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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那个假设……我偶尔也考虑过。”妖精率先登上小岛，转身去扶还在船上的年轻人，“如果当年找到并将你救下的不是老爷子，而是我，那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别的我不敢确定，但至少老爹不会像刚才那样气得把我们赶出指挥所，而我也不必因为无处可去跑来你的灯塔借宿了。”
叶洛亚依然气鼓鼓的。惯于为他人着想的年轻人很少对外表露自己的负面情绪，但在他的菲林斯先生面前是个例外。妖精对此十分满意——即便整件事的“火”是由他挑起的。
“虽然我认为自己此刻有必要向你道歉，但小少爷应该不会接受不诚恳的歉意。”菲林斯举重若轻地说，“让我们多给这位可怜的老先生一些时间吧。”
灯塔下的房间十年如一日，无论家具还是摆设，仍旧保持在叶洛亚第一次造访时的模样。总部与据点的事务繁忙，叶洛亚不常在这边留宿，就算偶尔留下些什么毛巾、牙刷、漱口杯之类的东西，也都会被菲林斯妥善地收起来，然后在他以为找不到的时候再像准备惊喜那样拿出来——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叶洛亚觉得这位活了几百岁的妖精先生简直比自己还要幼稚。
屋里有些冷，菲林斯去开取暖炉，叶洛亚解下大衣，顺手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我也有错。”叶洛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那个假设……我只是随口说说。如果当年找到我的不是老爹，他不会在此刻烦恼，我却会因此失去一位敬爱的父亲……即便能早几年认识菲林斯先生，我也不想要这样的‘如果’。”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小少爷，我还以为，你的‘如果’是多一位父亲。”妖精先生又在开他那种不得了的玩笑了，“我可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我想也是。”叶洛亚不客气地回敬，“你刚才连解释都没说，走得比我还快。”
“毕竟，我尊崇的生活智慧可是……”
“‘在该承担责任的时候有选择地出现’，对吧，我都听腻了。”叶洛亚撑起下巴，不想理他了。
其实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不过菲林斯乐于欣赏闹脾气的小少爷，所以后面的内容并不急着让他知道。取暖炉很久没用，好在质量相当可以，一点就着，不然，老派的妖精与新世代的科技相性不合，让小少爷修家电又堪称是一场灾难，只好麻烦蛋卷工坊的爱诺小姐了……但谁又能保证，让执灯士去找爱诺小姐不是另一场灾难呢？
菲林斯提着取暖炉，竟有了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把它放在叶洛亚脚边，特地屈身去看年轻人的面庞。
“生气了？那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这种时刻就不要说这些了吧，又不是小时候。”叶洛亚闷闷地说，“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明天怎么见老爹。”
“老爷子会明白的。”菲林斯温柔抚上年轻人的脸颊，“以我对他的了解，那是一位开明的好父亲。”
再开明也不会接受自己的好友把儿子拐走这种事吧。叶洛亚无力地闭上眼，但也没有躲，反而往菲林斯的掌心靠了靠。
多么有趣的人类啊。菲林斯一边摩挲着年轻人的脸颊一边想。短短数年，他的少年便已长大成人，抛弃旧烦恼，扛起诸多重担的同时，也增添了许多新的烦恼——许多，与他相关的烦恼。若说自己不为他忧愁，反而感到欣喜，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但考虑到自己本来就不是人类，所以这也就没什么可以羞愧的了。
“那让我们再说回那个假设吧，小少爷。”菲林斯轻轻擦过叶洛亚眼下的泪痣，坐到他对面，“在旧至冬，妖精领养人类孩子的事并不罕见，我过去就曾认识一两位这样的同僚，所以，虽然我自认担不起责任，但也不能排除我会生出类似的念头。你知道的，就算是‘冷血’的妖精，也有会被一时脑热弄得神志不清的时候。”
叶洛亚的耳朵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菲林斯把话题又转回这个上来，但还是摸了摸耳廓，强迫自己听下去。
“人类……对于妖精，很有吸引力。虽然短寿，灵魂深处却流淌着比妖精更浓郁的颜色。如果说妖精是覆盖雪原的冰霜，那人类便是那冰下的芒草——没有冰霜坚硬，却永远坚韧。”
“就像冬凌草一样。”叶洛亚替他补充。
“我不会把所有人都比喻成我们的冬凌草，小少爷，‘坚韧’在这里是一个中性词，这点你以后会知道……好吧，虽然我的私心是不想让你知道。”菲林斯注视着叶洛亚，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应该收养那个孩子。不与魔物相伴的夜里，妖精有时会这样想。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要是还像从前那样活，也太浪费这份机缘了，做点什么，让自己的生命有所改变，也让那孩子的生命有所改变，这不是很好吗？至少，如果是他的话，那孩子或许就不必过早地担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也不必过早地面临离别，让一件又一件的悲剧在他的身边反复上演。”
叶洛亚咬着嘴唇，有些不愿意听下去了：“可是，那样的话……”
“可那样的话，你就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菲林斯颇有感慨地说，“任何一种感情，如果过于浓烈，都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我很庆幸命运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让我没有参与你人生的前十几年。”
叶洛亚把他的话来回品了好几遍，忽然激动地站起：“所以，那之后呢？之后的很多很多年，你也会因为害怕不好的结果，将这份感情封存起来吗？”
“我可没有这样说，我的小少爷。”菲林斯又露出那种恶作剧得逞的幼稚表情了，好整以暇地替叶洛亚把水杯满上，“就算是妖精，也没说一定要做正确的事，不是吗？小少爷要是因为我犯了所有人类都会犯的错而责怪我，那可就太严苛了……”
什么、什么歪理嘛！叶洛亚又羞又气地坐下了。
“好啦，消消气，喝杯水，或者……陪我喝一杯？”
叶洛亚早过了不能喝酒的年纪，就是还喝不惯火水，所以菲林斯特地备了一些度数较轻的酒饮。开始叶洛亚对它还是有所排斥，认为喝多了容易耽误事，后来在菲林斯的影响下也渐渐明白：那只是一种单纯的饮品，和果汁一样，反而是有些人贪图它带来的迷醉，妄图用它浇灭愁绪，结果愁绪没能浇灭，还白白浪费了酒。
他想，或许那些感情也如酒一样，并没有对错之分，不过是它存在，所以他接受。
“以后的路……边走边看吧。我知道现在对你说这些，你肯定以为我在敷衍，又或者认为我什么都不在意，但……叶洛亚，我很在意。”菲林斯难得没用那个别称，却没有说更多，他找出一瓶果酒，一人一小杯地倒上，“喝一点吧，晚上睡得安稳些，正好你明天放假，不用早起。”
“菲林斯先生，你又偷看我的排班表了。”叶洛亚不满地说。
菲林斯笑了：“看，这不就是我说的？任何一种感情，如果过于浓烈，都不是件好事。”
叶洛亚拿他没辙：“那下次不许了。”
菲林斯听话地点点头：“下次还敢。”
酒是夏槲果味的，金黄色的酒体，摇晃的时候洒出金灿灿的微光，透过它望向世界，里面仿佛有一个如夏天般明媚温暖的梦。挪德卡莱的夏天并没有传说中那样温暖，终夜长茔的天也和明媚搭不上边，叶洛亚只觉得那颜色很像菲林斯先生的眼睛。
他举起杯，对面的菲林斯也一齐举杯。
“致我们刚刚好的一生。”菲林斯说。
“致我们刚刚好的一生。”叶洛亚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