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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不是该叫你二爸啊？”
“？？？你这是什么鬼称呼？”
“你不是我爸的男朋友吗？我都叫了他那么多年爸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只能委屈你当老二了。”
“……可是这称呼也太难听了吧？别人还以为你妈再婚了呢。”
“那要不……妈？”
“！！！算了算了随你便好了……你就不能叫叔叔吗？”
“那怎么行呢！你可是我爸的男朋友啊！叫叔叔多见外。”
尹净汉脱力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放弃和对面的初中生争论这个称呼的问题。“你这毛线帽怎么回事？在家里戴什么帽子？”他试图转移话题，而对方头上鲜艳的毛线帽实在是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夏天带着不热吗？还是个这么丑的帽子。”颜色还挺鲜艳。尹净汉在心里默默吐槽。
崔韩率一脸不高兴地摸摸他的宝贝毛线帽，对着尹净汉一脸不屑道:“你知道什么，这叫时尚！现在年轻人都带这种帽子！你这种三十好几的人，是不会懂我们十四岁的人的时尚的。”
2.
“你儿子说我老。”尹净汉溜进厨房找崔胜澈告状，用尽他毕生的演技模仿出来了崔韩率那一句“你这种三十好几的人是不会懂我们十四岁的人的时尚的。”他气愤道:“他那帽子明明就很丑好吗？还非要说是什么时尚，戴久了也不怕年纪轻轻就发际线后移！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毛线帽是种时尚。而且我也才三十二岁，不是三十好几。”
崔胜澈正围着围裙准备晚餐，闻言笑出了声:“韩率最喜欢毛线帽了，谁说他一句都要不高兴老半天，只说你一句年纪大了还算是比较温和的了。”
尹净汉忍不住问:“他们学校也允许他戴着毛线帽去上学吗？”老师上课的时候往下面一瞅，绝对能达到净化眼球的功效。崔胜澈无所谓地耸耸肩:“怎么可能。韩率在学校里还是乖的，这不是放假了嘛，他喜欢戴就让他戴几天。”
尹净汉忍不住吐槽:“你这爸爸可当得真随意，好好一个孩子让你养成这样，啥不喜欢偏偏喜欢毛线帽。”崔胜澈放下手里的锅铲过来抱住他:“韩率喜欢的可不只是毛线帽呢。我这爸爸没当好，这不是还有你去教他吗？”
尹净汉嘀咕着“谁要帮你养孩子”，却还是不争气地在崔胜澈怀里红了脸。
3.
崔韩率前十年的人生都是和他爸崔胜澈一起度过的。妈妈的位置从他一出生起似乎就是空缺的，但是由于崔胜澈又当爹又当妈把他照顾得很好，所以崔韩率也没觉得少了妈妈对他有什么影响。
年龄小一点儿的时候他忙着做拯救世界的美梦，关心地球什么时候灭亡，无暇顾及凡尘俗世的问题，等到大了一点儿上小学了，他已经习惯了崔胜澈无微不至的照顾，觉得没有妈妈也挺好的——崔胜澈虽然唠叨，至少不会对他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沉默地签字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下次努力——而根据和他同一分数段的同学们的反馈，他们的妈妈通常会和爸爸一起给他们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崔韩率的妈妈虽然毫无存在感，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他妈妈是个美籍法裔，不知道为啥跟着家人到了中国定居还起了个特别接地气的名字叫做柯娜，和崔胜澈从小一起疯到大，可谓是最铁的那种朋友。
崔胜澈见证了柯娜在中学时代的叱咤校园和大学时代的灯红酒绿，柯娜……柯娜见证了崔胜澈慢慢转变性取向的过程，也是第一个知道他喜欢男生的人。柯娜抽烟喝酒纹身，逃课出去飙车，都是崔胜澈在家长面前帮她打掩护，柯娜也答应了不把崔胜澈的性取向告诉任何人，偶尔他俩也会互帮互助假装一下男女朋友来挡掉各自的烂桃花。
“要不我们俩结婚吧？”某个阳光并不怎么明媚的下午，两个发小约在咖啡馆里见了面。柯娜来得比较晚，气都还没缓过来，一坐下就给崔胜澈扔下了一个大炸弹。
崔胜澈头疼:“姑奶奶，你啥时候还学会拐弯抹角了？又是哪个烂桃花把你惹着了？要我帮忙就直说嘛。”柯娜眨眨眼，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崔胜澈面前的小蛋糕:“我认真的。我们结婚呗，我怀孕了。”
崔胜澈更头疼了。这两句话的其中任何一句都让他感到头大不已，何况是两句一起轰炸:“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玩呲了？孩子爸是谁啊？你找那个男人去啊！”
柯娜吃着小蛋糕含含糊糊地回答:“就一个意外嘛。至于那个男人，”她冷笑一声，“我当他死了。”崔胜澈头疼欲裂:“姑奶奶你这可不是在过家家啊。你既然不想生的话，为什么不去医院？”他没把话说明白，可柯娜显然听懂了。
她卸下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去了，可是我下不了决心。我这辈子虽然什么混账事情都干过了，但是杀人我还真下不了手。”
“我知道我不会是个合格的母亲，所以我压根就没想过自己养这个孩子，要不是实在狠不下心去打胎，我也不会来找你。你看，我不想要孩子，你不想结婚。但是你妈想让你有个孩子，我妈还那么喜欢你，我俩奉子成婚两家肯定都高兴。以后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离婚，孩子归你们家养，我也不会和孩子有任何牵扯，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去玩，这不是几全齐美的好事吗？”
崔胜澈还是有点不能接受:“你生的孩子为啥要我来养……哎都怀孕了你就别抽烟了吧这咖啡馆公共场合，好像是禁烟的……”
4.
最后崔胜澈还是接受了，以他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和柯娜闪婚了。十月怀胎之后柯娜生了个大胖小子，把崔胜澈的妈妈高兴坏了，抱到身边去养了两三年才又还给崔胜澈来养。也就是崔韩率三岁那年柯娜和崔胜澈离了婚，理由是她遇到了真爱。崔胜澈看见她身边那个男人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
崔韩率理所当然地归给了崔胜澈。也不知道崔胜澈的妈妈怎么养的孩子，崔韩率好像从小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事物毫不关心，只有食物才能让他提起一点兴趣。崔韩率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时候崔胜澈把他送到了幼儿园大门口就走了，下午下了班去接他竟然听到了老师对崔韩率的表扬:“崔先生你家韩率可听话了，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哭闹呢。”
崔胜澈看着自己手上牵着的一脸呆萌的儿子，严重怀疑这孩子压根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果不其然坐上了车，崔韩率朝着窗外看天看地看红绿灯，就是不看一眼崔胜澈这个爹，一点也不像其他小孩子上了一天幼儿园之后出来抱着自己爹妈不松手的黏糊劲。崔胜澈无奈，拿了一根棒棒糖诱惑儿子:“韩率呀，今天上幼儿园有没有想爸爸？”
崔韩率愉快地接过崔胜澈手里的棒棒糖，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自己爸爸同样眨巴着的大眼睛:“啊？”崔胜澈的挫败感油然而生:“没事儿，爸爸只是想给你一根棒棒糖。”
然而总的来说崔韩率的性格还是很好的。他好像从来就没对他没有妈妈这件事表达过疑惑或者伤心，让准备了很久发言稿准备向他解释这件事情的崔胜澈感到很挫败。等到他大了一点学校要求开家长会，连续几次都是崔胜澈去之后，崔韩率终于向崔胜澈发问了:“我妈妈为什么不来给我开家长会？”
崔胜澈告诉他:“你妈妈追求爱情，而你是她的责任，对她来说爱情和责任无法同时存在，所以她选择了爱情——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爱你！”他尽量解释得委婉，生怕对崔韩率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没想到崔韩率只是很兴奋地叫了一声:“cool！”
……好吧，崔胜澈表示，他儿子清奇的脑回路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5.
崔韩率就这么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到了十岁，才终于开始对现实世界有了一些关心。“你到底什么时候再给我找个妈妈？”他关心的第一个对象就是他爸，彼时两个人正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吃早饭，吃完了之后崔胜澈要送崔韩率去上学，然后去公司上班。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喜欢男的。”崔胜澈在给他儿子剥鸡蛋，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崔韩率一眼。崔韩率正在往三明治上使劲抹草莓酱，听见他爸的回答也抬起头，很奇怪地问:“男的不能给我当妈妈吗？”小孩子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喜欢男的就喜欢男的啊，男的还不是可以当妈妈。
崔胜澈难得沉吟了一会儿:“好像是哦。不过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崔胜澈好奇，他向来四次元的儿子突然问了个这么生活化的问题，让他着实有点不习惯。
崔韩率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应该关心一下你。”崔胜澈欣慰地点点头，决定也关心一下他儿子:“那你呢？有喜欢的人吗？”
“什么？”崔韩率没听清楚，示意崔胜澈再说一遍。崔胜澈摇摇头表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看着崔韩率埋头吭哧吭哧啃三明治的样子叹了口气:他是鬼迷了心窍才问出这种问题吧。就他儿子这个没开窍的样子，问他这种问题还不如问他烤肉和牛排他选哪个来得好玩儿。
有了崔韩率的理解与支持，崔胜澈四年之后把尹净汉带进家门时就轻松了很多。“韩率，”他喊了一声儿子，“过来我给你介绍。净汉，这个就是我儿子崔韩率。韩率，这个是……这个是我喜欢的人，尹净汉。”他纠结了一下称呼，发现实在搜索不到契合的，干脆用了一个词组描述了出来。
崔韩率果然就理解地点点头:“啊，这样啊。”崔胜澈也是心大，说完就进了厨房给三个人准备晚餐，留下尹净汉和崔韩率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不，确切地说是尹净汉一个人坐立不安，崔韩率又进入了他的小世界，安稳得很。
尹净汉几次坐不住想找崔韩率说说话，看着他戴着的红色耳机就打消了自己的念头。没想到是崔韩率先向他发起了对话，两人在经历过对“毛线帽是不是时尚”的争论过后关系反而迅速亲近起来，等到崔胜澈发现的时候，他儿子已经不来找他谈心而改为去找尹净汉了。
崔胜澈在一个他和尹净汉相拥而眠的夜晚突然想到了这个事情，随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提起了这件事:“韩率才认识你多久，连我这个爹都不要了。”
尹净汉轻哼一声，脚在被子底下踹了踹崔胜澈的小腿:“合着我这是在帮谁带孩子呢？”崔胜澈讨好地一笑，腿横过去缠住尹净汉的双腿，:“什么叫帮谁带孩子啊，韩率不就是你儿子吗？”
尹净汉腿上动不了，气得他上手照着崔胜澈的胸肌来了几拳:“我才三十二！你儿子都十四了！我太亏啦！”
“好吧。”崔胜澈翻身压上尹净汉，“那我儿子明早上估计又等不到他爸起床给他做早饭了。”
6.
崔韩率在高三那年对着自己的两个爹出了柜:“那啥，爸，我好像喜欢上我同桌了。”彼时他的两个爹刚刚起床，一个在厨房做早饭，一个坐在餐桌旁和崔韩率一样等着早饭。两个人同时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但尹净汉很快反应过来，朝着厨房里的崔胜澈大声喊着:“崔胜澈，恭喜你，你儿子遗传了你的优秀基因。”
崔胜澈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嘟嘟囔囔着:“说了多少次了那也是你儿子啊！你那同桌男的女的？”后一句是对崔韩率说的。
崔韩率无奈:“男的，我们班主任不允许男女同学做同桌。爸你给我开了这么多次家长会都没注意到吗？”崔胜澈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尹净汉笑嘻嘻地看着他在儿子面前出丑:“你爸每次都是踩着点去，去了就坐在下面玩手机，哪能知道你那同桌是男是女。你们高考之前还有一次家长会是吧？我去开。”
崔胜澈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哦，你还要高考呢，怎么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谈恋爱呢？”崔韩率装着没听到，对着尹净汉说话:“那到时候家长会那天你早点到，就可以看见他了。”尹净汉点头，看崔韩率匆匆忙忙地拿起早饭跑出了家门:“路上小心点！”
他转头看向崔胜澈，那人还在担忧:“你说这孩子怎么偏偏在高三谈恋爱呢？”尹净汉嗤笑一声，揉了一把他凌乱的头发:“你是不是傻？韩率既然敢说出来就证明他们已经是谈了一段时间、确定了心意了，估计早就开始了。”
崔胜澈倒是不担心崔韩率的成绩，这孩子小时候脑子不灵光大了倒是越来越聪明:“不要耽误人家才好。”尹净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催着崔胜澈去换衣服:“快点换了衣服出来吃饭，再不抓紧时间你上班就要迟到了。”
崔胜澈无可无不可地走进卧室，边走边道:“迟到就迟到嘛，他们还能拿老板怎么样吗？老板忙着陪男朋友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尹净汉在外面红了脸，提高声音大声道:“可是老板男朋友想让老板按时上班去！”
7.
崔韩率高中最后一次家长会，尹净汉以他舅舅的身份出席了。他提早了二十分钟到，站在教学楼底下给崔韩率打电话:“下来接一下我，顺便把你那小同桌带下来我看一眼。”崔韩率无奈:“我看你就是找不到路了，找什么借口。”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带着自己的同桌下去了。尹净汉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走下来，看得洪知秀有点不好意思。崔韩率无奈地看了一眼尹净汉，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同桌，洪知秀。知秀，这是我爸。”
崔韩率早就给洪知秀说过他的家庭情况，所以洪知秀也没太惊讶，草草问了个好之后他实在顶不住尹净汉“慈祥”的目光，躲到了崔韩率背后。
崔韩率无奈地护住洪知秀，叫了一声爸。尹净汉这人啥都好，就是有时候幼稚的可怕，时不时喜欢捉弄人，特别是崔韩率。崔胜澈还偏偏甩手不管，搞得崔韩率只能受着他爸对他“爱的教育”。
尹净汉收回目光，耸了耸肩:“在外边儿你该喊我舅舅。眼光不错嘛小伙子。”崔韩率和洪知秀都脸红，连忙拉着尹净汉回到了班上。洪知秀一回班就找了个借口跑走了，只剩下崔韩率一个人带着尹净汉坐到座位上。
“爸你看吧，把人吓跑了。”崔韩率无奈道。尹净汉正在给崔胜澈发短信，回答得心不在焉：“既然遇上了就好好珍惜人家。我刚看见他在跟他妈妈说话，人家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我也不知道让你们在这个年纪开展一段感情是对是错，只希望……你不要伤害了他。”
“我知道。”崔韩率环顾教室一圈，在后门角落里找到了洪知秀和他妈妈的身影。
他冲着洪知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忽略掉洪知秀妈妈有些复杂的脸色，走了过去:“阿姨好，您是知秀的妈妈？我是他的同桌，我叫崔韩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