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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年会对于锦户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它总归定期要发生一次，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一种没有争辩余地的仪式：他必定会在这个所有特工和他们的内勤们欢聚一堂的时候坐在会场的吧台旁，向酒保点一杯杜松子酒，然后看安田也像周日例行礼拜的教徒一样绕过觥筹交错的同事们走到他面前问他要不要给他做一个便携窃听手表，带全球定位功能的。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用这些小玩意儿，但至少比去年的多功能手机要好一点，我现在也觉得去年那个确实不是个好提议。”小个子最近又染了头发，浅浅的栗色，他的黑发好像只是半个月前的事，眼里的期待倒是每一年都不变。
“不了，谢谢。”
于是安田也从善如流地转身离开。锦户啜饮着酒目送他走远，走到了餐桌边的大仓身旁，然后跟他说起话来。拒绝也是这个仪式的一部分，两个人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
“现在有什么反派在这里扔一个炸弹大概就能统治日本了。”横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现在正屈着他修长好看的手指敲吧台的桌面，“给我一杯伏特加。”
“你每年都这么说。”村上站在锦户的另一边隔得远远的吐槽他，然后转过头对酒保说，“也给我来一杯。”
他们三个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这样什么话都不说，就静静看着几步开外的丸山给其他部门的同事表演一发技，一个接一个。丸山表演到第五个段子时锦户把自己的酒给喝完了，他便把杯子放到一旁，手指不自在地在自己的西服外套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嗯，すばる君，在哪里？”他努力地尝试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就像英国人在车站等车时会随口提起天气一样，但说完他又有点后悔，是不是应该先说自己整晚都没有见到涉谷才会更顺理成章一些？
横山和村上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他们甚至一点也不在意他问的时候到底是不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他可能还待在办公室里。”他们这么说，“你可以去看看，反正现在除了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于是锦户静静地从吧台的椅子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和松开两颗扣子的衬衫，保持低调地穿过了大部分已经喝醉了的人群，从一片喧闹气氛的会场里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像是一下掐灭熊熊火焰的根源，空气都变得冰冷了起来。
他转过一个个拐角，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距离他们的内勤部门还有几十米远时就听见了碎纸机的声音，涉谷果然站在机器旁一张张地碎着文件。锦户站在打开的门边看着他，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两个人就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一样，丝毫没有干扰到对方。直到锦户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到嘴上，啪一下点燃打火机时，涉谷才仿佛第一次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抬头对他说：“这里禁烟。”
“没问题呀，他们都在年会，到时候打开窗把烟散掉就好了。”男人叼着烟把话说得含含糊糊，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手把自己嘴边的烟取了下来，朝涉谷递了过去，“要吗？”
涉谷皱着眉头看了他半晌，又低头继续碎纸。“戒烟了。”
锦户愣在了原地。
“怎么就戒烟了呢……？”他低声喃喃道，更像在问自己。
锦户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特工，应该说优秀的男特工们总都有些谜一样的英雄情结、破坏欲和反叛心理。他总是不爱惜安田连夜专门为他打造的设备，面对敌人时比起制服他们更渴望跟他们好好打一架，以及回到办公室交任务时总是要当着横山的面点一根烟抽得起劲，然后咧着嘴朝他的上司笑，嘴角甚至还带着淤伤扯着发疼。但他直属部门的同事们对此毫无反应，从容地包容了他所有任性得像小学生一样的举动。只有比他更晚进部门的大仓偶尔会对他抱怨再在办公室里吸烟他就不帮忙提前黑掉消防报警系统了。
他曾经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如此冷静。后来他知道，那是因为曾经有过涉谷。那个张扬的人把锦户犯过的错提前都犯了一遍，顺带还捅了更多连锦户都不敢尝试的篓子。安田极少数时候会提起这段时间，面带无奈地唤渋やん呀渋やん，出外勤时他又唤Arsenal呀Arsenal。
传奇的Arsenal。不可一世的Arsenal。
现在是内勤部的渋谷すばる。
锦户只觉得这两个名字代表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并不愿意承认从自己还在训练营里被骂得狗血淋头时就凝视着的遥远的星星现在每天都坐在办公室里安静地跟白纸黑字打交道。他觉得涉谷应该是在子弹高速摩擦带起的硝烟里站得最直的人，那时候他的眼睛才亮得像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涉谷，而不是现在，他甚至还戒了烟。
“为什么不去年会？就在这里碎文件。”
“你要听实话？”
“嗯。”
“因为我喜欢碎纸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比较像以前听过的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哦。”
涉谷听见他的回答又啧了一声，转过头来瞪他，把他瞪得几乎往后缩了缩。
“你傻啊，这都信。懒而已。交际太麻烦。”
锦户眨眨眼睛。长发的男人低头继续往机器里塞着A4纸，然后对他随意挥了挥手。“回去吧，他们该找你喝酒了。”
“哦，好。那，拜拜。”
他又走出了那间办公室，走出门的那一刻还是把手里的烟又塞回了嘴里，点燃了它。迷蒙的白烟在他眼前缓慢洇开。
锦户步伐坚定地逃离了有涉谷的地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