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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An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04-24
Words:
3,039
Chapters:
1/1
Kudos: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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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399

理想国

Summary:

《从罗什街到舒曼大道》第一章。

Notes: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玛格丽特·杜拉斯《情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已经老了。某一天清晨我立在镜子前,看自己佝偻的背脊,夸张点说它已经伏成一把摇摇欲坠的弯弓。加布里埃尔站到我身后,我在镜影里观赏他的脸。岁月好像对他格外优容,除开面颊上的刻痕,他依然像棵挺立的树。我向他提起过这件事,他只是坐在我身边,叹了一口气:“我毕竟比你年轻四岁,斯特凡。”

此时此刻他问我:“需要我给你拿帽子和外套吗?”

我说,我不出去,只是突然想看看自己而已。

 

我和加布里埃尔相识在2015年音乐节。说是相识也不尽然:我们都是尚处青年的社会党人,圈子多有重叠,总是能在朋友的社交媒体撞见彼此的名字;我们都是部长的顾问,平时在议院或是会议室,总是能算有一个点头之交的情分——所以请允许我在此用相熟二字吧。

加布里埃尔是个神气的年轻人,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当时图兰女士和埃马纽埃尔在前面握手,正是在他们寒暄的片刻,我的眼神落到卫生部长身侧那棵被深蓝色西装包裹的嫩柳:面容英俊、身姿挺拔,但脸上还有未隐去的稚气。我大约是不自觉地冲他笑了笑,因为我看到他一瞬间的愣怔,随后唇角也跟着有了弧度。

后来他和我讲起过这第一次正式见面。他问我的笑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想了想,说,也许是真的在思考图兰女士招了个未成年的可能。

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实话。事实上,我的笑是因为当年那个年轻男孩身上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的青年时代在长途迁徙与昂扬激情中度过,从安第斯山脉到赫尼尔河套平原,再到普瓦图丘陵的腹地,等我真正在繁花似锦的光明之城落脚,虽说不至于立时成为腐朽的官僚,但多少已经从理想主义中脱身,被世俗逐渐抛光得成熟圆滑了。而加布里埃尔,这位巴黎政治学院的精英学子,他的眼睛里依然有着天真烂漫——不是政治上的贬义,只是客观的评述——这个看起来仍然柔软纯真、有着明亮眼神的青年顾问,笑起来带一点孩子气,是热情、理想、抱负的载体。在政坛很难得一见的气质,或许是块尚未打磨的宝石,我会如此形容他。

当波旁宫里明枪暗箭的你来我往次第沉没,取而代之的是塞纳河畔躁动的鼓点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晃动的灯影里我又看见了那株可爱的、颀长的柳树:加布里埃尔褪去了正装的束缚,很自如地和身边的朋友交谈。

萨沙和皮埃尔买的啤酒还在我手上。我酒量不错,大半杯啤酒绝对算不上什么。但也许是沿着河岸走到杜乐丽花园的这阵吹了风吧,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样急促的跳动和隐隐疼痛让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于是萨沙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往人群的另一个方向走去,皮埃尔试图问我,但显然我没有听到他被音乐盖住的声音。我头重脚轻地走到加布里埃尔面前和他打招呼:“您好,阿塔尔先生,很巧。”

荷尔蒙旺盛的年纪里,我有过几个情人,但加布里埃尔是我的第一位爱人。也无怪乎萨沙在日后问我到底为什么会对“巴黎少爷”(他给加比起的浑名)用情至深,甚至直接指定他为homme de ma vie(人生伴侣)。确实,从他当日的有限视角,我的搭讪行径似乎完全起于原始冲动,甚而说由于酒精的作用比往常更莽撞一点,在他看来我只是喜欢那一款外表而已。更何况加布里埃尔出身于那样一个“有产者”家庭,这好像天然地成为我们之间、我们的志向之间、我们的灵魂之间的鸿沟。我笑笑没说话,反而是一边的皮埃尔故作深沉:“萨沙,心有其理性所不知的理由。”*

 

果然如此吗?

即将离开爱丽舍宫前,加布里埃尔在他的办公室待了一夜。我坐在他常坐的扶手椅上,看他站在窗口。如果是白天,在那里可以鸟瞰爱宫的花园,他曾经的爱犬伏塔撒欢打滚的地方;但如墨色深浓的黑夜里,我不确定除了月色星光和昏黄灯影,这个瑰丽世界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妆点。夜风扑进窗框,拂乱他鬓边斑白的发丝,但他当时的年龄尚且还以“4”作开头。我呢,离开欧盟以来,我很少再过那种需要烧灯续昼的日子,因而月近中天的时刻已经昏昏欲睡。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加布里埃尔的呼唤:“斯特凡?”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加布里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他倚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看我也没有再说话。“怎么了?”我问他。他的手好像在抖。

加布里埃尔的声音罕见地沾上了胆怯与战栗,自从他成为法兰西的总统,我很少再有机会听到一个积威日重的人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斯特凡,你说我在二十多年前踏入政坛时树立的理想,算是实现了吗?或者说,我还是我吗?”

人上了年纪难免会忘记一些什么,比如我那时的回答,我只能模糊地记得是安慰和肯定的话语,客观也主观;但那个夜晚爱丽舍宫的场景仍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数百间金碧辉煌里唯一灯火通明的窗口,一站一坐像是在对峙的两个人——要不是我的画技实在难堪,我会愿意一笔一笔把它如实绘就下来。也就是那晚我想通了一些东西。年轻的斯特凡纳·塞茹尔内曾经无数次拿当下的自我与普瓦捷的学运领袖作比较,感叹自己已经无可避免地染上尘世的凡俗;直到那时我才看清事实的本原,看清自我的全貌也看清加布里埃尔的,所以在最后我下了这样一个论断:“我们是功利的理想主义者。”

少年太容易质疑自己对理想的忠诚,认为汲汲营营是对其纯洁性的蔑视与玷污;然而千帆过尽,终于发现权力才是帮助我们将虚幻的图景变作现实的法杖。等后来再有空聊到这个话题,加布里埃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正是理想主义的辉照让我们与钻营的政客有了分野。”我很高兴看到他说话时骄傲的表情。

 

如果时光机真的存在,那么杜乐丽花园的我会毫不犹豫地重金购买一台。我可以说是立刻开始反思自己的社交礼仪。一位几面之缘的同事这样故作熟稔地打招呼真的不算唐突吗?还是说这是浪荡的调情的开始,而依据仅仅是我在朋友的交谈中捕捉到的若隐若现的传闻?我的脑袋愈发疼痛起来,一定是醉了,我这么自我安慰,醉鬼的话没人在意。

不过解酒药来得很快。加布里埃尔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的尴尬,扇动的睫毛反而可以看出几分惊讶和羞赧。他用自己手里的杯子碰了碰我的:“您好,塞茹尔内先生。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作了提议,“或许我们能以'你'相称吗?如果这不显得冒犯的话。”我当然很乐意接受了。

他和朋友告声失陪,就和我一道走到一边。当晚我们聊得不少,一点点政治,配上很多的音乐、艺术和别的乱七八糟的一切。杜乐丽花园,宫殿的遗迹,王室的旧土,我们站在美第奇王后的故宫,任凭电子音乐的声波敲击鼓膜,振动通过全身的神经传递到心脏。我们一起举杯,敬自由和青春,然后仰头把酒液一饮而尽。当蠢朋克的音浪和花园中心的喷泉一同喷溅而出,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欢呼着跃动,加布里埃尔也不例外。我偏头去看,他的眼睛就像正前方那座被风拂起波澜的水池,映射出碎箔般一点一点的亮光。

在萨沙第不知道多少次质问我们相爱缘由的时候,我终于貌似严肃地对他说:“你知道的,杜乐丽花园有很多科西嘉松,那天我们一定就站在这种树下。它的花语是安居,我们肯定是受到了它的祝福,被赐予一段稳定、长久的爱情。”萨沙被我无语得翻了个白眼,一旁的皮埃尔则拍着腿狂笑。

“我得走了,朋友们叫我去别的地方接着玩,”加布里埃尔的手机在口袋里无情地振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恋恋不舍地把目光移向我,“和你聊天很开心,斯特凡纳。”是的,在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已经成了可以互称教名的关系。“我也是。”我这么回答他,顺从地被他揽住肩,一左一右地行过两次贴面礼。告别之后他准备离开,却突然回头大声问我:“我们还会有像今天这样畅快聊天的机会吗?”

此时我和他之间已经有了几步的距离,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神色,好在他也没法清晰地识别我勾起的嘴角。“既然你这么问了,”我顿了一下,“那么应当是会的。”

那个时候的加布里埃尔真的还算一个小孩子,论据之一就是他没法隐藏自己的语气。他再次同我雀跃地告别:“再见,斯特凡纳。”

我远远地冲他挥手:“回头见,加布里埃尔。”

 

我慢慢踱回萨沙和皮埃尔身侧,他们正在拍照。皮埃尔非要让我也拍一张,我说那好吧,来都来了。我当然没有办法立刻验收成果,直到回到公寓,才在邮箱里看到那张因为曝光和像素而不甚清晰的照片。没什么特别的,我马上就准备关闭它,但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右上角。我把图片放大了一点,模糊的角落里我看到一张眼熟的脸,我确信那就是加布里埃尔,不知为何,他正倔强地转过头。

这张没什么亮点的照片被我打印下来塞在了钱夹最里层。后来我拿给加布里埃尔看过,我说,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加布里埃尔仔仔细细地盯了很久,终于在目光逡巡到右上角时,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原句Le cœur a ses raisons que la raison ne connaît pas. 出自帕斯卡《思想录》

Notes:

久违地关注了一些消息(也很难不关注吧),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些美好,想了想还是把这章发出来。去给其他坑拉了点磨,但回头一看最中意的仍然是这篇,结合近期的一些,感觉还蛮符合这篇的初心和愿景的。总之,祝他们自由而幸福,祝我自由而幸福,祝你们自由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