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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在学校里还能碰到亲戚,远房,不熟,但偏偏能说得上两句话的那种。玄弥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收到一起,腾个空间再摆一盆盆栽。又是张口就来的催婚,我父母都不急,他们急什么。
好吧,我都知道是张口就来了,不过是顺口,未必是真心操心,我又急什么。玄弥叹了口气,又何苦生硬地用那句“我喜欢男的”顶回去,明明当时还能保持淡淡的笑容看他们震惊,怎么现在反倒焦躁起来。不要想了。
他用指肚碰了碰龟背竹垂下来的叶尖,看到同门春风满面地把一张婚纱照摆到工位上,扬了扬下巴笑着祝贺,“新婚快乐啊。”
石川转过头来雀跃地说,“谢啦。”
“最近我身边好多人结婚,我高中同学是…六月份。”玄弥回忆了一下,就在两个月后,得去C市参加他们的婚礼。
“年纪到咯。”石川故作深沉地拖长了语气词,“玄弥你…”他想起来了什么,这三个字说得很小声,没说完就丝滑地噤了声。不知道玄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他只面色不改地摆弄他桌上长势尤其喜人的盆栽。
当时庆祝实穗文章被P刊接收,组里私下聚,喝着喝着大家就调侃她,去年就许愿今年结束母单生涯,今年都快过完了怎么还没动静?
实穗脸红了,“我才发现这种事强求不了……玄弥不是也一直单身吗,你们怎么不问他!”
大家笑“现在才发现吗”,目光就一致转到玄弥身上,他们想起来实穗和玄弥是本科同学,她这么说的话岂不是玄弥从本科到现在都没谈过?从没听玄弥提起,毫无印象。于是石川发问了,“对哦玄弥,也一直没听到你的消息呀,你也和实穗一样从来没谈过吗?”
玄弥一直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酒,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从酒杯上抬起眼来。他脑子里处理了一下这个问句,随即缓缓地对答,“我谈过的。谈过一次。”
他的语气和这个场合太不相称,所有人沉默了一瞬间,一时竟觉得要被拉进他那个认真又寂寞的场域。
最终还是玄弥自己环顾一周,开口用了更精神的语气打破沉默,“我在等他来找我呢。”
石川最先反应过来,挂上笑容,“玄弥要主动出击才是啊。”
玄弥又沉默了。大家面面相觑。
石川有点慌乱,不自禁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失言了…他现在,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玄弥恢复了寂寥的气场。
哥哥,你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吗?你知道他们要结婚了吗?又是空空茫茫一无所知,玄弥伸出双手,窗帘没拉好漏了条缝,不远处立交还有可观的车流量,冷冰冰的光线打在骨节上。
玄弥闭上了眼,明明白白回想起他那一双手覆上自己手心后的表情,从不遮掩的表情。当年他半嘲笑半呵护地说,你的手怎么比我小这么多。
太可恶了,你再不来,我都快忘记你的脸了。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玄弥左脚绊右脚,一个踉跄,然后听到很轻的一声笑。他警觉地回头。他站在班里倒数第二排,后面分明没几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在做动作,没人注意他,只有炭治郎对他笑了一下,再后面就是其他班了。
没这么幼稚的人吧,谁盯着我看啊。玄弥转过身去,继续按部就班地做动作。
广播的尾音结束后引起点耳鸣,玄弥和炭治郎一起往教室走,途中看见数学联赛的光荣榜贴出来,一等奖、二等奖,其中有个名字和自己同姓,玄弥不免多看了两眼,不死川实弥,五个字雁过留痕。
临上楼,玄弥注意到不远处的石榴树正落花,转头跟炭治郎说他再逛逛,就抓着大课间余下不多的十分钟去仰头低头看榴花。火红得欲燃,玄弥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妈妈炸的薯条在嘴里的口感,拿手指戳石榴花攒在一起的花瓣,不自觉笑出声来。旁边却突然站了个人,
“同学你好,你就是不死川玄弥吧?”
玄弥从回忆中被拉出来,茫茫然抬头,“啊,是的。”目光撞上那个人的脸,一种让人喜悦的愠怒突然爬上来,“哎,就是你刚刚做操的时候笑我了吧?”
“啊?”那个人很意外,但马上笑出来,长睫毛收紧,拢在一起抖,“你怎么知道?你当时没看到是我吧?”
“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吗?!”玄弥气笑了,仰着头看他那张其实很好看的脸。
“你都这么问了,我有什么好瞒的。”他看着既不在意,也没感到抱歉,只是潇洒地继续传话,“悲鸣屿老师叫我请你去办公室。”
玄弥点点头,站起身来和他一起走。
并排走上楼梯,玄弥不禁问他,“你怎么认识我?我们俩之前从来没见过吧?”
他身上是恰到好处的皂角味道,玄弥总有种贴着他的冲动,两个人的校服袖子因为他们上楼梯节奏不同而时时碰到一起,奇奇怪怪的暧昧。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他依然嘴角带笑,加快几步绕过转角。
类似的话玄弥也听遍了,他撇了撇嘴,不再说什么,只抓着栏杆跟着他回环着节节向上,去最高层的悲鸣屿在的办公室。
“机会难得,可不可以向你请教一下语文该怎么学?”他却没有让两个人之间沉默的意思。
“语文吗…好好听课,多看书,多想,多写吧。…”
不知道是不是快上课的原因,他的脚步很快,玄弥已经有点气喘,在呼吸的缝隙之间给了些最寻常的建议。
那个人笑起来,“就这么简单?我觉得语文是玄学,上次月考选择题我从头错到尾,不死心又做了一次,还是没对几个。”
“慢慢来啦。语文是有些捉摸不透,不过题目也是有套路的。”玄弥不是个自来熟的人,本打算常规地止步于此,想起来他的笑声,又温吞地回击了一句,“不过一个都没对是有点离谱。”
“哈?”虽然是事实,但他显然没想到玄弥来了这么一句,侧头看他蓬蓬的黑卷发,倔倔的刺猬样子。
爬到六楼了,实弥班门弄斧,“哎,但我觉得诗歌很美啊,那句叫什么来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蹒跚处。’”
玄弥噗嗤笑出声来,“什么蹒跚啊,那个是阑珊!”
他被好笑的联想逗得停不下来,在走廊上穿过打闹的同学,边走边笑,实弥只是看着他笑。
“我是想说,明明刚刚我们隔得很远,你没看到我,却能听到我在笑,还知道我在笑你,我觉得这是不是很有缘分?”
玄弥愣了一下,看着他翻飞的白发,心里泛起奇妙的感受,只说,“那这和众里寻他千百度有什么关系?”
“我语文不好。”实弥理直气壮。
玄弥嘴角向下,却眼睛弯弯,瞥了他一眼。
到办公室门口了,玄弥正打算抬手敲门,手腕已经扬起来,却被旁边的人抓住。
“其实悲鸣屿老师没有叫你,是我想认识你。”
“啊?”玄弥瞪大了眼睛,始料未及,心脏自顾自强烈地跳动起来,感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手心里震颤,“搞什么……”
“我教室也在二楼,介意再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玄弥看着他,他表情很镇定,但耳朵红了,心下莫名不想按照自己的常态行事,他愿意说些不符常理的话,甚至装傻,只是隐隐觉得他那副打算逗自己开心的神采飞扬的表情很好看,“介意。”
实弥也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于是放了他的手腕。玄弥却没转身,只是看着他。他再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发现玄弥眉宇间是饶有兴趣的神色,于是又笑了,“你不介意。”
他就这样明确地点出来,搞得玄弥有几分下不来台。
天井的银杏哗啦啦地摇,轻薄的金属相撞的声音,面前的人在风里伸出手来,“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不死川实弥,高二11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