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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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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22
Words:
8,372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7

【左冯】落花流水

Summary:

左冯,搞点原著if,不抓细节。(本文依然from alst,本人为一款代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那日清晨,天高气爽。左若童站在山门下,白衣飘飘,眼睛望向远方。越过了山,跨过了河,跳过了棋盘一样的城镇,过了码头渡了海,直至海水变蓝,还是不到尽头。
洒扫弟子抓着扫帚在师父身后悄摸摸地走了三回,一直想和师父说几句话,但都怕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门长,你在做什么啊?
左若童说,等人。
弟子好奇,多嘴追问,等谁啊?
左若童笑了笑,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就要来了。

春意盎然,是好时节。左若童站在山门下,晨风拂过,白衣猎猎,有清脆的鸟叫声扰乱山间的亲近。弟子们被鸟叫和钟声吵醒,爬起来洗漱、用饭、练功……曾几何时,师长尚在,他也是这般,晨起、练功、下山、修行……日复一日……
细细一想,居然已经很多年。
左若童负手而站,背对弟子,耳朵听着身后的说话声和打闹声,眼里却没被初春的绿意浸染。今日奇怪,他心总是不安,隐约觉得有事要发生,隐约觉得有人要来。明明不是大事,不必亲历亲为,他却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等一个结果。
似冲来了,站在他身后,问,师兄,你如果要等人的话不如交给其他弟子?等人来了,再通知你也不算怠慢。
左若童摆摆手,说,不用,今日无事,我且等着。似冲知道是劝不动他的,也不强求,和师兄说了点门内的事宜,转身去安排了。左若童在门下站着,依旧等人。
有弟子要下山,见到门长,规矩地打一声招呼,走远了才打打闹闹。左若童目送孩子们的身影远了,收回视线继续远眺。

晚霞满天,落日余晖,左若童当真抓住了一个人。但不在门外,是在后院。男人短发,衣衫不整,行为可疑,匍匐在后院的花丛里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左若童无声无息地靠过去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人拉了出来。
那人瞬间发出一声叫唤,显然是被弄疼了,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偷摸着来的,不光彩,不在理。他本想再挣扎一下的,但发现抓他的人是左若童后,嘴角瞬间塌掉,狼狈地从花丛里爬出来。左若童手一松开,他立刻跪了下来,说:“您晚上好,我错了。”
左若童低头看那人,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身上不少细小枯枝和树叶。皮肤不算白,但是身体很结实。这人不是三一的弟子,也不是周围城镇的居民,或许是码头的水手?
可水手应当出海,来山上做什么?对方看左若童没动作,转身就要翻墙跑路,接着被人一提后领摔在了地上。

左若童说,你为什么跑?
那人打个哈哈,说,我就想试试,没准成功了呢。
左若童说,试过了?
他说,试过了,失败了。
左若童说,还跑么?
他哈哈一笑,不是得意,是无可奈何了。他说,不跑了,等您发落。蔫蔫地重新跪下,他把两只手搭在大腿上,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左若童。他咬着嘴唇,倒不是因为屈辱,主要是疼,左若童把他弄疼了。
既然不跑了,那就聊聊天吧。左若童反剪这人双手,问他,你叫什么?
对方说,我能不能用假名?
左若童说,可以,但是如果太假被我发现的话我会送你去官府,让他们查你的真名。
那人扁着嘴,说,你别送我去官府,牢饭好难吃。我和你说实话就是了,我叫冯曜。
得到名字未免太容易一些,左若童手上用力,那人大叫,眼泪汪汪,说,我真叫冯曜嘛!抓着他的力气没变,毕竟讯问还在继续。左若童问他,你是什么人。冯曜说,额,左门长,您看我是什么人?
“我瞧你是贼。”
“对的对的,我是贼,”冯曜陪笑着点头,说,“不愧是三一门的一门之长,看人就是准!我爬墙,进后院,确实就是想偷点东西的……哎呀,日子不好过嘛,但是三一名声大,有地有财,我偷摸着拿一点,肯定能让日子好过点……”
左若童说:“我看你不想偷东西。”
冯曜立刻改口:“对的对的,其实我色胆包天,我是来劫色的,”他特地咽了一口口水,以表现自己的包天色心和垂涎欲滴,“三一有仙人,那必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所以我偷摸着爬进来就是为了一睹芳颜顺带……”
“我只看出了你的贼心。”
冯曜闭嘴了,他看着左若童,说,您玩我呢,您想让我怎么接?
左若童说,你打算怎么接?
冯曜苦哈哈地说,我是来踩点的,行了吗。
左若童确实在玩他,他甚至因此心情大好。夕阳西沉,给他的白发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冯曜仰着头看他,他也低着头看冯曜。不久,冯曜脖子酸了,低下头去揉。刚揉完脖子,肚子又咕咕叫了两下,他只好去继续揉肚子。左若童也终于忍不住,把人的脑壳摸一通,说,不玩你了,起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起初冯曜是推辞的,他说,这不好吧,我吃很多的。
左若童说,你付钱就好。
冯曜换了说法,其实我不饿的。
左若童说,只吃馒头也可以的。
冯曜叹气,说,买馒头的钱我也没有啊。
他不逗冯曜了,领着他去了自己房间,把人按在桌子边上。出了门,他和弟子说,还有没有晚饭?弟子愣一下,说,有的吧?左若童说,送一份来我房间。
门长辟谷好一段时间,基本只是早上喝几口水,之后整天都不吃多余的东西。弟子觉得是门长想沾沾凡尘,许是今天有什么吃食是他喜欢的呢?一道菜,一碗汤,一杯酒,一块点心……还是什么?
仙人恋凡尘是难得事,弟子把食盒装得满满当当,怕师父不尽兴。左若童接了食盒,转身放在桌上。冯曜确实饿了,说了句“门长你人真好”就要去吃,结果伸出的手被筷子抽了一下。
冯曜以为左若童还在玩他,只准他看不许他吃。刚要大叫,左若童说,去洗手。冯曜说,你不洗?就看左若童抬起手,慢慢地给他。他说,不必,逆生三重,不染世尘。
冯曜看着那只白净到连老茧都没有的手,好半天,才说,难怪你不穿鞋,这么看,想省钱可以进三一啊。左若童深叹一口气,敲他脑门一下,说:“有地运功,有财维生,方可求道摸索,修行多年如若只是图个蝇头小利怎么行?洗手去。”冯曜觉着自己在别人的地盘上要听别人的规矩,连忙应着,顺着左若童指着的方向去找,之后抖着湿漉漉的两只手跑回来了。冯曜是聪明的,知道洗手不能全擦干,要保证手是湿的,好让别人知道他洗过手了。
左若童将筷子递给冯曜,说,吃吧。冯曜这才慢慢地去吃东西,他确实饿了,但是还有所克制,抓着筷子慢慢地吃,维持着应该有的礼数。他吃肉,吃菜,吃米,吃酒。发现有酒的时候他先是嗅了嗅,又用筷子头蘸了一点,尝了尝,念念不舍地多看了几眼才继续低头吃食盒里的饭菜。
左若童看出来了,问他,喜欢酒?
冯曜说,哎呀,酒是好东西,但是喝了酒后做的事情未必能掌控,所以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的……
左若童说,例如?
冯曜掂着筷子想了一会,说,有喜事吧!有高兴事我会喝酒,有太难过的事情我也喝酒……
左若童笑了,说,我不送你去官府,这就是你的喜事了,你喝吧。
冯曜看着推到他面前的一个小酒杯,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只好将杯子端起来。只是叫他喝酒,他脸上却有赴死的决绝。左若童笑了笑,说,难道你有秘密,怕自己酒后吐真言?
冯曜抓抓头,说,人都有秘密吧!大家都不过拿自己最好的一面出来给人看,喝醉了不小心翻个身,把自己藏起来的那一面露出来了怎么办?
左若童说,你在我这里已经是贼了,还会有更坏的一面吗?
冯曜嘿嘿一笑,说,有的有的,我可坏了,会吓到你的,所以门长,我们还是……
左若童说:“那你喝吧,让我看看。”冯曜只好低头去喝,一口吞下,然后把杯子放得远了一些。他继续吃菜,继续吃肉,可能是口渴了,还是忍不住,又去摸杯子,再喝一点点。
酒就是这样,不自觉地越喝越多,越喝越起劲。冯曜把杯子双手捧着,往左若童的方向送,他说,门长啊,你也喝。
左若童看着巴巴地望着他的说,我喝不醉的,你看不到我坏的一面的。
冯曜不依不饶,说,一个人喝干巴巴的,没意思。喝酒是快乐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喝,你也喝。
恐怕他确实是酒意上头,敢同左门长这样说话。左若童不接话茬也不碰酒杯,瞥到一道点心,眼神微动,伸手拿了。冯曜看去,是花包,山下城镇也做这样的吃食,是花形状的点心,蒸熟了就可以吃。山上是弟子做的,手艺不算精细,但是用心,知道自己捏得不像花,便在上面放了一朵花。热气蒸熟了点心,也蒸熟了花,在白面上留下一块晕染的红色斑痕。
左若童掰开糕点,细细地看了一会内陷,随后拿起一块塞入口中。冯曜好奇,问道,好吃啊?左若童说,味道没变。冯曜于是伸手去拿,吃的时候拧着眉头,嚼了好久才咽下去,说:“不甜。”
左若童说,一直都是没有加很多糖的。冯曜抓抓头,显然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做,于是继续喝酒了。他没有吃很饱,一直喝酒,喝多了就醉了,就开始走动。左若童已经将前门锁上,今日无事,弟子也不会没事来打扰他,所以他还是放心的。咬一口点心,他看着冯曜摇摇晃晃地走到后门,扶着门框站着,随后一头栽了下去。
他走到门外,看到冯曜正仰面躺着,歪着头看天上的月亮。他说,门长啊,好像三一的月亮都比山下的圆。
左若童盘腿坐下,同他一起赏月,这时冯曜翻一个身把左若童的腰抱住。被抱住的人不挣扎,摸一摸他的头,说,既然这好,你就在山上陪着我如何?一句话给冯曜吓得冷汗都流出来了,直接要跳起来,却被左若童按回原处。
他摸了摸冯曜的头发,冯曜说,门长啊,三一是不是来了不能走?左若童说,不一定,分情况,要看你表现。次日天明,冯曜猛然惊醒,睁眼发觉自己还枕着左若童的腿。原先环绕着对方腰的手已经松开,但左若童的手正搭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头,双目紧闭,显然是如此姿势一整夜,却睡了一个好觉。

冯曜要跑,是没跑掉的。他苦哈哈地和左若童说,左门长,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肖想三一是我不好,您把放了呗?
左若童另有看法:“我看你不是,你的贼心和贼胆都不小,敢去修行之人的场地上行窃,不可小觑。你有手段,使给我看。”
左若童站在他对面,他们面对面,围绕着场地慢慢地走着。这不是合适的练武场,只是后院一处略微开阔的地方,边上有白墙,有绿树,有泛着微波的湖,另有几块精巧的假山石头点缀。平日坐在湖边,看天,看树,看湖,看鸟,看石头,也是一番情趣。
冯曜暗暗叹口气,被左若童瞧见了,被问怎了。躲不掉,他抓抓头,说,太小。
场地小么,不打紧的,随意练练而已。冯曜勉强摆出一个像样的架子,冲着左若童挥舞过去了,随即被对方单手按住肩膀摔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要表示一下态度,所以又叫嚷着爬起来了,接着又被丢到地上。
这冯曜的身手到底是好还是坏,瞒过了一众三一高手进了山门,却在他面前漏洞百出?左若童皱眉,伸手去捏对方的骨头。地上的冯曜大叫一声,说,左门长,您又做什么啊?左若童说,你在我面前,是一点都不演啊。
冯曜扯一下嘴角,说:“在您面前我演什么呢,演又不像样,弄巧成拙,不如不演。”左若童暗暗叹息一声,说,可我想看你的真本领。冯曜躺在地上张着嘴,没说话。他望着左若童,眼睛黑白分明,映着左若童的脸和身后的树。
左若童说,你分神了。冯曜哦哦两声,说,是啊,门长,我在看云。左若童便抬头去看,今日的天真是晴,显得格外。三一门所在的山也真高,但一伸手碰不到天。别碰,冯曜说。左若童的手指微动,半晌,他蹲下来敲一敲冯曜的额头,说,起来。

左若童没有给冯曜关柴房,也没有给他拴绳子。有弟子叫门长,说是有事需要他处理,左若童便离开了。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他喊一声“冯曜”,没有人作答,院子里空空荡荡。这几日他没让弟子打扫,冯曜偶尔用脚踢着树叶玩,现在才发现这里有多凌乱。
满地残花,不似春景。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往后仰。这时候的身体是轻的,头是重的,他望着湖,望着天,看日暮西山,黑夜爬上幕布,将一切都模糊成一团。眼睛闭上,功法运作,疲惫爬上四肢百骸,他吸一口气,又呼一口气,年轮又转一圈。
额角隐约作痛,还是疲惫,但他分明没有做什么事情,不觉得有操劳到。心里有些许疑惑,念头居然很快滑过,不着痕迹。他慢慢地想了一会,到天明才从椅子上站起,推门出去。日子于是和之前没变化,他处理门内事宜,指点弟子练功。
似乎是从未在山门处等过什么人,似乎是从没有碰到过冯曜这个人来过。一晃数月,毫无变化,左若童决计闭关,正在安排事物,忽然灵犀一动,觉着有人要来。似冲就看着师兄忽然起身离开,追问发生了什么,却听他说,别跟来。
后院白墙上正骑着一个人,偷偷摸摸,小心谨慎地往下滑。伸手一抓那人衣领,发现果然是冯曜。冯曜这时候剃了头发,平头圆寸,看起来人畜无害。与左若童四目相对,冯曜咧嘴一笑,说,门长好。
左若童说,你可以走门。
冯曜说,那要打招呼和留姓名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走这里了。
左若童撒了手,冯曜立刻爬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土,说,门长啊,我来找你玩。左若童说,不巧,我正要闭关。冯曜抓抓头,说,那你能不闭关和我玩吗?
这请求荒唐,左若童静静地看他一会,冯曜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拒绝的东西,但左若童说,可以。冯曜愣了一下,以为听错,接着就看到左若童出门和众弟子说了取消闭关的事。
等左若童回来,冯曜反而苦闷了。他说:“你特地推了闭关就是为了和我玩吗?”
“不错,”左若童说,“所以你要让玩得尽兴一点。”
冯曜又抓了抓自己的头,他现在的头发很短,不到一寸。乍一看,有点奇怪,但看久了,倒也顺眼。左若童伸手去摸,冯曜不躲,甚至伸头往上顶顶。他是逃不掉左若童的手的,他还不能用自己的刺头报复一下?
左若童知他所想,抽了手,敲他一下额头,说,起来。冯曜于是爬起来,拍拍衣服,拍拍裤子,说,左门长,我起来了,我还是要锁在你房间,白天不出门,晚上陪你耍?
说的话暧昧,还有点混蛋,惹得左若童多看冯曜一眼。冯曜立刻住嘴,缩了脖子,抓抓自己的短发。指缝里有了掉落的短发,他低着头把断发弹到地上,如何蹲在地上看蚂蚁,站着的人就在他身后看着他看蚂蚁。
冯曜头都没回,说,我以为你是门长,你超级忙的。
左若童说,可以不用很忙,三一经营多年,自有一套体系,我不必事事过目。
冯曜往地上叹了口气,把搬东西的蚂蚁吹远了一点。他说,那你现在要做什么啊?
左若童说,看看你要做什么。
冯曜仰起头,正好左若童在低头看他,发丝滑过冯曜的脸,他缩了缩脖子,也收回了眼神。冯曜解释,说,我听说你要闭关,我就想着过来……额,继续上次的事情嘛,我是贼,继续偷您的东西。
哪个弟子会和门外的人说一门之长去闭关的事?左若童是不信的,他说,那你的消息当真很灵通。冯曜叫道,没觉得您夸我啊!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和左若童说:“我要在这坐一整天。”左若童轻声道了句“好”,之后与他在此处站着,看云卷云舒,太阳西移。居然无人打扰,到夜幕降临,才听到冯曜均匀的呼吸声,是他先睡着。

冯曜和左若童说,一个人要走你是留不住的。
左若童端着茶盏抿一口香茗,说,我知道。
冯曜说,您老要是知道能不能放我走,我不想和你扯破脸。
左若童说,但我喜欢看你动脑筋的样子,小朋友,加加油,尽力逃出三一门。
冯曜不想玩找个游戏,他尬笑两下,当天晚上从床上滑下去,翻墙跑了。左若童站在屋顶上,看冯曜跑到了山底,直接出现在他身后,趁着天亮之前把人拖回了山上。冯曜被一路拖行,叫苦不堪,早知道要受这罪,他就在床上睡一整天。
他和左若童商量,哎呀,您把我当一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好了,何苦如此认真,这般折腾我……
用毛巾擦冯曜脸的左若童笑了一下,说,你觉得我认真吗?冯曜严肃回答,特别认真。左若童倒没有追究了,盘腿坐在床上打坐运功,冯曜在一边撑着脑袋看他,忽然说,我算不算在给你护法?
左若童轻笑一声,说,不算的,你是凡人,不会功法。他合了眼,继续运功。身体愈发轻盈,一呼,一吸,一起,一落。冯曜忽然凑过来,把他的手抓着按在了床上。左若童不解其意,看冯曜一副紧张模样,解释道,我在打坐。
我知道,冯曜说,我总感觉你要到天上去。
左若童抽出手,说,去不了,我还没有那境界。冯曜还是蔫蔫的,趴在床边上。他说,左门长啊,我报复你呢,你不许我走,我就不许你练功。凡人的报复大概就是这样了,左若童敲他额头一下,说,我如果真运功,你哪里拦得住?
冯曜说,是啊,所以我要是真的走,你也留不住。左若童以为他在赌气,又听冯曜低低地说:“其实我是听说你要闭关了,我怕见不着你了。他们说修行者闭关一次,要么数月要么几载,我是凡夫俗子,仅仅一个普通人,你这次进去了,下一次出来我可能就不在了。你当我贪心,见了一次仙人面,不知足,想再看你一眼。”
左若童说,但你次次和我见面都要跑。冯曜把脸埋在被单里,说,可不是么,真见到了肯定吓人啊。他又和左若童商量,说,左门长啊,我每月初一十五来找你,也算逢年过节孝敬长辈了,你不闭关好不好?
左若童说,我当真强求,能把你一直关在山门内。冯曜苦笑一下,说,我知道啊,但是真的要走的人留不住,你和普通人干嘛这般计较。
左若童不语,好久,说:“留在三一,做个挂名弟子也不好?不喜欢练功就不用练,三一自能养着你。也算是有了根,不必四处漂泊。”
冯曜撑着下巴,眼睛不看他了,看着墙上摇晃的影子。他轻声说:“门长啊,我和你有了约定,走得再远也会回来。你且心安,何必劝我?”

次月初一,冯曜没来。到了十五,他翻墙入室,看到左若童站在树下,双膝跪地,双手举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左若童没有碰他,他就继续给自己找补,我不是故意的,我受伤了。
冯曜的头发长了一点,左若童伸手去碰,撩开他额前碎发,看到一点破了的额角。他说,有人欺负你?
冯曜说,对的。
左若童说,你欺负别人了没有?
冯曜说,可能大概或许没有吧,主要是,回答有的话,你能罚我,但是你罚不到欺负我的人。左若童知道他滑头,但是也知道他有难处,还受了伤,就不为难他了。左若童收了手,说,既然受伤,那就不喝酒了。冯曜也有点惋惜,嗯了一声,席地而坐。
冯曜说,左门长,你这样显得我们像是在做朋友。
月光西移,落了满池,给波光镀上一层银光。左若童说,这不好?
冯曜说,也不是不好吧,我是觉得拿出去能吹牛很久,只是你在和贼做朋友啊!
“可是你只是有贼心,我没有看到你做贼事。”
“那是因为我们周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啊,我是普通人,我也不会带来什么大事给你。何况到了你面前,我连贼都不做了。”
以茶代酒,推杯换盏。冯曜说,我和您瞎说点什么?左若童说,你说吧。冯曜就开始说,说他在码头,说他在城镇。
他说,我现在不做贼了,我怕真做出了什么大事,不知道找什么人做担保,然后叫了你的名字,说我是你的朋友,给你添了麻烦。
左若童说,那你希望我去吗?
冯曜说,还是希望他们不信我的鬼话把我关起来,然后我在委屈巴巴地说我真的认识你,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低了,说,我没有去很远的地方,所以不说很久很久以前行不行?
左若童说,行的,你说吧。其实冯曜不说什么也可以,两个人在这枯坐一夜也可以的,何况冯曜说:“我下个月还来看你,左门长。下一个月,下下个月,到明年,我全都来看你。”

冯曜当真要阻挠左若童的修炼,偶尔不是初一十五,也要翻墙进来。他不常带东西,倒也不顺走左若童的什么。
上山不易,下山辛苦,他不要给自己添麻烦,所以光着手来,空着手走。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花开叶落,居然如此不少年。相安无事,倒也不错。直至某日左若童盯着冯曜,忽然说,冯曜,你长白头发了。伸手要碰,却被冯曜的手挡了一下。冯曜眼神闪躲,不看左若童的眼睛,低声说,人么,会老的,我现在不作死了,陪您走个几载,多让您玩个几年,差不多就行了。
左若童心里忽然一空,忽然回到好多年前。有前辈,有师长,随着他的回忆,那些开始模糊的脸居然跟随记忆的打磨开始生动。他又去想那些其他的人,想数年之前的城镇中的居民,想多年以前码头上的伙计,那些人是路人,好像面容又模糊了。
他看冯曜,想冯曜本该和众多他所见之人差不多,却又觉着不该只是这样。又问冯曜,你现在是多大年纪了?冯曜嘿嘿一笑,说,不重要啦,肯定比你小好几轮,门长啊,我就是一个路人,你呢,是一个仙人,你对我造成的影响就可以了,我不要我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左若童说,只做一个过客?
冯曜看看他,反倒奇怪了,说,不然呢?
他忽然无话能说,怔怔地看着冯曜的脸,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细碎的梨花落在冯曜的头顶,落在他的头顶,冯曜还在说,我不敢想自己老了的样子啊,所以我大抵会找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不让认识我的人伤心……啊呀,左门长,我可是没本领的凡人,我认识你我就很高兴了……
他太开心了,因此不诚,不真,不实——但一颗心,很真切,分明是赤忱的,直直地望着他的。左若童看着杯中的茶水,水面倒映着天空,水面漂浮着花瓣。他头顶有绽放着梨花的树枝,他面前有波光粼粼的湖水。凡尘的至交已经开始生长白发,身手再不似青年时那般矫健,时间残忍平等地带走周身的一切,包括记忆,又怎么会让他毫无代价,如此轻松地长生不衰?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左若童见冯曜微微低头,风抚开他略长的发丝,让黑白交错的花白头发尽数显露。岁数渐长,他不再伸手遮挡,呼吸也愈发混沌。
却还是觉得不够真,不够实。微微一叹,茶水轻颤,他说,冯曜啊,我总觉得你的本领不该只是这样。

晨露滴落,万物皆破。他抬起眼,他看到冯曜,看到自己白色的衣服,看到自己拄着的木头拐杖,看到自己生满黄斑和皱纹的灰白色的手。他忽然觉得有一条记忆直直地插入了他的脑海,那是更真实的世界,伴随着流动的气体,萦绕在他周身。
冯曜依旧是黑发黑眼,半蹲在他身侧,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似有泪痕但早已干涸。他肯定不是会哭的人,可能只是眼睛睁得久了,被风吹得流了泪,但多少还是有点狼狈。
他半跪在他身侧,离得近,呼吸轻,生怕惊扰了谁。一呼,一吸。一起,一落。是树年轮,是水潋滟,啪嚓,嘀嗒,从什么东西上断裂,落地,无声。
忽地什么都明白了,知道这是镜花水月,知道这是大梦一场。幻境如此,三重如此,万般皆是梦幻泡影。左若童望着冯曜轻笑,说,是你做的啊,小朋友,原来你叫冯曜啊。
没有三重,没有全性,只一个绿意盎然的春日,遇上了一个普通的人。他觉得他是可以做朋友的,他们就做朋友了,之后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皆有他们并肩慢慢行走的身影。只是不真的虚幻终将被冰冷的实物取代,梦有苏醒的时候,太阳有取代月亮的时刻,烟火抵达到最高点后也会纷纷扬扬地散落,化为灰烬落入地面。
握着的手微微一颤,随后掌心向上,摸上了冯曜的脸。冯曜的呼吸顿住了,他听见左若童说,不哭的,是喜丧,我很圆满。现在球终于掉下,我很轻松。
你已经带我离开了那座山,既已下山,那就一别两宽,以死生相隔,为契阔。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好轻,是不是?冯曜的声音低低的,他说,我没您轻,所以我踩着地,您也是,一直脚踏实地,好多年。他的手抓着左若童的手,不要他真的轻成一只能被风吹起来的风筝,不要他到天上去。
他听见了一声左若童的叹息,也是轻的,飘飘的,去天上了。往事前尘多少年,落不到他的身上,全部与他没关系。先前有多少年,和师长,和前辈,和其他的多少人,不和他,没有他。一朝大梦苏醒,忽然觉得梦里偷来的那几个春秋倒也可以算作那岁月的一份子。
他和他说,你走吧,天黑后再下山。冯曜额头抵着左若童的手没动作,感觉老人的手指在他的头顶上敲了一下再一下又一下终于从地上爬起,一声不吭地进了房中。屏障解开,万籁俱寂,众弟子看去,太师椅上的左若童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已然离去。众人痛哭流涕,嘴里喊着师父,至于先前委托的那些个事情已是尽数忘却,各个都誓与全性不死不休……
门长已去,无力回天,但白事还要准备。大盈仙人的死讯必然瞒不住,似冲叫弟子们下山去,购置物件和散播消息。弟子们接了命令,遂跑动起来……脚步匆忙,响声不断,其中也夹杂不能克制的哭声。至夜三更,冯曜才从梁上跳下,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才踏着月色下山去。
没有火,没有光,来时的山路黑漆漆。他不看脚下,只顾着迈开腿,更快,再快,他先是走,然后跑起来了。自茂密的树叶间穿过,挥手打开全部阻拦他的枝叶,不管那些浸湿他衣物的露珠。他停不下,他一直跑。不可回头,不能多看,方向自在心中,本能亦在拉扯他的身体,只要离开山,只要朝着某一条直线……人啊,上山是为了下山……人啊,朝着一个方向去走总能到目的地……这又不是求道,脚下的土地是一个圆,走得够远,他总归能抵达……
他往前跑,跑下山,丢下纷纷扬扬的情绪,心是无比的静,那些个念头亦随着他迈开的步子,稀里哗啦,叮咚作响,自身上剥落,洒落满地。冯曜跑过垂着枝头的树林,跑过冰冷刺骨的河水,跑过安静无人的街道,跑过破败陈旧的码头……次序混乱,月光已经黯淡,太阳尚且不会出现,世界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前那般的混沌一片。来时的目的已经模糊,融入整片夜色不可分割,自此也是无人可说。心却坦荡,不迷茫,只是空,空得被夜风吹得呜呜作响,伴他一路倒也不孤独。
直至东方既白,他回到原先的歇脚之处。全性的众人见掌门回来,终于心定,也不管他衣衫褴褛,满脸灰尘,各自散去歇息。看着站在院落里正欲发作的高艮,无根生说,有没有饭,我饿了。

Notes:

后记:26.4.21重读《一人之下·三一门篇》,至道侣会面,左师仙逝,泪流满面,不能自己,遂写此文。不图圆满,不解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