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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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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23
Words:
14,79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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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

【61】Fourth of July

Summary:

“我可以变成七月四日那晚的夜空吗?”

Work Text:

不知道是因为舟车劳顿,还是因为心有感应,连同身体也附和着这份感应,鸿璐在轮船上就发起了高烧。

纵使海浪再怎么温柔,摇晃着船只的力度依然让病人倍感煎熬,保姆忧心忡忡地端着药,等待鸿璐将头从呕吐袋里抬起。

“……谢谢你,刘姨。”鸿璐终于抬起头,简单地擦过嘴后,对着保姆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了药。

保姆看着这位她从小看到大的、少有病痛少爷,心疼地叹了口气:“少爷大概是在途中遭了流感,才病得这样急。我刚差人问了,宅子里的佣人已经去买药了,到了岛上少爷就好生歇着吧。”

“嗯,看看吧。”鸿璐含糊地回答道,将杯子往托盘上一搁便闭目养神去了,留保姆在原地又叹了口气。

保姆不知何时她家少爷变得如此……任性。毕竟那从来都是个事事都听老太太安排、极少展露内心真实想法的孩子,却不想这一次说什么都要回到小时候居住的海岛一趟,还是上午做的决定下午便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挤着客轮走了。若不是老太太安排她也乘了客轮,还给两人升了座,也不知道这时少爷该挨多少苦。

她不过一个保姆,只需要跟在主家后面就好了,至于少爷怎么想,她再好奇也不会去问。但这回她倒能猜出一二,少爷大概是冲着教会的那个孤儿“李箱”去的,他们关系一直很好,哪怕少爷离了岛,她也常接手二人互通的书信——在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还坚持写信,关系定然不凡。

海浪晃过不知第几下,轮船总算靠了岸。

鸿璐将自己一步步挪下船,坚持自己拉皮箱更多是为了有个支撑。这一程吐到最后只剩酸水,鸿璐疑心他连大脑都吐出来了,不然身体怎么这样轻飘?夏夜的海风扑到身上叫人越发的冷,高烧让他不自主地哆嗦起身体。保姆将自己的外套披给了他,半旧的衣物于他而言有些短了,但那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香正驱散了些许近乡情怯。

即使先下了船,因为他走得慢,后来的人陆陆续续地跟上了他,连着对面迎接的人,周遭逐渐嘈杂起来。

“……那火好像烧到半夜才灭呢。对对,我二叔当时就在教堂边上……”

“……那烟原来不是岛上搞活动啊……”

“……死人没有啊?不是说火势很大吗?”

鸿璐迷迷蒙蒙地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留下印象的只剩“火”和“烟”,钝化了的大脑全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他继续走。岸上接他的人只有自家的佣人,他没告知任何一个岛上的伙伴他回来了,因此那里没有李箱。他们一个接过行李,一个搀扶着鸿璐,一齐进了轿车里。在关门的前一刻,鸿璐听到了一个令他瞬间清醒的消息。

“好像是死了个姓李的牧师。”

 

“我或许会留在岛上,当个牧师吧。”

葡萄藤的荫蔽下,诗唱班的孩子如此说道。

鸿璐翻身面朝着孩子,有些惊讶地说:“李箱哥哥,你不想去外面读书了吗?明明你那么聪明……”

李箱抱书仰躺着。那是他们都喜爱的小说集,刚刚他们相互念了各自最爱的那篇。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动,就像应下牧师爷爷的话去打扫祈祷室那样平淡:“冬柏和东朗也要出去吧?如果我也出去了,这里还有谁能帮爷爷呢?”

“而且……”孩子顿了顿,犹豫着开口,“我和你借给我的老师聊过了,我感觉,我不喜欢外面的生活,那里似乎很恐怖。”

鸿璐眨着双眼,手指不安地捻搓着几根草:“为什么会觉得恐怖?”

李箱摊开书,高举着书面对着自己:“老师告诉我了,在外面,获取任何知识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一个平凡人,要获得更多,就会失去更多。或许我能够成为一名研究员,但我也只是别人的工具。”

这话落到鸿璐耳里显得生涩了。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只能意识到他的家庭教师对李箱说了很不好的话,至于其中的道理,他完全不懂。李箱比他大了五岁有余,这位心思细腻的哥哥总容易被各种话语刺痛,从而缩在这葡萄藤下——原来是老师说了那番话,才让鸿璐又只能在葡萄藤下找到李箱。

小小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鸿璐几乎把自己憋急了,才小声地提议:“你可以跟着我走呀,李箱哥哥。什么代价,应该就是钱吧?我家里有很多很多钱,奶奶也说多养一个哥哥也没问题的!”

“呵呵……”他听见李箱轻轻地笑出声。鸿璐没怎么见过李箱笑着的样子,但他由心觉得李箱多笑笑的话,会有更多人喜欢这位哥哥的,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声音也好听。

“无论在哪,我都只能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李箱放下书,缓声说,“那么让我的生活停滞在教堂里没有什么不好。”

鸿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时,却发现李箱已经重新怀抱着书,合上眼似是睡着了,只剩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书本一上一下。鸿璐没有开口打搅他,相比起活力一直很好的自己,总是生病的李箱每天都需要用午睡来恢复些精神。这架葡萄藤下的草坪是他们共同的睡床,他们喜爱在此处小憩。

而鸿璐更加喜爱看李箱午睡的模样,因为这时候的李箱看上去更加放松,没有病气,也没有疲惫,安然得就像做工简单但柔软的布娃娃。他悄悄拔下手边的狗尾巴草,绕了个圈搁在李箱手旁,便也在夏日的阴凉里睡去了。

那天的最后,是牧师爷爷派孩子来寻,说要准备晚祷了,李箱这才醒来。身上的书被鸿璐抽了去,小孩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书。手指一动便能碰到那圈狗尾巴草,李箱一下猜到是谁干的,于是笑着把那草圈搭在鸿璐头上。

“你现在看着就像个小天使了。”李箱笑说。

鸿璐愣愣地取下狗尾巴草,反应过来李箱的调笑后,认真地把草圈放在李箱头上:“李箱哥哥才像个天使,每天都穿着白白的衬衫,天使也是白白的。”

李箱目光柔和下来,扶了扶那草圈:“那我的光环是鸿璐送的,是因为鸿璐我才变成天使的。”

 

烛光在房间围了一圈,逝者头顶的一支尤其高,映下的光晕犹如上帝给他垂下的光环。

鸿璐走近了棺材,尽管修女们给房间点了些熏香,空气里还隐约有些肉类烧焦的臭味。身后,保姆担忧地说了句“少爷,你的身体”,被比他早半日到的冬柏低声劝下,给他一个与李箱单独相处的空间,几人的脚步声缓缓远去,充当临时守灵房的祷告室只剩他们二人。

他又给刘姨他们添麻烦了。因为他的任性,在从司机的口中得知昨晚那场火灾死的正是李箱后,他像要求要回海岛那样,强硬地说自己要去教堂看看,车子这才掉了头,驶向了教堂。

高烧之下,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朦朦胧胧,他勉强能认出三年前见过的面孔:带着孩子匆匆走过的老人是那位牧师爷爷,站在门外与陌生年轻人交谈的青年是东朗,坐在祷告室里给燃灭的蜡烛换新的女子是冬柏……

最后,他站在棺材跟前,看着李箱的脸,世界才得到了短暂的清晰。

冬柏说,李箱死在了教堂后烧起来的小屋里,火熄灭后,消防员将李箱的遗体搬出,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李箱倒在了一片空地里,遗体没有烧得焦黑,脸上也只是侧边多了些烧痕,看上去是窒息死的,而不是活活烧死的。

现在,李箱已经被人换上了一身他常穿的白衬衣配背带,合拢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狭小的棺材里,只能看到双手、双脚、颈间与脸侧有烧伤的痕迹,鸿璐记忆里的脸被人擦拭过,依旧白净祥和。烛光在他的头顶投下一圈光晕,当真如同人死后化作天使一般,随时都要飘上天堂。

这就像是他小时候说过太多“李箱哥哥像天使”,而上天听到太多了,这才把李箱从人间带走。

他第一次产生“李箱是天使”这个想法,似乎是在六岁,或者七岁?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做礼拜时,他不知怎的就和保姆走散了。这天的礼拜堂里人格外多,他小小一只,挤在大人的一双双腿中就跟一条被海浪卷走的小鱼。他叫了几声“刘姨”,但声音也被各种声音淹没,没人能听见。

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又被推着往后退,最后不知怎么的被挤出了侧门,到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关着门的房间,日光从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把地上的石板染成红的蓝的黄的。

他蹲在那扇彩色玻璃窗下面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委屈。他明明好好跟着的,是那些人把他挤开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刘姨找不到他一定会着急,奶奶知道了又会叹气,又会说“这个孩子怎么总是给人添麻烦”。

他不想给人添麻烦。

“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鸿璐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比他高不了太多的男孩。男孩穿着唱诗班的白袍,胸前挂着一个木头十字架,逆光站着,彩色玻璃窗的光落在他身后,像一圈不太规则的光环。

“你是……天使吗?”鸿璐抽噎着问。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黑眸沉静关切地看着他,还带了点好奇,不住地盯着他的眼睛看。鸿璐知道他一定是在好奇自己的异瞳,认知到这个后,他又莫名的没那么委屈了——毕竟天使都那么好奇他的眼睛。现在想来,那真是独属于小孩的莫名其妙的关注点。

“不是。”男孩说,“我叫李箱。你是走丢了吗?”

“我……我没有走丢。”鸿璐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走丢的小孩,“我只是在这里……休息一下。”

李箱看了他几秒,没有拆穿他。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鸿璐自己决定要不要放上来。

“礼拜快结束了,”李箱说,“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鸿璐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李箱的手比他凉一些,骨节分明,握起来不太像小孩的手,反倒让鸿璐感到安心。

后来他们熟了,鸿璐发现李箱的手不只是用来牵他的。

那双手会翻书。李箱翻书的样子很好看,拇指抵着书页的边缘,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拨,一页就过去了,干脆利落,不会多翻。

那双手会折纸。李箱会用旧报纸折小船、折千纸鹤、折青蛙。鸿璐学了很久都折不好千纸鹤的翅膀,李箱就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教。李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有一点薄茧——教堂里的活多,劈柴、提水、搬东西,那双好看的手并不娇气。

那双手会写信。鸿璐出国后,每一封信都是那双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李箱的笔画飘逸,字在纸上却排得紧凑,像是想把很多话挤进一张信纸里,又怕写太多了显得啰嗦,于是一遍遍地删,一遍遍地改,最后留下的总是最轻的那几句——“岛上一切安好”“勿念”“保重身体”。

鸿璐曾经在一封信的末尾看到一行被划掉的字。他对着光看了很久,只认出最后三个字:“很想你。”

他没有回信问李箱划掉的是什么,为什么划掉。

他以为以后有机会当面问。

 

鸿璐伸手搭在棺材边缘,岛上没有好木匠,李箱躺的棺材都粗糙得扎手。他似乎活了一辈子都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

那总得从他口中得到些好听的话吧?鸿璐张张嘴,目光却不住地落到那只伤口边缘焦黑、内里露出红白相间血肉的手,由此再有话都说不出来了。记忆里那是双很标致的手,高中时他也还跟李箱开过玩笑说,出了岛后李箱先生也可以当手模哦。

但现在那双手已经被烧得恐怖,而人也没有出岛的机会了。

他想要去碰,却又怕李箱会疼,纵使他知道死人不再会有感觉。

叩叩。

门板被人敲响。鸿璐偏头望去,是东朗的身形站在门口处,他的视线再度模糊了。东朗走进来,来到他跟前,眼镜镜片上摇晃着他身后的烛光。

“冬柏去收拾李箱的遗物了,你要去看看吗?”东朗压低了声音,缓和说道,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人。他看了眼棺材中的友人,又不忍地挪开了眼神。

鸿璐扶着棺材,高烧让他身体疲软,他想要依靠什么,却知道自己不能将重量压在棺材身上,就如同他从前不敢将爱慕放到李箱身上。“……不了。”他的声音沙哑,体温烧干了喉咙,“他的物品,还是让他最亲近的人去收拾吧。我想多陪陪他。”

“那你也快坐下来,要是你晕倒了,我怎么跟李箱交代?”东朗转身搬来两张椅子,放在棺材之前。他先一步坐下,看着鸿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木椅早已老旧,鸿璐将身体压向椅背时,整张椅子发出比他们说话声还大的呻吟,像是一声尖锐的啼哭。鸿璐不禁看了眼棺材,担心自己惊扰了这份宁静。

身旁的东朗没有这样的担忧,毫无忌讳地开口,打破了守灵夜该有的宁静:“你是收到了谁的通知赶回来的吗?”

鸿璐呆愣几秒,才摇头,哑着声音说:“到岸时才听人聊到的。”

“这样啊——”东朗也压向椅背,椅子同样发出哭声。他长叹一口气,“本来我和冬柏还在犹豫怎么告诉你这件事,甚至犹豫到要不要告诉你。”

“冬柏收到消息赶回来时,还跟我说,你们应该生疏了,你又在国外,先不说你赶不赶得回来,你或许知道了也只会说一句节哀……

“她近些年跟李箱也相处少了,我带着三朝回来做考察还跟李箱相处久点,所以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写信,对吧?”他说着,转头朝鸿璐笑了笑,“你们的关系还跟小时候那样好。”

闻言,鸿璐点头,张张嘴又感觉喉咙梗塞,想要否定某句话般摇摇头,最终没说什么,低头盯着交握的双手。他们确实一直在写信,频率却比他中学时更少了。不管在信里还是电话里,李箱也更加克制内敛,或许是自那被划掉的三个字后,他不再与自己抒发那样多的细腻思绪,信纸一月比一月薄……或许正如冬柏所言,他们生疏了。

“那这一次回来,是因为什么呢?你已经三年没回岛了。”

东朗声音轻而平静,像是随口一问。但鸿璐清楚这是他们三人之中心眼最多的那位,即使他说出的话不是质问,也意图探清他心中的真实目的。

“……”鸿璐将头偏向他,试图弯出一个常日的笑容,“只是想回来看看了。”

“只是想回来看看吗。”东朗明显对这个答案心不在焉,将鸿璐的话重复一遍后便没了下文。

半晌,鸿璐在困倦的昏昏沉沉间听到东朗苦涩地嗤笑出声:“你们两个还真是相似。”

鸿璐用气音笑了笑,没有做任何回答。他并不觉得自己和李箱有多少相似之处。他记忆里的李箱远比他聪明,无论是什么知识都一学就会;记忆里的李箱远比他坚定且有觉悟,说要留在岛上照看教堂,就放弃了所有出岛的机会,甚至一生都留在了岛上;记忆里的李箱远比他勇敢,当年在岛上也遇到过一场火灾,他吓得动弹不得,而李箱已经冲进去救人了……

“他不是,有经验吗?怎么会……”回忆至此,鸿璐嘴比脑子快地问出疑问,话语却被突然的哽咽截断。难以置信、悲痛、后悔,所有被延迟的强烈情绪如同远方看着弱小的海浪,扑到跟前时才意识到它们的汹涌,浪头拍下来,拍得他疼痛异常,拍得他溺水窒息。眼泪没有被高热烧干,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滑到脸颊流下一道道冰凉的痕迹。海浪压得他再也直不起腰脊,他不得不捂着脸将身子往下埋,无声地痛哭。

是啊,他不是有经验吗,他不是闯过一次火场还安然回归吗?

东朗的声音依旧平稳地在身旁响起:“就是因为有过经验,他才会那样蠢笨啊。”

不,不是的。李箱先生才不蠢笨,他才不会这样。

可面对着李箱的遗体,鸿璐再也无法将反驳说出口。

 

“着火了,着火了!”

他们刚走出书店,就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在喊。李箱和鸿璐对视一眼,就说“你现在这等一下,我去看看”,然后跑开了。鸿璐本该乖乖听他的话,坐在书店的台阶上等李箱,但他不知怎的,这回不愿意当个乖孩子了,李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上了。

当他们赶到那冒着浓烟的地方时,那栋居民楼冒着滚滚黑烟的二楼窗口处已经伸出了火舌,楼下零零稀稀地站着几个仰头担忧望着窗户的人。李箱注意到了他,低头与他看了一会,抿着唇没做声,只摸了摸他的肩头,似是安慰。然后李箱偏过头,问身旁的大人:“报了消防没?”

那在对门开小卖铺的叔叔愣了一下,才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嘴上烫嘴似的说着不知道、他刚刚也在午睡之类的解释,哆嗦这手报了火警。

这时,那扇紧闭的、供一人出入的青漆铁门从内被打开,一个满身黑灰的孩子嚎啕着冲了出来,扑到最近的一个大人怀里,张着口用孩子沙哑的声音嚎哭着什么话语,一时间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鸿璐抓着李箱的袖子躲在背后,看那孩子应该与他差不多大。然而似乎是黑烟熏到了他,他不自主地揉揉干涩酸胀的眼睛。

“孩子,孩子那你先冷静下来慢慢讲,里面有谁?”

“我妹妹,我妹妹还在卧室里!我忘记呜哇啊啊……”那孩子口齿清晰了不过十个字,后面的话又开始模糊起来,没人能听懂。

鸿璐揉搓完眼睛抬起头,去不见了李箱在身旁。耳边响起一阵骚乱,他望去望去,只见熟悉的一片白义无反顾地冲向楼里,李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烈日下,沉没入幽暗的楼道。

有位大人当即骂出了口:“喂,小子!啧你们没谁去拦的吗!”抱怨完,他也紧跟着李箱的踪迹冲入昏暗,留一片唏嘘声与哭声在楼外。

太阳很晃眼,那火焰似乎也要将眼睛熏得睁不开。鸿璐不知道李箱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迈出那样宽的步子,冲进那栋楼里,至少……他已经双腿打颤,光是站稳在这里,就已经很勉强了。他应当是怕火的?他应当是怕死的。学校的消防演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火灾意味着死亡,被烟火轻轻燎过他便知道烫伤的疼痛。那李箱呢?他怎么会不懂?

中间的记忆被名为“担忧”的情绪所模糊。似乎有人拉着他往后拽,要他别离那么近,别跟李箱一样冲进去;似乎有穿着红色消防服的人从车上下来,进了楼又很快出来,后面跟着灰扑扑的一大一个半大以及小小的一团;似乎救护车也来了,先拉走了楼里住的两个孩子,又要把李箱和那位叔叔带走。

鸿璐究竟是怎么跟着上车的,是李箱主动要带着他,还是他哭着要跟着李箱,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总之他又一次哭了,被李箱用没被烧伤的那只手臂环圈,轻拍安抚着。李箱的体温有些高,不清楚是不是被火温烘过的原因。

岛上的医院不比市里的好,但鸿璐还是觉得那泛黄的墙、老式的器材与布置都让他感到新奇与安心,跟着人进了医院就歇了眼泪。

他在输液室里的板凳上坐着,看李箱被护士拿捏着上药,显然那位姐姐也听说了李箱的事迹,从小就看管过李箱的她青着一张脸,连说几声“下次别这样了”。李箱用那只完好的手拉着氧气罩,静静地吸氧,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牧师爷爷也赶了过来。或许是刚在教堂后的那片菜地劳作,他换下了那身肃穆的黑袍,穿着朴素的他此刻面上带着担忧与微怒,看上去更像是寻常人家的爷爷要找做错事的孙子。

他伸手虚虚悬在李箱被包扎起来的地方上,几度张嘴,最后只是叹气,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压着声音对李箱说:“……你呀,你呀。消防员马上就来了,你一个孩子冲进去,万一……你让爷爷怎么跟……”他顿住了,没说出后面的话,只是又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伸手拍了拍李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疼不疼?”

李箱摇了摇头,声音拢在氧气罩里朦朦胧胧:“对不起,爷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牧师爷爷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你跟宝玉说。人家孩子吓得脸都白了。贾家的人把孩子拜托给你,你就是这样看人家的。”

鸿璐的凳子在氧气罐旁,伸手就能摸上李箱的膝盖。他把手搭上去,想说“我没关系”,想说“李箱哥哥没事就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你别再这样了”。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是更体面、更不给人添麻烦的话。可真心话和眼泪一样,挡不住。他又开始抹眼泪了。

李箱转过头来看他,黑沉沉的眼里有一点光,像是愧疚,手动了动却发现没有一只能覆上鸿璐的手背,只好又开口答应道:“不会了。”

这时,古早的手机铃声响起,牧师爷爷掏出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手机,起身快步走向走廊去接通。他向来说话喜爱沉着声音,情绪越高越会压得低,像是在克制情绪,这会鸿璐也听不清他在外头说什么。

两三分钟后,他回来了,将手机举到李箱跟前,说:“东朗冬柏刚好来电话,我把事情跟他们说了。”

手机开了免提,先传出的是东朗的声音。那总是温和带笑的声音变得沉稳,或许那该叫“紧张”:“李箱,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嗯。”李箱的声音被氧气罩一过滤,听着比往日还虚弱。

“怎么可能没事?都进医院了!给我我来。”女孩的声音一下变得清晰,似乎是夺得了手机的掌控权。冬柏向来这样,性格直率,有话直说,一拿过手机就对着李箱批到:“你是觉得自己命太硬了是吧?上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是谁半夜去敲诊所门的?这次直接往火里冲,你下次是不是要从悬崖上跳下去试试能不能飞?”

她说话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子。东朗在旁边似乎想拦又没拦住,只能听到他无奈地喊了两声“冬柏”,然后就被她的声音盖过去了。

李箱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氧气罩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等冬柏说累了,他才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鬼。”冬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抖,“你要是真知道了,就别让爷爷担心,别让我们在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们在外面,能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听到火灾两个字的时候……”

她没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东朗接过了手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行了,人没事就好。李箱,你好好养伤。我听爷爷说,宝玉也在旁边吧?你帮我跟他说,别学李箱,该跑就跑。”

鸿璐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李箱那边靠了靠。李箱侧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又移开了,对着电话说:“嗯,他跟你说。”

“宝玉?”东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吓坏了吧?”

鸿璐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喉咙还是堵的,只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唉,这种事情还是太糟糕了。你们俩都要好好的。”东朗顿了顿,“少年班的课程快结束了,我们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再好好聊聊。再见。”

电话挂断了。输液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空调嗡嗡的响声和走廊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牧师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说是去买水,但鸿璐觉得他只是不想坐在这里——老人家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时矮了一些,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鸿璐坐在板凳上,手还搭在李箱的膝盖上,掌心下面是粗糙的绷带布料。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说:“李箱哥哥,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出去?”如果你出去了,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了。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那会让李箱生气的。

李箱没有立刻回答。鸿璐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微微僵了一下。

“……因为这里有事情要做。”李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可是你在外面也能做事啊。”鸿璐抬起头看他,“东朗哥哥和冬柏姐姐都在外面,你比他们还聪明,你要是出去了,肯定比他们做得更好。”

李箱沉默一会,托着氧气罩的手似乎是累了,他将手肘尖搁在扶手上,上身往远离鸿璐的一侧压去。他说:“外面不缺一个我,但这里缺。”

鸿璐不懂。他那时候才十三岁,或者十四岁,他只知道李箱明明可以走,却偏要留下来,留下来吃苦,留下来被人使唤,留下来冲进火场然后被骂。

他觉得这不公平。

 

李箱先生,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出去?

回忆深处的问题被翻出来,想要再跟那个人说一遍。是啊,如果李箱早早就跟东朗他们一起离开了,他就不必经历这两场火灾,更不必像这样,只能躺在小小的棺材里。他分明该拥有更加广阔的天地才对。

他应该早点回来将李箱带走。

“就是因为中学那会救过人,让他真以为自己有能力创下一样的壮举。”东朗似乎知道他想要反驳什么,开口分析道,“很好笑啊,一个有肺病的家伙,天真地以为自己还能冲进火场救人。就是那点经历让他误判待的,你说这不是蠢笨,这是什么?”

鸿璐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他那不是蠢笨,是勇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里,李箱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半边胳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烟熏的灰没擦干净。牧师爷爷骂他的时候,他没有辩解;冬柏在电话里吼他的时候,他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鸿璐觉得李箱是勇敢的。勇敢到不需要解释,勇敢到可以承受所有的责备。

可现在他坐在守灵室里,看着棺材里那张再也不会睁眼的脸,忽然开始怀疑——那真的只是勇敢吗?

“他不是不怕。”东朗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命没那么值钱。”

鸿璐猛地抬起头,想要反驳,却对上东朗的视线。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了然。

“你以为他冲进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我要救人’?”东朗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想。他就是这样的人,看到别人在哭,就走不动路。听到有人喊救命,脚就不听使唤。他不是觉得自己能行,他是觉得‘我试一下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个人,没了也就没了’。”

“不是的。”鸿璐终于挤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更早的时候,早到鸿璐还没离开海岛,还每个寒暑假都能见到李箱。有一天他们在葡萄藤下看书,鸿璐翻到一本讲极地探险的书,里面写探险队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有人选择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有人选择走出去寻找生路。

鸿璐问李箱:“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

李箱想了想,说:“我会让他们先走,我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走不快。”李箱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留下来,至少不会拖累别人。”

鸿璐那时候觉得李箱是善良的,是舍己为人的,是那种会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的好人。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对着一具再也醒不来的身体,忽然觉得那不是善良。那分明是残忍,对他所亲近之人的残忍。

李箱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一件事:自己不重要。所以他可以留下,可以放弃出岛的机会,可以冲进火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因为在他心里,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别人的一条命重要,都不如鸿璐的前途重要,都不如“不给别人添麻烦”重要。

甚至……他甚至觉得,自己对鸿璐的那点感情,说出来也是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他划掉了“很想你”。

所以他减少了回信。

所以他让鸿璐以为,他们生疏了。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了吧。”东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也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你没办法说他不对,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救人是对的,留下照顾教堂是对的,不给你添麻烦也是对的。”

东朗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他就是忘了,有人会难过。”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翻涌,身体压低到近乎要一头栽倒在地。是啊,他很难过,难过到几乎无法呼吸,他此刻无比想要依赖谁,像个孩子一样被人包容。但唯一能那样接受他的人此时只是一具被创伤的空壳,无法回应他。

叩叩。

门板再次被人敲响。

“怎么了?”东朗询问道。

门口传来冬柏沙哑的声音,似乎是已经哭过一轮:“我跟爷爷把李箱的东西理清楚了,有些东西得让宝……鸿璐来处理一下。”

用手掌狠狠地压了一下脸,鸿璐才把头抬起来,看向门口。在模糊的视线里他面前能认出那些色块属于冬柏,他记得路过时看到过冬柏就是穿的这一身色调的衣服。她手里似乎端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看不太清,或许是盒子。

“好。”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砸向旁边的蜡烛,幸好东朗眼疾手快,起身一把将他拉住。

他点点头权当道谢,笑着拂开东朗的手,走向冬柏:“走吧。”

鸿璐跟着冬柏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高烧把他的平衡感搅得一团糟,他不得不扶着墙走,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壁,触感迟钝得像隔了一层什么。夜色正浓,暗淡的月光投过来,被彩色玻璃窗滤出淡淡的色彩,映在走廊横排座椅里坐着的两人身上。他们的中间放着一直有些掉漆的方形铁盒,里面堆积的多是信纸,满满地挤在盒子里。鸿璐看着那些信,心说:这不是全部,他写得才没有那么少。

“我看到收信人都是你,就全放进来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猜测和你有关,也一起拿来了。”冬柏先开口,似是在驳回鸿璐的心里话。

鸿璐这才睁大了眼,盯着那些信件,想要一一阅览,却没有抬手的勇气。从前他有自信,即使李箱寄信的频率和他一样,用的信纸也不会比他多多少。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不分上下,只是……李箱没寄出的也很多。

见他没有动,冬柏识趣地开始翻动盒子里的东西,将信纸一点点挪出来放到一边,开始给他展示其他物件。这是他送给李箱的手链,被李箱回信说这太贵重了;这是李箱拿他的相机给他照的拍立得,拍立得没有折痕或划痕,那张他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到的笑脸被人悉心保存;这是一张泛黄的船票,它没有被撕过检票口的那一道,启程地是海岛,目的地是前往他中学所在的城市的必经之地,日期是他刚上高中那年……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地看向冬柏,无声地询问为什么一张船票会在这里。

“我猜他是要去找你才买的。”冬柏抬眼看向他,“他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去你那座城市是什么流程,要做些什么。我当时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要出岛看看。

“这总归是好的,出来了一次才会知道外面的好,那么渐渐地他也会出来,哪怕是为了你,我和东朗都很高兴看到这个变化。

“于是我在电话里一点点指导他,即使知道他很聪明一点就会,但我还是想多跟他说说外面有多好,跟他说说你所在的城市多么好玩。

“但当我一周后跟他聊起这趟行程,他只是含糊地说睡过头了,没搭上船。我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是又退缩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李箱会说的话。轻描淡写的,把所有的犹豫和退缩都藏在一句“不小心”里。就像他划掉信里的字,就像他减少回信的频率,就像他每一次欲言又止时垂下眼睫的样子。

鸿璐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想起自己刚上高中那年的秋天,在宿舍楼下收发室拿到李箱的信,发现比平时薄了一半。他拆开来看,只有一张纸,写着“最近天气转凉,注意添衣。岛上一切安好,勿念。”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总觉得少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少了一张用过的船票,少了一次本该到来的见面。

“他就是这样的人。”冬柏的声音很轻,仿佛她了解李箱就像她了解自己一样,让鸿璐萌生一丝微妙的嫉妒,“明明已经走到门口了,又跟自己说算了吧。明明已经把笔落在纸上了,又跟自己说还是不要说了。他这辈子,有多少次把脚伸出去又缩回来,谁都不知道。”

她说着,手继续在铁盒里翻找。信件被一沓一沓地拿出来,露出盒子底部那些更零碎的东西:一枚褪色的狗尾巴草戒指,早就干枯了,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样子;一支用完了墨水的钢笔;一张折成方块的教堂礼拜流程表,边角已经泛黄。看似与他无关的物品,他一看脑海就不自主泛起与之有关的回忆,它们就如海岛的水汽那样,在他的大脑表面析出结晶,舔一下,舌尖就一阵苦咸。

然后冬柏的手指停住了。

她慢慢从盒子底部的夹层里抽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里,递到鸿璐面前。

那是一只贝壳。

它比一个指节大不了多少,或许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岁月熏成了米黄。贝壳的边缘缺了一小块,缺口处摸起来并不锋利,像是被海水和砂砾打磨了很久,已经变得圆润。

“这个,”冬柏说,“我问过爷爷,他说这是李箱很小的时候就收着的。我问他知不知道这贝壳哪来的,他说不知道,但李箱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后来换到了抽屉里,再后来就收进了这个盒子。”

她抬眼看向鸿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小时候听李箱说起过一件事。他说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很特别的孩子,比他还爱哭。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看到了一只缺了口的贝壳,就想到有一个生命不完整了,就哭了。”

冬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课文。

“我当时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一个男孩,比李箱还爱哭?那不成女孩了?后来爷爷说你来了,让我带你转转。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说实话,我没注意到你哭没哭,我光顾着看你的眼睛了。两只不一样的颜色,好看得像画里的。我当时就想,难怪李箱那么偏心。”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单纯爱哭。你就是跟李箱一样,太容易替别人难过了……”她没说完,把贝壳轻轻放回盒子里,往鸿璐的方向推了推,“总之,这一定是你的东西。他一直替你收着。”

 

即使两个月前,他的岁数刚达到两位数,鸿璐依旧是个喜欢精致小物件的孩子。在资源不算丰富的海岛上,沙滩就是孩子们发掘新玩具的地方。

这天趁着太阳落山 ,阳光不算强烈,刘姨才带着他来到海边散步 。太阳把整片海滩染成橘红色,鸿璐蹲在湿漉漉的沙子上,手边已经摆了好几个贝壳——有螺旋形的,有扇形的,有一个上面还沾着小小的藤壶。刘姨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视线范围内。

“这个不好看。”他自言自语地把一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贝壳丢回沙子里,手在沙砾间继续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捏起来,是一只很小的贝壳,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沙。

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搓了搓,想把沙搓掉,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缺口。贝壳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像一块完整的拼图被人掰掉了一角。缺口处的纹路断得很干脆,不像是被海水磨碎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或者在某个海浪拍过来的时候,狠狠撞在了礁石上。

鸿璐盯着那个缺口,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语文课上学过的词汇还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他只是觉得,这个贝壳本来应该是完整的。它本来好好地长在某个生物的身上,保护着它,像一扇门,像一堵墙。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破了,于是住在里面的那个生物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没有了壳,软绵绵地暴露在海水里,被鱼啄,被沙子磨,最后化成一团谁也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哭,只因为那只陌生的微小生命在牵动他的心。那小小的缺口之后映射的是一个生命的悲剧,疼痛、死亡、遗憾……它在死前究竟在想什么呢?会为见不到家人与朋友而难过吗?会因失去保护而疼痛到痛哭吗?

于是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刘姨说过,男孩子不要动不动就哭。元春姐姐也说过,宝玉太爱哭了,长大了可怎么办。

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可眼泪不听他的话。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缓的,像是早就站在他身后了。

鸿璐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比他高不了太多的男孩。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圈被夕阳镶了金边的轮廓。即使如此他还是认出了那是住在教堂那边的李箱,那个带他去找过刘姨,又在见面时时常对他点头致意的哥哥。

等他弯下腰,和鸿璐平视。这下鸿璐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其他哥哥还白净,眉眼淡淡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像是生过一场大病还没好全的样子。那双眼睛很黑,很沉静,像教堂里那口从来没人去碰的圣水缸。

“你手里拿着什么?”李箱问。

鸿璐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只小小的、缺了一口的贝壳躺在上面,让人生出遗憾的欣赏之意。李箱看了眼贝壳,又看看鸿璐,问:“因为它破了,所以你在哭?因为它不好看了?”

鸿璐摇摇头。

“那是因为它是一个坏掉的房子,住在里面的小动物没有家了?”

鸿璐被他说中了心事,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拼命忍着,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一抖一抖的。“我……我只是觉得,住在里面的那个东西好可怜。”他抽噎着说,“它的壳破了,它就没有家了。它可能已经死了。它什么都没有做错,就死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些词甚至不知道用得对不对,但他觉得李箱听懂了。因为不解或嘲笑都没有到来,李箱只是拿起那枚贝壳放在与二人眼睛同高的位置,沉静地开口道:“它可能已经不在了。”

“什、什么……”他努力平歇抽噎。

“你说住在里面的那个东西。”男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在贝壳被磕破之前,它可能就已经不在了。或许这是它换下的壳,也或许是早在贝壳破裂之前,里面的小动物就安然逝去了,留下一座房子在沙滩上。”

“可是,它们也还是死去了……我听他们说,死亡很可怕,要活久点才不痛苦。”

李箱摇摇头,将贝壳放回他的手心:“死亡不会总是恐怖的,那更多就像你离开家后,要给家具盖上一层布那样,只是象征着某段时光地停滞,那或许是无声无息的、轻飘的,甚至安详的。”

鸿璐慢慢忘了哭泣,睁着眼睛去听这段从未听到过的话,懵懂地说:“它们会像牧师爷爷说的那样,去那个美好的天堂住下来吗?”

“……”李箱的眼睛瞥向别处,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压着声音似在自言自语,“这里没有天堂。但是它们的归宿总是安宁,没有苦痛,死之前会有它们钟爱的声音抚慰它们的心灵。”

鸿璐收拢了手指,仰头看着直起腰的李箱,李箱的手抚摸上他的头发,小心地没有弄散束着的头发。他说:“要不要跟我去玩?”

鸿璐看了眼那个小小的刘姨的身影,再看看李箱关怀的眼神,十分自觉地伸出了手,说:“好。”

他永远会记得,那个傍晚,小小的少年牵着小小地孩子一路本想上坡的路,朝着教堂后的葡萄藤跑去,身后是刘姨“别玩太久”的叮嘱,手掌被一片温热所覆盖,从此这座海岛的风都变得令人喜爱起来。

 

高热的大脑又忍不住放映起从前的回忆,鸿璐才发现李箱的”不虔诚“早在这时就体现出来了。

“李箱先生真的当了牧师了啊。”他无意般提起到,说着正过头,脑袋疲惫地靠在墙上。

冬柏见他没再去看铁盒,便抽出底下的盒盖盖上,往鸿璐手边一推:“是啊,理所当然的吧。他早就考得资格证了,回来当牧师也是正常的事。”

“其实他早就不信教了吧。”鸿璐靠着走廊的横排座椅,声音越来越轻,“当牧师什么的……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虔诚才想留下的。”

冬柏跟他一样将头靠在背后的墙上:“我们三个哪有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只是害怕。”鸿璐喃喃着,眼皮越来越沉,“害怕外面……害怕改变……害怕说出来了,连现在这点都没有了……”

“他不是害怕。”冬柏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纠正一个很小的错误,“他只是觉得,无处可去的话,那不如留在需要自己的地方。”

鸿璐想反驳,想说“那不是一样吗”,想说“他明明可以去外面的”。可那些话太长了,长到他撑不住。高烧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他整个人裹住往下拽。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横排座椅的扶手上。

“鸿璐?”冬柏的声音变得很远。

他听见了,但他回答不了。

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一点点光,很淡,像是黎明前最后的试探。鸿璐的眼皮合上了,世界从彩色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片浓稠的暗。

他梦见了码头。

七月的海风热得发黏,吹得人额头上全是细汗。他拎着行李箱走下船舷,脚步虚浮,高热与晕船折腾他折腾得不轻。但更多的是因为心里紧张,他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了,他就要说出排练过无数遍的那些话了……真希望直接把行李扔给佣人,他就骑着车一路奔向教堂,随便在那个房间,问那位叫李箱的牧师在哪,然后与他拥抱、叙旧……

“鸿璐。”

不想那许久未在现实中听过的声音在身前响起。鸿璐撑着行李箱的扶手抬头一看,穿着短袖衬衫的李箱正浅浅地弯着嘴角,柔和地望着他。

鸿璐不禁喃喃出他的名字:“李箱先生……现在不应该是晚祷的时候吗?你怎么……”

李箱看着他走近,双手自然地在身两侧下垂:“我有事要做,就跟牧师爷爷说先自己做一遍晚祷,然后就走了。就是来散散步。”

“究竟是要做事还是要散步,难不成你要做的事就是散步?”鸿璐被这前后矛盾的话语逗笑了,一下就忘记了高烧的眩晕,嘴上开始打趣起李箱。

李箱依旧微笑着,无声承应了他这番打趣。他侧了侧身,说:“要不要跟我去玩?”

鸿璐不顾佣人们的劝,欣然答应。他拖着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箱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码头的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某种欢快的伴奏。

他们路过了去鸿璐家的那条路,路过了通向海滩的那道岔口,一路缓缓向上,走向通往教堂后面的葡萄藤架的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葡萄藤比记忆里茂密了许多,藤蔓缠绕着木架,垂下一串串青涩的果实。夕阳把整片藤架染成金色,光影落在泥地上,碎碎的,像谁打翻了一罐金子。

李箱在藤架下躺平,跟小时候午歇一样躺着,只是他人早就抽条了,无法整个人都埋在藤架的阴影下,下半身被夕阳映红。鸿璐把行李箱随便往旁侧一搁,也跟着缓缓躺了下去。被太阳照到的地方还有些暖暖的 ,附在草坪上的温度传上来,倒也舒适。

他们并排躺着,望着没被藤架覆盖的天空上的鱼鳞般的云彩。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鸿璐的手放在上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背。排练过很多次了。在飞机上排练过,在轮船上排练过,在从码头来这里的路上也排练过。可真的躺在这里,真的闻到李箱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皂香味,真的看到他侧脸的弧线,那些排练过的话就全跑了。

“李箱先生。”他终于开口。

“嗯。”

“我……”舌尖抵着上颚,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滚了出来,“我喜欢你。”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远处海面上的那轮落日。

“从小时候就喜欢。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对哥哥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欢,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的喜欢,是想带你走的那种喜欢。”

李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上。这块小坡的视野极好,抬眼能看到天空,低眸就能看到大海,也难怪李箱爱在这里待着。鸿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像是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再不拿出来就要烂掉了:“我已经有能力照顾两个人了。我在那边有工作,有住处,有稳定的收入。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生活。你不用再待在教堂里,也不用再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你跟我走,好不好?”

周围安静下来,连海风都停了一瞬。李箱沉默了很久。久到鸿璐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进了海里。

然后李箱开口了:“可是这里依旧需要我。”

鸿璐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你怎么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呢?”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也需要你。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需要你在我身边。”

李箱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安静,像从夜里往远处、深处望的海水,深不见底,倒映着鸿璐的脸、鸿璐的异瞳、鸿璐因为发着烧而泛红的眼眶。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鸿璐的鬓角。指尖是凉的。

“火在我身上烧。”他答非所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看见了吗?”

鸿璐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看他的身体。白色的衬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火焰,没有灼烧的痕迹。可他再抬头的时候,李箱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那些烧伤的痕迹从衣服下面渗出来,像是迟到的真相。

“我走不了了。”李箱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鸿璐想要伸手去抓住他,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从火里拉出来。可他的手穿过了李箱的身体,像是穿过一片雾、一缕烟、一段已经结束了的夏天。

“李箱——!”

他喊出声的那一刻,世界碎成了千万片光。

鸿璐猛地睁开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彩色玻璃窗还是那扇彩色玻璃窗。只是窗外的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一道一道地透过彩色的玻璃,落在横排座椅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空荡荡的右手边。

冬柏不在了,似乎带着铁盒一起离开了,他看不见旧物的踪影。

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靠在横排座椅的角落,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毯子上有教堂里常点的乳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很旧的、被人反复使用的安慰。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鼻塞轻了一些,喉咙也不像之前那样烧了。高烧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走,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慢慢站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他没有捡,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守灵室。

现在守灵的人换成了牧师爷爷,他坐在那张木椅上,闭着眼似乎在为死者祈祷。蜡烛已经烧尽了,只剩几根还亮着微弱的火苗,摇摇欲坠。

凑近棺材,李箱的脸被墙上高高的那一扇小窗透进的晨光照着,不再是昨夜烛光下那种暖黄的颜色,而是淡淡的、透明的白。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再无生气,唯剩一片安宁的死意。

鸿璐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的脸。他心中再汹涌不起任何情绪,梦境像一口深井把他的心绪尽数吞没,叫他无法抒发,无法倾诉,只因它们都随着让它们诞生的那个人一同前往了那个安宁的归宿。

“我可以成为七月四号的那个夜晚吗,李箱先生?”鸿璐低声说,“或许那样,我就可以用你钟爱的声音送你离开了。”

夜晚已经逝去。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