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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战士中心】未归档

Summary:

光之战士指的是每一个还在努力让这片大地活下去的人。
第八灵灾if,背景黑暗。
从头刀到尾,重要角色死亡,阿光后面也会死。
基本一锅端了。
含桑敏,含于穆,含拉哈光,cp不会提到很多,写出来是用于避雷。
毕竟寡妇开会能有什么对手戏……
内含跟大运一样突然创了过来的芝诺斯,没往深处塑造,但硬要说芝诺光也没问题。
内含小少爷应激之下开智单恋,情感比较复杂,很难单纯用爱情概括,但说这是单方面的阿尔光也没问题。
混邪乱炖,但cp依旧不是故事的重点,仅作为排雷标注。
含有大量造谣,大量私设,出了bug不用怀疑就是一款我的问题。
阿光是龙娘,有涉及种族描写。

Chapter 1: 夕照

Chapter Text

00

  塔塔露·塔露站在黄金港码头上的时候,海风正从她面前的海吹向身后的潮风亭。

  码头上人很多,卸货的力工光着膀子,汗水在背上流淌出亮色。管账的商人捧着簿子,毛笔在指间转来转去。挑着扁担卖鱼丸年糕的老太太见有新船靠港连忙高声吆喝两句,又打开锅盖,铁锅里涌出的惊人香气混着海风的腥咸飘出去老远。

  塔塔露闻着这股味,肚子叫了一声。

  她没理,只是垂头看着手上攥着的一张对她来说有些过大的采购清单。

  拉拉菲尔族的手很小,拿不稳,报纸似的清单在海风才吹拂下哗哗作响。

  于是她换了个姿势,将清单对折再对折,夹在腋下,继续看船。

  港口有三艘停靠的船。

  一艘是拉札罕的商船,里面装的全是拉札罕的值钱香料和鲜艳锦缎。

  一艘是利姆萨·罗敏萨的远洋帆船,桅杆上蹲了一排海鸥,船帆收了一半,正在缓缓靠港。

  最后一艘是延夏方向来的粮船。

  船吃水很深,甲板上的麻袋堆得像小山,里面装的全是在这个时代显得尤为贵重的粮食。

  塔塔露的目光停留在粮船上,随后将清单从腋下抽出来,费劲巴拉地从一项项条款里找到了延夏大米——后面紧跟着的数量是5000。

  五千袋,够阿拉米格地区的定居点吃多久她心里有数,她算了三天才算出来这个数——把拂晓的库存、盟军的配给、难民营的消耗、运输途中的损耗全算进去了。

  算完她在账本边上画了只陆行鸟,画得不好看,但她每次盘完账都会画点什么作为一次清账的标记,之后的账目就规规矩矩地挤在那只陆行鸟下边等待她的下次盘账,十分清晰,一目了然。就是桑克瑞德说她画的像根掉毛的拖把,她说你懂什么这是艺术。

  她抬手将5000的数量改成5500——粮船带来的粮食比她原本想的要多,可以再多进点。

  ——也许随着盟军的战况大好,这片大地的肥力也有所恢复了吧。

  塔塔露折起清单,高兴地眺望港口远处的景色。

  黄金港的夕阳正在往海面沉,余晖落在海上留下金子似的光斑,身边的人们都在做自己的事,热热闹闹又充满希望。

  她忽然想,阿光会喜欢的。

  光喜欢好看的东西,花、日落、远山的轮廓、雨后的石板路。她会在最不像能笑的时候笑出来,指着天边说“你看那里,那朵云好像一只羊哦”,似乎仗不用打了人不用救了粮食也不用愁了。

  塔塔露有时候觉得她瓜兮兮的见啥都呲着那口大牙傻乐,但又莫名觉得她就是太累了,想找点东西让自己高兴。

  也可能两者都有。

  潮风亭方向传来宴饮的声音,是汉考克在宴请盟军代表。

  塔塔露从第一次到黄金港就开始跟他交道直到现在,可以说他们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堪比老太太跟她的棺材本。

  汉考克作为朋友来说是个极度令人安心的存在,不过作为对手就格外令人头痛了——就像现在,他表面上是在宴请盟军代表,实际上是在为乌尔达哈的粮食配给与盟军周旋。

  从两年前的某一天开始,这片大地的肥力出现了某种不可抑制的衰退,作物产量一落千丈——这是明面上便于理解而口口相传的一个说法——在贤人们的研究中所谓的肥力衰退用更准确的话来说是大地以太循环减缓的表现,而所有人在当初都不清楚这件事在不久的未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粮食的产出是定量的,她需要跟汉考克背后的乌尔达哈这整个国家争夺配给,塔塔露清楚,就算之前有那么长时间的合作在关乎粮食的争夺上汉考克不会手软。

  塔塔露把清单贴着里衣妥帖放好,又小心翼翼地隔着外衣摸了摸。

  怀里的清单贴着她的心跳,大得跟报纸似的清单上写着延夏大米、草药、绷带、种子,也写着许多被她精打细算得出的、能让更多人活过未来半年的数字。

  她不知道半个月之后的阿拉米格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一种新武器会被投放进基姆利特暗区,不知道那个武器的产物将沿着地脉与气流带来更恐怖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即将步入自己的战场。

  她是塔塔露·塔露,拂晓血盟的理财主管,精打细算本就是她的天职——也包括为拂晓争取更多补给。

  拉拉菲尔族的少女转身走向潮风亭,这时夕阳正好沉到海平面以下,黄金港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从码头开始沿着整个港口往里蔓延。

  1579年的最后一轮太阳落下去了。

  

01

  光在石之家整理柜子。

  柜子是她自己钉的,她的木工手艺不错,当初还好心情地把柜子把手换成了自己锻造的猫爪样式,可爱得不像传闻中的“光之战士”会用的东西。

  她从柜子深处搬出一堆礼盒。

  一个素雅的白礼盒放在最上面,礼盒在光线下变换角度能看见上面的细小云纹——是她去年夏天在延夏的市集上买的。

  摊主是个敖龙族的老爷子,他戴着老花镜,在给一支钢笔换笔尖。光蹲下去看,老爷子头也不抬说随便看,她就看到了一支羽毛笔。

  她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它的笔尖做得很漂亮,纯白色的羽毛柔软且丰盈,是某种大型羽兽翅膀尖上的一根。

  光想起古·拉哈的羽毛笔,上次在调查水晶塔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笔尖分叉,后头的羽毛也因为长期使用有点秃了。

  她当时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像是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就没说。

  光买下羽毛笔带回了石之家,摊主知道她是用来送人的又给了她一个礼盒,她把装着羽毛笔的礼盒放进柜子,连同其他人的礼物一起。

  等恋人节。

  她那时候想。

  等明年恋人节,她就把这个礼盒放去水晶塔门口。

  两年前她放了一幅黄金港的画像,用防潮的油纸和木筒装好,留了一张纸条在里面:黄金港,等你醒来一定变样了。——第七星历1578年 光

  去年她放了一本在旅途中淘到的记录了消失文明的旧书,她把破损的书脊连同书封一起修好,又夹了一张纸条在里面:故事很有趣,战争结束后想去那个大陆冒险。——第七星历1579年 光

  今年的礼物是这支羽毛笔,现在算算就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恋人节原本是伊修加德独有的节日,龙诗战争结束后,伊修加德终于与这片大地上的其他国家有了交流,而恋人节也随着交流传到了别的地区,目前已经成为艾欧泽亚的流行节日了。

  光喜欢节日,人生总得有点仪式感,持续两年的战争让她意识到活着本身就值得庆祝,今年的光之战士依旧会带着她从犄角旮旯里收集的一堆礼物送给她周围的所有人。

  她将那堆礼盒搬到书桌边,桌上的小花瓶被碰了一下。

  晃了晃,又稳住了。

  光伸手把花瓶扶正。

  花瓶里养了一支妮美雅百合,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些卷曲发黄,大约这两天就得凋谢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开始给那些礼物一条一条写赠言。

  你的羽毛笔都秃了,我看到就买了。——第七星历1580年 光

  新拳套,这个比你之前用的更顺手。——第七星历1580年 光

  你想要的拉札罕地区的菜谱,期待你的研究成果。——第七星历1580年 光

  ……

  最后把留言分门别类放进礼盒,收回柜子。

  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东西落定的闷声。

  她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拂晓高层的大部分人都在外面。桑克瑞德在帝国行省潜伏,雅·修特拉和可露儿在格里达尼亚找幻术皇商量大地以太循环异常的事情,于里昂热在拉诺西亚研究海图上的补给路线能不能更短,莉瑟在神拳痕组织伤员治疗和难民安置,塔塔露在海上押运粮食,阿尔菲诺和阿莉塞倒是在石之家各自的房间里,他们刚跟她从前线下来,两个小孩没来得及吃饭就倒头睡了,看得出来今天累得不行。

  光站在石之家门口,看着天空。

  天边的金色异常地亮,几乎是这些年她看过的最绚烂的“晚霞”——这束光在东边,光的常识告诉她这应该不止晚霞这么简单。

  有风从霞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股奇妙的味道,她形容不了。

  她直觉不对,但又说不上哪不一样,于是她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回到石之家。

  明天还有任务,盟军在东线有一场推进,需要她带领突破,她还要检查装备,给武器上油,忙得很。

  光穿过走廊,途经塔塔露的房间时看见门开着,面对大开窗户的桌子上摊着账本。

  她走进去,小心地把窗户关好,顺带看了眼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画着一只陆行鸟,很丑,像根掉毛的拖把。

  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把门带上。

  

02

  阿莉塞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随后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冲去隔壁光的房间。

  房间里没人,被子叠得好好的,床单上连睡过的凹陷都没留下。

  她发出懊恼的鼻音,又跑去敲对面阿尔菲诺的门,敲了半天没动静,打开一看还是没人。

  少女气鼓鼓地在地上跺了两脚——她知道今天光要带领盟军东线推进,而她在接近中午的时间才醒过来证明她睡过头了。

  光总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在最前方扛下一切,然后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轻巧地来一句“你早上睡得好香哦像只小懒猪,所以就没忍心打扰你”。

  但阿尔菲诺也不在。

  这已经不是什么忍不忍心打扰的问题了——阿尔菲诺居然没有叫她!

  阿莉塞转身往外走,脚步跺得震天响。

  她穿过走廊,走过楼梯口,经过会议室——会议室里杂七杂八地堆了情报和沙盘——

  她要去鸟棚牵一只陆行鸟,光带着阿尔菲诺去前线不带她那她就自己追上去,她又不是没长腿。

  然后她来到了通讯室。

  门没关严。

  在她预想里正跟光在盟军东线带领突破的阿尔菲诺坐在里面,背对着门。

  ——哦,原来他也没去成。

  阿莉塞的气消了一点点,她大喇喇地推门进去扯了张凳子坐他旁边,抬手拍他肩膀:“要吃点什么?我们吃完饭就去前线……”

  她没能说下去。

  手掌下阿尔菲诺的肩膀绷得很紧,他似乎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被击穿。

  她见过这样的阿尔菲诺,当初水晶义勇队反叛时他也是这样。

  “阿尔菲诺?”

  阿尔菲诺没有回头,他动作很慢地摘下通讯珠,递给阿莉塞。

  阿莉塞接过来,把通讯珠贴近耳廓。

  第一条留言。

  一声咳嗽。

  很轻,像说话的人用手挡住了嘴,背景里有风,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有整齐的脚步声——很有节奏,是在巡逻。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是女声,不年轻了,嗓子里带着长年喊口令磨出的沙:“今天风怎么这么大?”

  通讯中断了。

  这不是报告的正常流程——信号还在,但那一头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像说到一半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阿莉塞的手指收紧,刚想说话第二条留言就开始播放了。

  “基姆利特暗区——帝国——毒气——不,不是普通的毒气——别过来——重复,别——”

  第二条留言也中断了。

  阿尔菲诺死死盯着通讯日志的最后一行,时间是昨天晚上,是他们从前线回来、倒头睡下后不久的事:“莉瑟的通讯珠完全接不通,阿拉米格地区目前彻底断联了。”

  “塔塔露呢?”阿莉塞忽然问。

  “……我在尝试呼叫。”

  一片死寂中,通讯珠响起的声音尖锐得像防空警报。

  这次是拂晓血盟高层的内部频道。

  “发生什么事了?”阿莉塞连忙接起,而后她听见了于里昂热的声音,“地脉在惨叫,不要去阿拉米格地区,千万不要——阿光你听见了吗?回答我——”

  光的通讯珠没有回应。

  于里昂热的声音还在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被地脉的波动撕成碎片,阿莉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阿尔菲诺已经伸手把通讯珠从她掌心里抽走了。

  他的手很凉,跟她掌心的温度差不多。

  “于里昂热。”阿尔菲诺的声音很稳,可他清楚自己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镇定,“阿光不在,今天有东线推进的任务,她应该天不亮就走了——或许更早,在收到阿拉米格地区的求援讯号之后。”

  通讯珠那头沉默几息,于里昂热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被抽走了,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下的结果:“看来她已经在阿拉米格了,目前阿拉米格地区的通讯因为地脉的关系全部无法接通,附近的以太之光也无法传送,风脉的紊乱程度简直像在孕育第二只迦楼罗。”

  阿莉塞站起来,凳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响:“我去找她。”

  “别去。”阿尔菲诺没有看她,他把通讯珠放回桌面,拿起笔,开始整理通讯记录,“她已经在阿拉米格了,你是要跟着她进去吗?然后呢?”

  阿莉塞僵在门口。

  “现在,你盯着通讯珠收发信息,我要整理通讯记录。”阿尔菲诺说。

  阿莉塞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通讯台上的指示灯还在闪。

  于里昂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从利姆萨·罗敏萨方向的中继站发过来的,信号比刚才清楚一些:“地脉波动的源头是基姆利特暗区,波动模式与任何已知的自然灾害都不匹配,我正在从利姆萨·罗敏萨赶回,地脉与风脉目前不稳定,无法传送或驾驭飞行羽兽即刻到达,预计需要一周。”

  “……我知道了,于里昂热你注意安全。”

  阿莉塞挂断通讯的一瞬间,雅·修特拉的通讯紧跟着接了进来,她还在格里达尼亚的幻术皇那里,背景里有她的声音,似乎正在同元灵交流着什么。

  “大元灵说基拉巴尼亚方向的森林在消失——或者说断联,一整片一整片,速度快到不正常。”雅·修特拉的声音顿了一下,“阿光是不是已经去了?”

  “……是。”

  雅·修特拉闻言没有立即回复,通讯没有中断,但她很久没说话。阿莉塞听见她的呼吸声,很慢、很深,如同一个正准备潜入海中的人在海面上做的最后一次呼吸。

  “我和可露儿留在格里达尼亚。”她终于开口,“我们需要元灵的帮助,而且这里离阿拉米格最近,如果阿光回去了,告诉我。”

  通讯结束。

  莉瑟,联系不上。

  桑克瑞德,联系不上。

  塔塔露,也联系不上。

  盟军,阿拉米格地区驻扎的都联系不上了,附近的偶尔能接通,信号受到风脉和地脉紊乱的影响都不太好,没听清几个字就断了。

  阿莉塞坐在通讯室里,跟阿尔菲诺一起一条一条听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

  通讯珠里没人说话。

  

03

  光是在深夜被私人频道的通讯惊醒的。

  她睡得不沉,战争的最初半夜经常会有突发状况需要她去解决,之后长时间的战争让敌我双方都疲惫了,一开始还会有的夜袭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似于回合制的战斗,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到点开打,到点收兵,像是上班。

  但她的习惯已经改不回去了,她晚上睡得很浅,有风吹草动就会睁开眼。

  通讯珠亮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阿尔菲诺。

  阿尔菲诺偶尔会在深夜通过私人频道呼叫她,问她今天战斗的细节——并非真的需要知道细节,就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话。光每次都接,一开始还能搜肠刮肚讲点不一样的,慢慢就说得平铺直叙,细节缺乏趣味,甚至有些催眠。阿尔菲诺听完会说谢谢,然后挂断。

  光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反正她之后会睡得比较香,跟自己给自己念睡前故事似的。

  “毒气——基姆利特暗区——不是普通的,吸入——即死——神拳痕内——”

  通讯断了。

  光握着通讯珠等了三秒,翻身下床。

  她叠好被子,换好衣服,确认了一遍挂在腰侧的武士刀,又从柜子上层翻出一副防毒面具戴上。

  帝国东方堡的以太之光亮了一下,光从地脉中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脚下这块土地的地脉有了不同寻常的改变。她本想直接传送到神拳痕,但通过地脉最多只能抵达帝国东方堡,更前的地脉粘稠得如同沼泽,长期在生死之间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她——别试。

  于是她选择在这里冲出地脉,而这趟借助地脉的穿梭最后她几乎是被粗暴地挤出去的。

  银白的月光撒下来,将周围的一切染成霜色。

  太安静了。

  光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不同于寻常深夜的那种安静——深夜的安静里是有东西的,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虫子的鸣叫,远处河水冲刷河床的低响……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是一个活着的地方在夜里的呼吸。

  可帝国东方堡没有呼吸。

  整座帝国东方堡像被塞进一块透明琥珀中,空气都仿佛凝固。

  光站在以太之光旁边,防毒面具的皮革贴着颧骨,滤罐里涌出的空气带着被魔法核心过滤后的温度。

  原本应该在的驻军们也不见了,不过应该是件好事,至少没有尸体留下——或许大国防联军已经往后撤回黑衣森林了,又或者他们在地脉出现异状前传送到了别的地方。

  “莉瑟……”

  通讯珠没有回音,连接入频道时会听到的白噪音都没有。

  她定了定神,向神拳痕的位置赶去。

  渐渐地,路上开始出现尸体。

  尸体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栩栩如生,然而仔细确认就会发现心跳、呼吸、脉搏全不存在。

  光一开始还会蹲下查看对方是否需要救助,但无一例外都是死亡。

  基拉巴尼亚边区通往神拳痕的路途上的尸体尤其多,挨挨挤挤几乎无法下脚。他们背对着神拳痕的位置往外倒,大概以为只要冲出去就能活。

  光闭了闭眼,踩着尸体走进神拳痕。

  脚步声在阶梯上响起,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像贝希摩斯兽的咆哮。

  神拳痕里的尸体反而比外面少,大部分人在意识到灾难来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离开,可还是太慢了。

  他们跑不过毒气。

  光脚步一顿,转身往野战医院的地方走——防毒面具不是解放军和难民们的物资标配,如果这座城还有活人的话——只会在野战医院。

  让能活的人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野战医院离神拳痕的入口很近,门大敞着。光走进去,目之所及的是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病人和歪在椅子上的医生。

  他们没有反应,没有呼吸,安安静静。

  没有活人。

  光绕了一圈,正当她准备离开野战医院时,发现某块地方的帐篷油布被死死钉住了。

  她立即从器械室拽出好几个防毒面具冲上去:“有人吗?还活着吗?回答我!如果发不出声音就立刻憋气,我这里有防毒面具!三秒之后我会破开油布!”

  光数完三个数后把油布斩开,油布后的空间很小——这个帐篷是用来做紧急手术的,本来只能放下一张手术床,而现在里面坐着两个人。

  猫魅族的小女孩,六七岁、或者更小,尾巴都没她手掌长。她的腰上缠了防毒面具的滤芯,小孩子的腰细,绑滤芯的腰带缠了好几圈才勉强固定好。女孩靠在一个红衣女人的怀里,一双小小短短的手努力抵在女人戴得歪歪扭扭的儿童型号的防毒面具上,姿态近乎呼唤。

  戴了防毒面具的红衣女人闭着眼睛,神情平和,仿佛沉睡。

  “……莉瑟?”光在帐篷里蹲下来,伸手推了推女人的肩膀。

  没有回应。

  光蹲在原地看着这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看了很久。

  “……新拳套,我还没给你呢。”

  

04

  光把莉瑟葬在了神拳痕高处,连同那个女孩一起。

  她挖坑的时候手还是抖的,等到刻墓碑的时候手反而已经稳下来了。

  “莉瑟·赫克斯特”。

  墓碑下还有一块空白。

  不是她不想刻,实在是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她翻遍了病历、身份牌、患者记录,都没看到女孩的名字。

  太阳在她身后升起,这时候的光还不知道,今天将会在史书中被记录为第八灵灾的第一天。

  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回过身望向神拳痕那片倒下的、还未来得及收敛的遗骸,随后又跪下去,在碑面上凿出:以及被灾难波及的所有人。

  刻完最后一笔,她起身,背着一囊防毒面具,径直往基拉巴尼亚地区新修的港口走去。

  半个月前的晚上,满载着粮食的船只在塔塔露的押送下从黄金港出发了,那天塔塔露用私人频道联络了她,声音很大,几乎是喊的,背景里还带着力工喊号子的声音:“阿光,我跟你说!汉考克那个家伙被我拿下了!八折!五千五百袋!嘿嘿为防他忽然后悔粮船今晚就装货,我跟着一起回去——记得到时候来利姆萨·罗敏萨迎接伟大的塔塔露大人!”

  她那个时候是怎么回复的?

  “收到,我伟大的塔塔露大人,您忠诚的光会在港口等待您的回归——还有好吃的灵矿蛋糕。”

  塔塔露这次走的是新航线“能走就行”,这条航线是光前年秋天清理出来的。阿拉米格解放后,要获取黄金港的资源需要让船只行驶两个月先在利姆萨·罗敏萨卸货,再经过大约三周的陆路运输才能抵达基拉巴尼亚,单程近乎三个月。

  本来这也没什么,然而在大地以太循环减缓、粮食作物产量不足,急需延夏大米来救急的时刻,旧航线就过于冗长了。

  于是拂晓血盟领头在基拉巴尼亚修建了新港口,而光则带了一队人马沿着奥萨德次大陆的东海岸北上,花了一个月,把暗礁一块一块炸掉,把海兽一窝一窝清走。

  航线打通的那一天她站在船头,看着地图上新标注的航路在海图上留下的虚线,又一次确认:“这一次,从黄金港到基拉巴尼亚只要半个月了吧?”

  希卡尔多·斯彭斯又一次回答她:“没错,只要半个月了,这条航线路经的地方因为地势有奇妙的洋流虹吸现象,能大大加速船只行驶,而从基拉巴尼亚的新港口抵达利姆萨·罗敏萨也只要半个月。”

  希尔卡多看光笑得畅快,又说:“你给这条航线起个名字吧,以后航海日志上要写的。”

  光想了想:“不用起名字,能走就行。”

  没想到希尔卡多真给这条航线申报了“能走就行”的名字,结果提督那边还真就批准了。

  “既然光之战士说能走,就一定能走——就当是留个航海中的好兆头。”梅尔维布提督说。

  “说不定还能赶上塔塔露的运粮船。”她自语着,加快了前往港口的脚步。

  地脉已经完全凝固了,它在拒绝她的传送,通讯珠也因为地脉的暴动成了一粒没用的装饰品,为了截住塔塔露的那艘粮船,她得尽可能地走得快些。

  

05

  光是在第四天的清晨看见那艘船的。

  从神拳痕到新港口的路,她给防毒面具的魔法核心换了七次水晶,走了四天,路其实不长——可人太多了。

  数不清的、在倒下前还在试图逃亡的人。

  光还是会查看,还是会在听到异样的响动或者活动的物体时停下赶路的脚步,可结局往往是个巧合,又或者是个玩笑。

  有人路过就会传出音乐声的喇叭,察觉到有震动就会自动运作的机械,附近有声音就会亮起的灯。

  随着她越来越接近基姆利特暗区,她的指节渐渐开始僵硬——地脉不仅凝固了,还因为被扰乱而产生了一种有害的以太,这种以太里充斥着浓烈的灵极性,连风都会强行停滞——有一道极似于淤血的浅淡颜色悄然攀上她的左手尾指,很稳定,不像什么即死的咒印那样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在她的尾指上留着。

  她感觉自己还能继续走,所以就没管。

  四天里她睡得很少,不是不想睡,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莉瑟,莉瑟靠在帐篷的油布上,手臂环着女孩的肩背,女孩把自己的防毒面具摘下来,试图给莉瑟戴上。

  然后光就想起她还没截停塔塔露的粮船,还有那个该死的——能走就行航线的半个月。

  可以是十天,可以是一个月,怎么偏偏就是半个月。

  于是她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走。

  她看见了海。

  海是黑的。

  水分子对光的选择性吸收与散射让水更容易呈现出人类眼中的“蓝色”,然而现在,海水是黑的。

  灵极性让水对光线的吸收散射都停滞了。

  远处,一艘船漂在海面上,离岸很远,远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却稳稳停在原地。光几乎要惊喜地叫出来——毒气是迅速致命的,但这艘船居然能在那段时间里抛下船锚,船上一定还有人——她冲上前,又在下一刻停住。

  海面平静得如同镜子。

  港口一丝风都没有,她站在平台边缘看了会儿,又蹲下去,把手伸进海水里。

  水是黑的,比想象中更冷,跟死掉了一样——不过,张力和浮力都还在。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干,选了码头里的一艘小船跳进去,向着那艘大船划。

  死掉的海洋不难驾驭,光没费多少力气就来到船侧。她把绑了铁钩的绳子甩上船舷,绳头的铁钩勾住栏杆,她拽了拽,挂稳了,就拉着绳子爬上去。

  甲板上很安静,有几位船员倒在桅杆附近,没有挣扎的痕迹,很安静——像正在工作的人忽然困了,于是就地躺下——连升降索都没放开。

  光机械地蹲下去,把最近的一个翻过来。

  年轻的人族男性,脸上有雀斑,嘴角微微上翘,表情不似痛苦

  他的皮肤很凉,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光把升降索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让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放平,紧接着站起来,往船尾甲板走。

  船舵在船尾甲板上,看上去是船长的人靠在那里,死死握着船舵。光尝试着把他的手指松开,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用狠力把他的手指强行掰开。

  船长的手指扭曲得像某种干枯树枝。

  其他船员们则在船舱里,坐着的,互相依靠着的,抓着椅子扶手的。

  毒气从基姆利特暗区蔓延过来的时候他们大概已经收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警报,也试过掉头——但能走就行航线独有的洋流虹吸现象让这趟航行注定只能以极高的时速冲往基拉巴尼亚的新港。

  塔塔露是在货舱里找到的。

  她坐在五千五百袋延夏大米前面,背靠着一袋粮食,大大的运粮袋衬得她只有小小的一团,膝盖上摊着那份大得跟报纸似的采购清单,手边落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

  她可能是想再确认一遍粮食的数量,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做点什么事情,然后她坐下来,把清单在膝盖上摊开,拿起笔,在5500这个数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光在她面前蹲下来。

  塔塔露也跟那些船员一样,脸上的表情很平和,跟睡着了似的。手还搭在清单上,手指蜷着,是握笔的姿势。光把她的手从清单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塔塔露的手很小,拉拉菲尔族的手,指头短短的,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凉的。

  眼泪会增加防毒面具密封的难度,她不能哭。

  光握着那只手,沉默许久,开口:“我伟大的塔塔露大人,您忠诚的光没在利姆萨·罗敏萨的港口等待您的回归,她来基拉巴尼亚的新港接您了——很抱歉,她没带好吃的灵矿蛋糕,她也忘记带那份拉札罕的菜谱了。”

  拉拉菲尔族的少女没有回应。

  她靠在光的怀里,一动不动,仿佛沉睡。

  

06

  光在船长室找到了一箱风之晶簇。

  希尔卡多带着她出海的时候曾经教过她,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会用风之晶簇应对无风带,当洋流和季风不够用的时候就在甲板上的魔法核心按照指示点燃晶簇,晶簇里的风能量会被魔法核心转化成吹向帆的大风,足够驶过那些艰难的航段。

  她把晶簇搬到甲板上,船帆已经挂好了——前帆、主帆、帆脚。她把能挂的都挂上了。

  帆布在无风的空气中垂着,像拢着翅膀的鹤。

  光依照船长室留下的船只说明用正确的顺序将几枚风之晶簇安在后甲板的魔法核心的卡槽内。被设计用来放置风之晶簇的卡槽是铜制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但卡扣还能用,把晶簇放进去,往下一压,卡稳了。

  她把右手按在第一枚晶簇表面,晶簇的核心亮了一下,很微弱,如同暗夜里的一簇青色烛火。

  这个装置不需要复杂的术式,它只需要一点以太作为引信,就像点燃篝火之前需要先划亮一根火柴。

  晶簇的核心亮起来,那点烛火从淡青色渐渐翻涌成炽白,紧接着风来了——垂着的帆一面一面鼓起,先是主帆,再是前帆、帆脚——鹤张开了翅膀。

  船身震了一下,是龙骨划开平滑如镜的海面时传来的震动。

  被死去的大海和冷凝的空气固定住的船活了。

  光确认了一遍正在运转的魔法核心,随即走到船舵后,把它扶正。

  舵轮上还留着船长握过的痕迹,木质轮圈被汗和盐分经年累月浸出一圈深色的油润光泽,光把手握上去,手指嵌进那些痕迹里。

  光把着船舵站在后甲板上,她没有回头看新港,没有回头看山坡上的一排新坟,她只握着船舵,盯着海面与天空,等待一丝真切流转的风来宣告她驶出这片被灵极性污染的海域。

  巨大的粮船朝着西方、利姆萨·罗敏萨的方向行驶而去。

  

07

  船走了很久,久到光觉得自己左手上的皮肤开始松解——比起疼痛更类似于某种奇特的、像是机器上的螺丝被一粒粒拧松的失控感。

  最先出现淤血斑块的尾指已经有点不听她使唤了,她要很用力才能让左手小指完全屈起。

  而淤血所在的区域在蔓延。

  三天,多延伸了半个指节。

  她盯了它许久,决定还是先到了利姆萨·罗敏萨再说别的。

  当前甲板的魔法核心第四次补充风之晶簇的时候,海的颜色开始变了。

  慢慢地,从前方的海面开始,黑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稀释了,不同于之前什么都无法映出的深黑,开始隐约能看到些倒影,涂了白材的船底在海面反射出冷灰色,随着船的行驶又变成浑浊的暗蓝。

  光盯着那片暗蓝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海本来的颜色。

  紧接着,她感受到了风。

  是真切的、从东方吹来的海风。海风穿过帆的时候帆布能发出很轻的、彼此摩擦的声响,和晶簇的风截然不同——晶簇的风是均匀的、没有起伏的,从魔法核心涌出来,沿着导流槽灌进帆里,像一只手按在帆后面往前平推。而真正的风是有脉搏的,一阵大一阵小,帆也跟着一起一伏,是船只真切的呼吸。

  她不管不顾地摘下防毒面具,目镜边缘在她的颧骨勒出恐怖的暗红印痕,带着潮湿和海腥气的风吹过引发一阵刺痛,却被她用力吸进肺里。

  凉、湿、腥,吹到她脸上时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并非经过魔法核心过滤后的温热平缓的气流。

  她驶离了那片停滞的死地。

  海风拂面,刀刮似的疼。

  没了控制的船舵左右挣动,跟某种活物的脊柱一样,光很快放下防毒面具,重新把手落回船舵上。

  这艘大型粮船本来是至少八个人才能操控的。船长、轮机长、水手、甲板船员,各司其职。

  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船舵用绳索捆住,跑过去调整主帆的角度,再跑去收紧帆脚的升降索。左手的尾指不太听使唤,握升降索的时候要先用右手把左手的尾指按在绳子上,再一起发力去拉。船在她脚下摇晃,与之前晶簇驱动时那种平稳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前进不同——现在是真正的船在真正的海浪里的摇晃,每一道浪涌过来船头就抬起一点,又落下去,宛如心跳。

  光在甲板上跑了一整晚,等天边出现亮色后风终于变稳了,她靠着主桅坐下来,把压缩饼干含在嘴里。

  她之前没怎么吃东西,现在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只能含着,等身体适应了再慢慢咽下去。

  通讯珠响起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光从腰间取下通讯珠,珠子在熹微的曙光中一闪一闪。

  她把通讯珠贴到敖龙角边。

  “光——光?是你吗阿光——”

  是阿尔菲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对面还有阿莉塞的声音,在喊“让我说让我说”,然后是一阵窸窣的杂音,应该是阿莉塞把通讯珠抢走了。

  “光!你这个——”阿莉塞的声音哽住了,她大约是想骂她的,但片刻的沉默之后仅仅是问,“你在哪?”

  阿莉塞想了很久,攒了很多话,在这几天的漫长等待中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磨,磨得又尖又亮,现在却只小心地吐出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光把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咽下去,张开嘴,有平缓的海风灌进嘴里:“海上。”

  她发现原来自己的声音也是哑的:“塔塔露的粮船,粮食都在,我在往利姆萨·罗敏萨开。”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阿莉塞的声音又响起来,是抖的:“知道了,我们联系梅尔维布提督派人接应你。

  “你不要死。”

  “你们还好吗?大家呢?”光问。

  阿莉塞没有立刻回答,通讯珠传来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阿尔菲诺接过通讯珠的动静:“于里昂热在昨天深夜回到了石之家。桑克瑞德目前无法联络,但他的通讯珠定位很清晰,现在还在移动。雅·修特拉和可露儿留在了格里达尼亚,黑衣森林的情况比较恶劣,地脉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她们和幻术皇在配合大元灵稳定地脉。”

  海浪拍在船上,一下,又一下,风里有海鸥的叫声传来。

  光笑了一声,彻底躺平在甲板上,抬手把通讯珠贴紧龙角。

  “……莉瑟呢?”阿尔菲诺问。

  光看见有海鸥落在桅杆上,它歪着头看她,活的。

  “野战医院。我把她葬在了坡上,那里能看到整个神拳痕。”

  对面又安静了,这一次很久,久到光以为信号断了,还把珠子拿到眼前看了一下——亮的。

  她翻了个身让自己侧躺,把通讯珠贴回龙角。

  “塔塔露呢?”阿莉塞的声音,这次更轻。

  “货舱里。”光说,“五千五百袋延夏大米旁边,我把她和船员一起葬在了新港。”

  通讯珠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阿尔菲诺开口,声音绷得很稳:“我们等你回来。”

  光把通讯挂了。

  她独自在那片死地游荡了一周,现在很想找人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她想跟他们说莉瑟冒死救下的女孩傻乎乎地把那个型号根本不适合成年人戴的防毒面具摘下来试图救回她,想跟他们说塔塔露的采购清单上的5500后面的那个小小的勾。

  可她是成年人,跟小孩子说这些干嘛。

  光在大亮的天光下蜷成一团,沉默许久,终于发出一声呜咽。

  

08

  粮船驶入渡轮码头。

  看着码头上的人,光的表情有些恍惚——她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活人了。

  光是在五天前被黑涡团的侦查艇找到的,训练有素的黑涡团成员们跟上层报告了她的位置后登上粮船接管了航行,队伍里的幻术师查看完她的身体情况,神情严肃地让她去船舱休息。

  光没推辞,她先是睡了一整天,醒来就提着工具在甲板上忙前忙后地干活。

  她觉得她需要工作,比休息更需要。

  随着缆绳抛出去的闷响,码头上的声音终于涌到她身侧,将她彻底包围。

  光轻飘飘地踩着跳板踏上码头,下一刻就被从人群中冲出来的阿莉塞死死抱住,她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下脚步。

  女孩的身体是热的。

  光察觉到自己的襟口湿了一小片,她愣了会儿,抬手摸摸埋在她怀里的阿莉塞的发顶:“抱歉让你担心了。”

  阿尔菲诺站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看上去瘦了些,本来就尖的下巴颏现在像一柄尖头剪刀:“辛苦了,一起回石之家吧,这里的事拂晓会处理好的。”

  “好。”光弯了弯眼睛。

  这些天过去,阿拉米格地区以外暴动的地脉与风脉已经平静了许多,艾欧泽亚全境受到的影响目前被限制在了黑衣森林和萨纳兰附近,三人通过地脉回到摩杜纳,于里昂热正在石之家门口等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光身上:“好久不见,看你还活着着实令人欣慰。”

  “于里昂热,我这里有——”光正准备和他单独交流阿拉米格的情况,胳膊就被身侧的阿莉塞凶巴巴地挽了过去:“你不许说话!”

  她看起来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阿莉塞又瞧向门口的于里昂热:“你也不许!”

  她拖着光往房间走,阿尔菲诺跟在后面,歉意地朝于里昂热笑笑。

  “好的阿莉塞小姐。”于里昂热后退一步让出位置,见光和阿莉塞走远了,才低下头对还在门口的阿尔菲诺轻声,“阿尔菲诺少爷,石之家有留三色丸子,大家都有,晚饭的时候记得吃。”

  阿莉塞把光拖进房间。

  房间里的窗户正开着通风,书桌上的小花瓶里养了一束新的妮美雅百合。

  下午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把亚麻布料晒出一股暖烘烘的气味。

  “休息。”阿莉塞搬了书桌前的凳子摆在她床边,不由分说地,“有什么天大的事睡一觉再说。”

  ——简直是个睡觉监工。

  光想说她这几天在船上的作息十分规律,甚至是近两年最遵医嘱的时候,并不需要休息,但她看着阿莉塞不算好看的脸色还是点点头,脱了外套和鞋子,规规矩矩地躺上床。

  阿莉塞满意了,她轻声说了句:“晚安。”

  “晚安。”光回她。

  床单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皂角的香气。

  光原本还觉得自己不需要休息,然而也许是周围的环境太熟悉,气味太令人安心,又或者是阿莉塞的呼吸声太规律,她闭上双眼后很快就睡着了。

  在荒原跋涉的旅人看见了灯塔。

  

09

  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已经拉上了。

  从窗帘透进来的颜色是一层浅淡的玫红。

  她转头望向床边,阿莉塞还是坐在那张凳子上,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手掌朝下放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长又缓。

  她睡着了。

  光没有动,她放轻呼吸,看着阿莉塞的睡脸。

  阿莉塞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时小很多,眉头不皱了,嘴角也放平了——这些让她看起来跟小大人一样的痕迹统统不见了,露出底下还没完全长开的、属于十几岁少女的柔和轮廓来。

  光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阿莉塞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紫色血管中的血液正在奔流。

  也有一道浅浅的疤,摸上去微微发硬。

  疤已经长好了,只剩一条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淡的痕迹。疤的旁边,指根位置有硬硬的茧。

  她记得阿莉塞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

  光把手收回来,又抬起自己的左手。

  暗色的斑纹已经攀上了她的手背。

  门打开一条缝,阿尔菲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的两只碗冒着热气。

  他看见阿莉塞睡着后脚步顿了顿,紧接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

  碗里是蔬菜浓汤,里面有大块的高山萝卜、番茄、西兰花、土豆和少许鸡肉丁。

  “三色丸子在厨房的冰盒里。”他声音压得很低,“于里昂热留的,你醒了可以当点心。”

  光坐起身,左手垂在身侧,先单独用右手接过勺子咬在嘴里,又用右手端起其中一只碗,像遇到了什么困难,她愣在原地想了想,最终抬起从开始就没动静的左手,用拇指食指中指捏住勺柄。

  阿尔菲诺看着她的动作,嘴唇死死抿在一起。

  光笑笑,竖起左手食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敖龙姑娘左手的尾指、无名指和部分手背上有一块近似于淤血的暗色斑纹,她左手捏着勺子时尾指和无名指突兀地翘着,与以前的某个时期、大概是第五星历时期的贵族用餐礼仪很相似。

  阿尔菲诺清楚光才不是什么会研究历史礼仪的类型,比起第五星历的贵族用餐礼仪她可能更清楚第五星历的冒险故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阿莉塞是在光喝完半碗浓汤时醒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原本放在膝上的双手就已经伸出去抓床沿了。

  光放下勺子,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阿莉塞睁开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托盘里的另一只碗上。

  “你的。”光弯起唇角。

  阿莉塞端起碗,蒯了一勺萝卜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的样子像极了啃野菜的陆行鸟。

  光仰头喝掉最后一口浓汤,把碗和勺子一起放回托盘,翻身穿鞋准备下床。

  走廊传来脚步声,然后敲门声响起。敲法很克制,比起获取开门许可更像一种即将开门的提醒,于里昂热等了一息就把门打开了:“醒了。”

  光点头,穿好鞋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单独说。”

  于里昂热的视线落在阿莉塞和阿尔菲诺身上,阿尔菲诺不知道正想些什么呆在原地,而阿莉塞在察觉到于里昂热在看她的时候原本大口吃饭的动作直接变成了细嚼慢咽,屁股都没从凳子上挪一下,大有装聋不听的意味。

  “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于里昂热从胸臆中长长呼出口气,“桑克瑞德联系上了,他查到这次帝国投放在基姆利特暗区的新武器是毒气兵器‘黑玫瑰’。”

  “黑玫瑰?!”阿尔菲诺失声,却又立刻理清了思路,“对……对,只有黑玫瑰……”

  他曾经与盖乌斯一同在帝国行省内探查并捣毁过一次黑玫瑰的生产工厂,盖乌斯跟他说过吸入黑玫瑰之后会有的症状——猛毒、吸入即死——目前看来一切都对上了。

  虽然设备被捣毁了,但是生产的工艺流程还在,两年过去他们完全能复刻出原本的设备并开始生产。

  可是——

  “黑玫瑰引发的后果有这么恐怖吗?”阿尔菲诺近距离看过被投放了黑玫瑰的地区,那些地方的风脉和地脉或许有所紊乱,却远没有到现今这个地步。

  光想起阿拉米格那片幅员辽阔的死地:“……也许是改进了什么工艺,又或者他们在基姆利特暗区投下了不止一枚。”

  “桑克瑞德在通讯里已经和我确认了关键信息。”于里昂热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忽然大了,经过建筑物的空腔发出尖锐的风鸣,“加雷马本土的情况也开始变得糟糕了,黑玫瑰投放后,毒气沿着地脉往腹地扩散,所有人都在向北方撤离——毒气早晚都会散,这并不致命——最致命的是青磷水。

  “青磷水无法燃烧了,并不是杂质、提炼工艺这方面的问题,是暴露在毒气范围内的青磷水本身的以太活性消失了。帝国南部所有的魔导装置——从供暖系统到边境的防御塔,从飞空艇到士兵的制式武器——一夜之间全部停转。”

  阿尔菲诺的手攥紧了:“盖乌斯说,帝国的民生完全依赖青磷水,供暖、照明、粮食生产,如果青磷水全部失效——”

  “……冻土。”光吐出两个字。

  青磷水目前的主要产出地区几乎都在毒气范围和艾欧泽亚境内,加雷马用完目前的存货就得迎来这几十年来最冷的冬天——甚至加雷马北部都是冻港,没有青磷水作燃料的情况下他们庞大的破冰船、飞空艇,所有能载着他们远离那块冻土的造物都会变成一堆废铁,如果通往艾欧泽亚又或者是东方的地脉无法恢复流动的话,加雷马人困死在那片冰天雪地中已是可以预见的终局。

  光几乎要笑了——一切都太荒诞了——这算什么?活该?

  但她扪心自问说不出来。

  ——战场的问题应该留在战场解决,怎么能把后方的人牵扯进来?

  没有人说话,阿莉塞把已经空了的汤碗放回托盘,勺子嗑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雅·修特拉那边呢?”

  “黑衣森林地脉凝固的区域看似减缓,实际上还在慢慢扩大,她们已经试了所有办法还是没有太大用处,连大元灵都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只有拥有超越之力的可露儿还能勉强理解它的意思——而昨天深夜又出现了新的灾难。

  “天空开始落下金色的雨水。

  “所有接触到雨水的人都会陷入停滞,灵极性把他们体内的以太平衡彻底破坏了。

  “这已经不是国战、或者毒气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于里昂热站在原地,发出宣告:“这是灵灾——

  “第八灵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