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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病重,梦呓旧人。钱王知他时日无多,命人遣轿分赴各地,将其故交请入宫中探望。
黄巍自七郎幼时伴其左右,九郎即位后转在宫中做些杂事,几年前乞骸骨才回了乡下。时值冬春之交,山里人放火烧荒,浓烟从山坳里漫出来,百兽飞鸟皆惶然惊走。孩子们没见过宫里来的物件,纷纷扰扰惊奇地从火里跑来。黄巍已是古稀老人,被簇拥着跌倒,轿子停驻在他面前,仿佛一具巨大的棺材,他一头埋到往昔里去。又回宫了。
两个小阉人扶着他缓慢行走,拐杖碰着衣袍发出窸窸窣窣地声响,如同碾过一群蝗虫。殿门开启,旱灾已至,温暖的气流卷着药味涌向他。他听着一声叹息:你要为我伤心了。
床榻上的人靠着引枕,脸比分别时又瘦削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睛也失了光芒。他短暂的君主。
七郎慎言,阿平孝顺,大王又极爱手足,天底下爱惜郎君的远不止老奴一个。
黄巍推开侍从,可膝盖已归天命,由不得他站稳,也跪不下去。他又安慰道,何况七郎……七郎马上就会痊愈的。
小时候我读书比不过六哥,顽皮小聪明比不过九郎。这些都只有你见着,也只有你赶着说我最为独特。七郎呓语,是与不是?
我最喜听故事,只是宫里来来去去就那几个说法,翻来覆去听烦了。只有水丘府上那里有最新奇的玩意儿——三哥他们家里从海上听回来许多,水丘知道了第一个就拿去哄九郎。六哥嫌这些幼稚,我只敢跟着六哥应答,再假意跑到九郎那里蹭着听。只有你见着,斗胆求了水丘的内侍为我额外抄了一份,是,与不是?
见黄巍不语,他又追问,水丘,水丘,你记得他吗?只有你、我,还有老不死的胡进思见过他最后一面,你记得吗?
说得激动,他一阵咳嗽上来,捂着帕子压了好一阵。缓过气之后,从枕下摸出一本封皮磨白,书脊将散的书,细麻绳摇摇欲坠的穿着。
罢了,这次叫你来,是想让你再给我念念这个。
黄巍接过。
那胡进思带兵围了宫殿,钱倧不知如何是好——黄巍冒死请命出宫,被胡璟半路截下。他的小黄门义子抄了险道,带着钱倧血书,趁乱跌跌撞撞往水丘府跑去。
他骇然,此物字迹粗陋,墨色不匀,分明是坊间刻本的模样。
七郎怎能留着这般流言蜚语!
我若遗愿如此,你敢不从吗?
胡进思绑了黄巍,问钱倧何意。钱倧说……
七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钱倧眼神躲闪——灵光一现——
是他自家与水丘勾结!吾并不知情!
黄巍一介阉人,空有那报君黄金台上意,终究错付了。
胡进思冷哼,那,便是水丘一人密谋,当斩水丘!
真好啊。七郎又放松了,他的声音轻轻落下来:世人都知是我害死了他。记得就好。
他将帕子叠起,压在书上,帕上新留的血迹盖住前尘。
奈何我困在宫里,连骂我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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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巍与水丘昭券并不相熟,更多是从他人嘴里听见他的名字。孩子们口中的,是一个博学的、温润的长辈;下人口中的,是一个有礼、从不拿架子的大家,都是些顶好的词。他是个普通的内侍,从不妄加评判,做好份内之事,照顾好七郎就够了。七郎呀,生在兄弟中间的孩子,地位总比其他孩子矛盾一些。上有六郎,持重,气度天成,父王的眼光时常落在他身上;下有九郎,聪慧,性情讨喜,母妃们最爱搂着他逗他。七郎夹在中间,闲时一个人能在廊下独坐半日,也不知神游到哪,被人招呼了,吵着要躲到六哥身后。
水丘昭券和钱家的血脉早就搅在一处的。身为国戚,他进出内苑比旁的臣属随意得多,不通报拘礼,像是回自己家般熟门熟路。他待几个孩子,俱是极好的。这一点黄巍看了多年,从没见他厚此薄彼。而且好是好,各人那一份各有不同。如何形容呢——
三郎和水丘年纪稍近,有一种一眼就能认出的默契。两人坐在一处,沉默也不觉得冷场,一旦讲起话来,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了。三郎读了什么,见了什么,立刻着急说予水丘听;水丘难得有什么心事,平日里不挂在脸面上,三郎一来,不用过问,三郎自己就读懂了。一方还未开口,另一方已经递了一杯茶来,这两人,大约是从上辈子就认识的。
九郎和水丘又是另一种要好。水丘怎么都护着九郎,教着他,把那些朝堂上要命的弯弯绕绕一点点讲给他听,将舆图摊开一点点指给他看,说这是高丽,这是琉球,世界之大,比宫墙广阔许多;讲南方的乔木到了冬天落叶,北方更多则是四季常青。九郎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呢?水丘就哄他,等你长大了,多的是机会。七郎悄声说,可我比他长得大呀!他可羡慕坏了后九郎能跟着出使中原,青少年觉得出远门就是些舟马劳顿的苦头,不过六郎反复告诫他中原不比吴越,人吃人比比皆是,马革裹尸家常便饭,他也不敢吵着闹着要跟着了。听说九郎一边建功一边让水丘操持残局,宫里头都叹,这两个人大约是上辈子互相欠着的。
水丘对六郎和七郎,就只余了君子待人该有的周全妥帖。
好在他俩成一派,最为亲近。六郎聪慧老练,不管是什么知识道理,自己消化了一遍,都有余力拆开来一讲给七郎听。他待人过于周道缜密,对着七郎终于有了放松的时候,也偶会抱怨偷懒,透出了一点孩子的底色。
父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怎么处理得过来呢?他也还小呀。七郎干着急,怪自己帮不上什么,然后水丘来了,抵过千军万马,他让他们放心、自己定会尽心尽力辅佐。六郎与他渐渐相熟,常常工作到夜深,案上摊着地图与奏章,烛火矮下去便添了再点,二人对视一笑,怎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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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自然不想落下。那阵他自告奋勇接过了内侍的活儿,替他们抄录些笔记,偶尔进来嘱咐按时用膳,他们无暇顾及时,就自己搬个小杌子坐下来,捧了卷书,在内间里守着。
什么都比书好看,他想。风吹拂回廊上的铃铛,狼毫在纸上沙沙作响,屏风后两个专注的背影一高一低,怎么都觉得是打着灯笼也偷不来的好时光。
就是太晚了,转而天寒地冻,他听见夜莺的啼哭声,哭自己赤身裸体在世间受苦,羽毛腐烂成华贵的外袍,尽裹些千刀万剐的不肖子弟。再一看暖炉里的火熄了,照明用的烛业已烧尽,流下来的蜡封在烛台边,结了厚厚的冰川。水丘枕着手臂,六郎枕着一叠奏章,隔着一张案,各自歪着睡着了。黑暗里水丘嵌在烛泪之中,泛出盈盈的反光。他连忙从内间出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的肩头。
水丘眠浅,反握过他袖口。
怎是七郎君。
他意识到自己从没这么近注视过钱弘倧过。七郎君虽没三郎高挑,但远比其他孩子身形挺拔健硕,白净的面庞却有浅浅的眼窝,小时候是最爱哭的。兄弟间相似的眉眼里,只有他最像个稚嫩的娃娃。他被青少年灼热的体温包裹着,一阵爱怜却泛上来。
七郎也没那么近的见过睡眼惺忪发丝凌乱的君子呀,他支支吾吾地说,六哥好不容易睡熟,我们就不打扰他了吧?
水丘看了看六郎,把衣物轻轻还给钱家兄弟。
七郎君心思缜密,知道要关切六哥。
七郎害臊地应了一声,问道:那水丘公,可愿陪我秉烛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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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走到花园中。草叶上聚了夜露,踩上去有碾碎之声,他才发现廊下没有铃铛,声响都来自一只怪鸟,听着他们来,携虫鸣与风声次第退去。
你会突然想念一首喜欢的诗吗?七郎忽地说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不过,我每次背到这里就忘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七郎重复一遍,点头:六哥说他不喜太过浮艳的,我就不敢喜欢了。
六郎君就在你面前说话心直口快,有时候有他的道理,有时候不用深究。
水丘公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起它呢?
你也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是,就是他们都说我的道理生的突然,我自己也辨不清来处。
他们顺着地势往高走,脚下的碎石路蜿蜒而上,佛塔长在远山之外,几棵枝桠横逸,恰好将吴越微缩的江山框起。分岔的路会并在一处,落下的瀑布会逆流回天上,七郎就跑到他的前头,回头问他,那水丘公会想什么呢?
此情此景,自然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此诗与我亦有缘分,小时候我们兄弟几个登高玩耍,我想省点劲,故意藏在六哥的背篓里。到了半路,他们恶作剧把我放在树下,我左等右等不见动静,就在筐里大声嚷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七弟之年少,莫把我一人丢在荒郊野外里喂了小鸟!
水丘哈哈大笑,此招甚好!现在呢郎君健硕,不用担心会被叼走了。
七郎也跟着笑,不过我现在就想着,要是那天出行的也有你,我就不会半路被丢下来了。
……那你是没见过我起坏心思的时候。
但水丘公听起来,似乎很孤独。
何出此言呢?天色辽阔,月亮也生了出来。你我置身在充盈着芬芳的夜晚里,用同一双漫游者的眼睛去消解朦胧的远色,无人之境,自然无我。
七郎则继续挡在前头:好吧,那要是那天你在,你叫不动我们,就会一个人爬到最高处,将世界看得一清二楚。你若不曾孤独,就会隐居出世,但你要等我们,将世界复述给世界。山顶之色,光靠你一人如何叙述得尽是不是?
喜怒形于色的七郎君,行事没有章法:我也想像六哥,多做一些,多懂一些……他一心沉醉在此刻,未经一丁点风霜的手指停在水丘松散的鬓边踌躇:如此,水丘公也愿教我吗?
如何一五一十。如何不失偏颇。
他的脸浸在星光里,带着一点期待与不安。
水丘只得答,当然……
当然,他要食言了;他们操心的事情太多,没有更多额外的时候了。下次再独处之时,六郎已经去了。在他们共同熬过漫漫黑夜的殿中,水丘粗布麻衣来见他。七郎一个人坐着,给他看手臂上自创的伤口,指甲盖上鲜血淋漓,齿痕深浅不一,殿侧的灵堂刚刚搭起来,白幔垂下,空出一大块地方,水丘的肉身填进残垣断壁里,说, 吾也会尽心尽力辅佐七郎。一如往昔。
七郎低着头,颤巍巍地说,还好有你。
还是生分。
但总好过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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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最无做王之心的七郎也得学着出来主理朝政了。他不敢去睡,每日散朝后就坐在内室,案上的折子摞了半尺厚,虚浮地批到灯油尽了。他想证明自己,处处着急;又知道哪哪都不对,那股子不自信憋久了,变成一腔怒火。什么事情都能压垮他。
即位之初,他先诛了杭、越二州三名玩忽败坏法纪的官吏,动手极快,没有犹豫。旨意一下,三颗人头隔日落便地。
然后是李孺赟之事。李孺赟本是福州威武军的节度使,七郎继位后召他来杭州,加封兼侍中,给了他名分,李孺赟转头就托胡进思说情,要回福州去。
水丘知道这是李孺赟怕被扣押,用金笋打点了胡进思来脱身,私下里跟七郎说,此人反复,留在杭州虽麻烦,放回去更难制;七郎却另有所思,说,胡令公既然开口,就先记着个人情罢。待李孺赟回了福州,几个月后,果然反了。七郎才命鲍修让出兵讨平,把李孺赟擒获诛杀,十二月初将首级送回杭州。好歹算平了叛乱。
水丘公与我,虽常有分歧,事却能成。七郎同黄巍说道,我好像琢磨出了个法子:与其让他先顺着我,再另提相左的意见,不如方面争个明白。
应会越来越好的。
见黄巍专心摆弄花草,他又顺口一提,不过,我今日向水丘家提亲,水丘就没答应。
黄巍惊诧,兰花细长的叶子如刀一般划了他一道,媒人也没有请吗?正经人家嫁女儿,是要三书六礼走下来的,哪有主君直接去说话的道理!
七郎的神情顿现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如一只用竹篮打水捞月的小兽,
他随即下跪,是奴才多言了。
他案上还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庚帖,字迹工整,写了个水丘的姓氏,后头的空着。如何求得,他未必记得人家女儿的名字与八字。再看锦布之上,茶碗与香炉都是水丘府上惯用的,七郎不知从哪里寻来,有一只釉色与水丘案头丢了的那只一模一样。国士之礼,便是锦盒摞着锦盒,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头搁着的,仅是金丝编织的发带与一枚青绿宝石,其色简朴,与水底沉着多年的石头无异。
黄巍收拾残局,心里越发慌乱;水丘家女儿与七郎从未谋面,又不按礼节来,这里头每一样都是水丘喜欢的物件,件件有来头,样样花了心思,像是一场已经排演过许多遍的郑重,借着冒失的名头无礼摆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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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胡进思跋扈,干政,七郎从小就厌恶他。在这事上,他与水丘怎么也无法调和。
前有百姓被控私杀耕牛。官吏查访之后前来回报,站在堂下神色肃然,说起获牛肉将近千斤,七郎听罢,立问胡进思:令公见多识广,能否告知一头大牛能出多少肉?
胡进思答:不过三百斤。
七郎说:那官吏所报,分明是妄言。来,把这官吏拉下去治罪!
胡进思见状拜贺七郎明察,七郎又问:大司马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众目睽睽,胡进思说,臣以前没从军的时候,曾做过屠夫。先王与我走街串巷,而后坐拥江山。这一来,竟被他转成忆往昔的劳苦之功。
今日上朝,七郎果又挑起事端:那李孺赟之事,大司马以为如何?
胡进思知理亏,难得作低,老臣确有失察之过。
七郎得意洋洋,大司马也是受了蒙骗……若是他人收受贿赂、引狼入室,孤自会处置!
水丘惊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走得这诡谲。他若做得到心直口快,便要说胡令公这个人,我与他共事多年,知道他的脾性;他或许恃功自傲,但他对吴越,从未有过异心,或许交心再谈,还有转机。但他耽搁了片刻,想着七郎年轻气盛,恨意同爱意一般,从未刻意藏过一分,应是不会听的。便换了个拖延的法子:进思党盛,未可猝去,不如姑容之,以待日后解决。
倒是何承训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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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吴越宫城脚下挖出一条银河。四方才俊纷至沓来,仙女翩飞起舞中,也藏匿着豹头环眼、铁面虬髯的壮士与厉鬼上演比武的把戏。七郎想起,他库中还藏着画师进献的《钟馗击鬼图》呢,他派人赶忙取来,在灯火通明的宴席上展卷题字。笔墨未干,胡进思已知其意;小子既是要效法钟馗那般除掉自己,何苦三番五次地暗示?点到即止,到底还不是不敢真的动手?他先发制人,将兵刃与甲胄藏在爆竹声中。
一岁除了,七郎坐在残羹宴席里,心里空落落的,我不想结束宴席,我想终日歌唱,我想芝兰在怀,昔日西域帝王以玫瑰铺满宫殿,花朵是馥郁的绞索,觥筹交错的宾客尽数呛死,今日与之相比何如啊?黄巍正在侧后打扫,听刀光剑影霎时消了声响,欲出去探看究竟。
胡璟着轻甲,其父着重甲,黑压压一片乌云跟在其后,待他现身,立马擒住,问他此出何为?
黄巍顿猜得一五一十,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他们无情无义,狼心狗肺,换来一顿好打。胡璟再一声招呼,他那可怜的小黄门也被五花大绑推上来,糟糠塞入口中,瑟瑟如风中叶。
胡进思吩咐道,你,滚去开小子的宫门,免得脏了老夫的手!无数兵器重重砸在地上,与人的吼叫交织成除夕夜的另一重歌声,撞开它!撞开它!黄巍默念:七郎,你即正统,吴越即正统,你莫要害怕疾风暴雨,莫要害怕与天地共殉葬。
“胡令公!”
一声呵斥划破夜色,中止了不安。
“前日他们说你蓄意谋反,我当着诸君说我不信,今日怎驳了所有人的脸面?”
天兵来降……水丘昭券!他独身一人,锦衣玉冠,长枪将他团团拥住,枪尖寒光森然,却各个不敢伤他。
“老奴无罪,王为何图谋我!吴兴郡公也未曾告知,你们还意徐徐图之啊?”
二人对视良久,水丘痛心疾首,胡令公,何至于此啊!
胡进思冷笑,老夫我忠于吴越,从未有僭越之心,钱弘倧却三番五次威胁我性命,我一人倒死不足惜,我若去了,我这万千出生入死的弟兄家中老小该如何安置?他若有所思:开弓虽无回头箭,但我见你最为中用,不如你我各退一步,让你偏爱的小九郎作留后,你我共同辅佐。往后这吴越江山,不必再起刀兵。
七郎蓦地自行开了门:胡进思!妄称四国元老,自诩功高盖主,半夜带兵围宫,如此大逆不道,如何有脸面再谈条件?
胡进思以长刀指他,小子狂妄自大,深夜遣内侍出宫,水丘孤身应声而至,若无密谋,如何解释?吾辈不过自保,只取小子一人头颅,尔等速速退下!其前排亲卫拉满弓,后排长枪亦蓄满势。在场听令的士兵在紧绷的僵持中呵欠连天,无一不患上嗜睡的怪病,梦里他们不断为令公作苦役,从海水里炼出私盐,用私盐烹煮牛肉,多年以后,他们的子子孙孙还会在驱逐年兽时轰然睡去,再多提神的茶水都唤不醒他,再为可口的甘泉尝起来也是又咸又苦。
而黄巍在昏厥前难得睁着眼皮,他见水丘昭券如被潮水送上一般,不假思索的淌向了七郎面前。滴水穿石。水能止戈。反过来竟也要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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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醒来,手腕上鲜红的勒痕提醒他一切才开始。七郎从宫里蒸发掉,流言很快渗出去了。
兵刃交接,唯有进侍鄜光铉与水丘昭券死了。为何杀君子?又是何人要杀君子?质疑之声沿着街巷与市井里的人声一点一点地传,传到水丘昭券下葬那日,来一探究竟的人已经自发地聚了一片,站在路两侧。为首的竟是胡进思之妻,额上亦裹了麻布,痛泣昭券君子也,奈何杀之?
前夜还在下雨,到天光时已停,地面留着湿意。卤簿仪仗自宫门出发,前有执旗者擎着铭旌,白布上以朱笔书水丘昭券的官衔履历。旌旗之后是画翣,翣上绘云气鸟兽,随风微动。再后是轜车,以素帛蒙盖,四角垂白缨络。车轮碾压之声与前方僧人诵经声搅在一起,鼓吹仪仗执于两侧,然而今日吹鼓手皆缄默,铜器空悬,权作排场。九郎特命官给祭葬,牲牢酒奠摆了数十案,沿途诸坊设有香案,烟气绵延不绝,薄薄地笼在街道上方。
黄巍穿着素白的布衫,腰间系了一条麻绳,跟在队伍侧边,张罗着引路童仆列队、香烛供案的次序,一会儿又去催那些动作迟散的执旗人归位。
他在人群那头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褐色直领布袍,头上无冠,只以旧帛随意束发,乍一看与周围任何一个来送行的市井闲人别无二致,而那双白净的手与虚浮站着的姿势,黄巍怎么都认得。七郎,那是他的七郎啊!七郎还活着。他身旁跟着几个同样着布衣的人,黄巍也认得,皆是九郎身边惯用的侍从。一时他竟忘了痛苦,心想九郎真是万事周到,知道自家兄弟与水丘昭券情深,特许他也来送送他。
七郎像是被关坏了,在人群里无序地游走,碰着一个就要拉着说上几句话。黄巍正往他那边挪,七郎正俯在一人耳边,焦急地几乎咬下耳朵,那人吃痛,惊得大喊,都听到了吗——他说他是那宫里头来的人,知道是钱家那个七郎出卖了水丘!他诬陷水丘密谋造反,就把他给害死了!水丘死在了他用命护着的那个人手里啊!这废王废得好!
好!好!好!一时骚乱起来,香烛被碰倒,烟气散开,迷魂香一般混在人的呼吸之间。黄巍被人群推搡着,又闻除夕丝竹之声。受了君子之咒的胡进思的内兵在此刻集体睡着。取而代之一支耕牛和阉人组成的军队,从蛮夷之地一路走来。吴越的街道旌旗翻卷,胡进思的老朽的头颅被高高挑起,在晨光里投下一个歪斜的影子,眼睛闭着,嘴还张着。他念念有词,吴越之难降临了!今日有一百只双头的羔羊要宰杀,有一千个小国要新生!这江山社稷由我开始,也要葬送在我手里!而后钱弘倧登上海市蜃楼,周身烟尘,他在众人的检阅下高喊,不,是钱弘倧一意孤行,其罪孽深重,却只在我。只在我。说完,低下头去,额头触地。三个响头后高热退了,国葬还要继续。
黄巍焦急着跟过去,被簇拥着跌倒。老天开眼,钱弘倧终于见到他忠心的老仆从在泥地里打滚,他们的眼神碰上,他陪了他十几载,自然认得那个意思:
答应我,永远不要去澄清,永远不要替我说话,永远不要把那日的真实情况说出去。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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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遵王命。黄巍漫长的一生不再去见七郎,将那夜放置在无法触及的深宫里。
胡令公多次派人刺杀七郎未果,其寿尽了,背疮复发,不久后胡璟也告老还乡了。民间爱讲的故事换了又换,此起彼伏的提到过水丘昭券,也换了其他的人。水丘昭券确实死得没有道理。一个武将不是死在报国无门的战事里,一个政治家不是死于自己谋算落败。他走进一个本不必死的夜里,没有形状,没有名目,如掉入一片虚无。
但他更经常想他的七郎:是否他要世人骂他,是要虚无有了容器?他要将胡进思的恨引到自己身上,换来片刻安宁?是否做不了好王,就只能有名有分的去做一个亏欠他的人,在乎他的人,背着债的人,一个有情的人?
七郎自顾自说,我老想刚到越州的日子,九郎在卧龙山后头辟了花园,种满花木。元夜,我登上卧龙山,张起灯来,用了好几千斤的油,将整座山亮得像白日。然后就在山顶上敲鼓,咚咚咚咚,传过宫墙,传过城墙,杭州另一头的人也能听见。官吏不断来报,废王登山敲鼓,声达于外。九郎,九郎啊……
黄巍着急,九郎没怪罪你罢?
自然没有。九郎竟也将两首诗嫁接在一块:若非群玉山头见,独怆然而涕下!然后他眨着眼睛炫耀道,水丘公和我早就讲过,登高时多生小心,别让兄长被怪鸟叼走了!
时辰到了。七郎握住他枯槁的手,欢快地说,九郎君也该下朝了。
他会像小时候想第一个跑到院子里去玩那般,匆匆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