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图奈]恶作剧

Summary:

“这就是我一生最得意的恶作剧。”

太阳般的苏丹又坠了,好消息,这次坠的是游戏之国。

秘誓游国+奈卿反抗线背景,开局图图已下狱。多视角第一人称pov,以图奈为中心的半群像戏。主要出场角色在tag里,除图奈外没有爱情向描写。

特别提醒:在故事结束之前,请不要太过信任某人的说辞。

Notes:

“醒呀!太阳驱散了群星,

暗夜从空中逃遁,

灿烂的金箭,

射中了苏丹的高瓴

……”

Chapter 1: 灼日坠落的夜晚(阿尔图)

Chapter Text

      在我睁开眼睛时,天色还未大亮。窗外雷声轰鸣,暴雨淋漓呼啸,仿佛几个月来都是这样未曾停息。床帷在浓稠的夜色中微微飘动,昏暗中隐约可见一颗巨大的红色宝石闪烁,忽明忽灭,如同龙的血目。

  幻梦的残余里,它是苏丹手上魔戒的色泽。那时我仍叩拜在黄金王座下,日思夜想,无非如何避免在我捅穿苏丹胸口之前就被它烧成飞灰。奈费勒是怎么说的来着?我用力揉搓太阳穴,翻动记忆中那些口干舌燥的日夜。关于弑君的讨论一度陷入僵局,他开始从古籍中寻找答案,其中不乏令人惊讶的民俗、传说乃至黑魔法,以至于我曾疑心他有一个藏尽孤本的书窖。他说,阿尔图,你必须想办法将它偷走,或是干脆绕过它的防护……

  但我不用再担心它了。我回过神来,摩挲手指上冰冷的戒环。

  现在它是我的。

  我长出一口气,慢慢坐直了身体。闪电缄默地划过夜空,透过重重帐幔,就像擦亮一根火柴。在这瞬间,我的错觉也显露了真身:一柄华丽的短刀挂在床头,那颗宝石镶嵌在黄金打造的刀鞘上,以令人惊讶的靡费装点这不知何时收来的战利品。按照传统,每隔一段时间,阉奴就要从青金石宫举世无双的收藏里挑拣、轮换,摆设在苏丹的寝宫各处。大概因为近来战事不利,那些蠢货觉得这玩意儿彰显着武力与荣耀,显然没考虑过,谁会喜欢半夜醒来看到一把刀悬在上空。

  而这已经说不上晦气了。一段时间以来,宫廷内外充斥着更加显著的噩兆。王都正值烈阳高照的时节,却是每一天都在下雨。黑街一口用了三百年的井突然漫溢,绵延几百米的石砖上,全都跳动着猩红的水流。某个贵族家中举行宴会,肥美的羊羔在众目睽睽之下端上桌,主人亲手剖开它的肚子,心脏竟不翼而飞,没人敢谈论这件事,流言蜚语却遍及整座城市。廷臣支支吾吾,御医没话找话似的对我劝慰,真是的,这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吗?我有一搭没一搭转动戒指,终于忍不住发出嗤笑。人们相信那则著名的预言即将应验——人们相信,我快死了。

  如今街头巷尾的议论里,“故事总是要从许多年前讲起”,然而细想起来,时间并没有相隔太久,只是时移世易,令人恍如隔世。那时我和奈费勒漫长的斗争还没拉开帷幕,他仍然关心我能否做一位好苏丹,犹如我容忍他与日俱增的痛苦。总之,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一名来自异邦的女人步入青金石宫。她说话时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到脚背,即便获准抬起头来,真容依然笼罩在面纱之后。女人的表现如此谦卑,却带来惊人的狂言,面对王座上漫不经心的苏丹,她说:

  “我看到了令我深感不安的未来。您死时声名狼藉,内心却正被巨大的喜悦填充;您的心脏已从自己的胸口剖出,血流像河水一样滚入尘土。”

  朝堂霎时哗然。长阶两侧,贵族们脸上率先流露出惊讶,无论他们是否期待我落得如此下场,这一刻都要颤颤巍巍抬起手指,指责她胆敢作如此恶毒的诅咒。卫兵的刀刃抵上女人的后颈,训练有素的阉奴纷纷屏息,预备随时冲上前去,擦洗满地血污。真真假假的愤慨愈演愈烈,而在我开口之前,我的大维齐尔已经皱起眉头:

  “无稽之谈。”

  他声调一向不高,但从那单薄的嘴唇微微翕动开始,群臣便不再言语。这位瞩目的权臣原本就侍立在王座近侧,说话间他转过了身,一边向我躬身行礼,一边不乏僭越地提出,应当立即将女人赶出殿外——赶到无法进一步触怒我的地方。

  “无妨,奈费勒卿,您不是常常对我说吗,如果我们的朝堂里只容得下漂亮话,忠言就会一并消失无踪。”

  我边说边打了个哈欠,换了更加舒服的姿势靠坐。不等他再提反对意见,女人立即圆滑地接上话头:“是的,伟大的苏丹,这是一桩忠言。我来到这里,正是为向您进献秘法,以此对抗命运。我能教您如何超越死亡,永生不朽……”

  我曾以为我很快遗忘了这件事,它和这座宫廷里上演过的所有谏言、谗言、谎言一样,注定如露水转瞬即逝。但是几年之后,随着反叛军的旗帜越发逼近王都,人们悄声谈论着,如同灼日的苏丹并非不可战胜,哪怕有那枚魔法戒指庇佑,他也像被他亲手所杀的前任暴君一样,终将难逃一死。这种信念正化作风中野火,传遍帝国每一座城市、每一寸不再效忠于我的疆土。

  我当然知道它由谁而起,又正在被谁利用。无数的午夜梦回,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奈费勒,梦里他像从前一样静静坐在廊下看书,等待我,却没及时察觉我的到来。有时我也发现我们身在朝堂,他与我唇枪舌剑,正如日后他也如此帮我应对所有难缠的领主。我不禁想还好他在这时认识了我,当我还在与命运周旋,同死亡起舞,高悬头顶的处刑日轮回辗转,他也曾真心盼望我长命百岁。就算是起兵前夜,他来我家时不是还盯着我的眼睛认真说过,“请您放手一搏吧——我已经为我们各自置办了墓地”,简直是同生共死的许诺!

  奈费勒卿,奈费勒卿,事到如今,这些誓言是否依然有效?可惜他最近忙着推翻我的统治,想见他一面千难万难。前前后后,只有三百多颗与他面容肖似的首级被送到御前,我一次次提起凌乱的黑发凑到眼前细看,再一次次失望地扔下台阶。所以梦的最后我总是忍不住叫他的名字,然后发现自己喉咙嘶哑,一言难发;当我低头去看,鲜血正从颈间伤口汩汩涌出,淌过衣襟,流向他的脚下。

  该死的。

  我不断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黑暗每每如同细沙渗漏进床帏深处,窗外隆隆惊雷。

  后来负责审理我的司法官反复讯问:在我们英勇的士兵涌入青金石厅之前,你为什么没有逃走?你到底在等待什么?我十分诚实地回答,你们逼近梦寐以求的胜利时,我也在寻找自己念念不忘的故人。无数次,我想象过他如今的样子,也许岁月让他苍老,也许背叛我之后变得舒心,气色反而更好。但当我从人群中认出他时,我发现他的样貌丝毫未变,使我几乎落下久别重逢的泪水,所以我张开双臂,是想要拥抱他,倾诉我漫长的思念;只是大家误解了我的用意,看到我抬起手念念有词,就以为我要催动戒指的魔力。

  “谎言。”

  司法官冷笑着对我说。我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好吧,我确实也说了一点谎。其实那个时候我盘算的是,眼下如果想要扳回一局,恐怕只能吻他了——在如预言一样血河横流之前,我得找个机会莫名其妙地吻他,足够他前半辈子声名扫地,后半辈子夜不能寐。这件事我不打算如实招供,好在司法官紧接着说:

  “那个晚上奈费勒大人坐镇指挥,并没有随军入宫,这份谎言就和你的演技一样拙劣。”

  “真的吗?”我沉吟道,“可我也没说那个人是谁,不是吗?”

  这种斗嘴对我没什么好处,当然,也不会有更多坏处。他脸色铁青,我也得忍住不能哈哈大笑,反正多等一会儿他就要抬起下巴,将这个不该深究的话题揭过:

  “再说说看吧,真正的万逝戒在哪里?”

  真正的万逝戒在哪里?我叹了口气。就在那个晚上……对,同一个晚上。我半夜惊醒,发现自己床头挂着一把短刀作为装饰。起初我不以为意,但是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在后半夜等来了那个想要刺杀我的阉奴……是的,因为宫廷守备森严,他不可能夹带利器进门,索性就将那刀悬在我的头顶。

  你的意思是,戒指被他偷了?司法官怀疑地记录着。

  谁知道呢?我也在想,他怎么会有勇气来刺杀我?

  我轻快地回答。总之,我抹了他的脖子,高喊卫兵进来收尸,但是久久无人响应。我将沾血的刀丢在一边,穿过长廊与花园,一路上只见宫室之内火光冲天,大雨仍如瓢泼。最后我踏入平日上朝议政的青金石大厅,坐上我的王座,如同任何一位有尊严的君主那样等待末路。

  不久之后,潮水般的叛军跨过倒塌的门扉。不过,就算看到我孤身一人,他们也只敢慢慢逼近,直到我的举动惨遭误解,那些踌躇的士兵才爆发勇气,大吼着冲上长阶。刀光剑影,层层叠叠,短短一瞬,利刃从不同角度刺入周身,剧痛之中,我只能感受到手掌被粗暴地扒开,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缝里脱落。

  是假的。不知是谁颤声说了一句,于是人们加倍睁大眼睛,将戒指高高举起,对着火光屏息审视。

  是假的!是假的……

  有好几次,因为我的回答能够保持前后一致,司法官对此不再作诘难。但在他自称查验过那名阉奴的住处后,对我的态度变得更加恶劣了:你一直在戏弄我、侮辱我!他偷盗的财宝堆积成山,却根本没有那枚戒指!

  哦……但这难道怪我吗?

  我微笑着回答他,而耐心已经耗尽。

  我的狱中生活算不上优裕,地牢阴冷潮湿,无论坐卧,沉重的锁链终日不能解脱,但我观察到一件事,那就是我应当还被准许保留基本的尊严。司法官从来无权上刑。随着讯问逐渐深入,他开始频繁带所谓的受害者前来,一旦我装聋作哑,他就鼓励这些人对我谩骂羞辱,作为这次探监之旅的小小享受。我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面目,看他们嘴巴一张一合,猜想他们的身份,又究竟为何恨我至此。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作恶的权利吗?还是不喜欢那些肆意掠夺、践踏、争斗,随心所欲的快活日子?天可怜见,我的乐行券行情火热,价格一路水涨船高呢!人们曾经如何趋之若鹜,现在就得加倍努力,强调自己的无辜……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这样腹诽。我拥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似乎也很难苛责对方吵吵嚷嚷的自由。何况这嘈杂的愤恨与诅咒早就与我如影随形,那个夜晚我听见欢声雷动,由近及远,似乎有传令的书吏忙不迭奔向殿外,高呼着我的败落。过不了多久,平日怯懦的万民就要像趋光游鱼一般,在宫门外的广场上聚拢,一如从前那次庆祝改朝换代,王城易主。我的四肢百骸寂静而空旷,血热却像是自裂口中倒流而回,细细密密恍若蚁行。月亮在短短一瞬内升起又下落,夜色浓淡明灭,人们勾肩搭背的轮廓被火光切割,歌声时而轰响震颤,令人作呕,时而又远在天边,细若蚊蚋。那是一段古老的诗篇,它的诞生早在我的诞生以前:

  “醒呀!太阳驱散了群星,

  暗夜从空中逃遁,

  灿烂的金箭,

  射中了苏丹的高瓴

  ……”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看守狐疑地来到铁栅外,眼神如同打量疯子。司法官和他的嘉宾们不知何时走了,对着一个神游天外的犯人,谁也做不到保持高涨的兴致。我没有回答,于是他的警觉变成了愤怒,问题又被重复一遍,还带上了某个脏话当语助词。去他的吧,反正他拿我毫无办法,在司法官再次到来之前,他和我一样,都没有资格触碰牢门的钥匙。我翻过身,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我已经习惯这些爬虫的一惊一乍,也许它们会是我最后的臣民,将承托我千疮百孔的身体顺流而下,回到虚妄的梦境深处,回到那个灼日坠下天空的夜晚。相隔欢庆的人群、闪烁的刀锋,还有无数的光阴岁月,奈费勒审视着我,而我也如愿以偿,直面梦寐以求的仇敌之眼。

  如你所知,我的名字是阿尔图,三洲两海之地刚刚被废黜的主人,帝国上下最知名的囚徒。现在你只能与老鼠同席向我致意,我晃一晃手上铁链,权当作宫廷礼宾的乐鸣。

  我糟糕的睡眠问题仍然没有得到改善。数十柄刀剑曾生生撕裂我的血肉,每一个倒抽着冷气醒来,聆听伤处缓慢粘连的时刻,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发发呆,然后彻夜回首往事。关于那则著名的预言,人们对它的开头耳熟能详,却很少知道后续。打从前任苏丹在位开始,不计其数的神棍、骗子和投机者请求觐见,所用都是类似的话术,除了危言耸听的开场白,女人并无新意。我命人将她关押等候发落,随后兴致缺缺地移过视线,看向奈费勒低垂的头颅。他静静站在一旁,此后再也不发一言,更没有多余动作。阳光缀连在他满身宝石与金饰,熠熠生辉,晃眼夺目,以至于回溯这一幕多少次,我都觉得我们之间相隔一层辉煌的迷雾。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我又在想什么?在许多出于无聊写下的信中,我曾尝试设问,而他不负所望吊死了所有信使,正如我也将那些像他的首级不厌其烦,一一悬挂城头。

  诗人常说,美好的日子如同盛宴,痛苦的余生恰似残局棋盘;如今我已倾尽杯中美酒,余下只有等待将棋子丢进名为死亡的抽屉,等午夜钟响时最后的曲终人散。

  在此之前,我将一直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