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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olute 绝对/无限/真理
鸿蒙辟易,自晦及明。
痛苦。“忘记”了什么是“呼吸”,粘稠束缚住四肢百骸,它挣扎着开始感受…它似乎应当有着巨大的身躯,头角峥嵘,玄色鳞甲无时不在吞吐着可以熔金断玉的热量。自己应当有身躯,痛苦来自于那个挣扎着思考和回忆的部位深处…祂翱翔天际,有人在祂引动的雷暴和铅色层云之下颤抖、敬拜…然后,是伏尸百万、血流漂杵,人和兽的尸骸相互撑拒阻塞了河流,那些祂当作宠物的人类将巨兽的尸体收为战利品,用祂同族的鲜血在兵器上铭刻祂教给他们的图样和咒文……然后,是那场本应谦卑而灿烂的祭奠,瑶席玉瑱、桂酒椒浆,巫师唱着他们写下的祝辞,雅乐徐徐安歌,忽然有军中号角作肃杀而凄厉的一鸣,于是巫师齐齐脱下傩面、披挂玄铁面具,他们从祭台下、从仪仗里抽出利剑,那上面还铭刻着祂教给他们用以刺伤巨兽的纹样。
这是“我”…“我的”满腔愤怒,这就是“我”的存在、我的原因吗,让他们付出背叛神明的代价?但是,为何“我”能听见那池浊水之中还有其他的“我”在挣扎?谋算、工巧、创造、赋形…这些权能是“我”曾与生俱来的权利吗?如果…如果“我”现在的痛苦是一种错误,是应当由我将他们吞噬,就此依从在不熄灭的怒火之中,为“炎”带来他们应该有的结局……成为绝对的一,成为无限的、臻至完美的“我”,挣脱这样虚弱无力的屈辱……吗?
思考先于他的存在,带来难以忍受的、因存在而生的痛苦,记忆中的“因果”和“谋算”带领着“我”他,在从不存在的时空之间遍历了或微小或漫长的可能世界的枝桠,但无论他怎样在时空中浮沉,他仍能听到,那池浊水中尚未清醒的神识向他发出呼唤—它们渴望解脱。这些孱弱的呼唤,懵懂、柔软,尚不知何为天地、何为寒暑,它们是否也渴望着与他相依偎,是否也预感到了它们共同的本源已经为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定下了难解的矛盾?他还记得人们怎样描述这种关系,他很清楚,它们他们会是他的......弟弟妹妹。我的、我们的梦想和生命,自此而始,我不愿意接受你为我们定下的结局!
他忍受着切开心口般的剧痛挥下手腕,烟云绽碎,剑刃在混沌中劈开一线天地。香炉轻烟袅袅,稳坐石台,在它下方更深处,那头巨兽仍在沉睡。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变成了一缕烟,从香炉的孔洞中升起,飘过秉烛人与禁军的头顶,飘过封印陵墓的石门,飘过百灶上空,去向远方。
抛却了权能,拒绝了超越因果的诱惑,你抵达了有限的肉身为你带来的软弱和苦痛,想要终于为自己塑造一颗人心。“武中生有乃开乾”,哥哥,你确实又一次开辟了新的因果,上一次是我们的诞生,这一次,你将与我们殊途,你成为了祂最大的耻辱,我们之中唯一夺得新生的代理人。
……我怎会不知道呢。大哥。是你首先背弃了祂的意志,为我们斩开了那片混沌。“何阖而晦,何开而明”?于我们一家人来说,这答案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在我们的存在之前的开端,是你,“朔”,万物之始。你是我们这些弟弟妹妹无法触摸到的、无法报偿的、我们的生身之恩。我谋算的那条路已经逐渐清晰了,但我具体如何施为,你不必来问我。你向来不放心我兵行险招,但是大哥,我唯独希望你能完整地拥有自己夺来的自由。而我也将夺得天下从没有过的一场大胜、一次奇迹。请不要回头;我不会回头。
Beast 兽
【秉烛人的日记 泰拉历570年】
我曾经在丹燕的学宫求学,有一次,祭酒大人也来为我们的中秋诗会祝辞。也许是多喝了几杯菊花酿的缘故,他少了些自持,与我们坐在一起反复歌咏那些我们早已熟诵过的乐府古诗,诵至动情处兀自俯仰叹息。现在想来,可惜我们生年不满二十,未曾识得什么怨悱憔悴,又只能算灵智半开,因此不能识得老师曲中意,我们看着他歌至最后一句已然红了眼眶,只觉得有些尴尬。我还记得,他说,诗是为古往今来、四海八方万万人言其不能言尽之情。为同一首诗吟咏憔悴,足之蹈之,起坐不能平,人们之间以此同情相怜,即使极南之地圣城拉特兰的天使们生来俱为一体,想必诗与歌之传情也不亚于天使之间的共感。
若果真如前代监正大人的告诫,兽生来与天地同寿,超然于生死与因果之外,祂们只能模仿人类的感情,却绝难也不屑于理解何以为人,那么为何令将军写下的诗词,真能教我们随春风吹度,见到远在千里之外所牵挂之人的容颜?我唱着令将军的新词,我的马儿温柔沉默地听着,他低下头亲吻我的手心,我蓦然回想起当年我的心上人他牵着两匹皇驳牝马来迎娶我,母亲哀哀不舍,亲手为我结缡。我与他已分别七年,幸得时常书信往来,学宫旁的青柳依然如旧,庶几慰怀。我作为望先生的秉烛人,兼领了这位常驻玉门的兵部侍郎门下参谋的职位,鲜少亲身入敌、命悬一线。但两千多个日夜间,我亲见有多少次斥候出关未还,多少次先锋破阵、尸身在乱军中零落,他们再无法收到春风那一头捎来的信件。令将军一直领着从战场回收军牌的职责;每次向大炎各地寄送讣信和慰问,宗师也从来不假于人。如果他们果真是无法理解死难的“兽”,宗师又何以清晰地记得每一次他收到的回信?兽理应见惯人类的生命凋零,我们的繁衍和死亡,在他们的眼里大概与林草羽虫春生秋亡一样平常而短暂,是不值得爱惜的劫材;如果他们无法真的与《国殇》的悲痛同情共感,但为何每次为牺牲者招魂祭奠之后,我常常能见到望侍郎在月夜无法成眠,披衣起徘徊?老师,我不知道。作为秉烛人,我本不应对“监管”的对象有所同情,因为“人兽有别”;可同样是我亲眼所见,三位将军与同袍同寝食共甘苦,明日他们又将和玉门军一同在湟水畔举行送别英魂的仪式。如果令大人的诗,望侍郎的招魂,朔将军的悲歌真能慰藉死者、感动生者,那么是否我应该听从老师您的教导,忘记“人兽有别”……但愿我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必须做这样的抉择。
Cantabile 如歌地 ; Dream 梦
司岁台请了位翰林为我们十二人立碑时,甫一开篇便赠我一句“有兽独幽”。我曾见过许多文人骚客,奉我为诗中仙人,求我领他们入梦中恣狂情,摘得天成的佳句。向我求取一盏蕴含着逍遥大道的佳酿的人,不单是为了好诗词,也有人困顿于种种悲哀之中,寄希望在逍遥中忘却烦忧、抛弃我执。我虽然答应了,但酩酊陶醉仅有一夕,一梦醒来,难免自苦而心悲。如若有机会,我倒真想带上我最好的佳酿,与这为我们立碑的先生纵情宴饮一番,一方面是为表感谢,一方面我也好奇,他明明知道,论起世人常说的“幽”,我最小的妹妹也许比我更像一位隐逸的世外仙姝。浮生一梦,果真如此吗?大梦一场,真能了却诸般烦扰,令人们得到自由吗?虽说洒脱无羁、纵情快意于天地间,这位先生是否也能听到我这逍遥仙的狂歌之中,也有不得化解的烦恼呢。
我并不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位能梦若浮生的。小夕常常做梦,误入她画卷的凡人有时能在桃源中如醉如痴,有时却会窥见属于“岁”的幻梦一角,那些梦确实与逍遥大相径庭,荒诞、怪异,令人悚然。说起来,小夕在找到画来寄托她的“写意”之外,也曾经向我和三妹讨论过诗文之道。虽然她不耐烦小颉在学字这事上摆姐姐架子唠叨她,但她格外钟爱颉在天镜阁藏书室搜集的志怪小说。许是她需要从其中参考灵感,好为她的墨魉们排几出好戏,或许她也需要这些奇诡的故事帮她征服那些令她终夜无寐的噩梦。我们都以各自的方式爱着人间,小夕也像大哥牵挂着玉门一样,照拂着勾吴城的安宁。咳咳,至于说她爱用谶言谣曲来吓吓司岁台,总不愿意现身直接示警,也请多个担待些,毕竟世外高人性情多古怪。
不知几多人还有闲趣翻阅天镜阁与司岁台在两个甲子之前的藏卷,若是看了,便可知道夕她从前并不喜欢用虚诞和奇诡的歌谣来写她自己想说的话。小颉教给她文,我赠给她诗赋,而歌谣却是我那位冰山一样的二哥教给她的。以照顾新出世的妹妹的理由,我们四人曾经在玉门度过那样珍贵的四十年——我们有着无限的寿命,因此凡人半生于我们而言不算漫长,世人以为我们因无限的时间而不必苦于长别离,但我仍然觉得那四十年的欢乐真如梦幻泡影倏然飞逝。小墨头在的时候,臭棋篓子终于能找到一个知音一起逃避大哥的晨练,所以小夕其实和他处的时间最久。她最先赋形的那几队墨魉,还没学会排演她从三姐那里精选来的志异故事,就先被二哥教着学会了八卦阵。他不愧是绝冠古今的兵法家,这些懵懵懂懂的小东西经他指点,竟还真能做到令行禁止、阵容严整。
世人都知我那位妹妹的歌声清气含芳,同在百灶当值的那段时间,均也曾经在音律一道上指点过二哥,鲜有人知我那位素来雪山一般凛凛然的哥哥,其实有一副端的是温柔隽永的歌喉。小夕开始夜夜噩梦的日子里,二哥总会轻轻拢着小夕的肩头,为她哼唱些新学来的玉门童谣。我悄悄溜进小夕的梦里陪伴她,每当此时,恍惚间我最早的记忆中那个更加年轻、甚或有些羞涩的哥哥短暂地回来了。我真想请他在此稍驻——我竟然觉得我的二哥比起那时开始衰老了,明明我们的容颜和青春应当亘古不变。我一直觉得,他是我们之中最悲观的一个,偏偏他一等一地骄傲,不肯听从阿纳萨大士的开解遁去七情,于是他不得解脱烦恼,他的“筹谋”又使他天生了一副一等一较真的性子,即使我想赠他一场逍遥大梦聊以遣忧,也是不能的。庙算、朝堂、军机,将士托付的性命,兄长与弟妹的喜乐,那个一切烟消云散的终点,种种艰难苦恨日夜煎熬心神,虽不会教他如凡人一般双鬓染霜,但我不忍去想,弦满易折,他是否也会有一天会被损坏得再也不复如初。
我不知道那一年在百灶他去见了谁、做了什么决断,那一年春天他没有如约回到玉门,却选择隐居于一处深寒古寺穷思竭虑。我知道,这一次我无论再怎样施展我长妹和长姐的手段,也再无法弥合他和大哥之间的分歧了。
他孤身入岁陵的那个晚上,我罕见地做了一个不受我掌控的噩梦。冻土感染了湟水,血瀑自天空倾落。玉门的城墙倾颓了,大哥用尽全力去握住二哥的手不让他坠入黄沙,二哥的眼中流出斑斑血泪,那只朔月一样暗沉的眼珠染上灼人的纯金色,玉门城的匾额坠落在地,定睛看时才发现上面的字竟然消失了…
我突然从这个梦中醒来,却发现是有另一人进入了我上一层的梦,这才将我从噩梦中解脱出来——是幺妹。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逃到我的梦里寻求庇护时那样,惊惶地向我讲述祂又如何编造了新的恐怖来折磨她。她说,她梦见她从学堂里下学,等着二哥像往常一样接她回家,她还想要向他炫耀新学的蒙识课文。…这当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就算在令姐你送给过我的美梦里,二哥也不曾每日都能来陪我。但是啊,姐姐,他给我唱了一支歌,分明和我在玉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不是我在噩梦里追随着哥哥的声音逃出去;他就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小夕低下头,她说,姐姐,我要怎样才能永远不忘记二哥指尖上的棋茧抚摸着我的手心的感觉?那个梦里面,还没有等到我们走完回家的路,手心里那一点属于他的微凉的温度骤然消散了。我急切回头,不足一息的时间,他的身形淡去了,像一滴青色水墨落在春溪里,几乎与飘落的棠棣花瓣一起沉入清水中,再也不见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拉着我的手慢慢坐下,我们共同倚靠着一座山岩。她望向这幅梦境的尽头,长云落日,有孤鸿隐入山林。犹疑片刻,她向我复述了梦中的歌谣:
家迢迢,路遥遥,越往西走雁越少。
哥哥拉着我的手,快呀快快跑。
春俏俏,秋萧萧,
跑完一遭又一遭,
我的小纸鸢他不见了。
唱到这里,她泪珠盈睫,声音也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个咬着嘴唇倔着脖颈都不想教我难过的小夕,她再也不能自持,反身紧紧搂住了我的腰。她说,我很想念他,姐姐。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突然想,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哥在太傅面前称我是他“那位舌灿莲花的妹妹”,可是,听了小夕用眼泪唱出的谶词,我斥退了那些从来任我调遣的言辞,不发一语,我们默默相拥,等到这梦里星河耿耿,梦外东方既白。这一定是他又一次心血布局,我不像黍妹那样能看清歌谣所揭示的因果,他只是抛下我们所有人徒然地等待棋局揭果的那一刻。半月前,二哥已提前去了百灶。我不知道他这次又要与真龙起什么争执,我不愿去想有什么大凶之兆将从百灶传来。在玉门边关伏巨兽、镇邪祟,数百年来我们也曾数十次身负重创,但从没有谁能挫败二哥的谋划,百灶也不可能。等我再次见到他,一定要逼问他这次做了什么竟然引得小夕这样不安。
……我当然已经想到是“谁”,只能是那个“谁”。但谶语一旦得到听者的解读就覆水难收,我不会掉入这样的陷阱。唯一要做的是尽快去见他。
第二天,老天师动用了我留在司岁台的便符,入我梦来,言道真龙急召我回京,需星夜兼程,——却不是如我预想的那样去司岁台和兵部述职。她让我去岁陵前,“去找你的兄长和妹妹”。等我赶到岁陵时,颉妹留下的诗文已经一夕成灰,我竟然已经不能再顺畅地念出她的名字。我从没见过这样悲愤难抑的大哥,佩刀的秉烛人将他团团围住;我的另一位哥哥遍身血污、镣铐加身,禁军的斧钺将他压倒在新雪融化成的污泥中。像一只丧子的哀兽一样,他狂乱地、悲痛地怒吼着,怨大哥为什么阻止他,紧接着又求大哥帮他回去,说他必须要救小颉出来,说你答应过我的,放我去行我欲行的路,绝不许在这里拦着我!挣扎之间,利刃又在他身上切出新的伤口。汩汩的鲜血涌出,混杂着我们三人的泪水,浇在这残忍的土地上。她没有留下尸身,这血泪无所归依,抵达不到那吞噬了她的深深地底。大哥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求他清醒过来,求他不要让他再失去一位弟弟,而摧裂心肝的哀痛将我钉牢在原地。我看着大哥终于愤而挣脱秉烛人的辖制,但禁军没有阻止他上前。二哥终于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失去了那一副曾经温暖和煦的嗓音,破败如絮的喉咙之间是血沫混杂着呛咳的骇人声响,还有一些我已经听不清的呓语与惨烈的笑声。大哥拢起他的长发,徒劳地试图拭去发间的污垢和他唇边的血污,我拨开那些震悚僵立的秉烛人,在二哥彻底失去所有尊严昏倒在泥地里之前接住了他的身体。
我的小纸鸢她坠落了,我的白马儿他远去了。一位妹妹的死,一位哥哥的疯狂,那个迫在眉睫的未来。我们童年的终结。
Entwined 缠绕
均、颉和望都在百灶当值的时候,每次均作曲颉作词的新剧目排练,望总是会被这两个妹妹征用来打下手。虽然刚刚卸任了大理寺少卿,均学士却从没有把公堂上的严厉带到剧团里来——她只对自己的曲子严苛,正巧又有几位乐得陪她和颉一起推敲揣摩的主演。和两位主角沟通完毕,她在琵琶上给最出彩的双人唱段先后改了三种旋律,抽不开手就熟练地用脚尖戳戳二哥的椅子,去看看望这一次是不是像之前一样已经帮她在谱子上面添了三行略小的减字谱;她的三妹则习惯于初稿即完美,很少在排练后修改她已经写好的唱词,此时她坐在棋枰的对面,幽怨地看着她的好二哥一心两用,黑子还能在棋盘中杀出了一朵中心开花同时威胁她的两条长龙,等到她皱着眉头陷入长考无法抉择,还能好整以暇地帮她在草稿纸上圈出几处可行的解法。
于是这一次,均和颉来找他时,他以为又是照常在其他人之前有幸欣赏两位妹妹的新作,却被告知这次的戏还在草稿阶段,颉专门点了他来帮忙完善设定,至少颉有充分的理由:“因为是年妹写信来亲自指定想看一部边塞台本,现在大哥和令姐没在,少不得劳烦二哥陪我们一起啦。”
按照颉的设想,男主角定澜与女主角霜月自小在丹燕城郊的一家武馆一起长大,定澜是天选武举生苗子,极有悟性,十八般武艺一经点播就能触类旁通,加上他寒暑不辍每日练习,果然在十六岁这年高中武举;霜月虽然从小一起筑基也能使得好刀术,但她的天资在于兵法谋略,有了新的兵法书,即使三月不尝肉味也不觉得难捱。二人两小无猜,互为生活的依靠和精神的知己,看到定澜已经考上武举将要派去玉门做个军校,霜月也入伍做了普通军士和他一道入伍,从后勤部拔擢到指挥参赞部门。后来二人在军中总是替军士们传递家书,和思乡的同袍们一同唱些《击鼓》之类的诗,又一同参加了一场恶战,方才了悟彼此之间的情愫,结发为夫妻。后来二人在战斗中殉国,他们的埋骨地生长出两株并蒂槐树,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交颈延翼,两树的根系在地底也紧紧相缠绕。
颉尽量平铺直叙地先把二人的大略生平读出来,话音未落,她偷偷觑着二哥的脸色,果然发现那双掩藏在黑白发间的眉尖微微上挑,颉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先赶紧用炭笔把霜月更详细的人物小传里的“环首刀”划掉改成了横刀,然后迎上哥哥的目光:“因为打算给女主角配一把横刀,但是苦于想不出符合军中战斗所需、同时能让观众看到绮丽的招式,所以只能来请教二哥;当然,二哥要是有其他的建言,我们也洗耳恭听。” 被点到的人听罢只觉五内沸然炙起,他没有立刻接下妹妹的话头。均冷眼看着这位哥哥还是一边与妹妹谈天一边与她对弈,然而他那只用惯了仙鹤指的清癯而秀美的手竟然不小心颤抖着碰到了其他的棋子。她听到他过了许久才感叹一句:“……你说得不错。玉门城外的无名青冢旁,我和大哥当年种下的两株槐树,如今确实已亭亭如盖了。”
均学士看着哥哥那双已然染上绯色的耳尖,好险没有忍住和妹妹交换眼色,思来想去,也唯有为她这两位哥哥尽兴弹奏一曲了。
Fool 愚者
——他愚钝、可悲、不容于世。
不出众人意料,重岳干员再次蝉联罗德岛参加社团最多的干员排行榜榜首。每次有新干员入职,其他干员们就会玩这样一个永远有节目效果的竞猜游戏,欣赏那些被重岳的严苛训练立了下马威的干员,发现这样一个“老古董”竟然是贵公司兴趣涉猎最广的人后露出的精彩表情,然后就是这些年轻人自惭形秽于自己的精力和好奇心都远远赶不上他。重岳先生的家人们对此似乎无甚讶异,直到有一次年小姐和令小姐专程来到维多利亚美食社,一脸菜色地问维娜小姐,大哥到底是学了你们维多利亚哪个地区的风俗,在仰望星空鳞头派里面加上蓝色蝶豆花和莲子的——对此一无所知的维娜小姐想象着这个画面,震惊之下把新出炉的薯条洒在了地上。后来他们家的小大厨也跟着大哥一起参加了罗德岛的各个美食社团,才终于管住了大哥不要再将这些创新菜拿去“恐吓”弟弟妹妹。
除此之外,重岳在其他社团的活动倒是怡然自乐,不过多时,维多利亚的侦探小说、哥伦比亚的爵士舞曲、莱塔尼亚的室内乐、甚至东国的动画影片,重岳都已经能在其间尽兴驰骋。现在,罗德岛的晚间酒吧总是欢迎他和令小姐兼任调酒师,或者邀请他和缪尔赛思小姐、歌蕾蒂娅小姐来领舞,众人跟随着他们在拉普兰德小姐的狂欢舞曲中旋转、高歌,尽兴而归。
而最近一段时间,随着罗德岛和哥伦比亚探险队在萨米冰原的联合科考告一段落,前萨满巫师寒檀小姐和独眼巨人凛视小姐来岛访问,作为曾在玉门抵御邪魔数百年的前大炎将领,重岳先生和令小姐与这两位来自萨米的干员长谈了许久,重岳也欣然接受了她们的邀请,随她们加入了塔罗占卜的社团。但是,他似乎并不热衷于讨论每张牌的含义,也从来没有向其他社员分享过自己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是否请示过牌阵的预示。
后来,这位兄长终于在漫长跋涉的尽头寻回了自己的弟弟,他们终于有了足够多慵懒而绵长的午后;重岳总是会让弟弟枕在自己的双腿上,他为弟弟按摩着太阳穴替他舒缓头痛,望就会兑现他的约定,将他们分别以来望所经历的事情一一向兄长回忆。这一次,望谈到了他和黍妹的那次会面,重岳就在这时提起了独眼巨人为他作的唯一一次占卜。听着兄长的话头,望知道这又是兄长卖关子为他设计的一个谜题。尽管他料想到这谜底免不了有些严肃和悲哀,但是今日阳光正好,午饭是小余给他做的竹荪鸡汤,正和兄长的双手一起从内外温暖着他的四肢百骸,是一个适合在温存中化解些过去种种苦涩的好时机。望没有向兄长提起妹妹送给自己的判词,他伸出手抚上兄长的手腕,睁开双眼,正正地望向兄长赤色双眸的深处。如果她确实来自于萨米的独眼巨人一族,那么她为你揭开的那张代表你的牌一定是“愚者”。朔,万物之始;好奇的,乐天的,无所畏惧,心性清明,即便预见不为世人所容但是选择不为此所困。仿佛万年不易,却从不能真正属于哪里,见的人越多,越是知交寥落。你正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痴人,哥哥。……但是这些话,你早就知道我这样想,所以这次你又想告诉我什么呢?
这次却是兄长面对弟弟的问题选择一言不发了。被那双西瓜瞳注视得太久,又加上被迫拿出了些真心剖白,一贯面皮薄的棋手最终还是投降了,他不忍心让那双热切的眸子等得失望,却也绝难直面哥哥的痛惜和自己的愧疚。他别开眼神,转头埋进了兄长的怀抱:“……我回来了,兄长。你从来……我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Gedächtnis 记忆
今夜之后他就将化为一百八十一枚黑子。这第零步就已经有满盘皆输的危险,但他必须成功。代理人抽出了环首刀,妹妹的作品仍然凛冽如新。现在它要饮下它主人的鲜血了。
……
开始了完成了我将自己从头至尾劈开一次两次四份成倍乘方我我们碎裂了如果我有娘亲我就可以喊娘亲啊娘亲痛啊啊啊痛痛痛痛你是谁无边的黑暗从天空坠落万剑穿身刀山和火海混沌难明我感到的一切为之而受苦的一切怨毒着屈辱着嘲弄我我本应继承祂对意义的否定我不断地想我是我不是谁不是不是谁我为什么醒过来了我听见了岁一岁一朔在哪里岁二三四五五五是什么在哪里丢失了再没有人在那儿誊写书简修改话本她叫我什么谁
好多雨太大的雨在岁陵前可是到后来我也分不清这摊湿迹到底是血迹呢还是雨水哥哥和妹妹喊着谁我在飞驰地向后掠去的黑暗中只看见我自己的脸我的发间那株折断的芦花我们两人不可能还在这里那天晚上血红色的太阳黑洞洞的湟水我们两个分道而行了我叫他再不要废话你是凡人身我没和他说危险危险别来跟着我他再也化不了岁身教训我他猛然擦过我离去了一瞬间我的脸他的脸回望中印在一起我刚看见便已成为过去我不要它发生了哥哥我方才是看见了吗没有道别空空如也在黑暗与寂静中空荡荡的城关入睡了那河水平静而迅疾没有道别
均的惊堂木落下了恍如暮鼓晨钟那人的命运确定了精确平稳庄严干脆原来如此如果我们得到正确审判要是我们没有情或祂不用醒那该多好我们就像一朵无根火焰扭曲着燃烧了太久然后就彻底熄灭在冷冷的永恒的黑暗里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闪烁的金瞳直到岁陵前所有的柏树都开始具有那种强烈的死亡的味道让我去死我还没能杀了祂大哥大哥大哥她在里面救救我我要换她回来满盘皆输痛不欲生
在春天开花的时节遇到下雨时到处都弥漫着这种香气别的时候你并不注意一到黄昏香味就侵袭到帐子里来了春雷落下后来我受不了了我恐惧我不要再算下去我必须再算我腾上高空游弋你紧随其后我们乘着雨互相啃舐风雨里有化冻新泥的气味一种潮湿的稳定的气息淹没了花香我周身炽热如火啊啊啊啊哥哥抱紧我啊啊再快些我是你的带我飞到天尽头啊啊啊啊让我去每到难捱的苦战我们在缠绵之后目光落到彼此的伤口上我们相爱如同罂粟和记忆我们睡了像螺壳里的酒在双月的血色光芒里又到后来春泥的香气渺远而去了我赶走你这一切成了夜晚与不安的象征我既没有睡着也并不醒着我俯瞰着一条萎绝的龟裂的河床一切原本摇曳芬芳的景物都变得影子似的影影绰绰难以辨清我情愿你还是忘记我我的记忆也变成影子但我不可能你也不可能如何如何念子实多我是我我是望望是我们哥哥带我回家
Hetuvidyā हेतुविद्या 因明
若说为何我能从对弈中识人?……你可以简要地概括为所谓“棋风”,但你并不满足,才来问我吗?纵横十九道变化何止亿万,再是精通棋理的高手,也不能靠算路定每一招棋,我自然也不能穷尽,但我毕竟能比你们看得到更多可能,所以在你的算路所不能及之处,你的……姑且称之为心性也好,在有限的时间里逼迫你做出的那个抉择是见人的时机。左公子也许学习过由古时的阿纳萨大士传入大炎的“因明”学问……与米诺斯的三段演绎法不同,宗、因、喻这三支互为表里,在后的喻所明的宗与因的关联近似于本应在最前面的“大前提”。人固然容易知晓“宗”的道理,但“喻”有成就“宗”的功能,选择哪种喻,这喻能否与外物贯通,是否真能立住“宗”,正似你依靠直觉在棋局间做的选择一样。如果左公子在试探我之外,还有兴趣认真钻研棋术,我自然无所不可。……只是些许研讨,不足挂齿,左公子依旧用我的名称呼我就要得。“先生”一词,许久以来我都自认担待不起了。
Jade 玉
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望赠给朔一方佩玉作生辰贺礼。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朔去求索了上好的黑刚玉为弟弟作了手串,在他的生辰作回礼。直到颉拿出了以他们为原型写的话本终于点破了他的迷障,望才了悟到哥哥将珠串缠上他手腕时神情里那一点欲说还休。绕腕双跳脱……以此喻两情相依,完满如望月。
Klinge 刀刃
玉门的军民都知道,他们的两位军师在运筹帷幄之外总会和兄长一起亲身杀入敌阵。朔将军惯用长枪和重剑,令大人用一柄灯盏模样的法杖,而望大人在活着的人的记忆中总是用一柄环首刀。但是他的家人们知道,在更早些时候,那时望和朔还没有常驻玉门,他们流连在江南和芈楚,望跟随芈楚之地的巫祝们学习了祭礼用的剑舞。悲丽平壮观,白如积雪,利若秋霜。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曾不如君剑良绮难忘。但再好的剑遇上越来越齐整坚固的甲胄,一剑斫入甲胄之后便会有细微裂痕,杀了三五人之后,剑身的血痕之下就会有轻微豁口。从此以后望就只用专门为战场搏杀而诞生的环首刀了。
Langsam 缓慢地;Indignation 义愤
——千愁万绪断难语。
和维多利亚流行小说不同,绩和望虽然一起成了正在造反的通缉犯,却并没有躲在人迹罕至处风餐露宿或在黑道的灰色地盘栖身。所谓大隐隐于市,有手眼通天的绩老板在,二人最常驻留的据点正座落在繁华的龙门市区;按照望的意见,造反不等于非要劳筋动骨,他还是很愿意跟这位把自己伺候得金尊玉贵的绩老板一起,舒服地盘在绩老板的别墅里排演布局,同时多见见近百年以来各国风俗人文的变迁。绩首先提议去听一位莱塔尼亚的演奏家的巡回音乐会,他向他二哥讲的说辞,和那个从来待人接物熨贴可靠的绩老板判若两人。他说,臣下既然已经将这条命献给主君的大业,在最后这段时间里,虽然二哥早觉得人间无趣,但我还是要尽兴的,所以除了大事以外就听我安排。
家里面论起擅音律,当然首推他的二姐均,不过绩在音律一道上的特殊才能,颇有些像他这位行二的哥哥从棋盘上见人心的道理,因为悲哀慷慨最适合借弦歌抒发,对乐曲的喜爱很能体现人心中的愁思。绩偏爱那些写得端正平和却内有情思千千结的长曲;在莱塔尼亚的音乐中,他的二哥最钟意那些标写着“缓慢”“庄严”的乐章。低音区的和弦悠悠不绝,幽咽泉流冰下难,令绩颇为惊奇的是,他的二哥虽没学过莱塔尼亚的乐曲章法,却总能预见大提琴哀婉的揉弦会在何时转为激切。当乐曲抵达高峰又霎时断绝的时候,绩注意到,二哥那只皂白驳舛的手猛地扣紧了环首刀。
曲终人散,悲叹有余哀,又是初夏雨夜。绩娴熟地为哥哥披上一层御寒的大衣,叫来了车夫回到住处。绩从多宝格上面取下了今年洞庭郡的明前新茶,瓜子样的嫩叶浸润着热水,很快沉到杯底,散发出清香满堂。绩试了试水杯的温度,将温热的茶杯放到哥哥的双手间,接过他微微淋湿的发尾,覆上毛巾轻柔地擦干了湿冷的雨水。绩坐到他的对面,一面斟茶一面向他的兄长唠叨些久远的回忆——或许也只是他在自言自语。
有一次,你和长姐从玉门来到大荒来找我和姐姐,也是我来侍茶,姐姐和你们坐在一起吟诗。那时我仍然年少,第一次知道已得逍遥的长姐,也会和二哥一样,为了哪件事、哪个人郁愤难平。姐姐没有像教导我一样温声劝慰你们,她将第一盏新茶浇在麦田里,像在大荒城的祭典中一样,缓慢、庄严而沉默,这也的确是为一位失意的英雄举行的祭奠。长姐拿了二姐教会她的琵琶,随诗和音,姐姐唱七月亨葵,令姐咏原上秋草,换了几道韵以后,就已经交换了这几年来各自所见所感。你向令姐要了一曲仿胡笳十八拍的调子,在低徊之中颤抖,又忽如飞鸟上下颉颃般激扬的旋律,和数百年以后这首莱塔尼亚的曲气象相合,所谓“知音”,果然不虚。二哥素来并不“雅”善诗词——你的诗文往往有神鬼一样的险峻,但那一次你没有自己作诗,而是选了那盏茶祭奠的人所留下的悲愤之作。她曾经与你和老头子、长姐有二十余年袍泽之情、师生之谊,却因为庙堂里的争斗而不得不去带领同样悲戚的士兵,去往乌萨斯的北海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甚至连他们牺牲也不会带来有价值的战略回报,只有好儿郎的鲜血徒然流尽在异国他乡。昏聩的真龙惧怕你们对玉门的影响力,已经罢免了大哥的将军一职,没过多久,你这兵部侍郎也被借故调往他处,你们没能从百灶那里保下曾经的同袍。“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这样有万钧之力的悲愤啊。如今,该是我们与故乡长诀了,不会有人为我们壮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只有我们会来去了无痕。那时,新年的瑞雪会再次降落在大荒城的。
“唯独我不该去做‘传道授业’的事”……我记得,自从她失踪在乌萨斯杳无音讯,此后你再也没有承认过新的学生。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位神机妙算的军师会认为这样的才能无甚可取。尽管原因不同,如今是到了时候去认真思索我能留下什么东西,我却发现,我与你是一样的,哥哥。论行商南北,阅世情、洞明人心,这不是能形诸于纸笔的学问,况且我终究是受了我的先生的恩惠,做他的义子、接了他的生意,我未有一刻忘记老师送给我的问题——账本上做不平的人心人情,毋求回报的令天下共赢的大利,时时悬于我心窍之间。你告诉我,你有把握同时解答这两样难题,那么我只需随你去,助你赢下这超出天下所有账本能算得出的大利就好,不必再留下什么账本之内的学问。至于我的“纺织”…倾尽了我毕生所学,将我的生命寄托其中的那件作品,已经在你的身上了,二哥。我惟愿它能助我的君上得胜而归。
March 进军
“所求何事?”
“为炎国,为吾兄,求一破局之法。”
“我为何要帮你?”
“你帮我一次,在将来,我也可放你一命。”
“有趣......年轻的龙,你很有胆识。”
“破局不难,但凡事必有取舍......你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请先生教我。”
就像任何一个为了尽快交上答卷从而只求结果不问过程的学徒一样,礼满心以为他提出的筹码已经令棋手满意,既然他并未着重讲明这计策的代价是什么,谅必也是那些他们已经预期到的危险。兵谏不可能有万全之策,最坏不过是父亲雷霆震怒,礼已经下定决心,他愿意为此承担全部的责任,哪怕是自己被褫夺封号发配戍边也无妨。那个雨夜里,父亲驾崩,他就此失去了兄长,他亲笔定下太师的冤案,这双曾经用来誊录圣贤书的双手自此染上了脏污,他再没有被称为“礼”或者“二皇子”,他与百代逝去的先祖一同共用“真龙陛下”这个名字——直到四十年后。
四十年后,他收到了另一枚棋子的传讯。八月朔日,再次踏入这间古寺,他看见那人坐在棋枰对面,摆下当年二人未竟的残局,身躯有如一段枯槁的陵上柏树。恍惚间,真龙以为他又回到了那个还可以再向他追问并挽回一切的夜晚,就在这时,代理人开口呼唤他,于是一切真龙不应有的幻想随着代理人清凉的话音逝去无踪。他说,礼,你回来了。
炎礼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冲动——他本应待“敌”先动,可现在他连对弈叙旧的礼节都欠奉。一切都如你所愿了吗?在你消失、兄长远行的那个晚上,我终于如梦方醒,不明白自己何以愚钝至此,竟然以为自己能完全理解了最擅长操弄人心的代理人开出的代价。我能想到这是你复仇的一部分,父亲曾贪功冒进逼迫你舍身入岁陵,又猜忌天镜阁那位已经失名的太史,还令你的兄长和妹妹多年的战功不得报偿,于是你看着他晚年病痛缠身,众叛亲离,让他最得意的长子蒙冤受逐,来报复当年你妹妹的枉死。……但是不,先生,我不觉得这是您的全部用意。在最后的日子里,父亲依然像年轻时一样常登楼远眺,我看着那身影日渐佝偻,他的须发白如霜雪。有谁生来便该担负这一切?我未曾选择过继承父亲的位置,为何选中我去承担这一切?我知道您的谋划就快到收官的那一刻了,现在,是该向我这枚棋子、您曾经的共谋揭示您的棋路了。
陛下心中已有猜测,又何故反问我呢?你问我为何将你推到真龙的位置上,这数十载里你心里已然清白了。你深觉亏欠的那位太师,她在同意帮助你之前,也料算到了这个结果。以陛下的智慧,不至于以为扫清朝中的腐朽蛀虫是这场变故的主要用意……既然陛下问了,我也该与您一一分辨。我向来不喜欢你的兄长武,他和他父亲年轻时实在太相似,甚至老真龙得的谥号也是他给你兄长起的名字……我虽然恨他,但“武皇帝”之名他的确也担得起。但是大争之世之后,你这一代的朝纲需要守成安民,与大地上的其他国度会盟合约。按照我从其他巨兽那里得到的意见,这片大地的巨变不远了,大炎须要为此做好准备。你对兄长和太师的愧疚,对天下这重担的戒慎恐惧,正如我料想的那样,驱使你勤政亲民至今未敢懈怠。……我教过你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如果君主胸中自诩有雄主之姿,视天下为自己进取施为的棋局,又已经有一位武皇帝珠玉在前,他的好大喜功反而可能为国家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恐怕是如今的大炎不能承担的危险。还是说回我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吧。岁的苏醒一日比一日近切,如你所想,我的收官之日近了。若是你的兄长做了真龙,他更可能听从太尉的建议,不惜代价起兵伐岁;而以我对你的了解,不到万不得已你不会开启战端,在此之前你愿意先让自己殉身。是我擅自夺走了陛下年少时的愿望,将你囚禁在这皇位上数十载,而现在,臣请陛下兑现当年许诺给我的报酬。当然不是你那时候轻狂地许下的所谓“赦我一命”。——我要你助我伐岁。
言毕,望将手中拈着的黑子掷向地面,寺门应声开启,司掌纺因织果的代理人翩然而入,手中庄重地捧着一匹极尽辉煌华美的织物。望伸手接过,递到炎礼面前。这位代理人竟真的向老天师告诉他的那样纺出了这“锦绣山河”,也确实只有这样的作品担得起国祚织衣之名,他几乎陶醉在织物表面流转的光华中失了神。望郑重地呼喊他,将他的神魂带回了古寺。请陛下试着触摸一下这国祚织衣。
四十余年宵衣旰食,炎礼真正将大炎各地的政治民情了然于心,物产、风俗、人杰,丰年与灾年的民生,真龙时时谨记在心。于是承载着民心的国祚织衣首先欢欣地回应了真龙,锦绣河山之上,代表大炎各地城池的图案霎时活动了起来,炎礼几乎可以确定,他听到“百灶”那一处织物的纤维间竟隐隐传来凤凰鸣响。观此景,执棋的代理人轻叹。果然不错……唯有明王圣君,才能引动这国祚的共鸣。
八月望日,禁城的广场上,在禁军和秉烛人的见证下,代理人望在真龙的面前执臣礼三拜叩首,真龙礼亲自宣读了敕封望为伐岁大将军的谕旨,准他代表大炎万民,以大炎国祚为助,向那困扰了大炎千年的岁兽作最终的决战。尔后,真龙将将代理人扶起,亲手引着这位代理人登上专属于真龙的驷马轺车,自己坐上了驭手的位置。禁军披甲执锐,秉烛人列阵燃烛,这军阵呼喊着千年前大狩猎的战歌,扈持着这位为炎国效力了数百年的兵部侍郎向岁陵进军。
来吧,到你落子了。
Natsukashii 懐かしい 思怀
他又把三个甲子前和重岳、令一起写下的七言联诗拿出来观看。这里是重岳偏爱的雁尾碑文体;这一列,"處"字这一捺旁逸斜出,揽着一粒孤峭的“君”字。这一捺行到末尾,墨迹已干枯了,字形却仍如往常一样流畅俊逸,显然不是“醉笔”所成——他这个妹妹又何时曾经真正醉倒在酒和梦中过?一百八十年前,令蘸了酒去融化砚台里的残墨,联上这最后一句诗,想必她亲自酿造的酒香还残留在字面上吧?他细细抚摸过诗行,把手指凑近鼻尖闻了闻,算不上霉味的幽远的馨香之中,一种切骨的、在这无法舍弃又无所羁留的人世间最接近故乡的情感苏醒了。
那一年八月,玉门迎来第一个雪夜之前,令带着她麾下的将官,逆着血红的落日去扫净邪魔退潮后遗留下的那些秽壤。不久之后,黑色的污迹将会消散,将士的铁甲与兵戈会重新在月色之下泛起冷冷寒光来……不远处,士兵们围着伙房前的篝火,一边享用每次得胜归来后应得的烤驼兽,一边饮酒放歌。将军和军师回到营帐里,继续将战前只下到中盘的棋局推向收官,仍然是望赢了。有点点新雪骤然随风袭入帐中,停在兄长的鬓发之间,那缕头发因为先前披甲太急,被兜鍪压出一点不服帖的弧度向外翘起,现在也和雪花一起听从风的号令,转而贴紧了兄长的面颊。不出所料,是他的妹妹掀开了营帐;他看见兄长那张原本因为还在复盘棋局、沉沉思索而凝滞的眼睛中点燃了暖意,他立刻循风的来处望去,娴熟地去捞令挂在尾巴上的食盒,另一手提前伸出去接住令下一秒丢下来的披风,这是他们数百年间相处之下形成的熟稔。但改变也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种熟稔;此前,他们不需要抖落外袍上的风雪,朔会在替他们收起衣服的时候用自己的身躯里的热量将衣服烤干;但是现在他们的兄长重岳已经不再拥有兽身的种种能力,从此以后,望和令从不会忘记提前在帐外将衣服上的积雪拂落。
令将陈年酒和新崭崭的宣纸丢在案上,转身向二哥的玄缟色长发俯下身去,用冰凉的指尖去摸摸栖息在他那异色双眸上的羽睫,将自己的一双角偎在他的肩头。肩窝逸散出他心跳和呼吸的暖意,令像捉住风中的梨花瓣一样,轻轻拈住了哥哥的气息,酿进了今晚的酒里。她永远是这样喜爱哥哥眉眼之间的冷峻和他心里为他们所燃烧着的热量,她也知道自己永远有直接动手去触摸、去采撷的特权,一如在千年前,她从那片混沌中离开时,她也是这样枕在二哥的肩头,在其后的时间里,她在诗酒人间里遍览何为“情”,但归根溯源,是二哥胸膛里那份雀跃的心跳构成了岁三在生命之初最鲜明的记忆,为她发蒙了“情”之一字蕴含着多少神奇。
他闭上眼睛,看到了那时令打开食盒,兄长的牙齿咬着食盒里面新做的菊花酥,一边菊花瓣上的红色鲜艳了,消融了,接着,白菊冷峭的雕刻的棱角随着舌尖的触及,化作甘甜的浆,飘散着香味……帏帐深处有扇从勾吴寄来的秋草画屏,那是大画家在长姐的梦里遨游得见之景,她的长兄们在湟水之畔久久地停驻,望微微偏过头去,好让朔将新结出的芦花缠在他的枯木簪间;还有那岑寂的夜晚,他伏在案上假寐,兄长替他吹熄了蜡烛,蜡烟那微微灼热的香气,伴随着兄长宽厚的吐息一同送入他的怀中......所有这一切他曾想过不如就此忘却的事物,历历如绘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于是正如此前的一次又一次,在古寺这方狭小的天井之间,望感到寒冷和恐惧攀上他的足踝和肩头,他的心因为愤怒、狂乱和贪恋而揪紧了。他抚过兄长写下的那句诗,指尖犹然萦绕着妹妹的气息,他回想着那晚在他酒醉以后,兄长是怎样小心地将他抱回床榻上,在他因为宿醉头痛欲裂的时候喂他喝下早已提前备好的醒酒汤,那里面没有加入大哥平时常用的奇异调料,只有清冽的菊花香气和望偏爱的蜜糖味道。他意识到,他必须停止在这样甘甜的回忆中沉下去了。
我很快就来见你了。他挥刀斩落了灯烛,一切重归于寂静。
Omen 预兆
【秉烛人的记录】
泰拉历975年,岁兽代理人望与岁兽代理人黍相晤于大荒城郊农田。代理人望擅自逃脱,本应将其羁押遣返百灶,然待到秉烛人察觉异动时,代理人望的分身已无从觅踪影。依司岁台条律,故由秉烛人请求代理人黍转述二人会面情状,记录如下。
……是的。他来过了,但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我虽然曾经与他多次促膝长谈、吟诗作赋,自认为能多少了解他的性情,但是将自己分成一百八十一份…我以为他早就疯了。不,我未能看出他的棋子何时来去。这一次,我们又拾起了那个曾让我们不欢而散的话题。
我的二哥一向最为骄傲,他从不相信卜问吉凶……当然不是因为他自诩能算定所有人心与可能性。他也从来不屑于人们敬事鬼神,他欣赏的人,譬如那位向他赌“人定胜天”的太傅,或许也对此有所共鸣。但这次他来找我,却是请我看看他的因果。
天数眇眇不可知,若以大地之广视之,人生百年与蜉蝣朝生暮死无异,若认为以天地之大竟会特地为数兆亿生灵之中的某一人排定因果,岂非狂傲而愚蠢?他们所求的“预兆”,不过是自己心中恐惧的倒影。即使命数有迹可循,倘若此人没有足够坚定的心性,未曾亲手种因、不愿接受可能的苦果,那么无论答案是吉是凶,此人的心都会因此而纷乱,进退失据,求之又有何益?
……二哥仍是这般不饶人,但这未必是你心中全部所想吧?我知道的,每逢战前,你从不阻止军士们依照家中长辈口口相传的仪典去烧灼龟甲祈求胜利,你和大哥也曾亲自为大军刻下祝辞。与其说是占卜,这更像是祭旗为大军壮行——因为你们不会详细解读“预兆”,无论天意如何,玉门将士死不旋踵。当他们为重伤昏迷中的战友求神问卜的时候,你也一直沉默着…人世悲哀、世事纷繁,再是贤人,也免不了看不破的执迷、护不周全的人,任是再骄傲的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明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仍然想讨来一线奇迹、一个答案。二哥,你从不是看轻命运的那一个,否则,我们又何必一次次辩论我所看见的那个空茫茫一片的未来?
守护这片土地已近千载,你也愈加睿智了,妹妹。你说得不错,“命运”,我嘲笑凡夫俗子妄图拥有窥视命运的能力,但最可笑的,还是我们十二个人的所谓“命数”吧!凡人羡慕我们无限的寿命和权能,但是他们总是忘记,未曾被写下命运是何等幸运的权利……只有我们十二人恰恰有注定的命数,我们要么屈从于祂的呼唤甘心成为无知觉亦无痛苦的傀儡,即便反抗,待到祂梦醒的那一刻,我们的所有痕迹不过是“其形亦伪,其物亦伪,一夕烬尽”!人生百年,去日苦多,对寿命的渴望使得他们之中只有极少的人能了悟这样的讽刺,那个太傅是其中之一,颉曾经交好的那任真龙也在内。曾经他们以师礼向我们求学,到他们可无愧于心地等待史书盖棺定论时,却是他们有资格来怜悯我们了。
我一直在想,我们苦苦挣扎,又何曾真正作为人活过?所以我选择来见你,妹妹。我算到了一条可能的路……我们虽源自于祂,但早已有了独立于祂的渴望,我与“我”之间的争斗,必须以生死相搏分出胜负。我将杀死祂、取代祂,同时用祂的力量,为这天下谋一份大利。你曾经教给我的,黍,如果没有辛勤耕作,任是稚童也能知道丰收无缘,你和颉妹一样,相信“勉力务之必有喜”。我的棋局已经布下,终于我自认问心无愧,虽九死不悔,我可以来见你了……或者,就当是为我壮行吧,妹妹。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命数。
……孤宿无两;劫数茫茫,九死一生。
……我很期待…我会等着的。
Petrified 震怖;石化的
我一直觉得,相比起小墨头能用谶言预示祸事,没准我还真有些实现吉愿的运势在身上。那年春节,我和夕说,这样盛大的烟花你在岁陵里也一定能听到,于是她被我说动了,勉强随着我去老八的园子里放了我专门设计的十二连玄极巨兵龙形烟花,果然在这年入秋时我们就在罗德岛抓住了你,臭棋篓子。 我们都等了这么多年,令姐梦里那个能容下我们十二人的大院子,小大厨一直念着的三十六样年夜饭终于要得以圆满——在你昏迷的这几天里,小磨唧第一次学会自己上桌子吃饭啦。有次博士大概是一次性摄入了太多源石飘飘然了,或许也只是他借机装糊涂,我们一套话他就竹筒倒豆子都招了,包括你唠叨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荒唐又惬意,说什么“相安无事便好”。可叹某位智绝天下的军师竟总是选择性忘记了我们这些弟弟妹妹早不是能被你这样一句话哄骗的了。你说那句话时,肯定是在想着自己瞒下、解决你身上的娲石,好让我们无所负担地享受这样自由的快活日子,是也不是?……哎。你在瞒着我们做下那个决断,将自己谴入陵墓、怀抱娲石的时候,就应该能想到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怎可能瞒我们一生一世,而世上又有谁能看着骨肉至亲承受永世不得超脱的痛苦时还能自在快活的?你不知道,当时我们满心以为可以在岁陵前将你接回家,但只有大哥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是什么样子。竟然有这样一天,大哥的脸如此苍白、僵硬,他的喉咙也像是一同中了石化术,我们没有人敢问他,你去哪儿了?三哥在邙山之巅刚经过一场苦战,我一眼便知他一定是过度使用了他的纺因织果,他看起来也仿佛他纺的那些蝉翼纱一般空洞而飘摇,可他还是奔行而来,却得知你将自己活埋在了岁陵,……我真不忍心再回想他那时的表情。二哥,如果你现在能听得到的话,以后不用再想着能怎么向我们隐瞒病情了——我们都看过了医疗部的手术录像,你这糟糕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正如你想的那样,我们每个人都被你这次的急性发作吓得不轻,这下你可知道,直到你好全之前,真想叫我们心里好受些,就老老实实听从我们的照顾吧。
话音落地,白发的少女看着病床上的哥哥仍然没有反应,就低下头去挽起他的袖子,按照医生的嘱咐帮忙按摩病人的肌肉。她红色的手掌贴上玄白两色的小臂,眼看着关节嶙峋凸起,触上去仿佛摸着一块冰冷的玉石。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检查了下输液管里特效镇痛剂的余量,看过了哥哥的神情依旧保留着药物带来的平静和空茫,她微微一顿,转身离开了病房,去和家人一同,继续等待着哥哥从甜美深沉的休憩中醒来。
Quartet 四重奏
“罗德岛秋季室内乐音乐会 节目单
第十组:D小调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第二乐章,行板”
小提琴:重岳、望;
中提琴:令;
大提琴:均”
“这次二哥不负责大提琴吗?向来是均妹来担任小提琴手的。不过无妨,左不过我们四个一道排过不少曲子了,也不需要重新磨合了。”
“我是有意这么选的,姐姐。只是非常好奇让哥哥们来‘饰演’死神与少女的效果如何。‘载翔载飞,遇云颉颃’,我倒是觉得由二哥来演小提琴会比我更能得此曲中真味。“
Rendezvous 秘会
朴素老者搴起悬挂在竹亭上帷幕的一角,就看见那个聪明绝伦的后生不径直来赴约,反而低头俯看那片沉静而苍白的、灰烬一样的云海。祂心中一动,拿起案上的那坛佳酿,倏尔之间来到了那人的身旁。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若是你终于想通了,看到这万物可爱,不如学我或者你那位妹妹,寄情天地间如何?”
“前辈说笑了。旧情新愁,如丝如缕,我本来就无缘于你们的逍遥大道”。
“割舍不下的牵绊吗?话虽如此说,我们这次的会面想必你又没让他们知晓。须知在他们看来,这既是至情也是无情。……放心,我和矩兄已经依照你的嘱托找到了睚的踪迹。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岂不知如此勉强用事,必遭其反?”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我们生自祂却要反对祂,已经不是天地自然之理,何况不是这天地昭冥要将我们收归去,而是祂要借我们让生灵涂炭,我不甘心。……前辈的邀约和告诫,晚辈就当作祝福了。也许有一日,我会携舍妹再来拜访您的。”
Saint 圣人
——“我们之间何曾是彼此担忧的关系?”
“你曾经笑我枉自宽容豁达,空余孤光自照。我并非执着于去学圣人,只是因为可怜可敬可叹之人几多,不值当执着在可悲之人的毁誉臧否中……也因为你一直看护着我。”
“但是小望,你又是为了什么要执着于天下的大利,甚至不惜你自己的未来呢?受国之垢、受国不祥,你却不求为社稷主,不要人们感念你,葬者藏也,只求世人再也不得见你……除了‘圣人’之外,还能怎样来形容你?……只有你真的狠心到无己、无亲。我却不是你想得那样晴朗的圣人。”
“……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可能性,只有我能赢下来,如此而已。几百年风物变换,你亲见的死难都一一记得,我就能忘记吗?那些脆弱的人类,即使心底里看不到战死的意义也没有奢求一个谎言,我们为将者除了不要虚掷这些生命、去抵达胜利,还有更重大的责任吗?……以我一人之身,免去多少无谓的牺牲,换做是你,明明看到了这样的神之一手,怎可能弃之不顾呢?但是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有一处失算了,哥哥。”
重岳死死地盯着倚靠在枕头上的弟弟,他几乎能听到心跳裹挟着血液冲刷在他的耳膜上,他看着弟弟仍然是那样一副倔强而高傲的神情,看着他又一次陶醉在这场大胜里,那双异色眼睛里闪耀着畅快的、锋锐的光芒,重岳等着他再说出些“没能让你们眼不见为净这一局终究不算功德圆满”之类的混账话——但是做弟弟的再是冥顽不化,也在这场耗尽心力的棋局中学得乖觉了。感受到哥哥变得急促的呼吸,望的神情软了下来。
“在娲石这件事上是我失算了……我比自己预想得更疲惫,以至于岁陵里的本体没有如我计划的那样保护好这枚闲棋不受娲石的影响,以至于不得不在你和弟弟妹妹的面前病骨支离,惹你们多少次伤心。如今之计,也唯有请哥哥为我亡羊补牢了。天师府的研究,医疗部的检查,我都会配合的,不必再劳烦你来啰嗦我。……我相信你们会帮我找到一条出路。”
Tŷ Unnos “一夜之建”
望又托均学士从天镜阁里拿来一批近代泰拉各国民俗考异的书,一方面这是他下棋以外最常用的消遣,一方面他也打算从里面挑些有意思的下次念给小磨唧听,多接触各地的历史民俗有助于她的权能恢复。他倚靠在哥哥的肩头,握着一杆笔时不时作些批注。重岳看过去,发现有一节颇为有序,而望果然也在这处停顿片刻。
那书页记载道:萨尔贡的拓荒者们曾经有这样的风俗,谁能在一个晚上在一片公共的空地上建造出一栋房子,这栋房子以及这片土地就会属于他们,房子建成的标志是在黎明到来之前让火在壁炉里烧起来,这些草泥搭建起来的住所就在本地语言中称作“一夜之建”。
在两位岁片的记忆里,类似于一夜之建的事物,他们再熟悉不过。自从老天师从天机阁里带来了阵法,从此以后在邪祟诡魔侵袭到玉门的田野之前,他们就会带兵深入那些已经漆黑污秽的荒野里,军士们趁邪魔活动迟缓的间隙,依照天师的阵法图快速营造起几十个瞭望台,然后正如秉烛人得名的那个传说一样,他们也在瞭望台上燃起长明灯以防被邪魔迷惑,布置好施术单元后,他们才终于能有在邪魔污染后的土地上与它的伥鬼们一战的能力。
Unwavering 坚定不移
……你还要再拿出多少粗劣的木偶戏来?“谁料平生狂酒客,如今变作酒悲人”,她从来不会这样瞻前顾后。炫耀才华逼得画师自毁双手而被司岁台降罪,承揽真龙的百珍宴却被敌国细作在菜里下毒成了替罪羊,……这次又是什么,所托非人以至于被玉门的将军背叛而下狱的宗师?装神弄鬼、徒劳无功,看来你既不了解我们,也早就被你所看不起的人类踩在脚下了。
直刀出鞘,代理人傲然睥睨,冷冷寒光毫不犹豫地贯穿了那个由执白者幻化而成的、他朝思暮想的身影的咽喉。不甘的怒吼还没来得及从那张被祂恶毒地扭曲了的面孔中发出,这方天地已经开始急遽褪色,簌簌散落成一地尘埃。又是他的胜利。
Verklempt 无语凝噎
也许是前一天下午镇痛药用得多了,望睡的太早,罕有地在凌晨时就醒来了。朦朦胧胧间他侧身去看身旁睡着的人,晨光照出了哥哥脸颊上的泪痕。一时之间五内如沸,他僵在原地,又踌躇着不敢去拭怕唤醒兄长,向来算无遗策的思维寸寸断裂。因所爱生忧怖,他的兄长也开始有噩梦了。枯枝般的双角抵上身边人的胸膛,他闭眼假寐,希望哥哥以后的梦里都能像此刻一样有他的气息。我不会再离开。
Weight 重量
他真的成功地捏出了一具“人”的身躯。他急切地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种种情状,试着用尾剑划开自己的手掌,那伤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几息间就愈合,而是持续流淌出锋锐的痛感。他试着跳跃,大地的重力忠实地回应了他的祈愿,失去了能够腾云驾雾的兽身,朔能感觉到,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轻盈地跃起至凡人所不能及的高度。除了衰老以外,这身体也会虚弱、病痛、断折,和其他人一样。朔观看着手心里那到将将止住血的伤口,感受着这具身体臣服于大地所施加的沉重,而以此为交换,“祂”曾经日夜在他胸膛中燃烧的怒火终于平息了一些,化作了那把剑上咬啮着剑身的狰狞兽首。他能感觉到,“岁一”的渴望,此后仍然会长久地袭扰他,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地破开祂的虚影。见死难、动心忍性,在人间所见的千万种决意,蕴含在他参悟的武道之中,那把长剑将在他日复一日的修炼中,化作重逾万钧的长钉,牢牢地将岁兽的意识楔在陵墓深处。
“寻常胜负只讲点到为止,但你我之争,从来没有半点回旋余地,抱歉了!”
他高高跃起,身轻如羽,拳似重峦,一拳下去,将眼前的影子轰出一块空洞。
一招胜,招招胜,化掌为爪,左冲右突,狂兽不甘地厉吼,但最终,它还是被打得云开雾散,神形俱无,过了半晌,阳光洒下,曾经被兽影扫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把长剑。
X
——无趣至极,荒唐至极!
妹妹,你难道不明白,我们苦苦求索的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你或许还能记得…颉曾经对那个多愁善感的真龙感到真正的好奇,“真龙”,镇守炎运国祚,天下最重的一副担子会吞噬真龙位置上的那个人,这位至尊需要无情无性,他们很难放纵自己作为有趣的“人”驰骋性情,而抛弃这份责任不顾的那些人,又是那种最可恶的在其位却不能谋其政的蠢人。但三妹欣赏的这位人物确非凡品…尤其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那篇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多好的讽刺啊,他尽可以因此而骄傲!任凭三妹做得多好的歌赋,任凭你的诗怎样感心动气,按我们这位真龙陛下的说法,能算是真正的“文章”吗?我们的荣乐系在祂身上,终有一朝文章也会被世人遗忘。妹妹,除了我之外,你们每个人在这千年求索自身所留下来的一技之长,若是没能留下痕迹,到底是一桩憾事。
二哥,我的好二哥,……真到那一天来时,请让我埋骸于首阳山阿,我会送我们所有人以一场大梦逍遥。
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
“哥伦比亚的金曲吗?哈哈,也正好适合编些舒缓的舞步,反正二哥已经一票否决了大哥的探戈和踢踏舞。一起生活了几百年,即使是三个人的舞我们也能跳啦。”
Zenith 月至中天
望兽代岁以后,司岁台的卷轴、天师府的法器之上,代表岁的纹章在一夜之间变换模样。原本凌厉的兽角变为了酷似千年前礼器上所绘花纹的模样,与此同时,岁兽纹章所蕴含的特殊力量—也消退了,伥物房里的伥器如今已经不会受纹章引动而活化了。
重岳如约来到天机阁,与现在专门负责望兽与娲石的天师们交换了那仅存的棋子目前的状况,以便于天师们看护望的本体与棋子的连接。他们都寄希望于这些数据终有一日能帮助天师们找到抑制娲石的办法。他又一次跟随秉烛人去到那处时时出现在他噩梦中的陵墓,看到玄铁锻造而成的钉桩和锁链缚在兽的四肢之上——这些锁链只是松松地套在祂的关节处,因为那不是像从前那样为了镇伏岁兽而设置的法器,现在这锁链的主要功用,是为了防止望在娲石发作的极度痛苦中伤害自己。巨大的灯烛长明不息,其中燃烧着方为哥哥特制的安魂香,重岳再一次忍受着心中的绞痛,来到一直长眠不醒的弟弟的真身面前。他听着兽在痛苦的乱梦中颤抖着的呼吸,真切地怀念起自己曾经的岁身,这样一来他可以给弟弟一个足够宽阔而温暖的拥抱;但现在,重岳只能用自己过于渺小的手掌,抚摸着望兽玄缟相间的鬃毛,徒劳地等待着娲石再次进入休眠。
等到重岳赶回罗德岛舰船时,已经是夜中了。极天远处,月光冷眼注视着山与河。月亮开始发狂,它把一股股银光向窗子倾泻过来,向四下里泼溅。房间里的月光像洪水在泛滥,银光四溢,淹没了床榻,浸湿了榻上的人。睡梦中的望却露出了微笑,即使他依然因为心脏处时刻不停的结晶的痛楚而冷汗涔涔。重岳忍不住去握住他的手,抵在自己的眉心间。
小望、小望…你的谋算成功了,你为自己选定了这样一个囚牢,身躯困在地底深处,你的思绪再次倾注在这片大地未来的又一劫上。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你也像明月升至高天,万物受你照拂,却不知你的来处归处。我们在玉门分别后我放任你取走那把剑,那时我想,情愿将我身与你作你的金戈,你便牵你的白马行你欲行的路。但是我后悔了,小望,因为你竟然真的忍心教我有一天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再不能找回你。“朔”这个名字,许久以来只有你还如此唤我。今后种种,请让哥哥陪你一起赴下一场棋局吧。我们本就应当如同天边双月一样再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