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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22
Completed:
2026-04-22
Words:
16,008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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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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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黑海遗孤

Summary:

时间线为苏联末期
献给每一个被迫流浪的孩子,愿你们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能与所爱之人重逢。

Chapter Text

“……但我一定、而且也是必须要再向你重申一遍——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没有人做错什么,可它就是发生了,我们都无能为力。”

丹尼斯缓慢地摩挲着信纸,阳光落在纸上,落在他的脸颊边,风卷着海水的味道一起灌进他的小房间。他的手指停留在信件的落款上,在这样的一个漫长的白昼里,他不免又一次回想起数十年前的那天。

那是一个遥远的年份。丹尼斯再度回想起来,恍然觉得那一切似乎都发生在人类诞生之前。彼时并无硝烟与战火,而大地仍是一体,一如他与萨沙命运相连的曾经。

所有的一切发生在那个红色的巨人还存在的时候,他们相遇在黑海边的这个半岛上。

克里米亚的气候与西伯利亚相差甚远,不少人都从北边来到这里度假。萨沙也就是在某个夏日,跟随着人群一起来到了海边。丹尼斯住在海滩边上的一家疗养院里,在他的房间里可以看到海,总会有孩子的嬉笑声从海滩上传来。在那个平静的午后,他像以往一样坐在窗边弹手风琴——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或者说,居住在这里的人也不需要有什么娱乐活动。他的手风琴有些旧了,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在音符与音符的间隙里,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沙滩上有个青年支起了画板。又有一群鞑靼小孩儿从那人身后跑过,那人坐下来,一头金发隐藏在画板后,藏在海浪里。丹尼斯看着手风琴,手指不停跳动,音符便一个接一个地跃出。他弹了几首很老、很衬这手风琴年纪的曲子。闭上眼睛时,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期。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在他的小木头房子里,他的父亲会在漆黑的夜里轻轻哼一首《斯拉夫女人的告别》。在那个新旧政权交替的时代,乡下的小房子成了他们的避难所。这里没有嘈杂的收音机声响,不会有人在厨房里高声谈着政治,也不用担心克格勃会暗中监视着这一切。童年,他那美好而短暂的,遥不可及的童年。记忆中如此静谧的夜晚,似乎也在长达许多年的炮火中消磨殆尽了。

丹尼斯睁开眼,手风琴呜呜地哭。他看见那个金发的青年站在他的阳台下,他放下手风琴,推开窗户说道:“嗳,你上来吧,要下雨了!”

“是吗?”金发的青年抬头打量了一下天空。话音未落,几滴雨水落在他的鼻尖。

“当然啦,快上来吧!”丹尼斯又说道。

那人赶紧抱起画板绕到这栋建筑的另一侧,推门上了楼。

“进来吧。”丹尼斯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叫萨沙——萨沙·科斯特耶列夫。”

“丹尼斯·沙里波夫。”

萨沙走进屋内,他的目光落在了丹尼斯的手风琴上。

“刚刚我在楼下听到你弹琴了,歌很好听,只是琴有点走音。”

“没办法。”丹尼斯自嘲地笑了笑,“老家伙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你调一调。只是这琴……这是几几年产的?”

“一九四五。”

萨沙瞪大了眼睛,说道:“嚯!可还真是个老家伙,比我年纪都大不少!”

“是啊,之前换过一次簧片,补过一次风箱,不过那也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后来也没人管它。”

“听起来像是簧片松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能弹一下吗?”

丹尼斯点了点头。萨沙坐在椅子上,把手风琴放在大腿上。他缓慢地拉动风箱,续上了丹尼斯刚才没演奏完的那一曲。他的手指不甚熟稔地按着琴键,神情却异常虔诚,像是在与多年未见的老友交谈。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萨沙看着手风琴笑了笑:“真是辛苦这老家伙了。”

丹尼斯帮他找来了工具,他熟练地打开手风琴,开始用软布擦拭乐器内部。

“我爸爸就是修手风琴的,他可是老师傅!你上基辅去问一圈,准能知道我家店在哪儿。”

“这么说,你从基辅过来?”

“是呀,你呢?”

“喀山。”

“喀山?”萨沙诧异地看了一眼丹尼斯,“那么远!特地跑过来度假?”

“怎么说……倒也算不上度假,多半算是提前退休了。”

“你当过兵,对么?”

“是。”丹尼斯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萨沙继续说道:“看你应该和我年纪差不多大。阿富汗?”

“嗯。”

“刚退伍吗?几几年入的伍?”

“七九年。”

“那真是不容易……”萨沙轻声说道。

“你呢?你是画家?”

萨沙笑着摇了摇头:“画家称不上,我在学校里教学生画画。”

“还是个艺术世家嘛。”

“那可真不敢当。”萨沙笑着说道,“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学过手风琴,还没考进音乐学院呢,就打仗了。后来进了劳改营,再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本领,也就帮人家修修琴了。你说这世道……这年代做什么能挣钱呢?在城里嘛,物价漫天飞;要是在乡下……”话音戛然而止,萨沙检查了一下手风琴的每一个琴键,重新把琴盖合上。

“还是不说那些了,试试你的琴吧。”

丹尼斯搬过另一把椅子,坐在萨沙对面。他弹了一首乌克兰民歌,音符如河水一般缓慢地倾泻而下,萨沙也低声跟着唱。隐约能听到远处的雷声和海浪翻滚的声音,然而也只不过出现一刹那,随后又被无穷无尽的雨吞没。

“听起来好多了吧。”萨沙说道。

“确实挺不错的,谢谢你了。”

“小事,有空可以来基辅玩啊。”

微风拂过丹尼斯的面颊,将他鬓角的头发撩到耳后,屋内又一次重归寂静,这一寂静被萨沙画进了画里。他用画笔勾勒丹尼斯手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丹尼斯注意到他之前,他就用颜料把丹尼斯手上的那道疤轻轻带过,像是不小心蹭上的一笔。不知怎的,一个想法突然涌上萨沙心头——他总觉得他们都在刻意避开某个话题,默契地一同粉饰太平。

“这真是个好地方。”他望向窗外的海,说道。雨已然逐渐变小,海水上方灰暗的颜色也渐渐地化了开来。丹尼斯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应道:“是,这确实是个好地方。”

“这么说,你会一直住在这儿了。”

“只要克里姆林宫还在,我就会住在这里。”丹尼斯顺着萨沙的目光看去,远方露出了一线日光。

“喀山怎么样?”

“比莫斯科好一点,但也没好多少——我基本是两地跑,退伍回来在莫斯科也待过一阵——莫斯科……莫斯科实在是……”丹尼斯停顿了一下,声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从嗓子里挤出,尽管他面色并无异常,“该怎么去形容……人们不停地谈论政治,厨房里、大街上、卧室里、书房里……对克里姆林宫高谈阔论,对西方国家评头论足,到头来却还是要排上几个钟头的队,就为了买块美国肥皂。这可是我们的首都啊!它居然是这么一副面孔……说到底,人还是需要一个不用谈论政治的场合。这到底有什么好关心的,都与我们无关不是吗……”丹尼斯低下头,似乎暗自思忖着什么。然而萨沙开了口,以一种强硬的姿态硬生生把他从自己的茧里剥了出来:“真正不关心政治的人,也不会去当兵,不是吗?”

丹尼斯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听见萨沙对他说的那声“抱歉”。他长久地沉默着,一直到天空的颜色与他的黑眼睛都融为一体,直到萨沙收起了自己的画板,他才轻声开了口:“我出生在喀山的原野上,离莫斯科仅有八百公里。然而在我退伍前,我从未去过莫斯科。

“我的父亲是真正经历过斯大林时代的人,他对那样一个钢铁般的时代的回忆与其他人截然不同。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了当兵。”丹尼斯倏地笑了一下,“你看过黑夜里的平原吗?一望无际,四周全是浓重的墨色。”他抬起头,萨沙看到那片夜色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

“我一回国,就接到了父亲的死讯。

“十年啊,什么都变了。只有那片原野、一望无际的原野,漆黑一片、吞没了世间所有事物的原野从未改变……”

“永远留在这里吧,留在这个半岛上。西伯利亚的冷风刮不到这里来。”萨沙说道。

风又一次吹进房间,丹尼斯闻到了海水的味道,他的故乡从来没有这样的风。

“当然了……”他的声音几不可闻,“这儿可是个好地方。”

从前这里也是俄罗斯的领土,直到赫鲁晓夫把这颗黑海上的珍珠作为一个馈赠送给了乌克兰人。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区别,毕竟俄罗斯与乌克兰——还是同一个国家——还是苏联。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的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都是这么想的。

萨沙把那幅小画送给了丹尼斯。画上的丹尼斯微合着眼,演奏着他的手风琴。他的手指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凑近看像是一枚戒指,离远了看才看得出那是阳光落在手风琴上的反光。丹尼斯把那幅画挂在了墙上,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吗?要是在莫斯科的话,这会儿都该下雨了,阴冷阴冷的。”

丹尼斯摇了摇头:“年纪大了……”

“瞎说什么,你还比我小一岁。”萨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丹尼斯的话,把他推出了门。

他们赤着脚并肩走在沙滩上,温热的沙粒在他们脚底浮动,远处的海面闪着金光,像萨沙的画一样。

“是不是乌克兰人都擅长画海?”丹尼斯说道。

“也许吧。”萨沙笑道,“克里米亚的海是世界上最美的海。”

“你常来这儿吗?”

“也是难得来一趟,大概不久之后就又要走了。”

“这样啊……”

“如果能永远住在这儿就好了。回了基辅,怕是再难看见这么蓝的天了。”

丹尼斯没有说话,这场短暂的闲谈便到此为止。两人一直走到太阳西斜,丹尼斯在海滩边上停下了脚步,缓缓地矮下身去,坐在沙滩上。沙子仍有余温,他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缓慢地沉进大海里。

“你觉得……一直待在这里,对所有的一切都充耳不闻,这算是一种逃避吗?”

“什么样才不算在逃避。”萨沙说道,“莫斯科人早就麻木了,谁还在乎克里姆林宫里坐的是什么人。”

“他们都说戈尔巴乔夫是个懦夫。”丹尼斯看着萨沙,天光渐渐暗下去,萨沙快要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然而我和戈尔巴乔夫也没什么两样,你知道吗?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嘛……”

“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你把你全部的青春岁月都献给祖国了啊。”

“是吗?”丹尼斯笑了一下,“然而我们都选择对战争闭口不谈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也变成了不光彩的事,是么?

“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当过兵的?”

“掌纹。你的掌纹太模糊了,一般人的手不会这样,而且你虎口生过茧。”

“我明白了。”丹尼斯的声音很轻,“我回国之后从不对人说我当过兵。这再也不是什么……神圣的战争了。”萨沙似乎听见他低声笑了一下,又仿佛只是风声。

“但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离开喀山,留在克里米亚,这确确实实是我的选择。”

萨沙看向丹尼斯,但对方的面庞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风吹起他的头发,卷起海浪,似乎也把沙子揉进了他的眼睛里。在感受到刺痛的那一瞬间,丹尼斯扭头看向了他,可他紧紧地闭上了眼,什么也没看清。

夏日将尽的时候,萨沙结束了他在克里米亚最后一幅画的创作,随后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到基辅。在临走前,他又一次去了丹尼斯的家里。

“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呢?”丹尼斯说着,递给他一杯热茶。

“大概是新年的时候,等学校里放假了,我应该就会来。”

丹尼斯点了点头,依旧靠坐在窗边。

这段时间里他们聊了许多,从克里米亚的气候聊到基辅,再聊到莫斯科,一路聊到克里姆林宫,在话题即将走向某个节点时恰到好处地提起别的东西,然后把这一切都像玩笑一样轻巧地带过去。

“要我说,这简直是我梦想中的生活。”萨沙抿了抿了一口茶,说道。

丹尼斯笑了笑:“是吧。我也是来这儿之后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对这地方那么执着,愿意大老远跑过来度假。”

“我还会回来的。”萨沙说,“无论如何,我会再来这里。”

“好,我等着你。”

“那么,再见啦。”萨沙站起身,拎起了手提箱。

“嗯,再见。”

在萨沙离开这座半岛的五天后,乌克兰正式宣布独立。于是这块土地也随之一起脱离了苏联的控制,终于挂起了蓝黄相间的旗帜。这场突如其来的变革让丹尼斯不得不离开疗养院,转而回到寒冷的俄罗斯去。在临走之前,他十分匆忙地写了一封信寄往基辅。在把那封信交到邮递员手中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巨大的失重感朝他袭来。丹尼斯手抖了一下,那封轻飘飘的信就这样落到了邮递员的手中。他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他用乌克兰语说了一句“谢谢”。而对方同样也以乌克兰语回敬了他。他低下头,看见信封上的俄文还躺在那里,板板正正的,像世界上最严肃的一个笑话。

然后他便启程回了莫斯科。九月里的莫斯科已经有些凉了,于是他在火车上开始裹上外套,一层又一层。

丹尼斯在莫斯科造访了几位友人,也顺利谋得了一份差事,他的生活终于在某种意义上回到了正轨。他在一所军校里担任教官,生活被无尽的工作淹没。从一沓沓文件中抬起头时,他看见了萨沙写给他的信件。

萨沙的回信总是很快。算算日子,他几乎是在拿到信的那一天写的回信。丹尼斯坐在办公室里读着那封信,恍然间觉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海风的味道,像是他和萨沙都回到了克里米亚。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莫斯科的天空一片灰暗,只有阴沉的云。

一阵风吹过,信纸被卷入了堆得高高的文件里,瞬间不见了踪影。而当丹尼斯终于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得以抽出短暂的一个下午来给萨沙回信的时候,屋外的积雪已经有些厚了。他在信里短暂地向萨沙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并告诉他一切都好。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弹过手风琴了。他在信封里夹了一张红场的照片。拍照片的那一天风雪很大,拍出来不是特别好看,但他想起萨沙还没见过红场,于是把照片一起给他寄了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听见《天鹅湖》的曲调从广播里传了出来。这在苏联人心里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暗号,丹尼斯静静地听着广播,将杯沿抵在唇边时,他才发现茶早已凉透。窗外的雪不停地落下,在他心里堆积出了一片空白。他仍然坐在沙发上,神态十分平静,甚至比听到乌克兰独立这个消息时要更平静。屋外大雪纷飞,商店外又排起了长队。他拿出信纸,提笔写道:“很遗憾,我们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丹尼斯,丹尼斯!”

丹尼斯终于回过神来。屋外的雪已经停了,他看向窗外,只在自己鬓间看见一抹白。

“有人打电话找。”那人说。

丹尼斯应着,起来身朝门口走去。路过同事的办公桌时,他听见对方喊了一声:“沙里波夫!看着点儿!”丹尼斯回过头,对方保持着接住杯子的姿势,有几分无奈地看着他。

“抱歉、抱歉,我没看见。”他连忙说道。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在楼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又推开沉重的大门。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莫斯科的夏末已然有几分凉意,那人穿着一件毛呢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丹尼斯怔在原地。他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久不见。”萨沙笑着说。

丹尼斯看着萨沙,看着他棕色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浅金色,头顶的阳光也无比温暖,丹尼斯的脚步愈发轻盈,像回到了年少时那样。他朝着萨沙的方向走去,视野的边缘逐渐变得模糊,他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还爱弹手风琴的他,还有在一旁画着他的萨沙。

终于,他在萨沙面前站定,萨沙看着他的眼睛,也看着他鬓间的白发。他的右脸贴上萨沙的右脸,萨沙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老了。”

“是……”丹尼斯说,“多少年了。”

他与萨沙一同在街上漫步,他想问的话仍然没有问出口。不知怎的,丹尼斯感到脚下有一股力量,好像要生把他拽进地底里去一般。他不愿开口,好像一开口萨沙就会离他而去,好像只要不开口,时间就会定格于此。

他们在莫斯科河边停下了脚步,有风卷起他们的衣摆,河的一侧是克里姆林宫,上面飘着三色旗。丹尼斯看着萨沙,一阵没由来的酸痛蔓延上他的唇齿。萨沙看着他,说道:“说吧,说你想说的。”

“你为什么去了德国?”

“我需要钱,就这么简单。”

“待了这么多年?”

“待了这么多年。”萨沙说着,在口袋里掏了一盒烟递给丹尼斯。

“再早个十几年,这玩意儿可是高级货,美产万宝路。”丹尼斯看了一眼,说道,“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刚解体时的样子了。”萨沙笑了笑,点了一根烟。

丹尼斯又问道: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父亲去世了。”萨沙说。

丹尼斯垂下眼帘,看着萨沙手里的烟盒,上面的“V”字像一个扭曲的笑。他伸手拿了一根烟,萨沙给他点了火。

“很抱歉。”丹尼斯在烟雾里说道。

“我来莫斯科转机,很快要回基辅了。”

丹尼斯定定地看了他一阵,直到烟灰险些落在自己袖口才开口道:“那你还回来吗?”他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我不知道,这很难讲……”萨沙看着丹尼斯,而后又避开了他的目光。

丹尼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把烟掐灭,说:“其实这高级货的味道也不怎么样。”

“毕竟美国佬的货。”萨沙说道,两人又笑了一阵。

萨沙望着莫斯科河,有船在他们脚下开过,河水便成了层层叠叠的模样,就像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眼角的鱼尾纹。

“我父亲死了,因为癌症。”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流的噪音盖了过去,“一九八六年,全家人只有我不在基辅。”他快速地看了丹尼斯一眼,眼里交杂着许多道不明的情绪。

“那时候我在克里米亚。”

克里米亚,又是克里米亚。那是他精神的避难所,似乎也是肉体的避难所。毋庸置疑,他想念克里米亚。没有一个严寒里的人会不盼望春天。然而就是那种对春天的渴望,让他没能够见到家人最后一面。那是上天同他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他在那里遇见了丹尼斯,那时候他年轻,想当然地认为黑海边的那所小小的疗养院就是他最后的归宿。而后便是他孤身一人,长达数十年的流浪。

“我母亲走得最早,后来政府给她发了一枚奖章。但它也像戈比一样,什么都不是了。”

丹尼斯轻轻地抱住萨沙,轻飘飘的一声叹息落在他肩头似乎有千斤重,他看见萨沙的头上也长出了许多白发。时间在他们脚下缓缓流淌,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萨沙看着丹尼斯,正准备同他告别,丹尼斯却抢先一步开了口:“你结婚了吗?”

“没有。”萨沙说道,面色如常。

“也是,毕竟你在德国……”

“不。”萨沙打断了他的话,“我在想你。”

丹尼斯看了萨沙一会儿,说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

“我在想你。”萨沙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而丹尼斯摇了摇头。

“你结不结婚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不也没结婚。”

“这也和你……和你没什么关系。”丹尼斯说着,抬起头与萨沙对视,然后又一次迅速地低下了头,“行吧、行吧,我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好吗?”

萨沙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丹尼斯的侧脸。过了许久,他忽而笑了出来。

“你就是不愿意承认。”

“我承认什么?”

“现在已经不是苏联了。”

“那又怎样?”

萨沙看着丹尼斯那副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他拍了拍丹尼斯的肩膀,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承认你是一个年过半百还没人要的老男人;二——”他凑近丹尼斯,神神秘秘地说道,“承认你是同性恋。”

“瞎讲什么。”丹尼斯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现在已经不犯法了,同志。”

丹尼斯骂了句脏话:“得了吧你,赶紧滚。”

萨沙举起双手,说道:“好好好,遵命长官。”他转过身去,然后又回身看着丹尼斯,“对了,以后给我发信息吧。如你所愿,用点‘年轻人的沟通方式’。”

丹尼斯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你快走吧。”萨沙笑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

萨沙就这样回了基辅。他们在莫斯科的夏末里短暂地重逢,而后又奔赴到各自的生活里去。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也取代了书信。这样的确方便不少,起码不会在下雪的时候才收到对方寄来的夏日里的照片。但丹尼斯偶尔还是会怀念对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写下的信件,还有信纸上特别的气味。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提见面的事。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克里米亚,不再提起政治,也不再提那份莫名的情愫,只偶尔谈论天气如何。

转变发生在一个冬日。彼时莫斯科还不太冷,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雪。

那天清晨,丹尼斯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眼前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他一直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视野范围在慢慢地变小,像一个不断收缩的圆。起初只是视野有些模糊,后来他渐渐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能看清自己正前方的事物。他站在镜子前,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看清自己的脸。他看着自己脸上的皱纹,不知怎的突然又想起了萨沙。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医生只告诉他无药可治,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最后的那一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见到了萨沙。

和他一样长了许多白头发,眼角有皱纹的萨沙;那个长着棕色头发,衣服上沾着颜料,坐在海滩上画画的萨沙。

想到这里,丹尼斯走到书房,找到了他放信件的那个抽屉。萨沙给他的每一幅画,他们的每一封信,都被他收在这个抽屉里。他费了不少劲才拉开这个老旧的、被信件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丹尼斯把厚厚的那一沓信拿出来放在桌上,在其中翻找着萨沙给他的那些小画。一九九一年、基辅;一九九二年、柏林墙;一九九三年、白桦林;九四年、九五年、九六年……九六年,萨沙罕见地画了一张漫画:漫画里的小人不停地拨着电话,然而无人应答。后来他被领导发现并臭骂了一顿,画里的人吹胡子瞪眼,勒令他不准用公用电话打国际长途。黑头发的小人很伤心,在街上的电话亭里接着打,然而还是无人应答。在漫画的最后,小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电话机里满满当当的硬币流泪。萨沙在漫画的结尾把自己的签名改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丹尼斯记得自己当时又好气又好笑,连夜写满整整三张纸骂他。

他把萨沙的画全摆在桌上,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画愣神。这时他才注意到,萨沙给他画了许多画像,许多不一样的他。丹尼斯看见萨沙在这些岁月里不停地想象自己的样子——想象自己在某一年鬓角生了白发,在某一年长出了皱纹,想象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丹尼斯穿军装的样子。

有泪水打在纸上,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圆。丹尼斯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些画,一遍又一遍,一直到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也依旧能浮现出每一张画,以及它们作者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收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在拿着盒子起身时,不知怎地碰到了桌上的信。厚厚的一沓信件如雪片般飞舞,散落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记忆与信封上的地址和年份一起离他远去。

丹尼斯向自己的领导提交了辞职报告,对方没说什么,给了他一个地址。

“在索契有家疗养院,气候不错。等你办完退休手续,可以到那里去。”

疗养院……丹尼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他接过那张纸条,摸索着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丹尼斯给自己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等对方来到他家里的时候,只看见散落一地的信件,和坐在黑暗中的丹尼斯。

“你还好吗?”声音和微弱的光线一同传来,丹尼斯摇了摇头。对方走到他旁边坐下,又说道:“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丹尼斯看着他,说:“我这样看你,只能看出来一个大概的轮廓……而且只能看见你的脸,其他地方都看不见。”

“谢苗诺夫说他给你写了一个疗养院的地址,你去不去。”

“我……”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打断了丹尼斯的话。

“你手机响了。”

“我是看不见,又不是听不见。”他说着,在茶几上摸索了一下,拿起手机。他眯起眼睛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到了朋友手里,说道:“这个字太小了,我看不清,你帮我看看是谁。”

“萨沙。”

丹尼斯沉默了一会,又说:“他说了什么?”

“他问你过年的时候有没有空,他想来莫斯科找你。”

“告诉他我没空,然后和他说……”丹尼斯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个变调的音节,“和他说我在喀山,然后让他……让他写信给我,就这样吧。”

“嗯……他说好,然后又问你是不是终于厌倦‘年轻人的方式’了。”

丹尼斯笑了一下,说:“你告诉他——是,毕竟年纪大了,还是不太习惯。”丹尼斯垂下眼睛,自顾自地想着什么。许久,他抬起头,说道:“那个疗养院还在吗?”

“什么在不在的,人家才建了几年。”

“不,我是说那一个……”丹尼斯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克里米亚的那个。”

对方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说道:“在,我认识几个人还住在那儿。”

“你能带我去那里吗?”

“你现在这样子,去克里米亚吗?”

“嗯。”丹尼斯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一抹笑在他的嘴角浮现,“我只有这一个愿望,麻烦你了。”

于是,在与那座半岛阔别整整二十四年之后,丹尼斯终于又回到了那里。海风的味道又一次涌进他的鼻腔,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发丝上,一切的一切都和许多年前没什么两样。他又住进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小房间。萨沙的画也被他带了过来,所有的画作被他摆放在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尽管他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叫伊利亚的男孩。丹尼斯请那孩子帮自己读信,再让他代笔,每回给他五百卢布。伊利亚很聪明,很快就能模仿出丹尼斯的笔迹,而且和他本人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写得还不错吧?”伊利亚把信纸递给丹尼斯。丹尼斯凑近看了半天,又笑着摇摇头:“就算你的字和我一模一样,我现在也看不清了。”

“真遗憾,你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小子,要是这样,你那五百卢布找谁要啊。”丹尼斯大笑道。

“嗯……那我倒也没那么贪财。问候语写什么?”

“这里我来写,你帮我看一下。”丹尼斯从伊利亚手中接过笔,在纸上缓慢地写下了“见字如晤”。

“你为什么不跟他见面?”伊利亚问道。

“我不想和他见面。”

“为什么?”

丹尼斯正想说,怎么能让你爱的人看到你如此狼狈、衰老而又疲惫不堪的样子。话已到嘴边他才想起来,他从未说过自己爱萨沙,而萨沙也从未说过自己爱丹尼斯。即便是在人生已然走过半程,而手中空无一物的时候,他们也从未说过“爱”。萨沙只对他说过“我很想你,我想要见你”,而不是“我爱你”。如果丹尼斯今年二十来岁,他一定会为自己没有看清这份感情而懊悔不已,他一定会成宿成宿地想,如果那天就是他们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怎么办,他一定会就这样悔恨终生。然而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那些崇高的理想和炽热的爱,对于年轻人来说是美好的,值得拼尽全力去追寻的,然而对他来说已经太沉重。回想他的前半生,他似乎只把自己消磨在岁月里,也从未不顾一切地去追寻过什么,因而也没有资格谈“后悔”了。

“丹尼斯,彼得洛夫说你会弹手风琴,能不能教教我?”伊利亚的声音唤回了丹尼斯的思绪。

丹尼斯笑道:“那你可得付我学费。”

“那这样吧,以后我帮你写信你不用付我钱了,教我手风琴好不好?”

“原来我只值五百卢布啊,可怜可怜老人家吧,我还看不见哪!”

“难道我就值五百卢布吗?我还没成年呢,我是童工!”

“得了吧你,都多大了也好意思管自己叫童工。”丹尼斯嫌弃地挥了挥手,“你有琴吗?”

“有啊,我找楼上大爷借的。”伊利亚说着,把手风琴的背带套在丹尼斯身上,又把琴放在了他腿上。

熟悉的重量让丹尼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往日的曲调再一次响了起来。即使许多年没弹过琴,即使他几乎看不见,他也还是能像往常一样弹出那首曲子。一曲结束之后,伊利亚问道:“这是什么歌?”

丹尼斯没有言语,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乌克兰的一首民歌。”

“我想学这个。”

“好啊,等你学会了记得去跟其他老头炫耀一下。”

“那肯定的。”

“不过你这琴到底是谁的琴啊,我怎么感觉听起来好像特拉菲门科的琴。”

“就是他的琴啊,反正他也不弹。”

“你有病吗!人家手都骨折了!”丹尼斯精准地给伊利亚脑袋来了一下。

很快,伊利亚又带回了新的信件,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并评价道:“想不到您是这样的人哪……”

“什么?”

伊利亚没说话,像往常一样给丹尼斯读起信来。

“‘我的确真心爱着你’。”他说道。语毕,他抬起头看着丹尼斯,对方的脸上却无比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你写吧,让他不要来找我。”

伊利亚没说话,他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丹尼斯像往常一样把纸币放在桌上,伊利亚却又推了回去。

“怎么了?”丹尼斯问道,侧过头把耳朵对着伊利亚的方向。

“不、不,您别误会。我是想说……”伊利亚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我想……我觉得,他大概是来不了了。”

丹尼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问道:“为什么?”

“您不知道?他们投过票了。克里米亚……现在是俄罗斯的领土。”

丹尼斯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像是在思考一道无解的题。

“所以我想,边检不会放他过来了,也许吧。”

丹尼斯没说什么,他从鼻子里短暂地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那一刻伊利亚怀疑这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丹尼斯就这样在窗边坐了许久,而很快他也收到了萨沙的另一封信。正如伊利亚所说的那样,乌克兰海关没有放萨沙过来。

丹尼斯听完了这封信的全部内容。他面向窗外,细密的雨点被风吹到他脸上。他久久地望向远处,伊利亚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看见外面的海,只看到他一直望着海平面。

“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丹尼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后悔吗?”伊利亚问他。

丹尼斯犹豫了一阵,摇摇头说:“不……我没有——起码没有那么后悔。”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丹尼斯垂下眼睛,“即使我们见到彼此,又怎么样呢?”

“你们可以作伴啊,互相照顾,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是吗……”

“你在害怕,丹尼斯。”伊利亚说道,“你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爱他,还是不愿意让他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或许我爱过他,但那已经过去了。想象一下,你和你最好的朋友分开了数十年,会是怎么样的景象?人是会变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德国那么多年都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事,而他也不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你看过我们的信,你知道我们通信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是说些有的没的,这不能代表什么,伊利亚。我们对彼此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以为你这么多年都一直在等他。”

“或许我确实是在等他。”丹尼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可能到俄罗斯来,我也不可能到乌克兰去,我们怎么能在一起。

“其实几年前我想过问他能不能留在莫斯科,但我没问出口。基辅毕竟是他的故乡,而且是他阔别已久的故乡。

“如果我俩还年轻,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到别的国家去。或是当初我想办法在乌克兰留下,再或者……”丹尼斯停顿了一下,说道,“或者是我当时和他一起到德国去,或许就不一样了。”

“现在也不算太晚,丹尼斯。”

“我知道,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爱一个人了。”

“他给你画了画。”一段时日后,伊利亚又来到了丹尼斯的房间里。他拆开信封,一张彩色的水彩画先一步飘了出来。

“是吗……画的是什么?”

“敖德萨的海。”伊利亚说着,把那幅小画放在丹尼斯的手心里。他轻轻地握住丹尼斯的手,说道:“这是海,海水很蓝,还有金色的阳光洒在上面。这边是海边的人群,他们穿着短袖,带着墨镜走在路上……还有这个,天上的海鸥……”

丹尼斯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看到了那样的景象。“谢谢你。”他说道。

彼时他已完全失明,而伊利亚也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偶尔会回来看看他,再帮他读一读信件。大部分时候,他都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对着窗外发呆。这样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了许多年。当温暖的阳光再次抚摸丹尼斯的脸颊时,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克里米亚度过了一生。

丹尼斯从书信间抬起头,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把他的眼睛也照成浅棕色。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他对来人说道:“你今天来得有些晚,伊利亚。茶还是咖啡?”

对方没有应答,他听到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伊利亚?”

那人缓慢地蹲下身,握住了丹尼斯的手,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面颊上。那是一双宽大而厚实的手,上面似乎有薄薄的茧。丹尼斯触摸到了那人眼角的皱纹。

他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目视前方,被握住的手微微颤抖着。对方轻柔地拂去了他眼角的泪水,但他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如雨点一样落下,怎么也止不住。丹尼斯颤抖着,被对方拥进怀里。

“萨尼亚……”

“好久不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