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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中安靜得很。
當朝官家躺在榻上,內侍與太醫在榻旁低頭站著,無人敢說一句話,連呼吸也不敢用力。
趙炅的呼吸也很輕,他的身體似乎已沒有呼吸的氣力了。
但他的意識卻異常地清明。
年輕時的畫面在他的眼前一幀一幀地閃過,小時候上學堂,跟哥哥習武,成年後當哥哥的左右手,穿上紫色官服成了開封府尹……
然後遇見了清河來的少俠。
彼時少俠還是年僅十六的少年,意氣風發,行事張揚,與為官的自己多有爭拗,卻又與自己所化身的江湖遊俠莫名投契。
直到那個雪夜裡,少俠終於認出自己兩個身份乃是同一人,那既驚訝又失落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趙炅清晰地看到少俠那時的表情,驚訝、窘困、尷尬、失望……混雜在一起,他記得那時他忍不住笑了,現在他也想笑,可惜是他實在沒氣力了。
他又看到少俠輕盈如燕的身影,用大輕功在開封城內城外穿梭,到處管開封百姓的閒事,被人稱作金葉子大俠,被整座城所寵愛著。
有時,那身影也會落到開封府的瓦片上。
一開始,他或許真的只是想招攬少俠,為開封府、為趙宋所用,但沒多久這純粹的利用便變質了,他不知道是少俠先對自己動了情,還是自己先開始留戀少俠的溫柔,只知道在意識到的時候,已是始料未及的互相生了情愫。
年少的少俠不愛走正門,每次都在夜裡翻窗而入,夏日雨季時常常因此讓窗前被淋濕一片,冬日時則會踩得窗前都是帶雪的腳印,他縱有怨,但與少俠相聚的時間總是太少,他也未曾真的追究過什麼。
如此過了幾年,便是哥哥的離開。
皇帝駕崩,乃是舉國的大事,而自己作為儲君,要承擔的實在太多,可沒有軟弱的時間。
那時便是少俠一直在身旁,伴著自己,在夜深人靜時聽自己訴說,為自己擦乾眼淚。
寢殿的門被推開,有人匆忙趕來,不管是侍衛還是內侍都未有人攔他,反而為他讓道,然而榻上的官家正專注在人生走馬燈裡,並未有察覺來人已坐到床榻上。
趙炅看到那一天,正值嚴冬,天上下著細雪,他坐在龍椅上,少俠則換上了一身拘謹的戰甲,跪在他面前。
那天,少俠便不再是少俠。
如同登基後,趙光義就不再是趙光義。
繼趙光義成了官家之後,少俠也成為了江將軍。
那是他許給他的新身份,也是少俠給自己的承諾。
他說,廷宜,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他說,廷宜,我可以不當大俠,當你的將軍。
他說,廷宜,廷宜。
他說……
趙炅想起他一直想問,但沒問出的那個問題。
從第一天開始,他就一直把這個問題藏在心裡,無數個夜裡,他們或在案前依偎,或在榻上纏綿,又或是並肩賞花賞月,每一次他也想問,想問他的將軍——你後悔嗎?
後悔放棄當一隻自由的雀兒。
後悔此生被困在開封,被困在朝堂,被困在趙宋的大業裡。
被困在自己身邊。
你——後悔嗎?
床榻上的官家嘴唇微動,但發出的只有輕微的呼氣聲。
然而坐在榻上的人卻彷彿一瞬間便理解了他的意思,一雙手握住了官家已然蒼白冰凍的手。
「廷宜。」
熟悉的嗓音把趙炅的意識喚了回來,他艱難地微微轉頭,便看到了他的將軍。
歲月與戰事皆在將軍臉上留下了痕跡,他不再是當年的十六歲少年了,他的眼角有了細紋,臉上多了幾道淺疤,頭髮亦有了些許花白,然而在趙炅眼中,他依舊清俊不凡,俊美一如當年。
「廷宜,廷宜。」將軍溫柔地反覆喊著他的字,自哥哥駕崩、他登基以後,將軍便是唯一會如此喚他的人。
他想應將軍一聲,想如往常一樣喊他的名字,然而卻無力打開喉嚨。
「廷宜,我想告訴你。」將軍握緊了他的手,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我不後悔。」
趙炅雙眼微微瞪大了些。
他許多年沒敢問出的問題,原來他的將軍都知道。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決定留在你身邊。」
「江湖,有無數冒不完的險,也有無數人可以闖進去。」
「但趙光義,天地間只有一個。」
「能跟趙光義相守到老的人,也只有我一個。」
燭火被窗欞吹進的晚風吹動,燭光在榻上一晃。
「廷宜,下輩子,你不要生在帝皇家了。」
「你就當個單純的遊俠,換我帶你去江湖,好不好?」
……好。
趙炅最後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他只是用了最後的一絲力氣,輕輕牽動了嘴角。
然後,在那個微笑裡,閉上了眼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