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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者，炎朝开国之君也。
经纬天地，戡平乱世，征讨异兽，一统诸邦，乃立国号曰炎。
既践祚，诞十二子：长曰朔，掌虎符，戍北疆；次曰望，居台阁，主铨衡；三曰令，司礼乐；四曰均，典刑狱；五曰颉，造字纪事。余子各司耕织、营造、冶铸之属。
然岁年既迈，暴戾日滋，猜忌愈甚。厚敛重赋，民不堪命。
颉倡庠序，许庶民应举，于是文士竞以诗讽朝政之失。岁怒，令官民相讦，有告即酷刑拷讯，都下震恐。复兴师北伐，欲并胡疆。
岁十四年，颉修国史，周游郡邑，乃知昔年征伐之际，屠戮之惨，生民之艰，忠良衔冤之状，皆岁所为也。颉直书无隐，一字不易。
岁闻之，以为大逆，先幽诸宫掖，既而欲赐死。有求情者，坐以同党。
当是时，次子望得殊宠。望擅权谋，性沉毅，岁谓其肖己，而长子朔敦厚，掌兵权，反为所忌。遂有废长立幼之意。然望实厌朝堂纷竞，深以民生多艰、谏路壅塞为恨，阴怀异志。及颉被罪，望驰书于朔，请提师入朝，以太子之尊为颉申辩。
朔答曰：“时未至也。俟上察实，或有转圜。今遽犯颜，适以害之。”
望睹朝臣争上章诬颉以自保，知事难反，乃长跪丹墀，愿以己身保颉无他。望素与颉善，知其外柔内刚，赤心直道。尝谓史笔如铁，善恶自见。言愈切，气愈促，不觉及于朝堂唯顺者得进、逆耳者获罪，微露责君昏聩之意。
先是，岁已遣人截得朔望往来书，固疑望有反心，闻其言，怒益甚，至是反笑：“此子野心，果肖朕。既有种，令汝无种，其又何如？”
遂以杖猛击其下。望外肾碎裂，血溅丹墀，几死。宫人曳入偏殿，灌以参汤，仅得少苏。不日，颉枭首于市，株连师徒门生九百余人，朝野悚惕，人怀自危。
望生而体弱，素积劳，兼以惊怖忿恨，复被系诏狱，冻饿相侵，创未及理，遂患咳疾，缠绵终岁。初意灰冷，及闻颉之见杀，悔恨交迸，誓雪其冤。乃伪作顺命，上书谢罪。岁见其意气摧折，以为大快，赦出之，褫爵邑，贬为庶人，而授棋待诏之职，使侍弈禁中。
望失高位而遭腐刑，既不能回天于谏，又不能死节于辱，遂为宫中所鄙。然弈棋养性，由是深自韬晦，始运筹帷幄，以图覆岁之祚焉。每承召对，必敛容屏息，恭顺过甚。岁尝问以驯服万民、永绝悖逆之策，欲使天下无敢复效颉者。望皆曲意承顺，逢其意而对。
岁大悦，自是御下益酷，用刑愈峻，民莫敢言，路唯相目，而岁不自知也。
其后经年，朔与望果举义旗。诸皇子或自宫掖、或从封邑，一时响应。攻破城楼，直抵丹陛，逼宫夺玺。
岁拔剑欲搏，左右悉叛，无一人助，终不敌二子之力，为所制，按于御座之上。
望竭平生之力，奋剑斩之，竟不能断其首。真龙之颈，坚如铁石，非强弩之末所能摧也。剑入半喉，岁桀桀冷笑，双目赤红，直视其子，怒斥之：“竖子，想汝跪阶侍弈，身摇如箕，落子皆谬，孱弱如此，亦配杀我？”。朔上前执望之手，兄弟同心，再斩而下，颈骨始绝。
岁头颅滚落，怒目圆睁，犹吐诛心之语：“朕真龙也！手开炎祚，身造山河。生杀予夺，本唯朕志。朕死不泯，必倾此负恩悖义之邦，寸草无遗！”。语毕乃瞑。望咳血满襟，长剑呛然坠地，力竭倾颓，朔负之。
既斩岁，诸皇子共议，筑岁陵以镇其怨。明年元日，朔即帝位，大赦天下，追谥岁曰武厉。谥法：克定祸乱曰武，杀戮无辜曰厉。
先是，望本积劳成疾，油尽灯枯，唯仗不死不休之心气撑持。及岁既诛，心气一散，沉疴旧疾尽发，身遂速败。每夜噩梦，见岁未死，断首大如车盖，目烁炬火，吐息如焚，裂地出，噬己身，肠穿血溅，惨不忍言。
朔以为弑亲所致忧思，劝其静养。然望渐悟：岁果未死。惊惧之中，见地下有巨龙攀附树根，啮咬不已，将断，不日必有灾异出于国中。盖岁本真龙，积怨成祟，死犹不散，故虽斩首，犹潜阴司，以撼国本。
望悉以告朔，且曰：“吾将不久于人世，死后必葬岁陵，再与岁搏，至死不休。”朔遍求名医方士，药石罔效。
同年二月二，国丧。朔得返魂香，设醮招魂，终不能致。
偶于梦中入幽都，天地昏黄，雷光掣电，地狱苦厄。忽见白鳞黑须之龙，自天飞下，与硕大无朋之岁兽相搏。爪牙尽折，须鳞皆碎，为岁所践，呕血不止。
朔心肝俱裂，急欲拔剑相助，奈何幽明异路，长河阻隔，不得近前。朔不顾弱水难浮芥子、血池多积恶鬼，欲涉河底以渡。白龙遥望一眼，口吐人言：“莫再执着，徒生牵绊。今生往后，君自走阳关道可也。”语毕，风起青冥，一瞬神回，身已在梦外。
自是，岁家兄弟姊妹筑祠堂，修岁史，振朝纲，安民生，励精图治，海晏河清。
初，望忍辱事仇，曲意承顺，天下或讥其谄。朔乃颁诏，曰：“望虽人臣，实为国殇。今其魂魄犹在阴司与岁兽相持，万民可诣祠堂焚香祝祷，以助一臂之力。”于是天下感泣，香火日夜不绝。
朔又熔斩龙之剑，铸得棋枰一方，供奉其中。
望乃肯入梦来，哂之曰：“徒有棋枰而无棋子，何以手谈？”一帘薄纱横于其间，望形影朦胧，自言人鬼殊途，形貌可怖，不宜相见。
朔固请，望曰：“若胜我一局，则见。”
于是隔帘相对，指触棋枰，子自落焉。凡数百局，所言皆国计民生，望每有良策。然每至朔势穷认负之际，望辄曰：“又至与岁相搏之时。”遂去。
一夜，终至均势胶着，各半江山。望曰：“吾之谋略，倾囊相授矣。无复对局之必要。”朔急握其落子之手，力拽过帷。执手相看，但见望遍体鳞伤，颜色如故：“我本欺天而行，乃得相见。今事败，不得不去。剑吾收之矣。”朔不顾，揽入怀，情不能已，遂共衾席。
事毕，梦中白龙衔剑而去，与岁势均力敌。自是天下太平，而朔百年再无一梦。
百年后，朔禅位于炎礼，登苍梧山，遇一仙人。玄缟为发，日月为眸，邀于山巅对弈。朔欣然往。
俯瞰山下，阡陌纵横；举国之内，大道十九；田园村落，星罗棋布，宛若云子。仙人自言于黄泉斩岁一万八千次，永绝后患，已受天庭敕封，将飞升上仙。
朔问：“尚有未舍乎？”答曰：“但为君故，否则何必现身？”又曰：“君已成人间大业，我辈弑父弑君之业障已赎，不欠世间分毫。”朔曰：“然你我之间，仍有一笔糊涂账。”望笑曰：“且待千百年间，慢慢还君。”二人执手，双双飞升而去。
朔，后世追谥曰贤。后人又感念望，封望月神君。不足道也。
论曰：岁之暴，足以亡其身；望之忍，足以复其仇。然观望跪阶侍弈、曲意承顺时，天下皆以为谄，孰知其心如火？及斩龙于殿，搏兽于幽，始信大勇若怯，大忠似奸。兄弟同体，人鬼殊途，卒得飞升，岂非至诚动天乎？后之览者，当知忍辱负重者，非畏死也，志有所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