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所以,我记得
正是因为我们是从同一颗小细胞开始,所以相爱,是我们的天性。
纯爱,两人相依为命长大,相爱,ooc预警
清明
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润地凝在脸上,鼻尖只剩雨后的草木腥气。
墓碑的温度很凉,贴在唇上,半点不像缘一。明明缘一的体温炽热,混着干净的太阳气味,像是刚从晾晒的棉被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干燥的暖意。
唇瓣触到的只有冰冷的花岗岩,雨水顺着石面滑进嘴角,咸涩的,像眼泪的味道。
真是……什么都没留下。
严胜的唇瓣与墓碑分开,掌心摸出剩了半盒的香烟。他望着那块刻着“继国缘一”的石碑,指腹摩挲过凹陷的笔画,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对方的脸颊。
“咔哒”——火焰点燃烟草。
第一口烟雾深深吸入肺里,尼古丁的刺激让他的神经微微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又迅速归于沉寂。他缓缓吐出,看着那团灰白色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扭曲、扩散、消失。
一圈,又一圈。
指尖无意识地碰上自己的唇瓣。被墓碑的温度带得冰凉又湿润,他忽然想起,曾几何时,这上面落过的温度。
缘一一向讨厌他吸烟。
而他,又怕二手烟影响了缘一的健康。
当无惨的员工实在有些累。终于加完班,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写字楼的天台风声猎猎。
严胜独自坐在一边,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指尖夹着纤细的香烟,已经被抽了大半,星星点点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其实不喜欢烟的味道。辛辣的、灼烫的,带着一种自毁的快感。可那种酥麻的刺激感能短暂地麻痹神经,让跳了一整天的太阳穴安静下来。
“咳咳——”他捂住嗓子,闷闷地咳了两声,皱了皱眉。肺里隐隐地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剐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残剩的烟蒂,准备抽完最后一口就掐掉。
身后,天台的门忽然发出声响。
严胜几乎是本能地一惊,手指一抖,烟头被迅速掐灭在掌心。他用另一只手慌忙地扇了扇周围的空气。
随后,一具炽热的身躯从背后包裹住他。
手臂慢慢收拢,环过他的腰侧,十指在他腹前交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红色的碎发蹭着他的下颌,带着洗发水残余的清香。
“哥,不要吸烟。”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在撒娇。
这是被抓包的第几次了?严胜也不记得了。他垂下眼,拍了拍缘一扣在他腰间的手背,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知道了。”
连他自己也不敢许诺下次一定不会。
“我身上还有烟味,先放开。”
“不要。”
缘一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他微微俯身向下压,侧过头,鼻尖抵着严胜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然后,唇舌相触。
烟草的气味在交接的唇齿间传递——微苦的、灼烈的、带着尼古丁残余的涩意。缘一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毫不客气地探入,细细地扫过每一寸内壁,像是要把那些烟味全部舔舐干净。
严胜的手臂还在推,抵在缘一的胸口,力度却越来越小。他的唇已然沉浸其中,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无法抽离。
他们似乎融化在了一起。
湿润的、柔软的,呼吸交融得难分彼此。天台风声很大,可严胜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彼此唇舌纠缠时细微的水声,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终于不再推了。
一只手抬起,扶住缘一的后颈,指尖插进那些红色的发丝里,向上回应。
吻得有些凶了。
缘一被他的回应激得微微一怔,旋即更用力地压下来,将严胜抵在天台的护栏边。他的手掌扣住严胜的后脑,避免他撞上冰冷的铁栏,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霸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唇瓣分离时牵出一线晶莹,在月光下闪了闪,断落在空气里。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严胜的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被吻得微微发烫。
他忽然不想吸烟了。
爱人的亲吻比烟草更上瘾。更让人放松身心。
尼古丁带来的只是短暂的麻痹,而缘一的吻,像是一场温柔的淹没。
“回家吧。”严胜从缠绵中抽离,声音还有些哑。
“好。”
一入玄关,“啪”的一声,灯光照亮了满满当当的客厅。
连鞋都未来得及好好摆放,两人的衣物就已经一甩一扔地铺了满地。严胜的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缘一的衬衫揉成一团丢在沙发扶手上,领带散落在地板。
反正手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家,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缘一的手掌扣住严胜的腰,将他压进柔软的床铺里。长发散开,铺了满枕。他的吻从唇角一路下滑,沿着下颌、脖颈、锁骨,留下细密的湿润痕迹。
严胜仰起头,喉结滚动,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意识被冲撞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反应——身体随着缘一的节奏起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喘息,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好了……缘……一……”
严胜终于招架不住,双臂抬起将脸埋进肘弯里,耳廓红得滴血。他严重地怀疑,这一切是缘一的小小报复——报复他偷偷吸烟。
虽然,的确在繁忙的工作之后,来一次轰轰烈烈的x爱,很爽。
最后一次,严胜的眼前闪起一阵阵炫彩的烟花。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软下来,像一滩融化的糖稀,连指尖都失去了力气。
他迷蒙地瘫在缘一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带我……洗干净。”
“遵命,哥哥。”
缘一摆弄着严胜的胳膊,环过自己的脖颈,将人稳稳地抱起来。严胜顺从地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毛茸茸的长发散落在脸侧,弄得有些痒。
但他没有躲开。反而埋得更深了一些。
这个笨蛋。
因为小时候自己随口说过一句“喜欢”,就留了十年长发。严胜想着想着,一时失笑,闷闷的笑声从缘一颈窝里传出来。
“哥哥笑什么?”
“想起了,你因为留长发被全校批评的事情。”严胜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事后特有的柔软,“站在讲台上,教导主任问你为什么不剪,你说——”
“‘哥哥喜欢。’”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那句话。
严胜的身体被放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缘一蹲在浴缸边,挤出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细心地帮他清洗。
严胜歪着头,看那个认真为他搓泡泡的人。
缘一倒是丝毫都不羞涩。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红色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侧。
他一边洗,一边小声重复:“对呀,哥哥喜欢。”
“哥哥说,最喜欢缘一的长发。”
严胜不答。他只是歪着头,看缘一。
水雾一层层叠加,镜子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朦胧。严胜的墨色长发漂浮在浴缸的水面上,像铺开的绸缎,和缘一的红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是他陪缘一一起留的。
从那个寒冷的冬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剪过。
嗡嗡的吹风机声灌满了这个小家。
缘一的指尖穿过严胜的长发,精细地抹上精油。他的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吹干,一缕一缕地梳理。
严胜坐在矮凳上,半阖着眼,被伺候得昏昏欲睡。他的眼神无意中瞟到窗台的花盆——
绿萝长得很好。
严胜悄悄地避开缘一的视线,伸手摸向花盆旁边——他记得自己在那里藏了一包烟。
可是花盆里空空的。
烟不见了。
“啧。”
回过头,缘一的指尖正旋转着两根纤细的香烟。那张脸漫上委屈,眉头微蹙,眉毛尾端往下垂着,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狗。
“是缘一的表现不够好吗?”
严胜噎了一下。
他不懂为什么缘一会委屈。明明只是抽根烟,又不是出轨。
可是……他见到缘一垂下眉尾的样子,就再也说不出重话。从小到大,这一招百试百灵。
“……睡吧。”
眼睁睁看着那两根香烟被揉碎在缘一掌心,烟丝簌簌地落进垃圾桶,严胜默默决定——
下一次,他要换一个地方藏。
清明节的严胜手中,半盒香烟只剩最后一根。
“哒”的一声,他依然点起。
肺部已经不适,可他停不下来。这种尼古丁带来的兴奋,在他回忆起爱人时实在助兴。
烟雾缭绕中,那些记忆变得格外清晰——缘一亲吻他时的温度、缘一埋在他颈窝时的重量、缘一叫他“哥哥”时的语气。
甚至现在,他的唇角勾起,眉眼模糊在烟雾里,看不出半分失落。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头。
缘一,唯一可以代替香烟的人,不在了。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他坐在这里,就好像离缘一近一些。
弯弯一条峨眉月悬挂在天边,清冷的光洒下来。
严胜指尖的最后一根香烟燃尽,烫了一下他的指腹。
他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胃、身、心。空荡荡的,一切都是空荡荡的。
冰箱里倒是被缘一添得满满当当。
缘一离开的第三天,他采买的一周食材都还算新鲜。保鲜膜上贴着便签条,是缘一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食材名称和购买日期。
严胜抿了抿唇,看着满当当的冰箱,拿了半个菠萝和牛肉。
虽然通常是缘一照料家里,但严胜的手艺是真的不错。偶尔无惨放了假,严胜会为缘一做些小菜。他在厨房里站着,系上围裙,拿刀的姿势干净利落。
过去,这个时候会有一大坨毛茸茸挤到厨房里来。
缘一就像一只大型犬,悄无声息地贴上来,把菜洗好又切完,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只等着严胜翻炒一下就好。
炒菜时,他从身后环抱住严胜,卷曲的红发蹭在他脖颈上,痒得他忍不住偏头躲开,伸手拍一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缘一。做好了。”
安静。
好安静。
小小的家忽然变得大大的,严胜的声音在房间墙面上弹了几下,又折返回他的耳朵里。
掌心拍上脑门。
忘了,又忘了。
忽然有些懊恼。严胜的眉皱起,呼吸开始发闷——不知是吸烟太多,还是觉得自己在犯蠢。
两碗米饭摆在桌面上。
幼稚的情侣餐具,小熊形状的两个小碗,一只画着笑脸,一只画着爱心。是缘一搬进来那天,吵吵闹闹一定要买的。
“哥哥,你看这个怎么样?”——那时候缘一指着商场货架上的一对餐具,眼睛亮晶晶的。
严胜当时说:“旧的也可以用。”
缘一就垂下眼睫,不说话了。沉默地跟在严胜身后走了三步,然后在拐角处趁严胜不注意,偷偷把两个小碗放进购物篮里。
严胜假装没看见。
可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用。
他看着饭菜从冒着清透的热气,到逐渐平息,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两人份。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对面那只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继续吃。
凌晨四点,严胜终于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雨又在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鼻尖似乎还有缘一的气味。
或者说,缘一趁着天晴晒的被子,棉絮里自然透出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味——萦绕了严胜满身。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面颊蹭了蹭柔软的棉布。
在这样的气味里,他安心的睡了。
细雨噼噼啪啪地停了。阳光穿出云层,落在卧室的窗帘上,透出朦胧的暖色。
“叮咚——叮咚——”
严胜皱着眉,翻了个身。意识还陷在很深的梦里,梦里有缘一的手掌覆在他眼睛上,说“再睡五分钟”。
他拍了拍身侧:“你去。”
拉过被子,将身体包个严实。
“叮咚——你好,有人在家吗?”
“叮咚——”
在第三次门铃响起后,门外的人又喊了几声。严胜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心脏跳得很快,像是从高处坠落时的那种失重感。
他看向身侧。
床铺的另一半是空的。枕头还保持着缘一习惯睡的低矮形状。
哦。
缘一出了车祸。
他眨了眨眼,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瞬间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的小哥,穿着快递制服,怀里抱着一个宠物航空箱,身后还摞着五个大箱子。小哥额头上冒着汗,一脸歉意地笑。
“你好,是严胜先生吗?抱歉哈,实在是小动物不好安置,才一直按门铃。”
严胜懵懵地看着面前陌生的人,以及那只在航空箱里探头探脑的小东西——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幼犬。
“我是……但是这只小狗?”
“信息上写的是缘一先生订的哈。还附带了一封信件。”
话音未落,那只小东西已经在严胜的裤脚上打起滚来,小小的爪子扒拉着他的居家裤,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严胜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团子。
……缘一,买了……小狗?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接过那封信,捏在指尖,迟迟没有打开。白色的信封上写着“哥哥收”,是缘一的笔迹。
小幼犬还在乐此不疲地蹭着他——从裤脚到脚背,从脚背到小腿。它太小了,站在地上还没有严胜的脚踝高,仰起头来看他的样子,露出一截粉色的肚皮。
“唉……”
严胜蹲下身,指尖搓了搓小狗的头顶。
幼犬立刻安静了,四仰八叉地倒在玄关的地垫上,露出柔软的腹部,一双漆黑清凉的大眼睛看着他。通体雪白,毛发柔顺,歪着脑袋。
他想,如果……是卷毛,一定很像缘一。
“……安静一些。”
严胜撤回了手,站起身,打开了那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缘一的字迹铺了半页:
哥哥,缘一想,这个家应该热闹一些。
缘一知道,你喜欢安静。
可奶油卷肯定是一只好小狗。
有些粘人,但是不吵不闹。
不吵不闹?
严胜瞥向一旁的小东西——从他刚才说了“安静一些”之后,奶油卷就乖乖地趴在地垫上,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真的再也不来蹭他。
……可爱。
和缘一一样。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除了这几行字,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落款,没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之类的字眼。
只是很寻常的、像缘一平时就会写的便签。
严胜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但很快被奶油卷的哼唧声盖了过去。门口还堆着五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狗窝、狗碗、牵引绳、玩具、幼犬粮,甚至连捡屎袋都准备了五卷。
他叹了口气,开始拆箱。
狗碗添满了水,窝铺在沙发角落,玩具球扔在茶几下面留给它自己扒拉。严胜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白团子正站在窝里,两只前爪搭在窝沿上,歪着脑袋目送他,没有叫,只是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他关上了门。
打卡,进公司,坐在工位上。一切如常。
无惨集团的工作从来没有“轻松”二字。报表、合同、会议纪要、客户沟通、跨部门协调——严胜的桌面永远堆着几摞文件夹,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列表像一条永远游不到头的鱼。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偶尔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一口,冰凉,他也不在意。
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同。
下午的工作更密集。季度审计的材料需要他在今天之内复核完毕,整整两百多页的PDF,他逐条过目,标注疑问,抄送法务。
手机震了几下,是无惨在工作群里@所有人催进度,语气一如既往地不耐烦。严胜扫了一眼,没有回复,继续翻页。
八点,他把领带松了松,拿起外套,走向电梯。加完班了,回家。
门口,严胜输入了密码。锁头“咔哒”一声弹开,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白色的小身影就已经飞速地扑到了他的脚边。
是奶油卷。它太小了,小到扑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只是毛茸茸的一团撞在他的脚踝上,然后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西裤,仰起脸来,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玄关的灯光。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扭。
走之前,严胜为它留下了灯。暖黄色的客厅灯,不算太亮,但足够让这个家不再黑黢黢的。现在,暖光落在奶油卷雪白的毛发上,把它照得像一小块发光的棉花糖。
客厅里不再显得空荡荡——屋内陈列满了它的用具:浅蓝色的狗窝、花纹的食水碗、彩色的绳结玩具、磨牙棒、小毯子,甚至还有一只会发出响声的橡胶球。
幼犬的声音奶呼呼的“汪汪”叫着,并不吵,音量小小的,严胜换了鞋,弯腰把那一小团捞起来,奶油卷顺势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热乎乎的。
关了门。
他抱着小小的奶油卷,在沙发上躺了下去。小狗被他放在胸口,四只小短腿朝天地摊开,露出粉色的肚皮。它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严胜的锁骨上,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脖颈。
严胜的指尖抚上那柔软蓬松的长毛,从头顶顺着脊背滑到尾尖,一下,又一下。奶油卷发出满足的、细细的呼噜声,眯着眼睛,整只狗像融化的黄油一样瘫在他身上。
手感真不错。
日子真的热闹了一点。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前,与缘一各自住的时候——他从未觉得空旷过。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搬到一起,他在自己的公寓里,缘一在出租屋。两个人隔着一座城,一周见一两次面,偶尔通话,偶尔短信。但严胜从没觉得这个家缺了什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空旷”的?大概是缘一搬进来之后,又——不,缘一没有搬走。他死了。
所以这个家才空了。
严胜一时失笑出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点苦味。掌心掩盖在面容上,指尖抵着额头。眼角溢出一点点湿意,很快被指腹擦走了,动作利落得像在掩饰什么。
面颊湿润润的。奶油卷的小舌头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舔舐着他的皮肤,粗糙的、温热的,一下一下地卷走那些他没来得及擦干的痕迹。
严胜的眼神转向那一小团——小狗的眼睛黑亮亮的,倒映着他的脸。
缘一,有没有给它打过疫苗?会不会有寄生虫感染?要不要先驱虫再打针?
他还是把这一小团抱在了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没关系,就算病了,他也有钱治。缘一留下的钱,和他自己的工资,够把这只小狗养得好好的。
“明天,”他说,声音低低的,“带你去看看打疫苗的事情。”
奶油卷呜咽地回了他两声。
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上颚,整张脸皱成一团。打完哈欠,它把脑袋重新搁在严胜的锁骨上,眼睛一眨一眨地,慢慢闭上了。
他就这样,想着,想着,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严胜去了宠物医院。
奶油卷需要打疫苗,也需要做一个全面的体检。他顺便问了宠物店的信息——航空箱上贴着店名。
宠物店的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对那只小狗印象深刻。“哎呀,白色的小博美嘛,长得可漂亮了。买狗的是个年轻人,红头发的,长得特别好看。”
她翻着销售记录,“一个月前买的,付完钱托我们养着,说等通知再送。付款是现金。”
严胜怔了一下:“红头发?”
“对啊,红头发,长长的,扎了个低马尾。眼睛也是红色的。话不多,挑狗的时候特别认真,在店里待了两个小时,最后挑了这只,说‘它最安静’。”
缘一。一个月前。
严胜站在宠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销售收据,上面写着一个日期——那是缘一出事的两周前。他沉默了很久,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严胜发现,生活是这样的——无论你失去了谁,它都会推着你往前走。闹钟在早上七点准时响起,通勤电车不会因为任何人晚点,公司的打卡机每天都会吐出同样的纸条。
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加班。工作效率反而比从前更高了,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只剩下理智在外面运转。
“叮咚——”
那天是缘一去世的第五天。门铃响起的时候,严胜正在给奶油卷梳毛。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出头的阿姨,着装得体,头发梳得一板一眼。
“严胜先生。缘一先生安排了我的面试。不过我是不是来早了?”
严胜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谁安排的?”
“缘一先生。电话里嘱咐了我先生爱吃的菜、喜欢的口味。”阿姨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这个是联系方式,您可以核实。”
严胜接过纸条。纸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他当场拨了过去——忙音。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忙音。
“这个号码打不通。”他说。
阿姨愣了一下:“可是昨天确实有人打给我……是一位年轻男士,声音和您很像。”
严胜的指尖微微发凉。他让阿姨进了门,一边帮她拿鞋套,一边问:“还说了什么?”
“说先生喜欢吃话梅排骨,要少放一些糖。像这种容易腻的菜,要搭配荷塘小炒和口蘑西蓝花。还说——‘做完菜,再把信给先生。’”
李阿姨做饭的时候,严胜坐在沙发上,反复拨那个号码。始终是空号。他又拨了缘一的手机——停机。
信纸上只有寥寥五行:
工作再忙哥哥也要记得吃饭哦。
李阿姨的手艺不错,哥哥可以尝一下。
或许比缘一做的还要好。
这样,缘一也会放心一些。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像是一张随手写下的便签,被什么人收了起来,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严胜放下信纸,拿起筷子。第一口排骨入口的瞬间,他怔住了——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的调味,和缘一做的如出一辙。糖和醋的比例,酱油的咸度,甚至连收汁的火候都一模一样。
李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先生,合口味吗?”
“……合。您留下吧。”
那天下午,严胜请了半天假。他去了电信营业厅,查询那个虚拟号码。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一个网络电话生成的临时号码,无法追踪来源。
他站在营业厅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缘一的手机停机了。但手机号是预付费的,按理说余额用完了才会停机。他去了运营商的门店,调取了缘一手机号的缴费记录。
最后一次缴费是在两个月前,柜台现金缴费,一次性充了一笔不小的金额。按正常使用,至少半年不会欠费。
“这个号码是主动申请停机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停机时间……是三天前。”
缘一已经去世了。是谁申请的停机?
严胜盯着那张业务受理单,上面经办人签着一个名字——“继国严胜”。但不是他的笔迹。
晚上回到家,严胜坐在书桌前,把所有的线索摆出来。
小狗,缘一在一个月前买的。阿姨,缘一在去世前就联系好了——不,不是去世前,是更早。阿姨接到的电话是在昨天,但缘一不可能昨天还在打电话。
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缘一是否委托了某个机构,在他去世后执行一系列安排?就像遗嘱执行人,或者那种“死后信件递送服务”?他听说过,有些公司专门提供这种服务——客户提前写好信件、安排好事项,指定触发条件(如死亡、失能等),然后由服务方在条件达成后按时间表执行。
如果这样的话,阿姨昨天接到的电话就不是缘一打的,而是服务方的工作人员伪装的。小狗的送达时间、阿姨的面试时间、信件的递送时间,都是提前设定好的。
严胜在网上搜索了相关服务,果然找到了几家。他一家一家打电话询问,但对方都以“客户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他没有放弃。第二天午休,他带上缘一的死亡证明和自己的身份证,去了其中一家看起来最正规的公司。
前台接待看了他的材料,进去和主管沟通了十分钟,出来时表情有些微妙:“严胜先生,我们的确有一位客户与您描述的情况吻合。但根据协议,我们只能在预定的时间点向指定收件人透露相关信息。目前我们能告知您的是——所有安排均委托人在生前自愿订立,不存在任何违法行为。”
“他还安排了什么?”
“抱歉,我们无法透露更多。后续的安排会按时间表逐一触达。请您……耐心等待。”
严胜离开那栋写字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缘一,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日子继续向前走。
严胜带着奶油卷散步,给它洗澡,喂它吃饭。小狗一天比一天大,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一团更大的棉花糖。它依然是那副乖顺的样子——不吵不闹,从不乱叫,出门在外紧紧跟在严胜脚边。
有一天半夜,严胜从噩梦里惊醒。梦里他在一片白色的雾里走,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走不出去。他喘着气坐起来,满头冷汗。
奶油卷被他的动作弄醒了,从枕头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它爬过来,把小小的身体整个塞进严胜的掌心里,下巴搁在他的手腕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严胜低下头,看着那一小团温热的、起伏的小身体。
他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
入秋了。
严胜牵着奶油卷走在小路上。他裹了裹围巾,风从衣领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落叶气味。
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落叶。奶油卷的小爪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它停下来,低头闻了闻那片落叶,然后抬起一只前爪,小心翼翼地按下去。
嘎吱。
它兴奋地竖起耳朵,又按了一下。
嘎吱。
然后它开始疯狂地踩落叶——在金色的地毯上跑过来,跑过去,白色的身体在落叶堆里翻滚,沾了一身的银杏叶,活像一个裹满了坚果碎的奶油卷。
严胜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个小疯子。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奶油卷仰起头去追,张着嘴咬空气,什么都咬不到,急得原地转圈。
严胜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街道上却格外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奶油卷,走了。”
小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猛踩了两脚落叶,才心满意足地跑回来。跑到一半,被一片落在面前的银杏叶吸引了注意力,愣在原地和叶子对峙了三秒钟,最终小跑着绕开了。
严胜蹲下来,帮它把脑袋上沾的碎叶子摘干净。奶油卷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舌头热热的、湿湿的。
“脏死了。”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有躲。
回到家,李阿姨已经下班了。她在桌上留了一锅莲藕排骨汤,灶台上焖着米饭,留言条写着:“先生,天冷了,喝点汤暖暖胃。”
严胜喝了一碗汤,然后去给奶油卷洗澡。
小家伙在浴室里变成了扁扁的一条——白色的长毛被打湿之后紧紧贴在身上,圆滚滚的身体瞬间缩水了一大半,露出一截粉色的、布满胎记的皮肤。
严胜看着变成小海豹的奶油卷,由衷地说出一句:“好丑。”
奶油卷听不懂,只是两个小爪子在浴缸里刨来刨去,溅了他一身水。
严胜有些发笑。他的长发在缘一离开后从未剪过,现在已经长到了腰以下,越来越不方便。他把它扎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甩在身后,就是为了给奶油卷洗澡的时候不会被头发绊到。
他细心地把浴液打好泡沫,均匀地涂抹在奶油卷身上。小东西乖乖地站着不动,只有尾巴尖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拍着水花,看得出来它很享受。
冲洗,擦干,抱进吹风箱。
奶油卷不喜欢吹风机,一听到嗡嗡的声音就浑身僵硬,但也不挣扎,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严胜,像是在说“好了没有呀”。
严胜不为所动,耐心地等它每一缕毛发都吹得蓬松柔软。
“叮咚——”
门铃响了。
严胜心里一跳。他放下毛巾,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快递小哥,怀里捧着一个几乎占满了整个走廊的巨大纸箱。箱子大到小哥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来。
“你好,严胜先生的快递,请签收。”
严胜利落地签了字。箱子被搬进客厅,占据了小半个沙发。他用剪刀迅速地拆开封口胶带,掀开纸箱——
里面是一个小熊形态的巨型玩偶。差不多有一个人那么高,憨态可掬地坐在箱子里,两只圆圆的耳朵,笑眯眯的眼睛,肚子上有一个拉链。
严胜把说明书的封皮翻开。“充电加热玩偶——内置恒温系统,可模拟人体体温,拥抱取暖,伴您温暖入眠。”
严胜愣了一下。
他开始迅速地翻找箱子。附赠配件实在太多——充电线、备用电池、说明书、保修卡、除螨喷雾、清洗指南——他在大箱子的最底部翻找着,把泡沫填充物扔得到处都是。
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信封。
白色的,没有署名。
他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缘一的笔迹:
天气转凉了。
这个大熊可以给哥哥暖床~。
哥哥,记得第一次我们拉手吗?
那时候我们好小哦。
还是小婴儿的样子。
严胜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缘一愚笨,从小模糊在人群的边缘。
只有兄长引导着缘一开口,表达。
我知道,没有缘一,哥哥也会生活的很好,因为哥哥的优秀在于自己的本身。
温柔,强大,自律,坚韧。
所以,也不需要缘一的嘱咐。
只是,希望哥哥可以更加认同自己。
哥哥是特别的,强大的,是可以把一个小小缘一养活的。
我想,奶油卷一定也这样觉得。
正是因为我们是从同一颗小细胞开始相爱,所以相爱,是我们的天性。
所以请一定一定,不要因为我们不被理解的爱而感到苦恼。
缘一,最爱你。
这一次,严胜没有哭。
他只是握着那张信纸,一遍一遍地看,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缘一,最爱你
严胜闭了闭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之前那家遗嘱服务公司的电话。
“我是继国严胜。缘一的……收件人。我想知道,他到底委托了你们多少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严胜先生,根据委托人的要求,我们将在所有安排执行完毕后,向您提供完整的服务清单。目前还剩最后一项安排尚未触发。届时会有专员与您联系。”
“最后一项?还有多久?”
“抱歉,我们无法告知具体时间。但预计不会太久。”
电话挂断了。
严胜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大熊。熊的身体很轻,填充物柔软,肚子上有一个充电口。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几秒钟后,熊的腹部开始发热,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最后稳定在温暖的、接近体温的程度。
他把熊抱在怀里。
奶油卷跳上沙发,挤进严胜和熊之间的缝隙里,团成一个球。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严胜低下头,下巴抵着熊的头顶,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但那潭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没有人可以预知自己的死亡。
没有人能预知车祸。
“呵……”
“笨蛋,我早就过了怕冷的年纪。”
而现在他们住的房子,也早就不是阴冷的地下室了。
那间地下室,严胜记了很多年。
父母走的时候,他和缘一才十几岁。没有任何亲戚愿意收留他们——一个拖着一个,像两块甩不掉的石头。
最后是街道办事处的阿姨帮着找了这间地下室,租金便宜得不像话,便宜到两个少年勉强能靠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撑着。
地下室很小。小到两个人只能并排躺在一张窄床上,翻个身就会碰到对方的肩膀。墙壁永远在渗水,霉斑从墙角往上爬。
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严胜的肺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那天夜里,他的意识起起伏伏,烧得已经忘了所以。明明身体烫得火热,被子却潮得能拧出水,裹在身上反而更冷。他想叫缘一,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被一把拽出了潮湿的被子里。
严胜烧得神志不清,只觉得有一双滚烫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那一团冰冷的湿气里拖了出来。他的神智似乎都被留在了原地,只剩下躯壳被人架着往前走。
雨声、脚步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冰凉液体。
冰凉的药水灌进血管,引着一阵细细密密的钝痛。严胜皱了皱眉,口中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暖,指节分明,力度不轻不重地覆在他冰凉的皮肤上。那种疼痛感缓解了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铺了一层温热的膜。他的意识再一次昏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恍惚间,他知道有人一直在他身边——那个人一边捂着药水管道,试图让冰凉的液体不那么刺骨,一边握着他的手臂,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皮肤。
那个人是缘一。
严胜在昏沉中想。一定是缘一。
可是当他终于攒够了力气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日光倾斜,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边。护士小姐已经来拔过针了,手背上贴着一条肤色的胶布。
严胜活动了一下手臂,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环视着四周——白色的墙壁,蓝色的隔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缘一呢?
好冷。
医院的被子虽然干净,却薄得没有分量。身体里的高烧还没完全退下去,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凉意。他昏沉的大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本能地拽了拽被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往被子里陷进去。
意识模模糊糊的。
有人在和他抢被子。
力气太大了。他还在生病,根本没有力气去争,被子就这样被抢走了。他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嘴巴却张不开。
可是下一秒,他又陷进了更舒服的地方。
不是被子的触感。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太阳气味的东西,像一块被晒透了的棉布,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无意识地张开手臂环抱住,对方也抱住了他,很紧,像是怕他再缩回去。
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严胜的鼻尖出现了好闻的、干燥的太阳气味。
那是缘一的气味。
他认得。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认得——洗衣粉、头皮上自然的体温、还有缘一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阳光晒过被褥一样的干净味道。
直到彻底睡醒,严胜看到的就是一双赤色的眼眸。
缘一就躺在病床上,和他挤在同一张窄小的病床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抢他被子的,就是这个人。
少年红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赤红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严胜愣了一下。
或许是生病了,人就是会脆弱地想要依靠家人。他什么也没说,把脸埋进缘一的脖颈,蹭到了那些毛茸茸的发丝。干燥的、温暖的,像一只小小的火炉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
他干哑的嗓音终于挤出一个字:“……水。”
缘一立刻动了。他翻身下床,动作轻而快,倒了半杯温水,又兑了凉白开,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托着严胜的后脑勺,小心地喂他喝下去。
一杯清凉入口,从喉咙滑到胃里,严胜活过来了一点。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周围的陈设——干净的窗子,有些软的棉被。
“……医药费,够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缘一坐在床沿,把手里的水杯放回床头柜上。他看着严胜的眼睛,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嘴唇动了动:“缘一交好了。”
严胜看着他。
缘一脸庞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去的青涩,下颌线已经开始有了棱角。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已经扎下了根的树。
严胜点了点头。但他还是难免担心——今后,还养不养得起这个小小弟弟。
他伸出手,揉了揉缘一的头顶。缘一乖顺地微微低下头,让他揉。
在医院住了七天。
严胜的身体底子不算差,烧退了之后恢复得很快。第七天早上,他换了衣服,办了出院手续。护士笑着和他说“注意休息”,他把那些话一一应下。
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晒得人眼眶发酸。
他翻开那一长条的住院清单,目光扫过一行一行的数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手指把那张纸捏出了褶皱,脑子里飞速地算着剩下多少钱、还能撑几个月。
缘一从身后走上前来,把那些大包小包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拉起了严胜的手。
“走吧。”
严胜被他牵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回家的路。”
缘一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少年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一只小火炉。
“是新家的路。”
严胜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贴上缘一的额头:“是我把你传染了吗?”缘一的体温天生偏高,他摸不出什么异常。他不放心,抿了抿唇,拉起缘一的手就要下车回医院。
身体被揽住了。刚生过病的人没有力气去对抗自己的弟弟,严胜被稳稳地按在公交车的座位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是从缘一喉咙里溢出来的,低低的,闷闷的。
严胜带着怒气转过脸,缘一红色的发丝挠在他的脸侧,少年脸颊上还未褪去的软肉微微鼓起,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点光。
严胜还是很认真地说:“你病了。”
缘一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下车之后,他们走进了一个破旧的小区。楼外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严胜的眉头越皱越紧,一路上还在反复地说:“我们要回去看医生”。
缘一没有理他。
“咔哒”——门开了。
严胜站在门口,忽然安静了。
很陈旧。很小。玄关只够两个人转身。但是——有窗户。
午后的阳光从一扇不大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铺了干净床单的小床上。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浮动。
房间被缘一收拾得很干净,墙面被擦过,虽然旧但没有什么脏污。
他们本来就不多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只破旧的电饭煲,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床单是新买的,廉价的,印着幼稚的格子图案,但叠得棱角分明。
严胜站在门口,愣住的开口,“我们还剩下多少钱?”
缘一从身后环抱上来。下颌抵在他的肩窝里,红色的碎发蹭着他的脖颈。缘一的体温总是偏高,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发困。
“住院和房租,”缘一的声音闷闷的,陷在严胜的发丝里,“都没有用和哥哥的存款。”
“房租,付了一年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所以哥哥可以……小小的依靠一下缘一。”
那天晚上,缘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出租屋的灯是一盏老旧的吊灯,灯泡的瓦数不高,发出的光昏黄昏黄的,像蒙了一层纱。
墙角堆着还没完全拆完的行李——几只纸箱,一个编织袋,缘一的书包歪倒在上面。床单是新买的,廉价的格子图案,洗过一次之后变得柔软,带着洗衣液清淡的味道。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影影绰绰地晃过去。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严胜靠在那张窄床的床头,被子叠了一半,还摊在腿上。他刚把药吃完,嘴里残留着苦味,等着缘一洗完澡出来,就该睡了。
浴室的门开了。
热气和雾一起涌出来,带着洗发水的花香——超市打折时买的,一瓶才几块,味道甜得有些发腻。缘一踩着一双旧拖鞋走出来,赤着脚,脚踝上还挂着水珠。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穿了好几年的那件,领口洗得松了,软塌塌地搭在锁骨上。白色棉布洗了太多次,薄得几乎能透出里面皮肤的颜色。
一滴水从他的发尾滑下来。
严胜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看着它落进领口,沿着锁骨往下淌,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逆着昏黄的灯光,那一小块湿透的布料几乎变得透明,贴着少年的皮肤,勾勒出清瘦而有力的身体线条——微微起伏的胸口,收窄的腰线,还有因为呼吸而轻轻牵动的肋骨。
严胜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回缘一的脸上。
缘一的红发湿透了,不像平时那样蓬松地翘着,而是服帖地垂在脸侧,一缕一缕的,滴着水。浴室的热气蒸得他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像刚被人轻轻捏过。
严胜想,他还是更喜欢缘一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红发。干燥的,蓬松的,摸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过来。”严胜说。
缘一乖乖地走过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自己送进严胜伸出的掌心里。动作自然又亲昵。
严胜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湿漉漉的,凉丝丝的,缠绕在指缝间,像一匹被打湿的红色绸缎。他慢慢地揉搓着,从头顶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后颈。缘一微微眯起眼睛。
呼吸很近。
严胜能感觉到缘一呼出的气息扑在自己的手腕上,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他垂下眼,看清了缘一还湿润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水汽。看清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被热水蒸得饱满而红润,甚至能看到一点舌尖,粉色的,藏在齿列后面。
严胜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缘一有些不一样了。
高了许多,壮了许多。
并且——看着严胜的方式。安静的、笃定的、带着某种克制的注视。
缘一动了。
他缓缓地贴近,一分一分地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鼻尖抵上鼻尖时,严胜的呼吸一滞。他能看清缘一眼底映出的自己——头发散着,靠在床头,指尖还缠着缘一的红发。
严胜有些想逃。心脏在胸腔里震动。可是同时,他有些期待。
缘一吻了上来。
蜻蜓点水的。只是柔软地贴着——上唇碰下唇,轻轻地压了一下,像春天落在水面的第一片花瓣,几乎没有重量。严胜尝到了缘一唇上残留的水汽,淡淡的,凉的。
就那样停了那么一两秒。
缘一退后了一点。睁着眼睛看他,嘴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光,表情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严胜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乱伦。
他们是兄弟。双胞胎。从同一个子宫里出生的、流着相同血液的两个人。他不应该觉得心跳加速,不应该觉得嘴唇发烫,不应该在吻结束之后——
还想要更多。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床头板,被子从腿上滑下去。他要逃。
他要立刻离开这张床、这个房间、这盏昏黄的灯光,去阳台上吹冷风,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全部冻住。
可是他刚动了一下,掌心就被握住了。
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严丝合缝地卡住。
缘一的手,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热度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整个人被按进了被褥里。
严胜的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长发散开,铺了一床。他的弟弟,缘一,在他的上方。
红发垂落,把两个人罩进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间里。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严胜瞳孔微震,嗓子干哑得开口。
“……做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
缘一没有回答。
一滴水从缘一的发梢滑落,落在严胜的锁骨上,凉丝丝的,然后沿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在胸口的位置晕开一小片湿痕。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水。
是眼泪。
十七岁的缘一红着眼眶,睫毛湿透了,鼻尖泛着红,一声不吭。
他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近乎木讷的平静。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像蓄满了水的池子,终于兜不住了,一滴一滴地往外溢。
眼泪落在严胜的胸口,滚烫的。和他冰凉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严胜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叫他别哭了,想推开他,想说“我们这样不对”。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缘一的手还握着他的,十指相扣。
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几滴眼泪在严胜的皮肤上干了一半,只剩下隐约的凉意。
缘一开口了。声音很低,闷闷的。
“……缘一希望可以和哥哥相爱。”
“可以依靠缘一吗?”
“爱我,好不好。”
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伸出手,不敢敲门。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却不敢用力,怕把它也拽沉了。
严胜看着他的脸。那张因为眼泪而湿透的、红着鼻尖的、维持着平静的脸。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像是烧尽了所有的勇气才敢这样直视他。
严胜闭了闭眼。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收紧了那只被握着的手,回握住缘一的手指。
缘一的身体微微一震。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不知道缘一是怎么弄到钱的,盘问了许久也无果,也就算了。
那一年,他们十七岁。
在从地下室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
在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
在潮湿的、带着洗发水香气的空气里。
严胜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也没有松开手。
现实的信纸被用力捏到褶皱,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薄薄的一层纸揉进掌心里。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地浸湿了那些字迹——缘一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那么认真。
“正是因为我们是从同一颗小细胞开始相爱,所以相爱,是我们的天性。”
字迹被泪水洇开了,墨迹晕染成一团模糊的深色。严胜的手在抖,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皱眉,没有咬牙,甚至连嘴唇都没有抿紧。只有那双眼,赤红的眼眶,无声地往下淌着泪。
泪珠滑过他的颧骨,沿着下颌线坠落,滴在信纸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他颤抖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只剩最后一根了。烟嘴被他的指尖捏得微微变形,他衔在唇间,“咔哒”——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草。
第一口烟雾穿过肺部,辛辣的、灼烫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丝丝缕缕的灰白色从他的唇间溢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扩散,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的肺有些难受。沉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牵着一阵隐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口。他不确定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种沉闷的感觉很熟悉。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狭小阴暗的地下室。潮湿的霉味、永远干不了的被褥、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灰黑色水泥。
他蜷在那张窄床上,发着高烧,意识沉浮,觉得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慢慢合拢的手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是缘一把他拖出来的。
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踹了一下。
不重。一下,又一下,毛茸茸的触感隔着睡裤传过来。
严胜低下头。奶油卷正用脑袋顶着他的小腿,仰着脸,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嘴边的烟头。
它张开嘴,露出嫩粉色的小牙,一口咬住他的衣角,往后拽。小脑袋左右甩着,牙齿在布料上磨出细细的声响,“嘶啦”一声,衣角被咬破了一个小口子。
严胜不懂它在做什么。
“别咬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弯下腰,一手揽起奶油卷的小小身体。那团雪白的、温热的、心脏跳得飞快的小东西被他托在掌心里,四条小短腿悬在空中,尾巴夹在腿间。
他站起身,准备把奶油卷送到卧室里去——这样他就可以独自抽完这根烟,独自消化那些翻涌的情绪,独自待着。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可是奶油卷忽然开始挣脱。小小的身体像粉条一样在他手里扭动、翻滚、拼命地往外滑。
它的爪子蹬着他的手腕,指甲勾住了他的袖口,整只小狗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他指间溜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它冲向了地上的烟头。
严胜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细烟已经被奶油卷的爪子踩住了。燃烧的烟头抵在地板上,火星溅了一下。奶油卷的肉垫踩在火星上,烫得它“呜——”地叫了一声,整只狗往后一缩,前爪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严胜的心猛地揪紧了,弯腰要去抱它。
奶油卷没有跑。
它把那只烫到的前爪缩在胸前,另一只爪子又踩了上去。呜咽呜咽地叫着,声音细细的、湿湿的。
可是它还在踩——缩一下,又踩上去,再缩,又踩上去。小小的肉垫每踩一次,它就哆嗦一下,嘴里发出那种奶声奶气的、让人心脏发紧的哭腔。
火星灭了。
它蹲在那根被踩扁的烟头旁边,一只前爪举在半空中,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严胜。那只被烫红的肉垫微微发颤,上面沾了一点灰。
严胜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的眼泪忽然变得很多。不是无声的流淌了,而是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他有些失力地下沉,膝盖弯下去,身体靠在沙发边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脸上越来越湿润。有眼泪,也有凑上来的、热乎乎的、带着奶腥味的小舌头。奶油卷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角,舌头粗糙而温热,把那些咸涩的液体全部卷走了。
严胜伸出手,把那只小狗的两只前爪都托进掌心里。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四只小爪子。粉色的肉垫,圆滚滚的脚趾,指甲短短的。右边前爪的肉垫上有一小块红,像被烫过的皮肤微微发肿,但没有破皮,没有水泡。
还好。
还好没有受伤。
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管烫伤膏——还是缘一买的,缘一总会在家里备好各种药膏,好像早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用上。他用指尖挖了一点点,轻轻抹在那块小红印上,均匀地涂开。奶油卷缩了缩爪子,呜了一声,但没有躲开,反而把脑袋凑过来蹭他的手腕。
涂完药,严胜把那只小爪子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吹。
奶油卷安静了。趴在他腿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窗外细细密密的风声。
严胜的掌心覆在奶油卷的小小身体上,感受着那一团温热的、起伏的生命。那只被踩扁的烟头横在地板上,已经彻底熄灭了。
“小笨狗。”
然后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还有,小小的笨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