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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条金鱼，你生命中的转折点大概只有从大家庭里被捞出的那一刻，然后你的未来就是在一个更精致的鱼缸里舒服地死去，或者因为照顾不当悲惨地死去。当你被一个满脸鼻涕的小孩选中之后你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可真正的意外发生了，小孩什么也不解释地将手中的塑料袋塞给对面的男人，哭着表示要去找爸爸，就将搞不清情况的你们两个都留在原地。
男人将装有你的塑料袋举到眼前，你看见一张戴着面罩、涂满黑色迷彩的脸，唯一显露出来的只有眼睛，和你想象中的湖泊颜色一样，比大海要浅一些。
另一个装扮相同的男人靠近你们，先看到他，再看了看你。“你的报酬？”那人的语气揶揄。
“算是吧。”男人耸耸肩，身体带起的震动让你在水里晃荡起来，你没能从他的回答中听出自己要被丢掉还是送去哪。
意外的是男人把你带回了家，在回来的路上你知道了他的名字：Keegan。Keegan住在一个叫基地的地方，你来到他的房间，进门是一个收拾得整洁的小客厅，你被装进玻璃瓶后摆在了靠窗的工作桌上。
你在自己的新家来回游上几圈，有点小，但没什么好抱怨的，至少塑料袋没有成为你的裹尸布。在你熟悉环境的时间里，Keegan卸掉脸上的油彩，换了一套休闲的衣服，他现在看起来才更像你平时会见到的人类。他在你前面的椅子坐下，你们之间还放着一叠为了给你腾位置挪出来的书，Keegan把手靠在上面，一根手指触碰玻璃外壁。
毕竟是你的新房东，你很给面子地游过去，用脑袋抵住同样的位置，这是你们打招呼的方式。Keegan看见后挑了挑眉，你甩动尾鳍，让鳍膜在水中散开，他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的幅度很柔和，像你经常盯着看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你喜欢一直看到水面恢复平静。
第二天keegan不仅带来你的食物，还带回来一个方体鱼缸。你看见他把鱼缸放到桌上，激动地在玻璃瓶里上下浮动。这个鱼缸比你在市场里待的那个小不少，前提是没有几十个兄弟姐妹和你挤成一团，你是条独立的鱼，比起每游五厘米就会头碰头的“陪伴”，你更喜欢在一个干净的小房间享受独处时光。
旁边的电脑打开，你看不见屏幕，声音内容听起来像是教程视频。Keegan开始往缸里倒火山石，铺满底部后，继续铺一层水草泥，然后用镊子在不同位置放上矮珍珠，还放了两颗水兰在角落。他的动作很仔细，看上去非常耐心，虽然你的心情十分迫切，但看着自己的房间在不紧不慢的节奏中逐渐成型，也成为一件快乐的事。
不过第一次放水时水流冲散了底部的水草，Keegan没有抱怨，拿出镊子重新摆好，换成水管慢慢向缸里加水，你看得紧张，这一次水草附着在泥里，没有再被冲起来。
鱼缸的其他部分也都安置妥当，你被放入期盼已久的新家，宽敞的空间让你浑身舒展，迅速地把每个角落都游上一遍，最后你停在面对Keegan的方向吐出三个气泡，表示自己很开心。
他也轻笑一声，你意识到这是回来之后他唯一一次发出声音，其他时间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做自己的事。一个安静的人类，你想，而且体贴又耐心，你喜欢他。
Keegan在家的时间很少，通常他只是换下装备去休息，然后在几小时后又穿上装备离开。因为回来的时间不统一，他给你装了自动喂食器，你每天会提前等在机器旁，运行的声音响起来，饲料就像上帝大手一挥送下的甘霖落入水面，但不会和水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不过最后都会进到你的肚子里。
休息日不太一样，这时候Keegan会待在家里，他保留了早起的习惯，接着去冲泡一杯咖啡开启悠闲的一天。虽然更多的时间他还是在你所处的工作桌上整理文件资料，写一些可能是报告的东西，偶尔他也会坐在沙发或窗边看书，或者仅仅盯着一张纸几十分钟。后者被人类称为字谜游戏，在你看来只是在一些方格子内写下不同的数字，就像你也喜欢对着水草吐泡泡，看能有几颗附着在叶片上，说不定你们真的很有共同话题。
有一天你照常完成每日巡游鱼缸五十圈的目标，Keegan正好停下手中的工作，观察你来转换心情，你不被影响地继续游动，并且更卖力了一些，不过Keegan应该不知道你开始的时间，他不会发现你少游了几圈，不必为此紧张。
“他说我说话太少了。”
这句话出现的时候吓了你一跳，要知道家里会发出声音的只有咖啡机、电脑、水龙头和喂食器，人类并不在其中。可能Keegan给你的感觉太过亲切，你也忘记了人类不像金鱼，需要通过语言交流。
“原来这么安静......”Keegan低声自言自语，也为这间长久沉默着的屋子被语言充斥的突兀惊讶了，他的脸上出现一丝不适应的别扭，但还是坚持下去，继续开口道：“或许我可以先和你说点什么。”
当然可以，你不介意当他的听众。
虽说Keegan下定决心要增加这间屋子的人声含量，他还是延续了自己沉默寡言的风格，只是比过去更偶尔地和你说上一些会在心里滑过的话，比如关心关心你的心理健康，或浅显地谈论他工作上的内容。因为知道所说的一切不会有答案，Keegan尽量简洁地表达他的句子，不过已经足够你了解关于他的一部分，至少你知道他喜欢喝味道更苦的咖啡，有助于集中注意力，以及雾天虽然对狙击而言较为致命，他在其余时间反而真心享受这个天气带来的冰凉触感。
随着Keegan逐渐适应了自己告知的义务，这个家的生活气息得到了有效提升，就连原本摆放单调的家具都多了温馨的意味。尽管你无法真正触碰和改变这些东西，你还是觉得是因为你在倾听时尽心尽力给出的回应起到了作用。安静是很好，你可以自由地沉浸在穿梭于水草之间的时光，但和Keegan待在一起也不差，他的声音有一种稳定而温和的力量，你游弋其中时，也会获得类似的安宁。
一连串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个夜晚寻常的平静，Keegan放下手中的书，从沙发起身去开门。
“Merrick。”他看着门外说。
无视掉这个寡淡的迎接态度，叫Merrick的男人径直走进来，毫不客气地扫视一圈：“我来看看这里藏了什么宝贝，让你连庆祝派对都舍得不去？”他的目光在路过你时完全没有多做停留，粗鲁！
Keegan叹了一口气，关上门，你从他倚在门框的状态看出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带着些许醉意闯进来的人感到气愤，原来他比你想象中还要有耐心。“你知道我对那些社交活动没有兴趣。”
“我知道。”Merrick也叹了一口气，他朝Keegan的位置靠近，把对方笼在自己的阴影当中，“但我就指望今晚能多听听你的声音？你只有和我一起出任务的时候话才少得可怜，我感觉被针对了。”
“指挥是你，说话的活当然是你干。”Keegan没有让开，只是回答他的问题。
Merrick的背影挡住了你的视线，明明上一秒还在讨论这个你有些熟悉的话题，低下头后又好几分钟都没有一个人说话，过了一会儿Merrick抱住Keegan，听起来很是愉快地问：“我安静的小鸟，今晚有没有找到愿意栖息歌唱的树枝？”
Keegan终于生气地推开对方翻了一个白眼，朝卧室的方向走去，Merrick不觉讨厌地跟在身后，他们没再出来，看来Keegan的阅读时间提前结束了。不过说实话，你没太搞清楚他们到底在讲什么，那个关于鸟类的比喻触及你的知识盲区了，你对天空的了解比海洋还要有限。
你不记得过去了多久，可能一周，可能两周，不算特别长的时间，但对你来说像是有半辈子鱼生都徘徊在这缸浑浊的水中，保不齐这就是最后半辈子。过滤器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源源不断产出的气泡徒劳无用地翻腾着，你待在旁边只是为了离水面残留的饲料远一些，那些肿胀的颗粒让你想起曾经仰望过的同伴尸体。
你对同伴的逝去并没有什么缅怀之情，对自己将要步他们后尘的状况也没有意见，只是Keegan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而你对外界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人类生活在一个巨大又危险的混养缸中，没有人按时给他们喂食换水，也没有干净漂亮的鱼缸保护他们。你担心他，毕竟你们当了很久的室友，你已经习惯了他在房间内走动的规律，在你清洁水底的火山石的间隙，也经常观察他来放松心情。
一片混沌中你听到了某些响动，你费力地睁眼，Keegan放大的脸出现在玻璃另一侧，他和你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戴着面罩，涂着黑油彩，也距离这么近，那双原本如湖泊般平静的蓝眼睛忧心忡忡地望向你。天啊，我很抱歉，他说，然后匆忙地去拿换水管，你在逐渐变得澄清的水中放下心来，身体的各个部位恢复了摆动的力气。Keegan在确认你的状态恢复后才犹豫地去洗脸换装，出来后第一时间回到桌前，他的手指贴在玻璃上，你一如既往地靠上去。
他的眉眼微微下垂，显得有些疲惫，但看见你的动作还是提起了嘴角，“一段难熬的时光，是不是？”
不过现在没事了，你想，你们都是。
Keegan是你见过的最稳重的人类，虽然你见过的人类不多，除了市场里那个总在骂骂咧咧的老板和哭着吵着要买鱼的小孩，就是Keegan和偶尔过来聊天的Merrick。观察下来，Merrick读空气的能力和你沉闷的兄弟姐妹读水的能力差不多，还是Keegan的情绪最稳定。在你们相处的时间里，你几乎没有见过他反应强烈的时刻，不是说他没有喜怒，只不过克制在一定范围内，多出来的部分一半被他自己消化掉了，还有一半，你无不自豪地想，肯定有你的功劳。
这天下午不是。不知怎的，你就是知道Keegan回来时带着一股仍未消解的尖锐的怒气，和如海底般幽深紧压的悲伤。他一言不发地坐下，正好对上窗外的夕阳离去，等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他只打开了眼前的台灯，身后的黑暗在苍白灯光的映照下挥之不去。
但你并不为此操心，你相信他。果然，在你察觉到Keegan周身的气息平稳下去后他开了口，这是你听他说话最长的一次，他先是提起一名叫Ajax的战友，然后讲了一些在幽灵小队的经历，以及一对年轻的兄弟，是最近新加入的队员。Keegan在讲述这些故事时漫无目的，更多只是沉浸在回忆中，而你感到开心，因为Keegan无论在那些故事当中还是进行回忆的现在，你都能体会到他发自内心的珍视和平静。那些是和他生活在一个缸中的同伴，虽然你对过去同缸的兄弟姐妹没有类似的体验，但你无比理解这样的情感，因为你也愿意像Keegan对待他的队友一样安静地陪伴在Keegan身边，这是一种缓慢流淌的幸福的心情。
Keegan又连续好多天没有回来，不过目前缸里的水质还行，况且在那之后他会在长时间出任务时让Merrick来换水，所以上次的意外也没有对你造成太大阴影。
在你又一次忘记自己的石头数到459还是549的时候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你欣喜地游上去，却发现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他目的明确地到橱柜前开始翻找，拿出一个小号的透明容器后朝你走来。一阵久违的名叫惊慌的情绪冲刷着你的鳞片，促使你拼命地躲避捕捞的动作，你没能逃开，在脱离鱼缸的瞬间奋力挣扎，借着与容器口齐平的水面扑腾到了地上，干燥的空气让你几近窒息，但捞走你的人貌似还要惊慌，他爆出的脏话声有些熟悉，等再次被放回容器，你才从这人的嘀咕中认出Merrick。
“没出问题吧，否则Keegan一定要弄死我......”确认了你的存活之后他带你离开家门，感受水流重新舒展开你的鳃丝，你意识到是Merrick刮掉了他的胡子，之前好像是有一次听见Keegan抱怨过这个。
接受事实后你只好迎接未知的命运，最终你们进入一栋白色建筑，你依稀记得这里叫医院，只有受伤才会去的地方。
你不安地来回转圈，狭小的空间让你头晕，直到你看见躺在病床上的Keegan才直接呆在原地没有动作。
Merrick把你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你别说，这鱼真挺神奇的，一路上跳得快死了似的，见到你立刻老实了。”
Keegan凑过来敲了敲壁面，“我要在这里待几周，得委屈你在里面陪陪我了。”
一点都不委屈，新鱼缸什么问题都没有，你的尾鳍照样可以甩得漂亮。
“医生说至少要观察一个月。”Merrick不赞同地皱眉，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担心，不过你再三观察了Keegan的状态，觉得他确实和自己所解释的差不多，反正你也会在这里陪着他，无论多久都可以。
后面你陆续见到了其他来探望的队友，那条叫Riley的大狗把你吓了一跳，你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还好只是口水留在了外面。
而最让你震惊的是竟然真的有比Keegan还要沉默的人，但你对Logan的印象很好，因为他很有礼貌地给你的鱼缸添了几颗造型圆润的石头。
在其他不那么吵闹的时间里，只有你和Keegan待在病房，与你们在家里消磨的那些时光没有任何不同，只有你们，这平静依然令你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