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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王瀚宇床底下有十五万块钱,扎好的一刀一刀像块垒的城墙一样摞在那里。
这个家只有我和我妈妈,我们两个人。十岁之前我都没有自己的房间,晚上我先上床睡觉,后半夜他回来了,和我挤在软塌塌的小床上,埋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后来我上了中学,舅舅又帮忙付了一部分房租,我能看出他虽然不高兴,但大概是看懂了我克制着期盼的心情,还是去又买了一张床。从此以后我睡在换了新床的房间里,他把旧床搬出去,睡在堆了不少杂物的客厅。
我就是在王瀚宇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发现那些钱的,当时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钱,也不敢伸手去摸也不敢喊他,我只是发现包裹着它们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塑料袋,第二天床搬好了,那些钱也转移到客厅的床脚下,上面的灰被扫干净了。
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是觉得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生活一点也不宽裕。王瀚宇上午去一家私立幼托机构上班,带那些乳臭未干的小萝卜头,我看见那群小孩举着黏黏糊糊的手要王瀚宇抱我就来火。但这是他折腾很久才找到的稳定工作,我没资格说什么,只能看他把那群小屁孩挨个抱起来,咧着嘴笑着哄他们。
晚上王瀚宇去驻唱的地方唱几首歌。我也偷偷去过那里看他,灯光晦暗的地方吃白人饭,王瀚宇就抱着吉他坐在角落唱几首抒情歌曲。王瀚宇应该是喜欢弹吉他的,我看见过他主动去问其他人怎么弹奏,但是坐在餐吧唱歌的时候神情总像是眉间有一团阴云,我太熟悉他了,这是几不可见地蹙着眉头,也许是氛围不喜欢也许是又操心我回没回家,他显得有点焦虑。十一二点在餐吧进入午夜场之前下班回家,带一点第二天的饭回来让我装到学校里去吃。
然后第二天我再和他一起出门,一起上公交,坐几站再分道扬镳。
很无趣,学校里多嘴多舌的同学很烦人,再不讨厌上学也忍不住每天时不时想起王瀚宇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被恶心的领导刁难,还是在耐心看书准备考试,好稳定地留住这份看起来体面又稳定的工作?
他认真看书的样子眼睫毛会垂下来,瞳孔里有淡淡的影子微微颤动着,眼角也浮出细纹。如果是在家里,听见我过来的动静,就抬起圆圆的眼睛歪着头听我讲话。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直到有一次,我又打算去王瀚宇上班的地方找他的时候,我看见离家不远的海边公路他和另一个不认识的人走在一起。
谁?
那个人比王瀚宇高一些,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又穿了一身黑,天色逐渐暗下来,晚霞光线下远远的看不清那人的脸。穿得像韩国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犯,我胡思乱想。
海边风有点大,他们说着说着像是吵起来,我依稀听见那个人在追问王瀚宇什么。我怕他们看见我,想往家里跑。最后往回看了一眼,王瀚宇嘴里叼着烟,那个人手上摇摇晃晃的火光在给王瀚宇点了烟。
王瀚宇平时明明是不抽烟的。抽不起是其一,其二是他觉得身上有烟味,对我身体不好。
孩子、成长、榜样。
我回去冲进家门,一瞬间有什么从脑子里闪电一样掠过去了,我突然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去看王瀚宇睡的那张床,床下面空空如也。
打雷了,初夏的天气瞬息万变的,晚上下过雨明天应该会天晴。
我把脏外衣脱了自说自话躺在王瀚宇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雨声这种白噪音里我合上眼皮睡着了,睡在王瀚宇的枕头上,有超市里十块钱一瓶的洗发水的味道,我好久没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都快忘了妈妈的气息。
花香和皂香。
王瀚宇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早晨他看起来一切如常。我刚想问他,和他一起踏出家门的时候突然在门口看见了那个男人。
中学需要出门的时间太早,清晨的光和那天海边的晚霞几乎分辨不出区别。他远远地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王瀚宇,偶尔有一个瞬间转过来看我,却只有一秒就转开目光。
这个人叫祝颂皓。
我看着他坐在餐桌旁吃早餐,脑子有点宕机。
“每天都来?”
祝颂皓和王瀚宇一起点头,倒像我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王瀚宇很坦荡,说算是他新男朋友。他平时低调更别说在我面前这样宣布自己的感情生活,我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祝颂皓,后者倒是安静地看着我没说话。
好吧,其实王瀚宇一直是这种人。我把他概括成一个追求自我完整的人。
……
祝颂皓有车,现在有车送我去上学了。王瀚宇在几个十字路口之前就下车,我在后座对着花了的车窗玻璃外面倒退的街景发呆。
“你为什么喜欢我妈?”
“他年轻的时候漂亮啊。”
祝颂皓摆出一副像要耍流氓的表情提起王瀚宇,我皱了皱鼻子表示不齿:“喂,现在明明也漂亮。”
“那确实!”祝颂皓哈哈大笑。
王瀚宇要是放假没上班,我就会坐在副驾跟祝颂皓胡扯一路有的没的。车子路过一个废料厂,他说他就在这上班,说自己是个好不容易得到工作的没文化的工人。我不信,我老是觉得他这个人面带凶相,说他看起来脑子空空吧,谈吐却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气质,虽然不至于说像文化人但绝不粗俗。我看过他掏出的打火机,不是便利店那种几块钱一个的塑料的,而是打开时候会发出清脆响声的那种老牌子“高级货”。
现在只是想要勤奋地工作,当个正经的人。祝颂皓说。
最重要的是王瀚宇看着他好像很开心。
因为工作比较消耗体力,所以有空休息的时候也只是在家里看书或者是睡觉。但是祝颂皓来了之后,我们一起去逛过超市和公园。我去翻超市的图书文具区,等书看够了找他们的时候,过转角之前听到王瀚宇说好累。我探出头去看,他在旁边转头偷看正在查看商品标签的祝颂皓,抬起的眼睛里亮亮的。
王瀚宇平时虽然绝不会流露出什么苦闷意味,但也没见过他开心成这样。我想,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淡淡的。
路过公园的时候我像退化成小学生了似的说要去坐秋千,祝颂皓就在后面推我。
我平时总是耻于流露太强烈的情感,再热烈的情景也学不会欢呼或是尖叫。但那天在公园里我一边大叫一边从秋千上跳下来一头扎进王瀚宇怀里,像幼托机构的小萝卜头一样扑过去,不管祝颂皓在后面紧皱眉头哎哎喊我。
那天终于开到学校我跳下车的时候想到那十五万块钱,突然回头开口问祝颂皓:“那你知道我父亲吗?”
祝颂皓好像没听见,我问他第二遍他才摸了摸鼻子说不知道。
但刺耳的声音打破平静的生活就在几周之间,像纸包不住火。
“黑帮?黑手党吗,长得就不像好人。”
“对呀,就是送她来上学的那个人,跟这个人搞在一起吗。”
社交媒体的界面有一张祝颂皓的近照,是他现在的同事拍的,配的文是“曾经的黑帮竟然也在跟我一起搬砖”,下面跟着的转发和讨论量已经是一个荒唐的数字。
这个称不上城市的县是大都市周边的小地方,更难听的话在学校里都会飘进每个人耳朵,包括一些称得上侮辱的词,对他,对我,对我妈妈。
我试着去忽略这些,一如既往地上学听课写作业,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没必要在意一些风言风语。
但是这样过了几天,我发觉当我听见对王瀚宇的一些顺藤摸瓜的揣测的时候,我还是喘不上气。我觉得这狗屎的生活真是太坏了凭什么对我妈妈这么坏,之前就够苦闷够难了,连一点点的快乐都要夺走都不能拥有吗。
黑道被社会所排斥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事,我当然明白。
他们如今不被允许在银行开户、没办法租房,连实名注册一个手机号都是不行的。
我在社交平台上翻有关他们那个组到底做过什么事的一些新闻和讨论,灰色暴利产业、赌博和走私。我不知道祝颂皓具体做过什么,对我来说他难以和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联想到一起。他在超市不太容易被看到的转角对王瀚宇笑,在送我们去上班上学的路上唱歌,在公园和我一起逗小狗推我坐秋千。但我没法保证他在其他情况下也不是,我找到了十五年前在淫秽场所一名黑帮成员被捅死的新闻,他帮人隐瞒顶罪,因此入狱。
“不就是流氓混混吗,社会的败类。”
我才知道祝颂皓之前是去坐了牢。
事件的前因后果我没法问任何人,王瀚宇也不会跟我说,他这两天回到家的脸色已经是强颜欢笑也掩盖不住的差。
但光是社媒上透露出的这些已经够让我思考祝颂皓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总之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以前没有好好生活过,说他“混”也好,当过黑道什么什么组的成员也罢,反正就是离正常的生活很远了。直到他为他的所谓家族,顶罪坐了十五年牢出来,不知道是否算“新生”,总之像刚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一样用称得上天真的方式去接触普通人那样的社会。
15年,我15岁,王瀚宇床底下的15万。
他现在才开始想要退出黑帮,回到普通人的社会。
「勤奋地工作、当个正经的人,就算有些无趣也无妨,假日能够一起玩乐,那是我想过的生活」
「我想保护你们。真的很想再见你们一面」
清晨的时候王瀚宇开着租来的车往未知的地方去,我坐在副驾,听见语音留言信箱里这么说,是他那天在车上没说完的话。
我转头去看王瀚宇,他脸上有没干的泪痕。
我有太多没法问的问题和没弄清楚的事,只是当几天前王瀚宇抱着收拾好的纸箱回家,问我想不想转学时,我抬头看看他眼皮上的细纹和发青的泪沟,本来就削瘦的脸颊也凹下去更多。我没有仔细思考,回答了“好”。
因为我和妈妈是一体的。
父亲好像突然不那么重要了。是谁必须离开,也不重要。
总之违背了周围寄以的期望的人,就会活得很艰难,需要付出代价。
对祝颂皓来说是这样,对王瀚宇来说好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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