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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现代背景下的青春期小恩小闪。

-恩奇都&吉尔伽美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吉尔伽美什终于如愿以偿,通过去往异国读大学的方式。

他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正值早春,知更鸟在草坪上一跳一停,又振翅离去。草还未完全褪去枯黄,几朵山茱萸点缀在其间。隔着玻璃落地窗,吉尔伽美什思索修剪完野草之后,应当种上什么花才好。当然,他是养不活任何植物的,而他的朋友恩奇都,却是个莳弄花草的天才。

 

恩奇都向来是爱花之人,他与别人不同,不独独爱珍稀的罕见的花,而是对平凡的品种也抱有同等的喜爱。

小时候,恩奇都曾送花给他。不是那种花店里捆起的一大捧,而是路边摘来的。

吉尔伽美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恩奇都回答道,应当向朋友赠送礼物,礼物是友情里的一部分。

吉尔伽美什感到惊讶,赠送礼物应当出于自己的感情,而非写在书上的道理,恩奇都,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一点。

恩奇都仍然说,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给你赠送礼物。这是我今天看见的,最美的花。

好吧,吉尔伽美什接过了它。一朵被折下的花保存不了几天,也许应当把它夹在某本书中保存。尽管吉尔伽美什并不理解这与外面最普通的花有什么区别,花瓣完整,看不出病虫害的痕迹,也许这样的标准,就是恩奇都眼中的美丽。

 

恩奇都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与恩奇都见面,那时,恩奇都隔着他看窗外。他顺着恩奇都的目光向外看,那是一棵最无聊、最普通的树,叫不出名字的,随处可见的行道树。

人们要么不敢直视吉尔伽美什的脸,要么就会因他的容貌而出神。这个人却与他们不同,她看着自己,却没看见自己。脸很漂亮,但脑袋不聪明的女孩,吉尔伽美什下结论。

恩奇都被推到吉尔伽美什的身前,跌跌撞撞,甚至像要摔倒,宛如一具不灵活的木偶。

这是为您挑选的朋友,有人说。显然,这是用拙劣借口包装出的监视工具。

朋友?我可不需要朋友,愚蠢的家伙怎么能与我匹配?不过,仆人倒是不嫌多。吉尔伽美什回答。

他的手被牵起,吻宛如一只蝴蝶停落又飞起。吉尔伽美什慢慢地抽回手。

“你好,我是恩奇都。”

他听见对方说。那并不是属于女性的娇柔嗓音。

“认识你很高兴,请多关照。”恩奇都向他微微鞠躬致意,绿色的长发自背上滑落。

“如果你想当好我的仆人,那你就应该一直注视着我。”吉尔伽美什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仿佛是试图藏起些什么。但,这样美的人的眼睛,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如此幽深,沉郁,宛如被遗忘的一潭死水。里面没有微生物,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青苔,什么也没有。瞳孔反射出的亮光令人联想起死鱼光亮的白色腹部。

恩奇都的眼睛缓缓聚焦,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即使相处了那么多年,吉尔伽美什也难以摸清恩奇都的想法。恩奇都是绝对的不透明。他能猜测到恩奇都会如何反应与行动,但他无法理解他运行的公式与流程。

恩奇都送给他标本,某种珍稀的华丽的蝴蝶,他说它金色的翅膀边缘与吉尔伽美什很相配。

一根细长的标本针,捏在恩奇都白皙细嫩的手中,扎穿蝴蝶的胸腹,随后硫酸纸宛如葬礼白布压上去。吉尔伽美什难以想象这个过程。于是他问恩奇都,制作标本不就意味着要杀死它么,我以为你不会愿意这样做。

恩奇都笑着说,折下一支花与杀死一只蝴蝶并没有区别。

吉尔伽美什接过木制的标本盒,蝴蝶艳丽尸体的触须仿佛还在微微颤抖。

 

吉尔伽美什从那房子里拿走的,唯有这些少而又少的物品。恩奇都赠送的礼物,以及几本恩奇都做上批注,读了又读,不可避免带上些磕碰与划痕的书。

新的房子,新的家具,但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与最重要的人,仍然生活在一起,宛如身体的另一半。

吉尔伽美什无意请钟点工,让陌生人踏入家门的感觉相当古怪。起初他和恩奇都有着家务分工,恩奇都做饭,他洗盘子。直到恩奇都撞见厨房水槽里的泡沫都溢出到桌面上,而放在一旁的,所谓的洗好的碗,上面还有泡沫。他大概能推算出吉尔伽美什挤了多少洗洁精,刚买的一瓶已经空了四分之一。他们至今没有食物中毒,证明了现代产品的安全性。吉尔伽美什又自告奋勇地尝试了扫地拖地洗衣服修剪草坪等各种工作,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他就是这样一个与劳动绝缘的人。恩奇都撒下的种子仍未发芽,吉尔伽美什将其归咎为自己浇了水,经他手的植物几乎无一例外早早夭折。没作用总比负作用好,他选择不添乱。

吉尔伽美什的房间是过剩的华丽,过多的金装在水晶吊灯下反着光,红色丝绒窗帘从未派上过用处,一直都拉开着。而恩奇都则几乎是他的反面,简洁得几乎像未经装潢,连床头桌都是在吉尔伽美什的极力劝说下摆放的,最后被证明有作用,用于摆放陶瓷水杯与书本。

一间过于空荡的房间就常常需要别的物品填补,恰好吉尔伽美什的床铺常常被他拿出却又无处堆放的物品占据,因此他便来做这个填充物,睡到恩奇都的床上。

恩奇都的睡相足够规矩,双手搭在腹部入睡,醒来的姿势还是如此,简直像一具尸体,吉尔伽美什评价说。而吉尔伽美什则有各种恶习,例如半夜把被子全卷走,使得睡眠质量优秀的恩奇都冻醒。又或者睡相太差,醒来睡袍下摆卷到了胸口,压到恩奇都的头发也是常有的事。他们的作息也相当不一致。恩奇都是十足的好孩子,那种看似最乖巧听话沉默柔顺的人,十点入睡六点醒来。而吉尔伽美什却常常在凌晨两三点睡到恩奇都的床上,只因自己的衣服堆满了床又懒得收拾。久而久之,恩奇都为他另准备了枕头。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二十多岁还和自己的朋友睡在一张床上,做起来是这样自然,但说出口却很奇怪。

困扰青春期孩子们的问题中,最常见的往往是以下这个——我和对方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吗?

对吉尔伽美什而言,第一,庶民的眼界过于浅薄,这种问题没有被讨论的必要,第二,他和恩奇都已经拥有彼此。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感到孤独,即使年龄增长心智成熟,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从未得到解决。

而从恩奇都的脸上,却从来看不出类似的感情。他就像某种封闭的结构,自洽、完美,精确地运行,人类的负面情绪似乎从来不会在他身上出现,而兴奋、激情这些词语,在他身上只呈现为愉快、喜悦这样的平和版本。

因此吉尔伽美什认为,也许是自己缺少了某种东西。他还远远未到身体欲望消减的年纪,但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他也一次比一次更厌倦。性无法带给他精神上的慰藉,而他也不觉得自己有浪漫的爱可谈。激情、疯狂、浪漫,本应是生活中的华美点缀品,只可惜美丽的外表与优雅的品性仿佛难以相容,被赐予美貌的男女往往愚蠢得令人生厌。宁缺毋滥,这是他的选择。

 

恩奇都随身携带的备忘册有小牛皮的封面,侧边别着一支万宝龙的限量款,这是吉尔伽美什送给他的。浮雕的笔身,黄金钻石绿松石显得吵闹而拥挤,是吉尔伽美什的品味,但握在恩奇都的手中就显得格格不入。恩奇都喜爱最简洁的事物,最简单的关系。

恩奇都从遇见吉尔伽美什的那一天开始就宛如他的影子,被赋予的使命就是记录下吉尔伽美什的一言一行,比书记官诚实得多,他只写下事实,而非观点。他天生就适合这个,而吉尔伽美什也恰恰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某年某月某日,吉尔伽美什与一名女性共用晚餐,这名女性的姓名,年龄,身高,随后他们去了哪里。一行又一行,没有形容词,只有数据和名词。偶尔有错别字,恩奇都就用两道短而直的线划去,再写上新的。

吉尔伽美什从不压抑自己的欲望。毕竟,他从出生起就是如此,他会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和需要,例如不吃香菜,又或者喜欢漂亮的骄傲的女孩。

而对恩奇都来说,身体的欲望是一件陌生的事,食物美味,这很好,但重要的是果腹的功能性。性的欲望更是相当遥远,下半身的感觉几乎和他是脱节的。如果有人对他说,我喜欢你,他会回答,谢谢你,那语气就如对便利店店员拿出的塑料袋说,不用了。

吉尔伽美什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恩奇都自然是知道他有约要赴。

他还十足的年轻,英俊,有挥霍不完的时间与金钱,仿佛虚掷多少都无关紧要。吉尔伽美什是惯于寻欢作乐追求刺激的性格,从几年前开始,当他发现肉体的魅力起,他便沉湎于磋磨掉一个又一个夜晚。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却在这样一个尴尬的,不早不晚的时间点回来了。

约莫是晚上九点,再过一会,恩奇都就准备去洗漱睡觉,结束自己平淡无奇的一天。客厅没有开大灯,墙上小灯映出恩奇都的脸,他蜷缩在沙发上,抬头看向吉尔伽美什,将在看的书倒扣到膝盖上。

与人约会,结束在这个点,毫无疑问又太早。

你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吗,恩奇都问。

而吉尔伽美什只是站在黑暗中一语不发。

突然他走向恩奇都,跪坐下来,捧住对方的脸。

恩奇都没有挣扎,他好奇吉尔伽美什将要做什么。

于是他们接吻了。恩奇都没有闭眼,吉尔伽美什同样也没有。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恩奇都的眼睛,那里面仍然什么都没有,比任何宝石都更纯粹而剔透。那双眼睛看着他——红血丝密密麻麻宛如一张网,跃跃欲试地将吉尔伽美什的影像捕获在瞳孔中。昏黄的灯光下,恩奇都洁白无暇的脸颊生出绯红,宛如一滴血落进雪地,染开一片旖旎而危险的粉。

 

在这样的黑暗中吉尔伽美什感到无处遁形。

他受突然催发出的感情而驱使,毕竟这是如此的一个春天,走在街上,猛然间发现枯枝败叶全都转为了浓绿,空气中也早已暗香浮动。因此他匆匆地,激动地跑回来,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忘记打车,就这样毫无风度地,领带或许散开了,鬓角有汗流下。

他与那么多人耳鬓厮磨过,却从未用自己的嘴唇,贴上过另一片唇。在最迷乱的肉体享乐里,他也未曾吐露过半句爱语,一个字也没有,他只会说你真美,赞扬对方的外表,三个字掉进肉欲的沼泽里瞬间便无影无踪,蒸腾起催情的香气。他懂得在性中的嘴唇的模样,紧咬的,喘息的,微抿的,细闪的唇釉,哑光的唇泥,那么多漂亮的,可爱的嘴唇,他从未想过要去亲吻其中的任何一对。

他爱好冒险,酷爱新奇,世上凡是想象之中的第一次他都乐意尝试,第一次道歉,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在人前流泪,都是与同一个人。然而第一个吻,人们纪念的初吻。如果你不想爱一个人,就不要吻伊的嘴唇,他一直记得读到过的这句话。他将这件宝物牢牢地,吝啬地握在手中,也许是期待着出现这样的一个人,使得自己能够心甘情愿地将这一次性的一瞬间交出。

 

吉尔伽美什知道了答案,并为这答案感到无力。

从脐带被剪断的一刻开始,世上所有的大门都自然地向他敞开,并不存在他得不到的东西,也不存在他办不到的事。

但他想要的,正是一件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也许是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恩奇都不知道他因什么而哭泣,只是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支持你,陪伴你,恩奇都许诺说。

 

书本从恩奇都的膝上滑落,那年夹入的花朵掉出去,早已被压成了薄薄一片。

Notes:

恩奇都的性别是恩奇都。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