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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利亚姆,你到底想要什么。
从早餐到外套,再到乐队发展,最后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诺尔都从来没期待过在这个问题里得到利亚姆任何清晰的答案。诺尔清楚,如果利亚姆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多事都不至于急转直下。那些深深折磨着利亚姆的渴求从来没有分明的轮廓,只是模糊混沌的形状,只有那种想要传导这份疼痛的残酷心情是具体明确的。诺尔当然知道利亚姆在受苦,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在这里逗留多久。所以像他们记忆里一开始就有的相处方式那样,他偶尔会轻声询问,利亚姆,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五岁的利亚姆会说,想要一直这样旋转。
会头晕。诺尔说。
会头晕也没关系。利亚姆回道。
哪怕是在孩童时代,利亚姆也已经时不时展现出异于同龄人的状态,他容易为了不起眼的小事生气或亢奋,有时像个天使,有时像是人形的小天灾。当诺尔领着他走在放学路上,经过树林,在深秋末尾突如其来的大风里,枯叶被卷到半空像濒死的秋叶蝶那样翩飞。这场景里有什么东西打动了利亚姆。
他把书包甩进诺尔手里,奔入干燥林地,随着狂风与枯叶一起转圈。他的脚步兴奋迷乱,在平举的上下摆动的双臂间,诺尔偶尔能短暂地捕捉到利亚姆因为狂喜而发亮的眼睛。这场面让诺尔发笑。而在利亚姆旋转到极限头晕倒地后,诺尔的笑依然没停,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利亚姆即使平躺在地上也依然执着地观赏风中落叶。然后等风彻底经过,诺尔才走得近了些,把落叶一片片捡开,显出底下利亚姆发红的神情恍惚的脸。诺尔,年幼的利亚姆小声说,我想吐。
我知道。诺尔忍着笑。我知道,利亚姆,这就是不停旋转会对你做的事。
直到二十年后,诺尔依然在相仿的旋转里看见利亚姆。沉醉其间,双臂平举,模仿风也模仿纷飞的叶片。在周遭一切人与景都在如此不息的旋转里消融成斑斓色带后,他还是把那样的目光投向诺尔——仿佛对方天生该承受这注视,而自己天生要这样望向他。
就这样,诺尔与利亚姆从只在千禧年初降临的风景一路穿行。仿佛一切都行进在螺旋上升的金色阶梯上,梦幻光影,世界如同一枚晶莹的冰球浸在酒里,鲜少有人去读上面的裂纹。
一个以特立独行任性妄为著称的乐队无论闹出过多少岔子,只要在某日清醒后再次捡起话筒,一首歌就还可以从中断的节点接续起来,唱下去——这就是那时的世界给予绿洲的宽待,足够和蔼可亲,以至于有时候诺尔在楼梯间里看见不省人事的利亚姆,会悲伤地想:就算把这样的他搬上舞台,也照样会有人喝彩,也照样在伴奏响起后会有人把歌词轻轻替他唱下去。那些欢呼声震耳欲聋的时刻,那些聚光灯把舞台映得像是在某种白色烟火里燃烧的时刻,诺尔抱着吉他坐在利亚姆斜后方,也不由自主地想,就是这样的世界把利亚姆给惯坏了。
……是这样么?诺尔轻声问自己。
利亚姆与帕奇离婚后的次年一月,诺尔与梅格的婚姻也宣布结束。
在某种或许应当用寂寥相称的心情里,利亚姆觉得有什么东西重新完成了均衡。他们都试过了,他和诺尔,都半步迈进那种生活里然后次第跌坠出来——尽管很难说清其中到底有几分是故意有几分是骄傲自满的纵许——他们都总归是这样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那个房间,回到彼此长久共处的回廊里。与利亚姆相比,诺尔对失败的婚姻有过几分真切沉重的悲伤,在利亚姆意识到这件事之前他和诺尔度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日子。
那没什么特别的。利亚姆说。他几乎是步履不停地投入了下一个怀抱里。
他不是在试图向诺尔证明任何事,他单纯知道,可能生来就知道,无论他们从怎样的幽深隧道或温馨房间穿行而过时,利亚姆永远记得这一切只是短暂经过,记得他和诺尔最终依然会回到这个房间里驻足:只有他们在的地方,破旧沙发,吉他横在地毯上,空酒瓶与洒落的药片近在咫尺。他们也的确过了一段这样的日子。
那年五月的巡演从拉斯维加斯开始。
一落地呼吸到那座城市的空气,利亚姆就别过脸去,用不小的音量说:到底谁会在这样的地方结婚啊?
诺尔没说话,也没看利亚姆,只是握着矿泉水瓶很轻地笑了一下。
巡演的主题为兄弟之爱。诺尔与利亚姆都清楚这不是真的。
但这几个字被堂而皇之地印出来,就有种能把他们都逗乐的荒诞感。世界上所有东西里他们最喜欢的之一就是能把他们凑在一起大笑的瞬间。
在那晚的演出结束后,利亚姆在酒店里忽然针对自己白天那句脱口而出的评价感到后悔,他错了,利亚姆平生不常意识到自己错了,他看着诺尔靠在落地窗旁欣赏外面经久不息的烟花,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拉斯维加斯结婚。那种迷狂,那种不在乎明天是否还会降临的氛围,的确很要紧。更要紧的是,诺尔这样平静地坐在这满地迷狂里,他的目光移转到利亚姆身上时像洒下来一点点冷雨。利亚姆于是走过去亲吻了诺尔,情不自禁地,他那晚上台前含过几枚药片,在歌与歌的间隙也喝了些酒,但酒精和毒品都不足以诱使这个吻。它发生只是因为利亚姆感受到了在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城市里一个人为什么在某一瞬间会想要和另一个人定下关于终生的约定。
诺尔没有立刻回应这个吻。他被利亚姆抵在落地窗前舔吻时,这阵湿漉漉的热气让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老天啊,利亚姆真的很像一只狗。
上天知道,诺尔也知道,当他在这个语境里把利亚姆形容为狗他的内心永远藏了另外一半修辞——而我是猫,跟狗合不来的猫。
诺尔曾有段时间想弄明白该怎么训好这只狗。但在他们抵达拉斯维加斯的那阵时日里,他或多或少已经有些放弃了。
如果这是在1994年之前,诺尔大概会提起些劲来回应这索吻,无论是拒绝或迎合,诺尔都会有个鲜明的表态。他们那时候已然路过了那样的分水岭。1994年,人类首次预报并观测到天体哦嗯转,彗星碎片撞击木星。1994年,风靡全球的怒之铁拳3发行。1994年,诺尔从门缝里递进一张被泪水打湿的纸条。他们已然路过了那样的分水岭,世界也好,绿洲也好,都仿佛忘却了那个轻快的跃步,只顾着奔向千禧年。于是2001年的诺尔只是在利亚姆胡乱亲吻的间隙,别过脸去喘息,他甚至没有抬起手推开的动作,当然也没有抱住利亚姆。诺尔听见自己简单地询问:利亚姆,说吧。你现在想要什么?
他说话时声音听起来总比利亚姆低一些,含糊一些,放在纸醉金迷的不夜城,诺尔的声音却几乎像这片土壤上唯一还清凉透亮的东西,而这让利亚姆兴奋得过了头。
我不知道,诺尔。诺尔!
利亚姆傻笑着大叫诺尔的名字,仿佛诺尔听到这声呼唤就理所应当地会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太糟糕了,诺尔一方面这样想,他同时也想,嗯,这就是利亚姆……一如既往。
诺尔原本给那个夜晚的计划是更安静私密的。他还记得自己和梅格在拉斯维加斯成婚的那天,从天气到心情,都在一种缺乏酒精与药物干预的状态里格外清晰、格外干燥;诺尔原本准备在今晚演出结束后用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你懂的,以一种独立、干净、成年人回忆生活里重大节点的方式。他不伤心,也没有对伤心的预计,他只是感到平静。但利亚姆横插一脚把这个夜晚本应该有的寂寥氛围破坏得很彻底。诺尔依然背靠着落地窗,玻璃窗的冰凉跟他身前几乎是在发烫的利亚姆对比鲜明,他看着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的利亚姆,有点想叹气,但最终没有,诺尔只是也弯下腰深深低下头,比利亚姆更低,让自己能够看清楚此刻利亚姆的神情——利亚姆在看见诺尔凑近瞧他时就笑了。跟他孩童时代诡计得逞时的模样一致。他挑起眉,带着胜利的心情,允许诺尔和自己再度吻到一起。
兄弟之爱。是的。
诺尔几乎是从攥着利亚姆的衣领把他从地毯上拽起来的,对方不肯有任何配合,几乎是恳求着——半强迫的——想让诺尔就在这扇宽大的落地窗前跟自己做爱。这里毫无遮拦,诺尔说;是,利亚姆说,但看看这烟花、这喷泉,还有马路上他妈的永不停息的车流!
正是如此。诺尔长长舒出一口气。
利亚姆没有停止胡闹,无论诺尔怎么叫他起来,他都固执地要往地毯上躺,顺便紧紧握着诺尔的皮带。诺尔被他带得歪歪斜斜,费了点力气来稳住身形。他把意乱情迷的利亚姆从地上猛然拽起来时,这力度撞得他自己站不住,诺尔后撤了两步,在利亚姆紧逼而来的吻里退出第三步,然后他的腰撞在了酒店木柜上。那上面的宣传单悉数撒落下来,在他们脚旁铺了一地,诺尔记得自己瞥见了上面印得很清晰的兄弟之爱几个字,然后再等他恢复清醒地看着这行字时已经是他和利亚姆的体液滴在上头。真没说错,诺尔有一点想笑,利亚姆骑在他身上来回摆动腰杆的样子看起来像世界上最淫乱的摇滚明星,而诺尔只是时不时地伸手去把他汗湿的头发拨开,让自己能始终看见利亚姆的眼睛。兄弟之爱,诺尔听见自己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接着他听见自己说,再来一次吗,利亚姆?
你脑子坏掉了,诺尔。利亚姆简单点评道,随后笑了起来:还好我也是。
从那年五月开始的兄弟之爱巡演只持续了一个月,在那一个月里诺尔与利亚姆似乎回到了某个更纯粹更快乐的阶段里,在他们各自成婚之前,甚至在他们成名之前。
利亚姆在台上背着手唱歌时,诺尔允许自己的眼神隔着小半个舞台长久地落在利亚姆的背影上,他的弟弟,头发蓬乱的摇滚明星,聚光灯下眼睛明亮心却因为药物昏沉着的漂亮男孩,诺尔坐在舞台光线稍暗处,在一次次拨弄吉他弦的过程里有时也短暂放弃了对所谓出路的搜寻。他们很快乐,甚至相安无事,这很罕见,诺尔想要在这样的时光里稍微认真地体会这一切,直到它结束。
他知道它会结束。
所以他没有着急。
利亚姆用嗓子的方式一直引人忧虑,加上药物、酒精及其他没有益处的东西,明知道作为主唱,保养嗓子是件重要的事,却还是毫无顾忌地在任何场合大肆滥用,比如他骑在诺尔身上的现在。
诺尔不常允许这姿势,因为首先利亚姆显然不擅长骑马,其次这姿势太容易让诺尔沉浸在某种幻梦里,利亚姆脸上的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让他的皮肤在昏暗房间里展出某种淫靡光泽。这让诺尔容易想起来利亚姆还是个几岁的小孩时也会这样跨坐在自己身上嬉闹玩耍,当然那时候没有任何性器插进任何人身体里,连半点征兆都没有,即使分享了大半个青春期的卧室,也是在青年时期他们才真正交换了第一次呼吸,然后迅速发展到交换体液那一步,诺尔很少提起这件事是否应该,他只是在特定的时候拒绝特定的事,因为那让他想起来事情没有彻底坏掉前的本来面貌。
下去。他推了一把利亚姆。声音很低。趴在沙发上。
利亚姆在这时候听了诺尔的话,他已经被性爱搞得有些神智不清,重要的甚至不是身体反馈的欢愉,重要的是这是他和诺尔连接在一起,焊在一起,长在一起,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处天堂或地狱能把他们从拉斯维加斯这张窄小不堪重负的酒店沙发上诱走。
当他们调换位置,诺尔把利亚姆压在沙发上、地毯上,最后是床上时,利亚姆明显失去了全部节制——如果他曾经有过丝毫,如果他曾经在意过住在隔壁的乐队成员或者走廊上的路人,现在也都在诺尔的贴近与引导里烟消云散了。仿佛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只虔诚地紧握过这一个愿望:想要和诺尔留在同一个游戏里,无论诺尔决定那个游戏的名字是音乐还是爱情,抑或是远大前程。
同年十月,夏日结束后不久诺尔就完成了新专辑的创作,在秋天的录音室里他率先录完了乐器部分,只等着利亚姆来唱出那些歌词。
在多数由诺尔主导录制节奏的情况下,专辑的制作都轻巧简单,他创作,他用一把木吉他把旋律弹给利亚姆听,利亚姆在只听过一遍后即刻握着写了歌词的纸把这首歌唱出来,然后他们走入录音棚——就是这样轻巧简单。只是利亚姆时不时地做回彻头彻尾的他自己,而这意味着拖延录音工作,把自己困在酒精、药物、桃色绯闻以及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司里。诺尔从来没声称过自己是明事理的人,事实上,他和他的弟弟利亚姆在媒体眼里是不分先后的棘手,诺尔轻率傲慢的发言占据过很长时间的小报头条,诺尔混乱的感情生活也给他带来过不少麻烦,在这些所有的狼藉与凌乱之上,诺尔知道有一件事是绝对重要的,超过其他任何。他的音乐。他们的音乐生涯。而每当利亚姆的轻慢态度不加节制地从生活其他方面蔓延触及这里时,诺尔从没有真正原谅过他。
从绿洲组建的第一年起,利亚姆和诺尔就为此纷争不断。光是记录在案的大打出手就有好几次。
有一回诺尔跳上车逃跑时看见利亚姆从暗处跳出来,车灯晃动,利亚姆的脸沾着血,苍白冷酷,在那瞬间诺尔真心以为他和利亚姆都会死在那里。但他们并没有。甚至在这之后没费太大力气就和好了,继续表演,继续把大家塞进同一台破车里吱吱呀呀地晃在曼城街头找熟悉的药贩子。诺尔没花太久就意识到这些事并非毫无痕迹,这让他疲倦,在这点上他绝没说谎,这让他太疲倦了,而利亚姆却似乎毫无知觉。利亚姆在这方面运气好,这运气一直好到绿洲宣告解散那天。
诺尔从小房间里走出来时,注意到录音棚里原本该在录音的人全都不知所踪,他有一瞬间想笑,最后没有,只是抿紧嘴唇在这空荡里站了一阵。他问自己,是现在吗?
等醉醺醺的利亚姆终于踉跄地走回这个房间时,诺尔也问他,是现在吗,利亚姆?
……现在?利亚姆胡乱地摆了下手,拒绝道,诺尔,现在我可没法录歌。我——喝嗨了——
他凑到诺尔身边,把自己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诺尔肩上。利亚姆笑嘻嘻地重复道:我喝嗨了,诺尔。你应该加入我们的,今天下午真是……棒极了。
诺尔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利亚姆推开,当然也没有逼迫他录歌,他一反常态,把烂醉如泥的利亚姆带回了自己住处。一路上的艰辛暂且不提。他那时和萨拉算是同居着,或者不算,萨拉有他家的钥匙,多数时候在他家过夜,偶尔在和诺尔爆发有关利亚姆的争吵后摔门而去回自己家里住上几天,总之他们间是这样暂未变得郑重其事的关系。诺尔把利亚姆带回家时,萨拉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茶壶在灶上,牛排腌在瓷盘里,压碎的迷迭香让整个屋子都弥散着清新香气。诺尔把利亚姆暂时停泊在客厅长沙发上时,萨拉就倚在厨房门边望着他,一言不发。
诺尔与她对视时能听见那句无声的谴责。作为回应,诺尔耸了耸肩。他的神情过于平静,萨拉从中读出了一些不必多言的味道,她敏锐地选择了沉默告别,把这屋子彻底交还给这两兄弟。她有时插手诺尔与利亚姆的关系,比如劝诫诺尔离利亚姆远些,劝诫诺尔多为自己的音乐生涯考虑;后来诺尔逗留在机场没找到护照的事里也多多少少有她的痕迹。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在诺尔身边留了下来正是因为这些干涉。诺尔希望听见有人叫停,像坐在一辆疾驰飞车上时看见一晃而过的红色警示牌,会有那么一瞬间,幻想自己听从指导便会因此得救。但萨拉同样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从这两兄弟的事里走开。当她意识到诺尔已经足够伤心,不需要任何外来提点时。她会像现在这样带上门轻轻走远,把诺尔留给诺尔自己。
空气寂静。利亚姆酣睡时呼吸很轻,诺尔从前会不放心地凑到利亚姆胸口去听他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做过了。
利亚姆从漫长午睡里醒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脸肃穆、静坐在自己腿边的诺尔。诺尔手旁有一把吉他。利亚姆不留痕迹地往后缩了点,怕对方拎起吉他砸自己。
嘿,诺尔。利亚姆的声音很哑。
嘿,利亚姆。诺尔分明没有喝醉,也没有久睡,他的声音听起来却跟利亚姆一样沙哑生涩。屋外的光线已经黯淡了下去,室内没有点灯,利亚姆望向诺尔时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是模糊地获得某种启示:诺尔并不开心。
这种不开心与会动手打架的愤怒不同,更安静些,也更冷一些。利亚姆不喜欢看见诺尔这个样子。
知道了。利亚姆嘟囔道。我明天会去录歌的,诺尔。
他以为诺尔在等他的这一句。话出口后,利亚姆凑到诺尔面前,却没从对方脸上看见丝毫的和缓或谅解。诺尔脸上的神情像一条已经流淌了很久的河,不受任何阻拦,一往直前。那瞬间他与利亚姆对视时并未试图遮掩,于是利亚姆读出来或许诺尔更想听到的一句是“我再也不会去录歌了,诺尔”。
利亚姆没有细想为什么。他只是重复道,像是在承诺:我明天就去录歌。
这天之后,利亚姆在录制专辑时的确乖巧了些,偶尔跑出去喝酒,少数时候被药放倒在录音棚的地板上。药效上来时,利亚姆总显得滑稽,话很多,反应却略微迟滞,像个蓬松柔软的傻瓜。诺尔从前有段时间很爱欣赏利亚姆这模样,甚至在镜头里有几次也毫不避讳地流露出宽和与袒护,就算利亚姆是口不择言的傻瓜,也是他诺尔的傻瓜。诺尔现在不这样想了。
这张专辑的录制耗时大半年,在次年七月正式发行。八月他们踏上巡演之旅。除开诺尔的护照遗失事件外,还发生了利亚姆因失声而无法登台演唱的事。早有预兆的多事之秋。诺尔甚至半点不觉得惊讶,按照利亚姆的生活方式,他把嗓子毁掉不是“假如”的问题,只是“早晚”的问题。
最后,诺尔处理好了护照的事。诺尔也代替利亚姆上台唱歌。
利亚姆从来不喜欢诺尔接过自己的主唱位置,哪怕只是暂代。诺尔写歌、诺尔演奏、利亚姆唱歌,这是他们的分工,这是利亚姆参与诺尔那个曾经大门紧闭的世界的唯一方式。而现在诺尔竟然显露出即使把这一切拿走也没关系的模样。
诺尔唱歌不难听。这是利亚姆骄傲轻蔑的说法。如果利亚姆表现出多一些诚实的话,他会说,自己从还是个孩子时就趴在门上偷偷听过诺尔哼歌,自己从那时候起就喜欢极了——诺尔的弹奏,诺尔沉浸在乐声里时轻轻的哼唱。那曾是只属于诺尔的世界,无论利亚姆在那时怎样哭闹恳求,诺尔都没打开过那扇门,没有分享过自己写写画画的记事本。绿洲的组建把诺尔从自己的孤岛上拉了出来,又或者说,迫使他跟利亚姆以及跟乐队成员开始分享自己的岛屿。这片从前收容了他所有伤心与希冀的土壤,现在印下了除了他之外的脚印。利亚姆比乐队其他人都更懂这件事的本质,所以他也比其他人都更加在意自己与诺尔的分工配合,因为他绝对没有要离开这座岛屿的意思。
诺尔拿起话筒时,利亚姆在舞台上就像个无所事事的游魂。他握着铃鼓,从舞台这边慢慢晃到那边,偶尔在恐惧和迷茫的驱使下去打扰正在表演的诺尔。像天空里遗失了自己位置的星星,不知道该把自己重新向哪一处行星轨迹寄托。
怎么样?利亚姆努力压低音量问道,他不想让诺尔听到自己那时候的声音,但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诺尔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
唱歌。利亚姆很着急。他攥着诺尔的手腕不让对方转身离开。诺尔,站在舞台上唱歌怎么样?
……也就那回事,我从前也唱过。诺尔瞥了眼利亚姆。在你发疯拒绝上台的时候,你忘了吗?
利亚姆忘了。他知道自己有过很多放荡不羁的行为,他没当回事,因为说到底当摇滚明星就是这样一回事,你必须表现出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混账模样才能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你心里其实有一点点胆怯和迟疑,利亚姆一直以为诺尔也是如此,诺尔也会理解——直到在与诺尔的对视里他意识到诺尔比他更清晰地记住了这些事,并且做了区分,哪些是摇滚明星利亚姆可以做的,哪些是诺尔的弟弟利亚姆不可以对诺尔做的。该死,利亚姆心想,我好像从来没读过这本帐。而诺尔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告诉利亚姆或许为时已晚。
但诺尔没在那天说出那句话。在这之后的好几年里,他也一直没说出那句话。
无论利亚姆做了什么,有多混账,诺尔都再没像1994年那样摆出一副认真伤心的模样。那种会把94年那张从门缝里递进来的纸条打湿的悲哀,在千禧年初的风景里被简单晾干了。诺尔很少再郑重地向利亚姆发出警告。
利亚姆配合时,他们的专辑就录制得更快,巡演更顺畅轻松;利亚姆不配合或无法配合时,绿洲的大小事务就搁置在退潮后的沙滩上,等着诺尔一次次弯腰去捡,或者等着月亮归位潮汐再来。诺尔与利亚姆的关系起起伏伏、时好时坏,两人各自的感情生活也在步入正轨与惨烈撞车间来回辗转,一切都看起来寻常。诺尔有时在台上跟利亚姆推推搡搡,有时也真心实意无比温柔地祝他生日快乐。他们的生活里有太多事物这样事无巨细地被摆在台前,摆在万千镜头里,所以很多年后利亚姆回看这些录像与照片,都总是从诺尔脸上找到自己从前没留意过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一次早有预计的分离。
某次规模很小的音乐节,绿洲在最后才临时决定登台。天公不作美,从傍晚到凌晨都一直落着雨,但为了等压轴的绿洲,所有观众都热切地守在这雨里。
利亚姆和诺尔一起登台,一起演出,进行得圆满无比,像有谁准备好好地把它写进回忆录里,在一切来不及之前。
利亚姆唱歌时,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手背在身后,脸微微仰起,在哼唱里始终保持着似乎往某种高处望去的姿态,而当他的眼睛真的如此望向远方时,诺尔总能从利亚姆的脸上看见应许之地的投影。这是我的弟弟,诺尔想,比小我五岁,有一副举世无双的好嗓子以及一身让人伤心的大小毛病,别人眼里特立独行的摇滚明星……我的弟弟。诺尔曾经觉得音乐这件事是上天只留给他的秘密基地,一个带他暂时逃出破败小镇去往宁静孤岛的单人票,他学习吉他,他写歌,他把这个世界囫囵交给他的全部东西都咀嚼完毕然后铺展在音符与歌词里,诺尔曾经以为这就是只属于他的天堂侧门。但当利亚姆唱出他的歌,诺尔迅速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他既悲伤又侥幸地意识到,这注定不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或者说,真正让诺尔想伸出手去追求、去保有、去珍重的那一份宝物,是利亚姆也跻身其中的那一份。他只是没法也不愿让利亚姆明白这件事本身的分量。这太宝贵了,诺尔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毁掉,这个任何人里也包括利亚姆。
雨从舞台外丝丝缕缕地斜落进来,利亚姆的头发被打湿,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和脸,只在末端卷翘起来。诺尔起初坐在利亚姆斜后方,后来也站起身走到与利亚姆并肩的位置。利亚姆唱歌时,能听到诺尔在他身旁轻声地和,温柔宽和,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与此刻相提并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利亚姆因此感到幸福。就像那晚演出结束后诺尔对现场观众所说的那样。幸福。
幸福不是写出了那首歌,不是唱出了任何一段旋律,幸福是你们把这首歌唱回我们耳朵里的那种体验。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
因为那是心落在这世界上,最终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只是我的心比你们都多跳了一拍。说吧,利亚姆,诺尔听见自己的心低语着。
说吧。诺尔把话筒递到利亚姆嘴边,利亚姆还沉浸在方才诺尔讲话时巨大的温情里,一时之间想不出别的,只是对着诺尔对着观众,喃喃低语道:……谢谢。
诺尔对他微微一笑。
没别的了,利亚姆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要别的了,不要更多,我只要现在。我永远只要这一分秒的现在。他也微笑着看向诺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