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神户沿岸一带的北野异人馆开始,乘车到三宫,观赏完旧居留地之后又沿着海岸线一路走到明石海峡大桥,望着仿佛看不到边际的吊桥,大野智觉得疲惫起来。
湛蓝的濑户内海和绿茵郁葱的森林固然让人赏心悦目,然而三个多小时追寻着海岸线的旅行让游客或多或少的产生了审美疲劳。
站在四国对岸,大野不由的想到了“倦怠”这个书面意味十足的词语。
美丽的景色在给予人惊叹和心旷神怡之后,那些一层叠着一层拍打着岸边岩石的波浪,永无止境的延续也变的让人疲乏,喘不过气来。
他固然是最喜欢大海了,但这种喜欢并不是在岸边的观赏,而是喜欢大海中蕴藏的乐趣。
和时下的年轻人不同,大野喜欢的并不是冲浪、帆船、水上摩托之类激情澎湃的运动,他喜欢的是海钓。
从二十代就产生的乐趣,经历了这么多年“呀,居然会喜欢这种老年人的运动”之类的评价之后,总算变得爱好和年纪相符起来。然而被提起时并不会觉得开心,反而有一种“兴趣如此贫乏”的惭愧感。
自从步入三十之后,也多多少少有了“上了年纪”的自觉,但更多时候则是在惊讶。
“时间怎么过的那么快呢?”
男人还没有做好变老甚至长大的准备,也许跟年轻时一直被女性称赞着“可爱”有关,直到现在男人依旧会不自觉的做出“可爱”的动作。
比如说现在,大野坐在街边的石板凳上,用手支撑着下巴,嘟着嘴自言自语:“真是奢侈啊……”
带着他参观神户的知念侑李笑着坐在了旁边:“累了吗?下午还要不要租船出海?”
“呃……”大野并没有跟知念说过想要租船出海钓鱼的计划,这么想起来,或许是樱井告诉他的也说不定。
两人同坐在一张石凳上,大野顿时感觉到了微妙的不协调感。
或许是因为两人年纪之间的差异吧,小了大野十多岁的知念现在正处于人生最美妙的年纪,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青春的气息。
不知道在路人眼中,两个人像是什么样子呢?
大野胡乱考虑着。
说是父子吧,也没有到那个年龄的差距;说是朋友,年龄的差距又未免太大了些;大概会是某家公司里的上司和下属……大野苦笑着看了眼身上的T恤短裤,与坐在旁边穿着清爽白色衬衫的知念。
硬要说的话,搞不好像是潦倒零落的远房叔叔和正风华正茂的年轻侄子也说不定。
“不……”
怎么说呢?并不是累了,而是因为这种奢华的景色,大野意识到坐在旁边的知念与自己的年龄相差太大,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这种感受。
如果是樱井,能够理解也说不定。
“海岸线真是长啊。”大野讪讪说到。
知念歪过头,一副迷惑的样子,对上他眼睛时却笑了起来:“嗯嗯,很壮观啊。”
眼前碧波荡漾的大海在阳光的直射下,宛如蓝宝石一般绽放出美丽的光芒。近处的波浪打在堤岸上,抛在半空中的水珠格外精致,而从海天一线处奔涌而来的波涛又像是镶在蓝宝石上的白色象牙边,不间断却缓慢的推向岸边。
比东京要暖和许多的神户海岸,现在已经能看见抱着冲浪板的年轻人。大野眯起眼睛,注视着不远处的海港。
“怎样,下午去海钓吗?这边有我认识的船长,很好说话的。”正处于男孩和男人交接处的知念留着有点长的头发,额边挂着一缕在耳后,露出了漂亮的耳朵和脖子。
“下午的时间有点赶,恐怕要赶回东京去。”
“是吗……”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露出副显而易见的失望表情的知念让人觉得很好玩,“只有两个小时也不行吗?中饭也可以在船上吃的。”
“这么想去钓鱼吗?”
像是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知念认真的思考了,然后用力的回答:“也并不是,但是今天却很希望能去钓鱼。”
“……”
对于如此自相矛盾的说法,大野很难找到好的回应。
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说谎的慌乱吧?
其实明天早上乘飞机到东京,就能赶上与出版社的会谈,但却不知不觉的说谎了。
这次的旅行,本应该是和樱井约好了一起才对。然而好不容易从纽约回来,赶到神户时,却在宾馆里接到了对方抱歉的电话。
“对不起,对方突然决定明天商谈上次合约的事……”
樱井是东京一家大出版社的社长。经营公司的话,总会有一些突发情况不得不处理,大野也无法责备他不守信约。
樱井之前还兴致冲冲的谈着两个人一起出海的计划,对于计划的落空恐怕最失望的还是他吧。
“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的。”
其实并不需要和樱井一起,一个人出海的话会觉得更加自由也更加舒畅。并不是消遣或是偶尔的生活调剂,大野是真心的喜欢钓鱼。
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是只要在海上钓鱼,就会很自然的沉溺于这样的感官中,轻松又悠闲,仿佛将任何事情都丢弃了,终于成为真正的大野智一样。
尽管也想与他人一同分享这样的喜悦,但是一个人体会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过这次的旅游计划中,还有类似于去异人馆这样的安排。这么想来,一个男人孤单单的游览神户确实也有些奇怪。
“我有个在东京上学的侄子,最近放假刚好也去了神户……我让他陪陪你吧。”
说是侄子,其实是很远的关系。但两人刚好也算是同一所学校的前后辈,优秀的后辈永远是家族的骄傲,樱井和知念走的很近,大野也见过知念一两次。
“我刚刚打了电话问他,他明天正好也没什么事。”
从完全安排好恋人的行程这一点来看,还真是有樱井的风格。大野在电话里推拒了一番,到最后也不得不接受了樱井的好意。
“他在那边的同学家住了几个星期了,神户估计也玩的很熟了吧。”
那就是说已经玩过了明天将要去的景点喽,大野不由的苦笑,在有名的大学院就读的年轻人,陪着欧吉桑一样的客人,不得不抛弃同年龄段的朋友去看以前已经看过的乏味风景。
“不会不方便吗?”
“不,他好像非常乐意。”樱井爽朗的笑声透过电话传了过来,“之前就很崇拜你,大概是你的fan吧。”
那么,是否也知道自己和樱井的关系呢?
大野觉得非常别扭,然而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问题。
和樱井认识已经有二十多年,随便算算,认识他的时间比不认识他的时间也要长上一倍了。两人表面上是无话不说的好友,但私底下真正的关系,却无法诉诸于口。
去年去参加樱井十周年的结婚纪念日,穿着白色礼服的男人紧张的将他拉进更衣室。
“怎么过来了?”
大野明白,樱井并不是担心他有什么不恰当的举动,只是担心他会觉得难过。
“突然想过来看看……”
樱井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双手环着他的腰:“没有什么好看的。”
平时见到的那个沉稳有加的男人仿佛是个错觉,将头埋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着“对不起”,感觉上做错了什么事的樱井更像个孩子。
年轻的时候去京都玩,那边年老的艺伎曾跟大野说过。
“因为喜欢,所以不管对错,总归想要继续下去。”
年轻气盛的大野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轻飘飘的反驳着:“再怎么喜欢也要有个限度吧?”
现在想来,现在做的是比那时候她们更加不堪的事。
像是被束缚在蛛网中的飞虫一样,沉溺于这样的感情中无法挣扎也不愿挣扎。挂上电话之后,大野盯着宾馆的墙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单独出去旅行,只是两天一夜的短途旅行。在春季樱花盛开之时去了京都,两人坐在出租车里,从四条一直到了八坂神社。
到元山公园时已经是傍晚,白天的游客已经散场,本地赏花的客人们却还没有过来。在黄昏中的垂枝樱开的如此繁茂,枝条无法承载那樱花的重量般低垂,花枝就像是半空中燃烧的火烧云一样热烈。
两人躲在樱花树下,紧张的接吻。少年时期的羞涩和害怕同那时就已经长存于心中的爱恋一起涌上心头。
分开之后,樱井害羞的别过脸,却依旧紧紧抓住他的手。
“真是淫荡。”
“嗯?”
大野不解的问道。
“啊……是说樱花,你不觉得这里的樱花很淫荡吗?”
相比较起其他樱花,垂枝樱的颜色更加浓郁,纤细的枝条在风中就像是女人的腰肢一样,或许就是这样才令少年有了奇怪的联想。
而此时的大野想起来,却觉得也许当时樱井或许另有所指。
淫荡的不仅仅的樱花,还有樱井和他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就在当晚。那时少年时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生关系,像是被樱花的妖精附身了一样,少年们完全约束不住自身的欲望,滚烫的身躯就像是燃烧的花枝,即使觉得痛楚也无法阻挡在其中追逐愉悦。
在神户的旅馆中回忆起往事,大野有点无所适从。靠在窗前俯视这座城市,远远传来海浪击打着堤岸的声音。
海洋总能够赋予人愉悦和平静,这是大野成年之后才体会到的乐趣。和美丽却悲哀的盛开着的樱花不同,大海的美丽是平和却隽永的。神户在深夜中慢慢沉入安眠,然而大野却在房间中一直待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入眠。
不知道哪间学校参加休学旅行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从面前走过,太阳移动到了天空正中央,将人群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
大野站了起来,强忍下想要打呵欠的欲望。
“我们走吧。”
知念却依旧坐在椅子上,这个表面温顺的孩子固执的望着他:“这么快就走了吗?还有很多景点的。”
“那个……时间上……”
“是今天晚上要赶到东京吗?晚上7点还有最后一班航班。”
“……你知道的还真详细。”
“昨晚稍稍的查了一下。”
方便的网络有时候也会变成不方便的存在,大野绞尽脑汁想着借口:“可是……我有些稍稍晕机。”
如果开头说了一个谎言,就不得不继续说下一个。不知知念是否知道他前天刚从纽约飞回日本,这个谎说的有些牵强,大野觉得耳根燥热。
知念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一定要走吗?”
“……不好意思。”
“可是还有很多有趣的景点。”仰着头的知念脸上表情就像是之前在朋友家见过的小狗。
“下次再来吧!”
大野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到。
“是因为樱井先生在东京等你吗?”
冷不防的问题让大野面红耳赤,他很在意知念是否知道他与樱井之间的关系,可是如此轻松就问出直白问题的知念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并不是……有一个出版社的签约需要确定一下。”
“还没有去濑户海里钓鱼呢。”
“神户的渔汛很长,真是好啊。”
“您下次什么时候再过来呢?”
大野困恼的笑了起来:“我很想过来,但是在暑假之内恐怕是很困难了。”
他与知念单独相处的时间只有这次而已,平时在樱井家看见这个男孩时总觉得可爱、有灵气。此时才发觉知念像是个大人一样——不,很久之前这个男孩就已经是个大人了才对,用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是如此咄咄逼人,让大野应接不暇。
“不知道雨季什么时候会到来呢?”大野试图转移话题。
“不知道……”知念怏怏的答道。
“等到八九月份,去冲绳海钓,还可以参加那边的祭典,很有趣呢。”
“您会去吗?”
“想去当然想去……”
两人走在海边的街道上,迎面吹来的是海水特有的腥味,路面上有些小沙砾,踏在脚底还会发出沙沙轻响。大野很享受这样的清闲,懒散的过着日子,这样才更像是他以前憧憬的生活。
吊桥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知念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刚才坐着的地方。
“下次您去冲绳钓鱼的话……”
知念突兀的说道,大野转过头漫不经心的看着他。
“请带我一起去吧。”
“……一起?”
先不用说时间是否合拍的问题,他很怀疑向自己发出旅游邀约的知念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尽管樱井说对方是自己的fan,但仅仅是fan的话,还是很难理解的吧?
若自己是什么艺术大师的话还好说,可现在明明只是个普通的画家而已。
知念点了点头,将额前略长的头发捋到一边,露出年轻人光洁的额头:“我很想去海钓一次试试看。”
那么也可以和其他的朋友一起去吧?大野点了点头,却还是无法理解知念的意思。
过去不远就有一个海滩,正值暑期,很多年轻人在海边嬉闹。路边停着的车辆挤在一起,甚至蔓延到了公路上,穿着三点式泳装的年轻女孩大大方方的横穿马路,大野盯着她们走到海边临时搭建的烧烤摊前。
“去吃午饭吧。”他邀请知念,已经是下午两点,陪了他半天的知念应该也是什么都没有吃,早就饥肠辘辘了才对。
“没有关系,我不饿。倒是您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神户牛肉比较好吃?”
大野像是自言自语说道,知念盯着他,笑了起来。
“价格可是很高的哦,神户牛肉。”
“没有关系,我请你吧,就当做是今天陪我的谢礼。”尽管不怎么富裕,偶尔也想要做出大人的样子,招待年轻人们吃餐好的。
“到时候可是会吓一跳的。”
“先去看看吧……”
或许是听着大野的语气软了下来,知念笑的很狡猾。
结果,知念带大野去的是一家在车站旁的西餐厅。特意坐电车到约会氛围十足的餐厅中吃饭,让大野有些奇怪的倒错感。
即使在年轻的时候,他也不常做这样的事。此时却被知念领着,进了灯光柔和却不显得十分昏暗的店内。
因为错过了午餐时间,店内用餐的人此时显得零零落落的。两人被带到了二楼一个能够俯视街景的拐角处小隔间中。
他还来不及向招待说明只是吃顿便饭,用不着到雅间。知念就侧着头跟服务生说了几句,点好了单。
“……”
“不用这么担心,其实也不是特别贵。”知念微笑着替他拉开椅子,“这边有几种和神户牛排特别搭的葡萄酒哦,我们等下尝尝吧。”
“你常来这边?”
“不,只是偶尔来过一次。因为这里氛围不错,所以今天一提起吃饭就想起来了。”坐在对面的知念看起来和餐厅中欧风的装饰格外融洽,摆弄着高脚杯的他看起来就是个成熟的男人。
大野有点感慨。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才这么一点。”大野随意比划了下。
因为知念家和樱井家的关系并不亲近,樱井的朋友当中知道知念存在的人不多。只有大野,由于和樱井关系格外亲近,从知念上小学时就见过他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大野还只是个25、6岁的年轻人,对着小了自己十几岁从外面冲进来的孩子手足无措。
樱井抓住了男孩的腰,将他抱了起来:“这是大野叔叔,快叫叔叔好。”
发现屋内坐着陌生人的知念羞涩的藏起头,又偷偷转过些脸,从樱井衣服的缝隙中打量着大野。
“是远房侄子。”
樱井这样解释着。
“你好。”大野勉强笑着向看起来都很难搞定的小孩子打招呼。
结果对方点了点头,从樱井怀里跳了下来,一溜烟的跑进了卧室。
之后的类似的事情有发生了两三回,暑假来东京玩的男孩子总是不记得进年轻叔叔的房间需要敲门。大野慌乱的推开樱井时也面红耳赤的想过,知念是否看见了两人拥吻的画面。
像这样,两人面对面的坐在西餐厅里端着红酒杯一起用饭的场景,大野从来不曾预料见。与其这么说,不如说知念在他心目中,永远都是那个会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羞涩的笑着的小鬼。
他突然很想问问,在知念心目中他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印象。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之后就难以抹去。可是另一方面,他觉得难以启齿。
“我倒不太记得那时候的事了。”知念笑的很漂亮,没错,是漂亮。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可以用很多形容词来形容,但知念并不仅仅是帅气或是阳光,有着笔挺的鼻子和微微上挑的眼角的男孩笑起来嘴角很漂亮,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敞开的领口处露出左侧颈边的一颗黑痣。
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倾听大野说话的模样,“恐怕在那时大野先生的眼中,我只是个难以对付的小鬼吧。”
“怎么会……”
知念一副了然的表情,微笑着,仿佛大野的心思都落在了他的眼中。
“啊,今天玩的很愉快,要谢谢你了。”
“之前也说过吧,说是这餐饭是谢礼。”
“嗯,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大野先生这顿饭。”
“……”
“不行吗?”
“你还只是个学生……”
“没有关系的,餐费也不会很贵。”知念说,“其实比起这些,我更想要大野先生另外的谢礼。”
“嗯?”
这种反应,总被樱井说是慢一拍——但其实心脏已经在剧烈的跳动了,就像是桌上为了营造氛围而点起的蜡烛里跳动着的火光一样。
他突然想起刚才知念所说的话。
“请带我一起去吧。”
从东京到冲绳海钓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当天往返。他是不知道研究生的课业重不重,但是看知念的说法,似乎只要他邀约,无论何时都能有空。是因为实在很想尝试一下海钓吗?
大野稍稍偏开视线,凝视着桌上的蜡烛。
“不行吗?其他的礼物?”
“也不是不行……你想要什么呢?”
时下的年轻人会喜欢什么呢?大野还抱有着这样的好奇心,名牌的衣服或是鞋子?包包的话喜欢的应该是女生才对,还是电子产品呢?又比如说他最近入的那款相机,樱井似乎很喜欢。
“嗯,有喜欢了很久的东西。”知念认真说着,“如果是谢礼的话,吃掉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那还不如换成可以一直留在身边做留念的东西。”
大野表示了理解。
“不如这样,这餐饭和谢礼,都由我来付吧。”
大野对于自身的收支情况从来都不怎么了解,存折和印章都放在老家母亲那里,信用卡里的钱用了多少也总没有概念。所幸他平时也没有花钱的习惯,除了必要的吃住和一些自身兴趣的用品之外,是个连双袜子也不会买的男人。
“真的吗?饭钱倒是不用,如果能够得到喜欢的东西,那真是太高兴了。”
招待送上了餐点和红酒,大野估摸了一下盘中神户牛肉和其他东西的分量,怎么算也要4、5万的样子。
知念还是个学生,纵然有在外面打工,能够说出“饭钱倒是不用”这种话,大野一方面觉得佩服的同时,另一方面却又惴惴不安起来。
不知道后面索要的谢礼,到底会是怎样的价位。
端上桌的牛排浇上了浓郁的汁液,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之前和樱井出来,对方总是喜欢选择和食店,说是喜欢看他跪坐在和室中望着窗外的样子。大野却觉得还是因为樱井更加喜欢穿着和服,带着笑小声说话的老板娘们。
如果不是在尚未成熟的年纪就遇见了自己,对方也会是一个和正常女性交往、结婚、生子,然后偶尔出来和漂亮的老板娘女招待开玩笑的社长吧?
人过了三十之后,平白就会多出许多感慨。就像是现在,坐在溢满烛光的隔间中,看着对面青年清爽的笑容,就会想起很多往事。
年轻的时候去京都小住过一段时间,由此也认识了很多住在那边的大社长的情人们。四十多岁的女人纵然为那些住在东京的大人物们生了孩子,也是苦守在深巷之中寂寞寥落。
“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年轻人。”
大野在茶会上认识的夫人如此直接的对他说,只要和某个男人接过吻,就会将那天用过的口红放在樟木箱中,存起来。
“不同的男人吗?”
“当然是不同的。”
女人凑上前来,微微仰起脸,仿佛要凸显自身的嘴唇一样,缓慢的对他说:“到了现在,已经积攒了两、三百支了呢。”
与两、三百个不同男人接吻过的女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现在想起来,那个穿着深色和服却涂抹着艳丽口红的女人,也只不过是寂寞吧。
可是那时候的大野却皱着眉,嫌恶的躲开女人的试探。
“真是厉害。”他干巴巴的说完,站起身,走到茶室的另外一边,坐到一位认真搅拌着杯中茶末的年轻姑娘身边,仿佛这样就可以驱走那位夫人身上腐朽的气味。
后来呢?
他记得他似乎在退出茶室前,又扫过夫人一眼。可是那时候的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切,脑海中鲜明的是当时站在窗外的樱井,笑着向自己招手的情景。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时候夫人的表情,一定是落寞的。
灿烂的笑容之后,或许会是另一人的黯然伤神。
大野默默的切下一块牛肉,放入口中,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神奇。他对着知念笑了笑:“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要乘坐新干线去东京的话,还必须先做电车到新大阪转车。知念似乎已经吩咐过店员,请他们给叫一辆出租车。
短短半天的旅行中,无论什么事都是知念打理好,大野只要跟在他身后悠闲的欣赏风景就好了。想到这里,大野不由觉得有些汗颜。
无论樱井也好知念也好,就连出版社负责和他联系的编辑松本,都是很能干的人。长期生活在他们周边,大野最基本的生活能力一点点退化成了幼儿阶段。
“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不停歇的连续钓鱼钓了96个小时的男人。”
一边吃着餐后的布丁,两人一边闲聊着。
“96个小时,还真是难以想象……是不吃不喝不睡吗?”
“不……当然会吃东西,睡觉的话,一天短短一、两个小时,就在没有鱼上钩的间隙中。”
“那么大野先生呢?最多连续钓了几个小时?”
“嗯,我的话,最多只有二十五个小时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不管怎样看,这段话中怎么也没有能够令知念称赞“太好了”的成分吧。大野将最后的布丁拿了起来,倒进嘴巴中。
“你是真的想去钓鱼吗?”
“是真的啊。”
知念一副“请把我当说话算数的大人看待吧”的表情,让大野觉得难以抵挡。
“可是要去冲绳的话,学校就务必要请假了。”
“这点请放心,我会跟老师请好假的。”
“……”
“请您去的时候,务必要叫上我。”
“可是我现在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计划……”
“没有关系,就算是哪天的心血来潮也好,我等着您。”
正在说话的期间,店员进来告诉他们出租车已经到了。知念抢在大野前面付了帐,大野讪讪的收回钱包,问知念想要怎样的礼物。
“希望收到您为我画的画。”
像是看出了大野的为难,知念又将要求收了回去。
“如果不行的话,能帮我买一样东西吗?就在前面不远的商店里。”
大野跟着知念进了商场,径直走到首饰柜台前。本以为最起码会买七、八十万昂贵项链,最后知念却请售货小姐拿出了标价不过八万多一点点的戒指。
设计性的字母logo中有一个明显凸显其中的“2”字,漂里的蓝色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野付了钱,将戒指交到知念手中时,对方犹如得到最喜爱的糖果的孩子,整张脸都熠熠生辉。
“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都已经付了钱了……”大野嘀咕着。
知念将戒指从包装盒中取出,紧紧攥在手心中,有瞬间大野甚至觉得男孩快要哭了起来。
“有这么高兴吗?”
“不是,”知念摇着头,注意到大野的手足无措,“不对……是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我会珍惜的。”
大野在盯着他的售货员和知念当中,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不知道旁人是怎样看的呢?
“你喜欢就太好了……”脸上燥热起来。
“嗯,我真是太喜欢了……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的。”
就算是售价昂贵,可也只不过一枚八万元的戒指罢了。大野苦笑着摇摇脑袋,将激动的知念归结为少年心性。
结果神户旅途的最后一段路,知念还是固执的将他送到车站。进入检票口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回头还能看见少年站在入口,向他用力挥手。
戴在少年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分外醒目,大野惶然的转头向前走去,不肯再回头。
感觉上,好像他做了什么讨人厌的坏事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