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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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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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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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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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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

【薄x记者】自相反的方向走向幻灭

Summary:

第一人称。记者与薄熙来。
“谁一掌握权力,谁就忘记其他人。”

Work Text:

我经常会在采访完采访对象后,思考自己是否漏了什么信息,是否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问出口,这是我的习惯。那一次,二零零六年,采访薄熙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我进出两会节目的京西宾馆,我进他出,我没看见他,我同事提醒我,薄熙来叫我。我到如今还在想,那次薄熙来在背后叫我,是想和我聊些什么。关于重庆的打黑。还是我的节目。或者只是单纯一个招呼。

巴塞罗那的温差很大,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直射在街边的黄玫瑰上,是走向另一方向之后的热感。

我坐在长椅上,我忍不住看向另一个方向,我来时的路,北京雾蒙蒙的天,鼻腔酸得刺鼻的味道,在京西宾馆,我在寻找我的采访对象,墙壁是神经质的红色,全是蛮暴之气。

我找到了薄熙来。

那时候距离他被审判还有七年的时间,他是商务部部长,一个一直微笑很健谈的男人,他在审判时也是这样笑的。六年后,王立军将进入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寻求庇护。二零一三年后,薄熙来永远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之中。我曾经想过找到他,但是秦城监狱没有电话,也没有可真正进入的地址。

他在这个地球上,但是不位于任何一个地方。我不可能采访到这个人了。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存在于世上。

每一次在北京这个地方,尤其是各类代表驻地的地方,我都得强压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冷静,客观,一种本能的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在农村地区采访不同。我不过是在这里驻地一段时间,而薄熙来一直在这些地方。

我们一路走,他一边在这个空档与我拉近距离,“我看过你好像有一个什么,什么关于两会的栏目。”

“是两会观察。”我说。

从阴暗逆光的地方,穿过阴暗走廊,我将薄熙来带到阳光之下,摄影机摆好位置,我没有顺着他的话题继续,而是将话筒递到他嘴边,“薄部长,假冒伪劣产品的消费线都是在农村,这个问题在新农村建设中会怎么样解决?”

想让弱者接受采访的前提,是要让弱者同情你。我脑海中闪过很多以前的采访画面,采访妓女、尘肺病人、被拐卖妇女,而对于这些强者,他们会主动开口,和我说,“你说的这一点,也是我们商务部特别关注的问题。”

我们远说出超出采访报道的量,可是我没有带任何收音装置,没有打开录音笔。尽管我应该打开,我那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感觉到我们的对话弥足珍贵,转眼一个被采访对象就可能死亡。转眼一个健谈的对象可能就此消失。这种时间的交迫感让我感觉难受。但是我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我一直在经历这种紧张的交迫感,但是没有从中学会到任何教训。

我去采访孤独症儿童家属时,曾经丢了一根录音笔,里面记录所有问题包括回答。我原路向回跑,可是哪里都找不到。新闻稿完了,所有内容我需要按照自己隐约的印象去回忆。有些采访可以回头再采访一次,有些时候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仅仅有一个模糊的“夕阳暗沉的暗黄色”感觉。我围绕这个感觉去填补我和受访者的对话。那时候,我知道记忆扭曲这个问题的存在,但是我束手无策,也觉得它无关紧要。

不能百分之百记录客观的记忆,这成了我采访的风格。

我自认为我对于薄熙来本人没有漏掉任何东西,但是我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大多数没有被我记录下来的对话和内容被我忘记了。而我不知道我漏了什么。

直至有一次,薄熙来的一个同学接受采访,告诉我,薄熙来以前想成为一个央视记者。驻外或者走近民生。

薄熙来已经在我的眼里自然而然成为了一个试图走近权力中心,但是斗争失败的人。他成为了唱红打黑的代名词,也成为黑打的保护伞。

我曾说过“对他现场观察”,我似乎并不了解这个人,也并不试图理解这个人。回想起第一次采访他,薄熙来提到的“假冒伪劣”问题,他说,“就是,假冒伪劣的产品,现在大家是深恶痛绝,但是假冒伪劣产品的生产和消费,据我们商务部的了解,大概百分之七十以上发生在农村地区,所以农民在这个地方受害深重…”薄熙来向上抬起眼珠,看向天花板。

后来在庭审现场,他也是这样,抬起眼睛,看一看天花板,想一想怎么回答。

“改善农民的生存条件,不仅是一个收入的提高的问题,还应该为他们提供更多更优质更好的产品。”他将我的话掰开揉碎,像镜子一样反射给我,这就是他的回答。

来巴塞罗那后,我看了伊纳里图执导的一部叫美错的电影,主角是一个西班牙蛇头,也是一个通灵师,他向温州皮革商人收取保护费,来保护那群偷渡的华人工人,他见工人们睡在仓库里像猪猡一样,又冷又冻,他本没有必要做任何事情,心生怜悯,买了一个产自中国的燃气取暖炉。只是他很穷,买的燃气取暖炉很便宜,假冒伪劣的产品,产生的一氧化碳,使整个仓库里的中国人死于非命。

他是通灵人,那些人的灵魂都扭曲地吸附在房顶,他不得不抬头去看。

看完这个片子,我想起薄熙来总是上翻看向天花板的眼睛。

我飘在那里与他对视。

那里的巴塞罗那是阴蓝色的,与我印象中的不同,我在巴塞罗那学习西语,当我觉得困难时,我会想起他被判无期那天的笑,他的笑和我们面无表情或哭泣是相同的。十几年来,我出了中国,他进入秦城,我时常想起薄熙来。

纳博科夫说,写初恋通往回到原初之地。这句话浮现上我心头,我很顾及别人怎么看我,是不是太文艺腔。但是这一次,我不担心,因为我不发表,作为我的私藏,我径直写下来。薄熙来当然不是初恋,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受访者。

显而易见,薄熙来和我应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却最后必须离开大红门。我不愿承认我在国内的记者生涯全面死亡,他的政治生涯也完全死亡。我可以完全换一种方式生存,可我在我的职业上寄托了理想和性命。不是说我在渴望一种可能性,而是有些事情未完。离开中国后,我仍然关注着中国。

其实,薄熙来的身上浑身破绽,但是我一个也不想点出来。我那次在采访薄熙来时走神了,我想着是台里看了我采访他的视频,台里将谈论我说,我的表现已经不是林妹妹了,但还是像个夜间节目主持人,眼睛忽闪忽闪,让人想和我聊些什么,看起来有些怯懦。

小时候我见过像薄熙来这样的人,我躲在墙角让他过去,别说主动上前让他听我的指挥走到阳光下,打招呼使我发窘。等长大了,碰到厉害的人,我就回避,不说话,和强者待在一处使我不自在。台里人的传统是,女记者也要像男人一样刚厉。

我知道我的问题在哪,我容易被糊弄,我的临场反应不够快,而不够快的原因是我的储备不够,没有足够与这类人相处的经验。

薄熙来是在糊弄我。

面对他各类微笑的回答,我对他说话,那声音与一开始不一样,又低又沉,我用正式的语气说,为了不让自己在后续的镜头里看起来像个电台女记者,“薄部长。”

他略微倾斜向我,眼睛笑眯眯的,对我的称呼发出疑问的“嗯?”似乎很顺服的样子。

我说,“采访结束,谢谢您的配合。”

他仍盯着我,我示意摄像关闭,那边摄像和我眨眨眼睛,示意已经结束。

他被其他的记者围住,他自如地用中英文回答中外记者采访。我转身离开,回头时,他仍看向我的方向。等半小时后我准备回去处理采访记录,我又在原来的位置遇见了他,他主动向我打招呼,他知道自己那天一定会上央视,他想要更多,他想借媒体传播影响力。我说,“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就当是聊天。”他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你们记者同志,总是很忙。”

他突然聊起在山西的那次采访,关于山西的污染。“我也是山西人。”他笑盈盈地说,身后吹来风,我的头发被吹到嘴边,他将其为我别到耳后。他和我拉近关系,像一个无害之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灵魂困在身体里,没有躲避。

这是我开始调查重庆打黑事件中,总是会想起的画面。薄熙来在笑,和我聊山西的风土和发展,还有我的一些随笔。而高应朴、任建宇这些人因为在网络转发调侃打黑的内容,被判处劳教罪,那时仍然被关在监狱。被刑讯逼供的樊奇杭,被判处死刑。而我作为记者,被告知,不能对薄熙来治下的重庆,对公权力做任何监督性报道。

后来我知道,薄熙来给央视台长打了电话。

我从两会观察开始观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薄熙来已经不再是可以被我观察的对象。

就在樊奇杭陈述被刑讯逼供的视频,被传到各大媒体,又全部销声匿迹的第二个月。

樊奇杭被执行死刑。

我可能永远也不能成为史达琳的现实版,我总是会想一想史达琳在采访汉尼拔博士时会怎么做,她必须直面汉尼拔的所有受害者。史达琳是在主动寻找汉尼拔的。面对被囚禁的魔王,她不会害怕。

面对不公的国有公交运营企业和民营企业竞争,组织公交车罢运的黎强,也被作为黑恶势力团伙头目被抓捕。

这些事情触动了我的心境。

让我觉得自己关于重庆公交车的调查毫无意义,记者们的奔走,微小的改变本可以倒促改革。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感觉很纳闷。”薄熙来那时在两会上接受访问,他本来在笑,突然,面无表情盯着台下的记者,扫过每一个人。

我就在记者中,与他对上眼。

他又笑了起来。

我当时认为这些案件的发生,与薄熙来有直接关系,不假思索地认为这是破坏改革开放后的法制建设,为国家带来巨大的信任危机。这些想法是真诚的,因为我已经将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与文革时划为两个时代。

十年后,我离开中国,被所有的平台封禁。来到了巴塞罗那,重新学一门语言,跟随老师念到一个词Desencanto,我重新看这些事情,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草率了。

因为这样的审判已经不是第一次。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场案子,就是刑讯逼供所导致的认罪。超越了法律的政治决断。当时,王洪文、姚文元、张春桥和江青四人被判为四人帮。和薄熙来的父亲薄一波等六十多个人一样,被定罪为迫害毛主席的反动分子。

据见过王洪文的人说,他说话颠三倒四,交代的内容是提前背好的,有很大的嫌疑是在被逮捕后屈打成招,用蜂鸣器和药物进行生理上的折磨。我经常想,如果跨越时空,由王立军来处理王洪文这位同样的东北老乡,他是否能使用他的那些机械专利发明,让王洪文脑死亡,不必遭受后面的痛苦。

谁一掌握权力,谁就忘记其他人。

王洪文曾经年轻力壮,富有激情,发誓要打碎旧世界,建立起上海的巴黎公社。像古人说的,敢同恶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寸分。在上海,王洪文多次将薄一波作为批斗典型,扩大这一集团的阴谋范围,那正是我出生之前的九年,薄熙来受他父亲的牵连,入狱,母亲去世。

在外人看来,薄熙来应该是公检法被破坏的受害者,他应该恢复公检法,他应该记住过去的苦难。可是,记住的反面从来不是遗忘,而是永远记住。

第一个标志法制恢复的案子,竟就是一个刑讯逼供的案子。法律时代的地基是非法的。我对此见怪不怪。因为,我出生十个月后,我还不会说话,而王洪文已经是历史罪人。

王洪文服从的文革遗迹完全留在了薄熙来的体内,在我看来,这种粗暴感性的民粹DNA,独立于任何政治主张遗留下来,并被薄熙来发挥到极致。

薄熙来是否还相信什么?

我觉得他不相信什么。一个抄录各种格言警句的人,是分裂的。在他写给第一任妻子小矛的信中,他能言善道,他曾说,“我曾反复回味过主席的那些话。聪明的人往往出在地位低、被人看不起、受过侮辱而且年轻的人中。社会主义社会也不例外。真是有道理啊!”我不知道他在写下那一刻想起的是什么样的遭遇,他一定深有体会。并在未来为这份不公而进行煽动,他如果是一名记者,会有另一种煽动方式,煽动,“弱者的怨恨”。谁掌握了弱者的怨恨,谁就掌握了权力,

这种受创伤者们,在掌权后,会通过报复来消除自己的政治怨恨。

“记者同志,你总是接近弱者,而非强者,你想借弱者的怨恨来报复这个环境,获得你的影响力。”这是那次两会结束后,薄熙来和我闲聊,说读过一些我写的东西,在了解我的过往后,说出的一番话。

那时候我对于这种冒犯,心底否认,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可多年后,当我意识到我和薄熙来是一类人时,连续几天我什么也干不下去,字也写不下去。那句话简直就像,汉尼拔对史达林说,“承认吧,你也是虚伪的。”

重庆模式成为那时候的中国政治体制缩影,而薄熙来本人,是那个时代中国的化身。我厌恶他,但是不能移开视线。

我从未有和薄熙来进行深入访谈的机会,如果时间能回到零六年那个下午,我一定会留下来,主动握住他的手,不要求他走到阳光下,而是站在阴影里,对他进行采访,打开录音笔,让他的声音完整留下。

薄熙来读过我的随笔,而现在轮到我读他的,他被判刑后,他的个人信件被披露出来。我留意的是他的“真相”,剥掉他伪装的真相,日记里写,“触景生情,遇事善感”,他认为是一种美德,但多愁是不好的,愁是愁不出办法来的。

年轻的薄熙来和老了的薄熙来一样达观。

如果回到一二年的两会现场。他应该笑眯眯在两会上,企图为自己控诉辩驳,王立军逃向美国大使馆,而他已经知道危险降至,他仍在我身后叫我。他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坐在加泰罗尼亚广场,一个通灵人,他告诉我,“一个男人的灵魂坐在你身侧”,我听他的描述,那人的样貌,我知道了他是谁,如果这是真的,这也意味着,他已经死了。死在了秦城。

我并不相信我这长椅上,在阳光下会坐着一个鬼魂,我让通灵人问他,就像需要翻译的采访,“当时你在京西宾馆到底叫住我想说什么?”

通灵人说,“他说,他不记得了。可能是,记者同志,辛苦了。”通灵人似乎侧耳倾听,顿了顿,补充道,“你多久没回山西了?”

我没有和通灵人提起过山西,我讶异地盯着阳光下空空的长椅,这一次我再也无法看见,他一定是嬉皮笑脸的,不知道他在那里伴我坐了多久,他看了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