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尤弥尔终于安息。”
这就是最后一页，最后一行。读过的文字和图片成了湿乎乎的雾气，胀在肚子里。她翻过封皮，封底朝上。好无聊的故事，真没劲！封底上放有弗里茨王坐在宝座上的插图，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站起身来，装作是了不起的巨人，高举双臂，嗷嗷叫着抬脚猛踩“弗里茨王”。
扮作巨人可比书里的故事好玩多了，她跳起来，双脚一起踏中绘有“弗里茨王”的故事书。“受死吧！”
“你在做什么？”妈妈从门口走进来。
“在……”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书。”
“大叫着踩书来看？”妈妈倒不凶，但总是很严肃，几乎从来不笑。
“我在扮演书里的巨人。”她解释。
“扮演巨人？”妈妈眉头皱起，俯身拾起书，“始祖尤弥尔……现在连这种书都有？”
“嗯。”她背着手。
“读了它，你就想模仿巨人，将其他人类踩碎？”妈妈的语气变得严厉。
“啊……我是不明白尤弥尔为什么不去踩死国王。”她解释，“如果我是尤弥尔，变成巨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踩死他。”她又用力踏一下地面。
“所以，你踩了‘弗里茨王’。”妈妈抬手要擦封底的鞋印，又停下手，由鞋印留在“弗里茨王”脸上。
“尤弥尔为什么不踩死他？或者捏死他，或者嘎吱嘎吱把他吃掉？”
“因为‘爱’他吧？书里是这么写的吗？”妈妈坐下，把书放在地面，翻看起来。
“好像……是……这么说……”她刚刚看过，“可是，尤弥尔怎么可能爱他？他是坏蛋，他杀了尤弥尔的父母，还把尤弥尔当活人猎物。尤弥尔肯定恨死他了。”
“嗯。我也一直在想……”妈妈将书翻到一页，指着一处给她看。
她在妈妈身边坐下，看画面里的文字：“你……自由了。”是国王处罚放跑猪的尤弥尔，将她当猎物时说的。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指出这句话。
“‘爱’是什么意思呢？”妈妈问。
“……爱？”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爱”就是“爱”吧？
“对一个人的‘爱’与对另一个人的‘爱’不同……虽然都说是‘爱’，但这个‘爱’与那个‘爱’，有着完全不同的面容。各种感情，相异的感情，相反的感情，都会笼统地被称为‘爱’吧？‘爱’与人一样，也是各种各样的。如果说到尤弥尔的‘爱’……从读故事的人的角度，和从尤弥尔的角度，看到的可能完全不一样。假设，你是一个小孩子。”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没错。”妈妈顿了一下，“有一天，陌生的坏人冲进家来，杀死你的父母。”
“不要！”
“随后坏人将你绑走，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会机灵地杀掉他们！”
“你成了这里的奴隶。在充满痛苦的严苛的世界，只有很少的劣质食物，必须辛苦地干活。你总是觉得太冷了，觉得自己没办法在这残暴的世界中生存，可又生存着。一天一天地，在令人麻木的寒冷中活着。直到有一天，你放走了猪。所有奴隶被召集到一个看起来非常重要、似乎掌控着所有人生死的人面前，众人指出你是放走猪的凶手。你等待着惩罚，是会被挖掉眼睛、砍掉一只手，还是会被开膛破肚地杀死？你等待着遭受痛苦折磨直至死去……就在这时，高高在上的、仿佛掌握所有人命运的那个人说：‘你自由了。’”
“咦？”
“他说，你自由了，离开这里，赶快跑吧。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自由了！居然可以离开束缚你的寒冷世界。你奔跑起来，冲出村落，在鸟兽都自由自在的森林中迈动双腿，身体也温暖起来。突然，一支箭从你身边掠过，又有坏人追上来，他们想要抓住你……”
“都是因为国王！是那个国王把人当猎物！”
“但从尤弥尔的角度，也许她并不清楚。是国王发起战争，但杀死她父母的是普通士兵；是国王将她当猎物，但参加捕猎的是贵族。被围猎的尤弥尔甚至没有机会看清“猎人”的脸。杀死她父母的是坏人，追杀她的是坏人。说出‘你自由了’的，是另一个人。无论如何，尤弥尔在躲避猎杀过程中获得巨人之力，兴许她错误地将追捕过程当作获得巨人之力的某种仪式。想象你突然获得超人的力量，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怎样生活。毕竟，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家也不复存在。没有家了，没有亲人。这时候，那个说出‘你自由了’的人，来到你面前，给你从未尝过的美味食物，给你温暖的衣服，你会有什么感觉？”
“嗯……”她想象那会是什么感受。想象不出。
“有人对你说‘你自由了’，因为他的话，你奔向自由并获得非凡的力量。因为遇到那个人，你脱胎换骨，一生都被改变。哪怕之后发现是误解，哪怕得知力量来自自身而非他的话。仍然会觉得，因为那个人，你才成为你……”妈妈垂下眼，“对那个重要的人，很难不怀有深刻的感情。那种感情，被称为‘爱’。尤弥尔爱着的，恐怕是对她说出‘你自由了’的人。即便是误解，即便被利用，仍然难以割舍。‘你自由了’，奔向自由，获得力量，她被困在改变发生的时刻，导致失去自由。不是国王的奴隶，是说出‘你自由了’的幻象的奴隶。”
她开始觉得无聊了。
可妈妈还在说，“自由不是被赏赐的，是人理应拥有的。人不是在被告知‘你可以选择’后，才有的可选；不是在被告知‘由你决定’后，才能自己决定。在发号施令的人与说出‘你自由了’‘你可以选择’的人之间选择，不是自由。明白自己理应是自由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话，才是自由。人从来都有选择，从来都可以自己决定。你未来可能也会遇到重要的人，将你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的人、用一句话改变你人生的人、使你感到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人，他会是你爱的人。但也不必困于‘爱’的感情，不能被解放过你的所束缚，不能因曾经改变而拒绝再次改变，不能以为失去重要的人自己便无法做任何事。你向来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决定。”
“我知道啦。”她往妈妈身上靠去，难得地撒娇，“我以后才不要爱上任何人，爱情太蠢了。我以后要像妈妈一样厉害！”
妈妈微笑，阖上关于始祖尤弥尔的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