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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罗后来回想，这细微变化的开始应该是一个下午。
光之国没有下午。等离子火花塔的光从不倾斜，不会在某个时刻变成旧资料里那种叫作“黄昏”的颜色，但他还是觉得那是一个下午。因为每次想起，都会联想到一种光正在收拢的感觉。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找托雷基亚。走廊从训练场延伸出来，绕过环形大厅，拐进科技局侧翼。建筑将光线切成错落的格子，散落在地面和墙砖。他的脚步踩着那些格子，走得并不急促，但步幅很大。刚刚训练完的身上还残留着光线灼烧过的热度，随着他走动带起一阵滚烫的风。
转过那道弧形遮光墙时，实验室的门没关紧，一条细长的暖光漏在了走廊地板上。泰罗刚要推门而入，手却在碰到感应器的前一秒，因为门内传出的笑声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平时少见的鼻音，笑得甚至有些上学时才会有的生动。
泰罗透过那一线门缝看过去。
托雷基亚侧身站着，那双浅蓝色眼灯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在屏幕微光的折射下弯出了一道柔软的弧度。他似乎正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在实验台上敲击着。
对面也是一个蓝族，手里拿着数据板，肩膀也还留着笑过的余韵。紧接着他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门挡掉了一半。托雷基亚听完被逗的抬手抵住唇边，却怎么也压不住溢出来的笑声。
泰罗干脆把门轻轻推开靠在门框上看了起来。
托雷基亚很久没这样笑过了。泰罗想。上次听见他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五年前？记不清了，但总归是好事。托雷基亚在科技局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泰罗在训练场，两个奥能碰面的时段本来就不多，有个新朋友在旁边，日常说说话总归能消解一点他眉目间的阴霾。
哪怕正沉浸在对话中，托雷基亚依旧在泰罗出现后的第一时间发现了他。
“泰罗！”
托雷基亚的声音往上扬。门被彻底拉开了，他站在门口手握着把手，看见泰罗的时候，他的眼灯飞快亮了一下。
“站在门口干什么？”脸上还带着因为刚才的笑而染上的些许红晕。好漂亮。
泰罗也笑着跟在后面，“听见你们聊的很开心的样子，没舍得打断。”
实验室里很亮，操作台上的数据屏上字符在流动，空气里有元件清洗剂的气味。那个蓝族站在操作台另一侧，见泰罗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是泰罗。”托雷基亚的语气是上扬的，尾音带着刚才笑声的余温，“我最好的朋友。”
泰罗笑着朝那个蓝族点了一下头。最好的朋友，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
托雷基亚偏了偏头，“我最近的实验搭档。”
“久仰大名，泰罗前辈，常听托雷基亚前辈提起您。”那个蓝族说话声音和他的笑声一样都小小的。
“哈哈都是夸我的吧。”泰罗打趣着说。
托雷基亚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走回操作台前，那个蓝族礼貌的笑了笑，然后小跑过去把数据屏调出来了。两奥又开始对着屏幕上的模型讨论起来，词汇都是泰罗听不懂的。什么收敛速度，什么迭代次数，托雷基亚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蓝族说了什么，托雷基亚摇头，又指了一下曲线上的某个点解释了几句，那个蓝族低头想了想，在数据板上划掉了什么。
泰罗凑过去，“这是什么？”
托雷基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蓝族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能源转换模型。”托雷基亚说，他把数据屏往泰罗的方向转了一点，“这一块是输入层。这一块是输出层。中间这些是转换节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线，慢慢的从输入层划到输出层，“能量从这边进去，在节点里转换一次，出来的时候效率会衰减。我们要做的是让衰减变小。”
泰罗看着那条线，托雷基亚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然后他顺着那只手侧过头，对上了那双浅蓝色眼灯。
“就是让能量少浪费一点。”泰罗说。
“对。”
那个蓝族在旁边站着，托雷基亚解答完泰罗的疑问又转回去，继续和他讨论。泰罗站在旁边硬着头听了一会儿，还是听不懂，只能往后稍微站了站让出位置。托雷基亚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和平时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更短更密。
泰罗一顺不顺的盯着他的侧脸，冷白的光映在那漂亮的面甲上，托雷基亚低垂着眼灯看向屏幕，泰罗的视线变也随之下移，停留在他开合的唇瓣上———然后他发现托雷基亚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
那个蓝族在记录完最后一个波值变动后把数据板放在操作台边上，“不好意思两位前辈，我要去数据厅取点东西，先失陪了。”然后对托雷基亚和泰罗各点了一下头，快步着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托雷基亚半靠在操作台边上，低头翻着数据板做最后的总结。窗外的光在操作台边缘切出一道亮的线，细小的水晶微尘在那道光里缓慢浮动着。
“今天训练怎么样？”
“老样子。”泰罗说，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的对练搭档和上次比进步好大！光线只偏了半寸，差一点就打到我了，幸好我躲得快。”
“嗯。”托雷基亚翻了一页。“你又把护甲打坏了。”
“没有！”
“你每次说‘老样子’就是打坏了。”
泰罗嘿嘿笑了一声，没反驳。托雷基亚抬起头看着他，
“晚上吃什么？”
“你定。现在可以去吃饭啦？”
“嗯，今天数据量组数跑够了。”
“哦哦你那个搭档呢？不等他一起？”
“他一会还有事。”
“哦！”泰罗说，“那走，我饿死了！”
托雷基亚把数据板放下，“走吧。”
他走在前面，泰罗快走了两步跟上去，和托雷基亚并肩。走廊很长，光从侧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走着走着，泰罗越走越斜向旁边轻轻靠过去。
托雷基亚偏过头，“干嘛挤我。”
“没挤。”泰罗明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身体完全没有移开。
“…那个搭档。”泰罗说的时候脚步没停，“什么时候认识的呀，怎么没听你说过？”
“上个月，项目并过来的，之前没怎么说过话，最近才发现他还挺有意思的。”
“哦哦挺好，什么项目的？”
“能源转换效率。他之前在另一个组，数据模型的方向跟我这边能对上。”
“那不错啊。”泰罗笑容淡了一点，“能说到一块儿去。”
两个人走出科技局侧翼，拐进主走廊。光变亮了，影子缩到脚下。
“明天那个训练赛，”托雷基亚把手背到身后，“你别又把护甲打坏了。”
“就打坏过两次！”
“三次。”托雷基亚说，“我给你送过三次。”
“那是因为——”泰罗歪着头想了想，“第一次不是打坏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也算。”
“摔的怎么能算？”
“坏了就算。”
泰罗笑着耍赖，走廊尽头，餐厅透出来暖黄色的光。托雷基亚加快了步子，泰罗也一样，两个奥几乎同时挤进门里，肩膀撞在一起。
“你到底挤什么？”托雷基亚说。
“嘿嘿，想跟托雷一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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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泰罗把护甲卸下来。肩部那块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一下，扣件弹开，在安静的更衣室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把护甲往柜子里一丢，转身往外走。
托雷基亚靠墙站着，数据板比平时更低的拿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面甲下半部分。那个蓝族站在旁边，隔了半步。两个奥低头看着同一块数据板。
泰罗快步走过去。
“等我呢？”
托雷基亚抬起头，“今天比上次晚。”然后抬手把数据板收了起来，“走了。”
他走在泰罗右边，那个蓝族走在托雷基亚的另一侧。
三个奥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右边和中间的影子离得要更近一些，泰罗偏过头，越过托雷基亚飞快看了一眼那个蓝族和托雷基亚之间的距离。
“你们刚才在看什么？”泰罗又往右边靠了一点，
“上午跑出来的数据。”托雷基亚说。
“好看吗。”
托雷基亚偏过头疑惑的白了他一眼，“数据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还看。”
“我是要分析。”
“分析出来了吗。”
“分析出来了。”托雷基亚败下阵来，“结论是某个红族话真的很多。”
泰罗哈哈笑起来，那个蓝族在另一侧也轻轻笑了一声，泰罗听见有点不习惯的又看了那个蓝族一眼，对方正低着头走路，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到了餐厅，今天恰好是每周四一次的地球主题菜单，托雷基亚在泰罗对面坐下，餐盘推过来在边缘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今天有吮指原味鸡和蛋挞。”
泰罗低头，是他上上周随口说想试的那个，托雷基亚还记得。泰罗拿起一个蛋挞咬了口，香香脆脆味道和他想的一样，嚼嚼嚼。
托雷基亚吃了几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偏过头对旁边的蓝族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那个蓝族摇了摇头，托雷基亚短笑了一声。
泰罗看着他们，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
“说什么呢。”他模糊不清的问。
托雷基亚听见这个声音递给他一杯可乐，“我说上午那组数据跑到最后偏差了0.3，他说0.3算正常浮动。我说不算。”
“他说不算。”泰罗看向那个蓝族，也笑了一下，“你听他的吧，托雷从小在我们那就是最聪明的。”
“当然不算，这和聪明没关系，0.3很大了”托雷基亚说。
那个蓝族认可的点了一下头，“托雷前辈确实是非常聪明！”
托雷基亚接下来对那个蓝族说话时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是关于下一组数据的事。泰罗听着，手在餐盘里什么都没摸到，他低头一看，发现鸡腿已经吃完啦。
托雷基亚一边讨论一边把自己盘里剩下的那个夹过来，放在泰罗盘子里。泰罗看着那个鸡腿，它躺在盘子里，边缘被筷子夹过的地方有一点变形。
托雷基亚和那个蓝族的讨论到了白热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泰罗把托雷基亚餐盘里的也吃完后专心的看着那根手指移动的轨迹，画完了一条曲线，又开始画第二条。
托雷基亚在写第三个公式时终于注意到了他，抬起头“不吃了？”
“嗯嗯吃饱了。”
托雷基亚闻言把最后一口土豆泥吃完，站了起来，“走吧。”
三个奥把餐盘送到回收口，餐盘叠在一起。这次托雷基亚走在前面，旁边是那个蓝族，泰罗慢慢跟在后面。
前面是两个蓝色的背影，托雷基亚的肩膀比那个蓝族稍微宽一些，走路的时候步幅也稍微大一点，但是频率比平时要慢。泰罗看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没完没了的从他们的嘴里蹦出来，泰罗百无聊赖的看着托雷基亚背后的花纹和在侧头时露出的小幅度笑容。
终于在一个岔路口，那个蓝族停下来。
“我往这边。”他手指着一个方向面对着托雷基亚说，又冲后面的泰罗礼貌的点了下头。
“好的，明天见。”托雷基亚说。
那个蓝族笑着挥了挥手便扭头拐进岔道，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托雷基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等对方身影消失后才转过来面向泰罗，
“要不要送你一段？”
“不用。”泰罗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我自己走就行了，咱俩家离得有点远。”
托雷基亚看了他几秒。
“好吧。”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泰罗的手臂，又捏了下他的手掌，“下次见。”随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泰罗站在原地，刚刚被碰过的两个地方微微发烫。走廊很长，托雷基亚的背影越来越小，光还是从侧窗照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他身上，直到拐过弯消失了。
泰罗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只有一个奥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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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罗激动的推开实验室的门
“托雷基亚！我今天…”
门被他推得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托雷基亚背对着门站在操作台前，元件拆了一排，按颜色排列在左手边。那个蓝族站在旁边的架子前，手里拿着几个元件。门撞上墙的时候，那个蓝族身体剧烈的抖了一下，手里的元件差点掉下去，然后呼了一口气冲泰罗礼貌的点了一下头，而托雷基亚连头都没回。
托雷基亚往旁边伸出一只手，什么都没说。那个蓝族稳了稳手里的元件，从里面挑了一个放在他掌心里，随后那只手收回去，红色的元件在托雷基亚的指间闪了一下，然后被装进操作台的接口里，整个过程都很安静。
泰罗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上，保持着把门推开的姿势，刚刚的热烈也沉寂下来，静静盯着眼前的画面。
托雷基亚曾经也对泰罗这样伸过手，很久以前在上学时，泰罗会把国文作业递给他请求帮忙检查。他们一起训练的时候，泰罗会从架子上把护甲递给他。吃饭的时候，泰罗会把饮料放过去。
后来不这样了，他们之间的生活不再交集，接触的事物也不再相同，只能靠两奥自发的联系才能维持住这段友谊，时间长了泰罗不懂托雷基亚每次想要什么，托雷基亚就开始直接说要的东西长什么样，后来嫌麻烦了就都是自己拿。
“站门口干什么？”托雷基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还是没有回头，“进来啊，门给我撞坏了你赔。”
泰罗把手从门上放下来，慢慢走进去。
托雷基亚直起身，转头看到他时眼灯亮亮的。
“过来看这个。”他走过来，拉着泰罗的手臂带到操作台前。泰罗低头，被触碰的手臂上有一道浅的伤痕。托雷基亚也看到了，他皱眉抓住没受伤的地方将泰罗的手臂半举起来，对着伤口放了修复光线，确认愈合后就放开了。
“你又不及时处理。”他说。
“忘了。”
“每次都忘。”托雷基亚声音闷闷的好像有些生气，他扭过头不再看泰罗。
“这个。”他指着操作台上的装置，“我刚调的。”
泰罗看着那个装置连忙发出一些赞美的语句，什么托雷好厉害好聪明，托雷基亚这才笑了一下，站回在他旁边，肩膀碰到他的肩甲。那个蓝族在架子那边，默默把剩下的元件放回去，发出一点微弱的动静。
托雷基亚在讲这个装置是干什么的，讲到某个地方时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戳在泰罗手臂上刚才受伤的地方，“疼吗？”
“哎呀早不疼了，要不是托雷我根本没发现！”泰罗维持着姿势没躲开，托雷基亚的手指在那里又短暂停留了一下后继续讲着刚才中断的内容。
“怎么样？”
“太棒了，这个东西以后在战斗中肯定会帮上我大忙的！”泰罗盯着托雷基亚的眼灯认真的说，“托雷真的特别特别厉害。”
托雷基亚把视线移开，侧过头嘴角动了一下“谁说这是给你的了？”
“诶！！托雷怎么这样！”泰罗抓住托雷基亚的手晃晃试图让对方回心转意。
“那你保证下次会小心行事，不要那么频繁的受伤。”
泰罗收回自己的手立正站直大声回答道，“收到！长官！”
托雷基亚满意的点点头，这时那个蓝族终于找到机会凑近把数据板递过来，交接时两奥的指尖搭在一起，借着光屏确认数值，托雷基亚没避开，顺手接过去改了改，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泰罗站在那里，笑容从脸上慢慢消失，看着托雷基亚写字———修长的手指握着光笔，在数据屏上划动。
他看着托雷基亚的手指被那个蓝族短暂触碰过的地方，又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肩膀，胸口莫名地有些发堵。
“那你刚才进来想说什么？”托雷基亚的声音从数据屏后面传过来。
泰罗愣了一下，“什么？”
“你推门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半的话。”托雷基亚抬起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门都快让你撞散了。”
“哦哦！其实没什么啦，就是我这次训练赛又拿了第一！”
托雷基亚挑了一下眉“不意外，你哪次没拿第一？”
“那确实！不过我就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下，那我走了！”泰罗手指不自觉的扣了一下肩甲，目光再次掠过还没分开的肩膀。
“今天不一起吃饭？”
“今天后面还有别的事啦。”泰罗干巴巴地笑了声，步子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那种莫名的心慌让他忍不住的想逃离。
托雷基亚又用那种疑惑的表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好吧。”
泰罗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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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罗这次去实验室的时候，推开门发现托雷基亚没在里面，操作台上的数据屏暗着，说明不是短暂的离开。窗外的光在操作台边缘切出一道亮的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退出来转身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托雷基亚不在实验室的时候，十次有九次在那里。
走廊从科技局翼延伸出去，经过两个岔路口，拐进主通道。泰罗走得很快，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了，不如说从各种地方到图书馆的路都走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托雷基亚在读书时都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每次都坐在最里面靠墙那排最角落的座位，被一排书架挡着，基本看不到整个阅览区，谁也不会注意到那里。小时候第一次找过去的时候自己也找了很久。
他轻车熟路的绕过最后一排书架。托雷基亚在那里，又是那个蓝族坐在他旁边。
泰罗的脚步顿了半拍。
托雷基亚坐在靠里那一侧，那个蓝族自然地挨着他，两人肩膀贴着肩膀。托雷基亚侧过头，正低声说着什么，那个蓝族听得入神，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托雷基亚见状，也跟着勾起嘴角顺势轻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示意他小声一点。
泰罗站在书架后面的阴影里。
那个角落很安静。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托雷基亚的面甲上，落在那个蓝族的肩膀上，落在他们身体贴合的地方。托雷基亚的手指在自己书上划了一下，把那页往那个蓝族那边偏了偏。那个蓝族凑过去，两奥的头近的基本上快要碰到一起。
这个地方原本只有他们两个奥知道，泰罗有时候坐在他旁边，有时候坐在对面。托雷基亚看书时，泰罗如果坐在旁边，就也会挤过去看同一本，如果坐在对面，就会无聊的打瞌睡，两奥得手臂偶尔挨到，但是谁也不会移开。
现在那个蓝族坐在那里，占了托雷基亚旁边的位置，泰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坐在对面。
“泰罗。”托雷基亚抬起头只用口型喊了泰罗的名字，眼灯在光线的映射下更亮了。
那个蓝族也抬起头，用口型说了句什么他没看清，大概是前辈好。
泰罗在托雷基亚对面坐下来，他翻开刚随手从旁边书架上拿的一本不知道什么类型的书，翻开第一页，听到托雷基亚轻笑了一声，不过他没抬头，估计又是在跟那个蓝族说话，他们声音很低，泰罗什么都听不见。
泰罗用手划着那行字，试图来帮助自己读进去。
这是好事，泰罗想，托雷基亚有了新的朋友，而自己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至少他看起来很开心，这就很好。
他把书往后翻了一页看了两行，结果忘了前面说的是什么，又翻回去重新看。
之前那个位置一直是自己的，和托雷基亚肩膀挨着肩膀的也是自己，回忆着肢体接触时的微凉的温度。现在那个蓝族坐在那里，感受到的温度是托雷基亚的温度。触碰到的肩膀是托雷基亚的肩膀。
泰罗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胸口闷的发慌，他觉得自己再呆在这迟早会窒息而亡，虽然奥特曼不用呼吸，但总之他决定现在立刻要出去透透气。想到这泰罗抬起头，看着那个蓝族从手里递过去一本书，托雷基亚接过去，两个奥的手指再次碰到一起。
泰罗把书砰的合上了，稍大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衬托得格外明显，托雷基亚惊讶地也抬起头。
“晚上一起吃饭？”他冲着托雷基亚说。
很好现在他们的手指和肩膀都分开了。
托雷基亚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下午？”
“提前约。”泰罗站起来，嘴角僵硬的提上去笑了一下。“我后面还有训练，先走了。”
托雷基亚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他说。“晚上见”
泰罗也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看那个蓝族转身走了。
泰罗像来的时候一样离开的也很快，直到出了图书馆才停下来，身体疲惫的靠在墙边。他把手抬起来搓了一下天线。这不对。那个蓝族对他一直都客气有礼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把一种他自己都还没理清楚的负面情绪迁怒在了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奥身上。
可那个感觉到底是什么。
泰罗把手放下来，仔细回忆着之前的画面。
他再次劝慰着自己，首先托雷基亚交了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朋友，这是非常好的事情，更何况他还笑得这么开心，泰罗转身将头抵在墙壁上，托雷基亚不是因为他而产生的笑容。以前看到托雷基亚开心他就也会开心，但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呢，泰罗用手捂住溢满酸涩的胸口。
他不知道。
泰罗又维持了一会这个姿势，等心情稍微平息下来后开始往训练场走。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泰罗到得比平时早，托雷基亚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只有旁边和对面的位置空着，托雷基亚在他对面坐下，那个蓝族没有一起来。
“下午怎么了？”托雷基亚问。
“没什么”泰罗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突然想起来训练快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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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泰罗在训练结束后去找托雷基亚。
“天蝎座星云。”他兴奋的靠在操作台边上，托雷基亚正在关数据屏，“之前咱们说过的那个，我看了你的假期，过几天和我的有重合，这次机会难得要不要去！”
托雷基亚收拾的的手指停了一下，“嗯哼，可以。”
泰罗爽朗的笑起来，“那说好了！而且我看过了，那段时间观测条件非常好！嗯…要叫上你的那个朋友吗？”
“哦，他呀”托雷基亚说，泰罗僵硬的笑着，“他那天应该没空。”
“可惜”泰罗装作很遗憾的说，“那就我们俩吧。”
托雷基亚点了一点头。
泰罗从操作台边上直起身。“嘿嘿，还有艾斯哥说会给我们做点吃的带上。”
托雷基亚也被这情绪感染着露出了期待的表情，“艾斯前辈吗，那很美味了。”
泰罗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嘿嘿，就他们俩，那个蓝族没空，嘿嘿，也不是他不希望人家来，是人家没空。他冒出这个念头，赶紧摇了摇头。什么叫不是他不让人家来，他本来也没想过不让人家来，只是那颗星球是他先说的，他和托雷基亚约好的，所以才想和托雷基亚单独去，这一点也不奇怪，朋友就是这样的。
出发前，泰罗把那个装着便当和蛋糕的盒子装进自己的背包，艾斯听说他要和托雷基亚去观测星云，多塞了两块甜甜的点心进去。装好后又打开看了一眼，摆得整整齐齐的。他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谨慎的合上包。
奥特签名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往肩上挎包带。是佐菲的签名，意思是有突发任务。
泰罗看着那行字，手停在包带上。他站了一会儿，把包放下打开通讯屏。
“对不起托雷基亚。我突然有任务，这次我可能去不了了。”
加上一个哭哭的表情包，发送。
他又打了一行。“真的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补上！”
加上一个祈求的表情包，发送。
他把通讯屏关掉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包里的盒子拿出来放进保冷柜里。
任务比预想的短，但回来的时候，休息日已经过了，他打开通讯器上面只有来自托雷基亚的简短回复表示他知道了。
泰罗走过环形走廊，他低头想着到底该怎么样让托雷消气。走到实验室门口时，托雷基亚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片星云的色谱，数据屏根本还原不出来。”
另一个声音接话。
“前辈拍了多少呀。”
“全息存储块装满了，下次得带两块。”
泰罗猛的抬起头。
托雷基亚和那个蓝族并肩靠在围栏上。面前浮着一面全息投影，星云缓慢旋转，蓝紫色和银白色交辉的光映在两奥的面甲上，托雷基亚的手指伸进投影里，点住边缘的一处。
“这里，色温比数据屏上高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肉眼看完全是另一种颜色。”
泰罗征愣着站在原地。
是那片他们约好的星云，他错过了然后托雷基亚和那个蓝族去了。拍了全息影像，装满了存储块，在这里一张一张地看。
在这一刻泰罗终于恍然大悟，他又想起那天在图书馆胸口闷得坐不住，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从来都不是在生那个蓝族的气，即使换一个奥他也依旧会是这个心情。
他不想其他奥看到托雷基亚这么漂亮的笑容，不想其他奥坐在托雷基亚旁边，不想其他奥挨着他的肩膀，不想其他奥和他一起去看那颗星云，那是他们的，他的和托雷基亚的，他不想分给别的什么奥。
这根本不是什么会对朋友产生的情感。
泰罗还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护甲上的划痕在走廊的光里显得很淡。
他深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泰罗！”托雷基亚直起身，“你回来了啊，任务结束了？”
“嗯。”
他看着那片星云，托雷基亚的手指还停在投影里。
“你们去了那个星云。”泰罗说。
声音不高，走廊里的回音把它拉长了一点。
整个屋子陷入安静，只剩下全息投影运转的声音。
托雷基亚不置可否，他把手指从投影里收回来，扭头示意了对方可以先走，“怎么了吗？”
那个蓝族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他们，“抱歉，你们聊。”他说，然后关掉投影从桌边走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托雷基亚靠在桌子上，手臂环抱在胸前，他回视着泰罗的眼灯，沉默在他们周围蔓延开来。
“好看吗？”先打破这个氛围的依旧是泰罗。
托雷基亚身体侧过来一点，“好看。”他说，“很漂亮。”
泰罗点了点头，然后他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真诚并且充满歉意的说“我…很抱歉。”
托雷基亚把手放了下来，“没事的泰罗，我知道你很忙，整个宇宙的安危都在你们手中，所以他陪我去了。”
泰罗感受着那股窒息感再次追了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浅浅的伤口，试图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可是…托雷你在我心里依旧是最特殊的，而我在你那里好像不再是了
“可是…这是我们说好一起去的。”他低声说，语气里带了一丝委屈。
“下次。”托雷基亚看到他这样叹了口气，“那片星云还有很多地方…我都没去。”
泰罗抬起头用希冀的眼灯看着他。
托雷基亚这时却把视线移开了，看向走廊外面，“我是说…那些地方，我答应过你了，所以会等你一起去。”
泰罗表情又变的生动起来。
他没去！他和那个蓝族去了那片星云，拍了全息影像，但他把具体的地方留下来了等我一起去，我好爱他！！！
“托雷你最好了！艾斯哥上次做了蛋糕的点心！”他又沉浸在了幸福的泡泡里，冲过去侧抱住托雷的肩“我放在保冷柜里了，现在要不要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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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罗迈着和以往一样的步子，今天有一家甜品店新开业，他来等托雷基亚下班后一起去吃。拐过最后一个转角，实验室的门关着，他透过窗户看见了托雷基亚的背影，于是他快走两步准备发出邀约，但所有的声音都在他看清眼前一幕的时候哽在喉头。
托雷基亚背对门站着，那个蓝族在他面前，后背快要贴到柜子上。托雷基亚抬起左臂，小臂横着抵在对方脑侧的墙壁上，恰好封住退路，他的右肩微微压下去，身体重心前倾，把那个蓝族整个笼在自己的轮廓里。从泰罗的位置看过去，只看到托雷基亚的后背和那个蓝族露出的一小截肩膀和头顶。
那个蓝族仰着脸，而托雷基亚低着头。
…泰罗第一反应是逃跑，身体上半身紧紧靠在转角处的墙壁上。他有些脱力地抬起手，五指无意识的扣住了胸甲的边缘，指尖越收越紧。坚硬的棱角深深地硌进他的指腹，那种锐利的刺痛顺着指端蔓延开来，却依旧无法压制住他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沉重的压迫感。
托雷基亚从来不喜欢有别的奥靠太近——当然除了泰罗，他们可以挨着坐一个下午，可以在走廊上肩膀贴着肩膀走完整段路，睡觉时交叠的手臂，托雷基亚也会主动碰他，手指在他手臂上，手掌在他肩甲上。他以为自己已经是特殊的了。
他急促的喘息着，可那股气却像在喉管处被拦腰截断，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起伏都变得极其艰难沉重。视野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变得涣散，周遭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一团模糊的重影。他迟滞的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断发抖的双手。
他喜欢托雷基亚。但他好像发现的太晚了，晚到还来得及开始行动就出局了，托雷基亚已经离开他身边了。
他仰起头，将后脑重重砸在冰冷的墙面上，那股透骨的凉意像是有生命的游蛇，顺着背鳍一路蜿蜒而下，所过之处，原本焦灼的光流都被冻结。而这枚原本象征着母亲的馈赠，承载着荣耀的核心，此刻却仿佛滋生出了无数细碎的利齿，正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感官，他把手按在胸口的护甲上，用力压下去。
他是多么自大啊，以为那个离托雷基亚最近的位置会一直是他的，但现在不是了，而且以后也不会是了，托雷基亚身旁会有别人站着，将来托雷基亚侧过头时，看到的只会是那个蓝族的眼灯。
他像是溺水者一般徒劳地张开嘴，试图汲取哪怕一点点氧气，可喉咙却仿佛被死死扼住，每一寸肌肉都由于过度的压抑而僵硬。吸进的气流在喉管里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填补胸腔里的空洞。他艰难的睁开眼灯，发现那双掐住脖子的手正来自他自己。
房间里托雷基亚和那个蓝族还在那里，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也许他们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确认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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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罗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接一些出勤任务，几乎只要停歇一秒那天的画面就会充斥在自己的脑海中，他只能靠过度的疲惫来麻痹自己。通讯器上他们两个的对话停留在上周，是托雷基亚说他这周末有空可以一起完成上次的约定，但被泰罗以巡逻任务给拒绝了，托雷基亚也没有再回复。
泰罗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并不是他所期望的，他们两个会渐行渐远，也许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但是原谅我吧托雷，”泰罗想，“我现在实在是没有信心能在听见你谈恋爱的消息时保持理智和祝福，至少要给我一段时间来安抚我可怜的心。”
今天实在是没有任务可做，泰罗只能在训练场打桩来发散自己过于活跃的大脑。那个银族战士跑过来的时候，打击的闷响还在空荡的训练场里回荡。
“泰罗！你朋友托雷基亚好像在外勤任务出了状况！伤情不明，现在……”
话还没说完泰罗已经冲了出去，过快的飞行速度让他的耳边开始发出嗡鸣声，到病房门口时，他看见了那个蓝族，那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手上缠了一圈绷带，肩膀细微地抽搐，声音带着哭腔：“托雷前辈是为了保护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巨大的悔恨和自责瞬间决堤，冲击着他的理智，在他为了那点可笑的阴暗的嫉妒而逃避时，托雷基亚正处于生死边缘。那种窒息感再次成倍的袭来，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他踉跄着走进屋子，在看清病床上挚友关闭的眼灯时，泰罗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他无法支撑的瘫跪在地，左手颤抖着向托雷基亚没有受伤的左臂伸去，视界里那抹刺眼的蓝白光芒开始模糊，那种窒息感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在意识陷入彻底的黑暗前一秒，他隐约听见了母亲的呼喊声。
泰罗再次睁开眼灯时，入目是属于银十字病房的屋顶。
周围没有母亲，没有那个哭泣的蓝族，也没有纷杂的医护人员，只有他和托雷基亚。
他支起有些僵硬的身体，迟缓地走到床边，那种由于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还没完全消散，他再次抬起手，但是在触碰到托雷基亚面甲前又瑟缩了。
这是他的挚友，他的挚爱，却因为他的懦弱而险些跌入深渊。
托雷基亚，对不起，原谅我吧。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我将只会站在远处守护你不被黑暗所侵扰，我爱你，所以请允许我最后再偷走一点你的光芒，否则这漫长的余生我该怎么过呢。
他屏住呼吸，手指抠进病床的边缘，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惨白。当他的嘴唇轻柔且慎重地贴上托雷基亚微凉的唇瓣时，一种难以言说的颤栗感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然而，就在他刚结束这罪恶的一吻，微微抬起头，那幽蓝的眼灯毫无预兆地在近距离亮起。
泰罗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罢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起身，心脏在胸腔砰砰作响，发疯地撞击着肋骨想逃离这副一直让他痛苦的身躯。
“托雷！…我…”
还没等他退后半步，一只修长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将本就重心不稳的他狠狠拽了回来。
等托雷基亚终于松开手，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且粘稠的呼吸声在极窄的空间里交错，那张清纯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哦呀泰罗……你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你对我那场约会的食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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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基亚回想，这场计划的开始应该是一个下午。
光之国没有下午。等离子火花塔的光从不倾斜，不会在某个时刻变成旧资料里那种叫作“黄昏”的颜色，但他还是觉得那是一个下午。因为每次想起，都会联想到一种光正在收拢的感觉。
眼前那个蓝族有些局促的不可置信的再次向他确认，“托雷前辈！您是说只要我陪您演一段戏您就可以带我做毕业研究吗！”
托雷基亚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没错，接下来按我说的做就可以了，首先你现在要站在我对面，然后假装咱们聊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