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of Our Own

郑艺彬是被热醒的。

被子里拱起小小一团，有东西贴着他肋骨，温度比正常体温高出一截。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捞高雨晨，指尖碰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骨头细了。皮肤面积小了。整个人缩成他小臂那么长。

郑艺彬睁开眼。

一个小孩蜷在他旁边，穿着高雨晨那件洗到发软的旧T恤。领口垮到肩膀下面，袖子盖过手指，下摆堆到大腿根，像偷穿大人衣服。

脸是高雨晨的脸。缩小的、削去所有棱角的、六岁的高雨晨的脸。

郑艺彬坐起来。

小孩没醒。呼吸很匀，睫毛搭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一道缝。刘海搭在眉毛上，和高雨晨二十九岁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郑艺彬伸手探了探小孩的额头。热乎乎的，但不是发烧那种热，更像小孩本身温度就比成人高。

手收回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拿起手机看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休息日。

放下手机。又看回小孩。

郑艺彬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印子。他撑在洗手台边上，停了一会儿。

走出去。

小孩还在。

郑艺彬蹲在床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孩的脸。软的。热的。真实到不能再真实。

小孩皱了皱眉，往枕头里缩了缩，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

是高雨晨的声音。变小了三十个号的高雨晨的声音。

郑艺彬把手收回去。

他在床边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烧到一半他又折回卧室，站在门口看。小孩翻了个身，T恤领口彻底滑下去，露出一整片肩膀。六岁的小孩没有肌肉线条，但骨架形状还在，肩是肩脖子是脖子，和高雨晨二十九岁时一样。

郑艺彬走过去把领口拉回来。

小孩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郑艺彬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小孩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房间，看了看郑艺彬。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很小的一双手。手指头短了一截，指甲盖变成小小一片。高雨晨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抬起胳膊看袖子。

他抬头看郑艺彬。

郑艺彬以为他会哭。

小孩没有哭。小孩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某种观察。那种观察的方式郑艺彬太熟悉了，高雨晨就是这样看人，不声不响地，把看到的东西全收进去。

“……你是谁。”

声音也是小的。软了一截。但语气是平的，和高雨晨问“你怎么了”时一模一样。

“郑艺彬。”

小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视线移到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合照。高雨晨二十九岁的脸贴着郑艺彬二十八岁的脸，背景是某个剧院的红色座椅。

小孩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郑艺彬脸上。

郑艺彬知道他在比对照相。六岁的高雨晨在比对照片里的人和眼前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比完了，确认了，脸上的警惕退下去一点，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我想尿尿。”

郑艺彬把他从床上抱下来。太轻了，轻得郑艺彬手臂僵了一下。高雨晨他抱过无数次，托着臀往墙上压也好，从浴室抱回床上也好，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现在怀里这个只有四十斤不到，像抱一团棉花，郑艺彬不知道力气该往哪儿放。

小孩的腿夹在他腰侧，手抓着他肩膀的布料。抓得不紧，随时准备松手的那种。

郑艺彬把他放在马桶前。

小孩站着。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马桶，又抬头看郑艺彬。

“……太高了。”

郑艺彬又把他抱起来，让他踩在自己脚背上。小孩扶着马桶边缘，尿完了。尿得很安静，没有乱动也没有说话。尿完还知道抖一下。

郑艺彬把他抱下来。小孩自己去洗手台，够不到。郑艺彬把他抱起来，他挤了一泵洗手液，搓出泡沫，冲干净，关水。动作和二十九岁时一样利索，只是手变小了，每个步骤都慢了半拍。

擦手的时候小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变小了。”

陈述句。没有哭腔，没有惊慌。

郑艺彬嗯了一声。

小孩从镜子里看郑艺彬。“你是我朋友吗。”

郑艺彬也看着镜子。“是。”

小孩点点头。没再问了。

高雨晨六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是那种会追着大人问为什么的小孩，给一个答案他就接住，接不住也先收着，等自己慢慢想明白。郑艺彬以前听他说过小时候的事，说幼儿园老师讲他太安静了。

现在这个小孩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能当裙子的T恤，两条腿悬在沙发边缘晃。脚踝细得一把握得住，脚趾头圆圆小小的，和二十九岁时那双骨节分明的大脚完全不像同一个人的。

郑艺彬蹲下去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腿。

小孩低头看了看。“太大了。”

“嗯。”

“你帮我找一件小的。”

“没有小的。等下买。”

小孩哦了一声。不闹，也不追问什么时候买、怎么买。就那么坐着。

郑艺彬去厨房继续烧水。水开了，他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往里面兑了点凉的，试了温度才推过去。

小孩两只手捧杯子。手指头太短，握不全，只能从两边夹着。喝了两口，放下，嘴唇上面沾了一圈水。

郑艺彬扯了张纸巾递过去。他自己擦的，擦完把纸巾折了一下放在杯垫旁边。

郑艺彬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柜子里有挂面。他拿出两颗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了两圈，又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小孩正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水，两条腿又开始晃。

郑艺彬把鸡蛋液倒进锅里。摊开。翻面。起锅。

面煮好了端到茶几上。小孩跪在沙发前面，筷子拿得比正常位置靠前很多，因为手变小了，握到中间才使得上劲。夹了一筷子面，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好吃吗。”

小孩点头。

郑艺彬蹲在茶几旁边，看小孩吃面。小孩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看电视不看手机，只盯着碗。和二十九岁时一模一样。

筷子拿得太靠前了，夹起来的时候面条滑了一下，掉回碗里。小孩重新夹，这次多绕了一圈，把面条缠在筷子上，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嚼了两下，又鼓起来。

郑艺彬盯着那团鼓起来的腮帮子看。

小孩嚼完一口，抬头。筷子还举着，嘴角沾了一点番茄汤。“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小孩低下头继续吃。又鼓起来了。

郑艺彬把视线移开。拿起手机。锁屏。解锁。翻了两个软件。锁屏。

放下去。

小孩正在咬一颗番茄。门牙磕进去，汁水溢出来，嘴唇上亮晶晶的。他用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没舔干净，又舔了一下。

郑艺彬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走回去。

蹲下。

小孩把最后一口蛋夹起来了。

郑艺彬伸手。拇指蹭过小孩的右脸。那片鼓起来的地方。软的。热乎乎的。因为吃东西一直在动，现在停下来了。

小孩偏过头看他。眼睛圆圆的，嘴里还含着东西。

郑艺彬把手收回去。“沾到汤了。”

小孩自己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完低头看了看手背。没有汤。

他没说话。看了郑艺彬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刚才是骗我的”。

但他没有戳破。

继续把那口蛋嚼完了。

郑艺彬蹲在原地看着他。小孩的腮帮子又鼓起来。右脸被他蹭过的地方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蹭的还是本来就有。

他想起来刚才手指碰到的触感。

像摸到一颗汤圆。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那种。皮薄，馅多，筷子一戳就会破。

郑艺彬把手指蜷进掌心里。

小孩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横放在碗上。抬头看他。

“我吃好了。”

嘴角还有一点点番茄汁。在上唇左边。

郑艺彬没动。

小孩自己抽了张纸巾擦嘴。折了一下，把嘴角按了按。擦干净了。纸巾放在碗旁边。

“我吃好了。”

郑艺彬伸手把碗拿起来。

走到厨房。放在料理台上。

他没开水龙头。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

刚才碰过小孩脸的拇指。

他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郑艺彬把碗收走洗了。回来的时候小孩已经从沙发上下来了，站在电视柜前面，仰着头看上面的东西。身高刚好够到柜子第二层，再往上就看不到了。

他踮了一下脚。又落回去。

郑艺彬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孩在他怀里指了一下。“那个。”

一个木雕的小猫摆件。观众送的，高雨晨说像比鲁斯，就摆在电视柜上了。小孩伸手摸了一下猫耳朵，然后收回手，没乱动别的东西。

看完了。郑艺彬把他放下来。

小孩站在他腿边，突然打了个喷嚏。

郑艺彬低头看他。那件T恤太薄了，空调开着，客厅温度不高。他把小孩抱回沙发上，去卧室找了条毯子，折了两折盖在他身上。毯子太大，小孩整个陷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

“还冷吗。”

小孩摇头。

郑艺彬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手机。

他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没有叫救护车，没有联系医院，没有拍照发群里问怎么办。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童装。

六岁。身高大概一米一几。他往上滑了两页，点进一家发货快的店。短袖。短裤。内裤。袜子。鞋子。付完款他又退出去，点开闪送，下了一单。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分钟。

小孩从毯子里探出一点脑袋，看他的手机屏幕。“你在买什么。”

“衣服。”

“给我的吗。”

“嗯。”

小孩又把脑袋缩回去。毯子边缘搭在他头顶，只露出两只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是我好朋友吗。”

郑艺彬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看小孩，继续往下划商品详情页，声音很平。“你自己觉得呢。”

小孩想了想。“我猜是的。”

“怎么猜的。”

“因为你给我煮面。还买衣服。”

郑艺彬没接话。

小孩又说。“照片里我们离得很近。”

“还有呢。”

“你抱我的时候手很轻。”

郑艺彬把手机锁屏了。

小孩从毯子里伸出手，手指头短短的，指了一下床头柜方向。“那里面也有我们的照片吗。”

郑艺彬看着那只手。二十九岁的高雨晨手背上有一条很浅的青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现在这双手变成一小团，皮肤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圆圆的指关节和小小的指甲盖。

“有。”他说。

小孩把手缩回毯子里。

“我想看。”

郑艺彬没动。过了几秒才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床头柜抽屉拉开。

里面是两本场刊。一本狂炎的，一本莎罗朱的。狂炎那本扉页上并排签着两个人的名字，郑艺彬的字往右斜，高雨晨的字正一点。莎罗朱那本只有高雨晨签了名，郑艺彬的签在旁边一页，中间隔了一张铜版纸。

还有几张拍立得。排练厅里拍的，两个人穿着私服，高雨晨脸上还带着妆，郑艺彬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张是在后台，高雨晨正在喝水，郑艺彬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脸被拍虚了。

郑艺彬把拍立得和场刊一起拿出去。

小孩接过来。手太小了，场刊拿不稳，只能摊在腿上翻。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每张剧照都看，遇到有人的照片会停一下。翻到签名那页，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拍立得。

第一张看完了，放下去。第二张拿起来，手指头点着画面里郑艺彬搁在高雨晨头顶的下巴。

“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把下巴放在我头上。”

“好玩。”

小孩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把拍立得放下。

“我们是不是特别好。”

郑艺彬把那叠东西收起来，放回卧室抽屉里。他走出来的时候小孩正窝在毯子里，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开心，就是一种待着。

郑艺彬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变小吗。”

小孩歪了一下头。“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你也不知道吧。”

郑艺彬顿了一下。

小孩又补充。“你要是知道的话，刚才就会告诉我了。”

郑艺彬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门铃响了。

郑艺彬去开门。闪送员递过来一个袋子，他接过来，拆开。短袖是白色的，短裤是灰色的，内裤和袜子都是纯色。他把吊牌剪掉，标签扯干净，抱着那堆衣服走回沙发。

小孩从毯子里坐起来。

郑艺彬蹲下去。先把旧T恤脱了，小孩很配合地举起胳膊，脑袋从领口钻出来。身体也是小的，肋骨隐隐一排，肚皮圆圆的。胸口那颗痣还在，变成小小一点褐色。

郑艺彬把新短袖套上去。头钻出来，然后是左胳膊，右胳膊。领口正合适，下摆到胯。

然后是内裤。小孩自己接过去，躲在毯子底下穿。穿完钻出来，郑艺彬又把短裤给他套上。腰有点松，他把裤腰的抽绳系紧了一点。

袜子。小孩把脚伸过来。郑艺彬捏着袜口套上去，拉到脚踝，调整了一下袜尖。

鞋子。他握着小孩的脚踝塞进去，鞋后跟提了一下。正好。

穿好了。

小孩站在地上低头看自己。他活动了一下脚趾，又抬了抬胳膊。然后抬头看郑艺彬。

郑艺彬发现他不会说谢谢。不是不懂礼貌，是他判断这件事属于“不需要说谢谢”的范畴。二十九岁的高雨晨也是这样，真需要谢的时候会认真说，日常的事反而一句不提。

“合身吗。”

小孩点头。“鞋有点大。”

郑艺彬蹲下去捏了捏鞋头。空了一指。他把鞋带系紧了一道。“这样可以吗。”

小孩走了两步。点头。

郑艺彬站起来。小孩站在他腿边，穿着他刚买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他选的。

他又蹲下去了。

他把小孩抱起来，往卧室走。小孩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小小一团喷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

郑艺彬把他放在床上。拉上窗帘。开了一盏床头灯。

“睡午觉。”

小孩没反抗，自己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郑艺彬靠在床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感觉手边有动静，小孩的手指头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又缩回去。像试探。又像确认他在不在。

郑艺彬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小孩的手指又伸过来，搭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软软的，不抓，只是贴着。

郑艺彬把手指合拢。轻轻圈住那几根小手指头。

小孩闭上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睡着了。

郑艺彬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他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从地板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移到墙上。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群消息，他没点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高雨晨。排练厅里，这个人坐在角落，腿上摊着剧本，齐刘海盖住眉毛。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抬头应一句，没人说就安安静静待着。不是冷，也不是不合群，就是他自己待着也挺好的那种状态。

后来熟了。后来上了床。后来吵架。后来在一起。在一起快两年了。

他从来没想过高雨晨六岁时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六岁的高雨晨也是那样。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发呆，是在观察。给他答案他就记住，不追问。害怕也不说。被抱的时候手抓得很轻，随时准备松手。

和他二十九岁时一模一样。

郑艺彬低头看那只被自己圈住的小手。指甲盖圆圆的，指缝干干净净。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小孩睡了一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一道印子，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郑艺彬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算了。

小孩自己下床穿鞋。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手指头太短，绕了两圈都没系紧。蹲在那里弄了很久，最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没拆掉重系，就那么穿着了。

下午郑艺彬在客厅地毯上陪他玩。没有什么玩具，小孩拿茶几上的杯垫当积木，一个一个摞起来。摞到第四个倒了，他就重新摞。也不急，倒了就捡起来再放。

郑艺彬在旁边看剧本。下周要进组的东西，他翻了两页，看不进去。把剧本合上了。

小孩正在摞杯垫。摞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倒了。

他没继续。抬头看郑艺彬。

“你不想看那个。”

郑艺彬把剧本放到一边。“你怎么知道。”

小孩看着他。没说话。眼神里的意思是“我就是知道”。

郑艺彬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头发软，从他指缝里支出来，揉乱了。

小孩没躲。

晚饭郑艺彬做了番茄炒蛋和米饭。小孩把番茄都挑出来吃了，蛋留在碗边。二十九岁的高雨晨也这样，先吃番茄再吃饭，蛋留到最后一口。

郑艺彬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给他。小孩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番茄，又抬头看他。没说谢谢，只是吃的时候把番茄分成了两份，一份现在吃，一份留着最后吃。

晚上洗澡。郑艺彬把热水器温度调低了一点，试了水温才让小孩站进去。

水淋下来的时候小孩缩了一下脖子。

郑艺彬蹲在浴缸外面，挤了一泵沐浴露搓出泡沫。抹在小孩背上，那截脊背太短了，他的手从上往下只滑了两下就到底了。肩胛骨小小一对，蝴蝶翅膀一样撑着皮肤。

小孩自己洗前面。手短，够不到后背，郑艺彬帮他洗。

冲泡沫的时候小孩闭着眼睛，水从脸上流下来，他用手抹了一下。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洗完郑艺彬用浴巾把他整个裹住。浴巾太大，在小孩身上绕了两圈还有多，像包了一颗粽子。抱到床上，擦干，套上新买的睡衣。睡衣也是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浅灰色的边。

小孩坐在床中间。头发湿着，郑艺彬拿吹风机给他吹。风筒离远了一点，温度开的中档。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拨着吹，从发根到发梢。

吹干了。头发蓬蓬的。

郑艺彬把吹风机收好。回来的时候小孩已经自己钻进被子里了。躺在高雨晨平时睡的那一侧，脑袋枕在高雨晨的枕头上。枕头太大，他整颗头陷在中间。

郑艺彬躺下去。关了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孩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七八下。

郑艺彬把胳膊伸过去。小孩的背贴上来，小小的，热热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硌在他小臂上。

“睡不着吗。”

小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问。“我明天还会是这么小吗。”

郑艺彬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

小孩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变不回去怎么办。”

郑艺彬侧过身。黑暗里他看不清小孩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团小小的热量挨着自己。

“那我就把你养大。”

说得很轻。像开玩笑。但语气是平的。

小孩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小孩的手摸过来，抓住他一根手指。这次抓得很紧。不像之前那样随时准备松手的力度。

郑艺彬把整只手包上去。

小孩睡着了。

郑艺彬醒过来的时候，怀里压着一整副成年男人的重量。

郑艺彬没动。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成年男人的骨骼和肌肉，肩膀宽度、手臂线条、腰胯弧度。昨天他用手就能圈住的小孩的脊背，现在恢复成一整片光滑的皮肤。

高雨晨的脸贴在他锁骨上。二十九岁的。下颌线清晰，颧骨弧度分明，刘海蹭乱了搭在眉毛上。

郑艺彬低头看了他三秒。

然后凑过去，一口咬在高雨晨右脸上。

不重。牙尖叼住一小块肉，轻轻碾了一下。

软的。和昨天一样软。但是大了很多。昨天是汤圆，今天是整颗桃子。

高雨晨被咬醒了。

他睁开眼。右脸还叼在郑艺彬嘴里。他没挣。就那么被咬着，声音闷闷的。

“……你干什么。”

郑艺彬松开嘴。高雨晨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沾着一点口水。

他伸手用拇指把那点口水蹭掉了。

高雨晨看着他。

郑艺彬说。“昨天就想咬了。”

高雨晨翻了个身平躺，拿手背蹭了蹭右脸。“那你昨天怎么不咬。”

“太小了。下不去嘴。”

高雨晨扭头看他。眼神是“你觉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吗”的意思。

但他没追问。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去洗手间。

郑艺彬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刷牙声。然后是脚步走回来。

高雨晨站在床边，低头看他。右脸上的牙印还没消，红了一小片。

“咬爽了。”

郑艺彬嗯了一声。

高雨晨弯腰。咬在郑艺彬左脸上。

比郑艺彬咬他那下重。牙尖硌进去，实打实地叼住肉扯了一下。郑艺彬嘶了一声。

高雨晨松开嘴。看了看郑艺彬脸上那圈牙印。比自己的那个深。

“扯平了。”

他直起身，走去厨房烧水。

郑艺彬躺在床上，摸了摸左脸。湿的。有点疼。

他坐起来。

高雨晨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往水壶里灌水。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

郑艺彬走过去。从后面把高雨晨的脸掰过来，又咬了一口。右边。同一个位置。这次咬得久了一点。

高雨晨被他掰着脸，手上还拿着水壶。没动。让他咬完。

郑艺彬松嘴。

右边脸上的牙印叠在一起。红了一片。

高雨晨把水壶放上去，按了开关。转过身。

他伸手捏住郑艺彬的下巴，往左掰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刚才咬的那圈印子。又看了看自己被郑艺彬刚咬完的那边脸。

“你是狗吗。”

郑艺彬说。“你先咬的。”

高雨晨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先动嘴的，我是还你”。

水烧开了。高雨晨转过去倒水。

郑艺彬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右脸上那两圈叠在一起的牙印。红的。有点肿。耳朵后面也红了一点。

他伸手碰了一下。

高雨晨肩膀缩了缩。“痒。”

郑艺彬把手指收回去。

高雨晨端着两杯水转过身，递了一杯给他。杯子上沾着水渍，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杯壁才递过来。

郑艺彬接过去。

高雨晨喝了一口水，嘴唇压在杯沿上。右脸上的牙印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动了一下。

郑艺彬看着那圈牙印。

“下次变回来的时候再给我咬一口。”

高雨晨把杯子放下来。嘴唇上沾着水。

“等下次再说。”

他端着杯子走出厨房。经过郑艺彬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不重。拍完就走了。

郑艺彬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饿了。”

郑艺彬动起来。

他去热了昨晚剩的番茄炒蛋，又煮了一锅面。高雨晨坐在餐桌前等，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和平时等饭时一样。

面端上来。高雨晨接过筷子，正常握在手里，手指长，筷子使得很稳。吃了一口。抬头看郑艺彬。

“你昨天是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郑艺彬正拿着杯子喝水。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高雨晨把面咽下去。“你对着我的时候表情太松了。平常你不那样。”

郑艺彬放下杯子。没说话。

高雨晨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嚼完一口，筷子尖在碗里拨了一下，把最后一块番茄夹起来。

郑艺彬还站着。

高雨晨把番茄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咽下去。

“水凉了。”

郑艺彬低头。手里的杯子不知道握了多久。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梦。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