幻境、一点不甘心、一针寻机趁乱的空落、一个属于杨戬的拥抱,就使冰崩霜裂、滚滚而下。落地温暖,春河汹涌,在群夜里淌出满天泥泞。
似乎有谁将下颔放在我发顶轻轻蹭了蹭,尔后缓缓地叹息一声。
杨戬没有说话。他只这样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任由我难以自抑的抽泣声回荡在小小的一方船舱中。
“老康说我们三天两头断顿实在是有点夸张了……我其实如今过得也还可以的。你在这些日子的信里头应当也看到了。”
“所以,要留下来么?”
我一向是没有理由拒绝这个人的——不论是千年前的随往梅山,还是千年后的此时此刻。
我胡乱抹了把眼泪,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10.
事实证明,我不答应其实也不太行。
二郎真君与其外甥沉香劈华山、放玄鸟、弑师证道,连带着四大天王也就此陨落。这事震撼三界,蓬莱神府亦旋即挂了一串赏银高得吓人的悬赏,以此力表天庭的雷霆震怒之意。
而这一串悬赏令中,除却两位杨家血脉本尊,还有老康老姚、哮天、以及一个身为前神府职员我。
——噢,本人的罪证除却从犯帮凶,还多一个盗取神府宝物之名。如此斤斤计较,以至于连狗都不放过的这件事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咋舌了。
“我是真的会还的……”
我扼腕叹息:只不过是还没找得到机会而已。
兢兢业业给蓬莱神府打了那么多年工,末了加班费没发、俸禄没结算,竟就这么干脆利落一脚把我踹出去了,还划分了个一干二净,委实是太过没有东家仁义了。
杨戬却笑得有些幸灾乐祸:不是也挺好的么?
“这样的话,就只能委屈这位前神府职员在杨二这条船上一直待下去了。”
不过说到这个,你这张影像……这人又捏着那张印着我呆板脸孔的黄纸扬了扬:是什么时候留采的?
经他这么一折腾我才发觉这张悬赏令选了我哪张留影,连忙伸手去抢。可长身玉立的杨戬仗着天然优势悠悠一抬手,我便再怎么踮脚去蹦也够不到了。
“这、这不是我入职那一天留采的影像么?他们怎么选了这一张……哎、不是、杨二你给我吧这张实在是太难看了……”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能懒到这个地步。
这一张影像是我去蓬莱神府领官职那天留采的。彼时杨戬离开梅山不久,而我也刚从先前的洞山请辞,整个人透出一股木冷颓郁的气息,丧气得仿佛不是来领差而是来吊唁的。
影像上的我正是被留采人唤名抬眸的那一刻,眼露呆光,没精打采,一副看上去好似欠了谁三万贯要被迫做苦工还债的苦相……是真的不好看。
杨戬闻言顿了顿,高举的手臂放下,却是将黄纸仔细叠好,又妥帖地放进衣襟里。
“这些年你受累了。”
尔后他垂着眉睫,很轻地说:是我不好。
我听罢不自觉拧了拧眉心:怎么就是你不好了?我其实没有太……
“当年没有把你从那处洞山直接掳走,而是一直等着你来找我。是我不好。”
……啊?这是什么欺男霸女的清奇发言啊?
我深受震撼,瞠目结舌,你你我我了个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鉴于我们以后需要在同一条船上患难与共很久很久,有些话我还是想要好生问你一下。”
杨戬没给我整理好唇舌与大脑的机会,就这么施施然开了口。
“现在你仍是要说,自己对我「也」绝无超出仙友之谊的心思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人缓缓眨了眨眼睫: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因为从很早之前开始,我便不是这样想的了。
“你总是说你明白。那这件事,你又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
很多年后人间李氏盛世,万国来朝,长安出了个冠绝诗家的李太白,落笔一句“玉碗盛来琥珀光”,实在是讲得很漂亮。
可眼下我却只觉这双琥珀瞳眸漾出的笑意,要比天下任何一杯琼浆佳酿都醉人。
十二年来我所有未曾入喉的好酒,在此刻尽数涌入我的心海,宛如一场镇压失败的劫难,叫我沉沦千万载,下辈子也没法挣开。
11.
“……那我要是一直都没能明白过来,你要如何?”
我要如何么?杨戬笑意温存,徐徐开口:那杨二便只好效仿望夫成石的涂山氏,就这么静等仙子垂怜回望,一动凡心了。
“但我知晓,你一定是舍不得的,对么?”
-End.
注释:
*标题:李白《行路难·其二》
*部分内容引用魔改自《太上忘情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