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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酒的危害:
第一,饮酒使伤口难以愈合
第二,饮酒使头晕、眼花,乃至头痛、骨痛
第三,饮酒误事、坏事....
少侠在纸上一次写下这几条,又绞尽脑汁添了几条。用朱笔圈红之后,满意地看了看,用浆糊张贴在灶台上。做完这一切,他又掀开锅盖,翻找柜子木桶,收拾各个角落,确认屋子里没有一滴酒水,这才心满意足地蒸上白面馒头,牛肉,煮上菜粥。而后,他又写了一张便签:“饭热在锅里。”将其留在桌上,这才拎着早饭顺着小路下山去了。
天色尚还有一线靛蓝,冷风拂动,草木随之簌簌摇摆。少侠呵了口热气,将手蜷在袖子里赶路。他脚程飞快,寻常人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他就走了一炷香不到,奔到不羡仙酒家处,一掀帘子进去,登时热烘烘扑来一阵热气。少侠将厚厚外罩脱下,从衣服里掏出来两个馍馍——尚还冒着白气,馍馍里夹着酱牛肉,香得惊人。跑堂的李小二见了,忍不住道:“掌柜的,上哪买的馍馍,这么香!”
“我叔——家里人自己做的。”少侠乐呵呵地说道。
少侠三下五除二把馒头塞进嘴里,擦擦手,闪身进了后堂厨房,灶上已经开始烧水煲汤,几个炉子咕咚咕咚的,听着十分喜人。案板上分门别类的摆好了兔肉、羊肉、鹿肉,墙上一排排挂着牛腿香肠。厨子正在一边片鱼,见少侠进来了,笑着跟他打招呼:“东家,来这么早?”
“今天来点仓货。”少侠答道:“缺什么我赶明儿一块进了。眼下腊月快到了,集市的人也渐渐散了。”
“缺东西倒是缺的不多....“厨子挠挠头:“就是总觉得这仓库里...好像生了老鼠呢?”他指着桶里的活鱼:“东家,你看看。”
少侠凑近一瞧,只见那桶里的鱼竟有两条缺了尾巴鱼鳍,像是被什么抓挠了一般:“什么老鼠还吃咬活鱼?这分明是猫吃的呀!”他冷笑一声,卷起袖子冲到前堂,果然看到猫咪小小白正蹲在门口,欲盖弥彰地舔着爪子。见少侠冲自己走来,小小白喵得一声,向桌子底下蹿去。
“哪里走?”少侠闪身扑去。两手如电瞬间擒住小小白的猫尾巴,将它像一块拖布一样从地上拖了起来:“真是胆子肥了竟连厨房的鲜鱼也偷吃。我是短了你的饭么?”
小小白喵喵了两声,好像什么也听不懂。少侠将它放在柜台上,训斥道:“今天罚你在这里做招财猫。招不到...十个。不对。二十个铜板,就没有小鱼干吃。“
“老板,阿白偷鱼就偷吧,我看他抓老鼠一把好手,这偷点鱼算啥?”小二正在一边洒扫厅堂,忍不住问道。
“那可不行。”少侠挠挠小小白的下巴:“你能不能学学你娘,行得正坐得直,别叫我糟心。”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抽屉中抽出账本,点起账来。那账本子被他翻地哗哗响——多年前,少侠还是个掰着十个手指头算数也算不清楚的,没想到转眼已经算得颇有气势——不一会儿,翻动的页面停了下来。少侠盯着这页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小二,这个月才卖出三十坛酒?这又是怎么一会儿事?”
“呃…呃…老板,你听我解释...”
“这回又是什么理由?”少侠觑着他:“再这么卖下去,还有人知道我不羡仙是酒家,不是菜馆么?”
“呃…呃…老板,我也想多卖点酒,奈何实在嘴笨呀....”
“上回不是让你回去苦修营销之术吗?”少侠恨铁不成钢:“罢了,罢了,一会儿客人来了,你拿好本子,我说什么你就记什么——”
巳时,天光大亮,外头虽寒冷异常,但乡人到底是起来劳作了。路上偶有轻轻的脚步,咕噜噜的车轮子和踢踏的马蹄声。紧接着,帘子一掀,一伙人匆匆往里进。少侠冲李小二使个眼色,脸上拿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上去问道:“客官几位?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我们老兄四个。来四份大枣蒸饼,两份鹏展大肉,再来一份神仙酿鱼,再来…再来两壶离人泪。”
“好嘞。客官,酒只开两壶可不够喝啊。我看你们四位身强体壮,气概非凡,想必正是江湖狂客,四海豪侠。远道而来,怎能不尝尝我们的本地特产?正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醉’,这两壶酒可到不了‘微醺’,不如多加两壶,较各位尝个香醇?”
“这.....不可不可,一壶六十文,两壶就是一百二十文,哥几个喝完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客官这什么话?“少侠微微一笑:”如今冬至已过,寒气侵人,最易害风病、关节痛。小店酒中恰巧加了柏叶、桂叶,能去一切疫疠不正之气。饮之胜过饮药,买药不如买酒,这恰是给诸位省钱了!”
“这,这...”
“小店现在买三壶,送半壶温酒,不如各位先买个三壶,不够再添。”
“好,好。那就先来个三壶....”
.......
“几位姑娘,来点什么?”
“请来三份胡辣汤,再来两份番茄烩鹿腩。”
“好嘞。不再来两份温酒吗?我看这位姑娘手上生了冻疮,不如饮酒怯寒,温养肝肺,这是其一。我看姑娘眉间又有一丝愁绪,喝点小酒又能消解愁情,平治险阻,这是其二。姑娘要不要考虑一下?”
“哎掌柜真是嘴甜,都说到这份上了,可不好拒绝。那就再来两壶温酒。”
.......
就这样,不到半个时辰,少侠就卖出去五六坛酒水,真如吃饭喝水一样轻松。李小二跟在他后面又写又记,只听得头昏眼花。好容易抓住间歇,两人坐在柜台前休息。少侠拿起他的小本子看看,问道:“如何,可摸到了些门道?”
“老板...我学是学到了不少,可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觉得...除了你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以外...”李小二咽了咽口水:“还有一点,我实在学不会。”
“那一点?”
“你长得...长得...比较好看。”李小二老实道:“我看那长辈看见你就笑,姑娘看到你就脸红,这,这我可学不来。”
“……”少侠一时竟有些无言。他挠挠头道:“哎,你别气馁啊!这相貌虽然是先天的,但俗话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你把我教你的这些话术学个五成,就算没有我...英姿潇洒....肯定也比之前卖得好!”
“真的吗,老板?”
“真的。还能骗你不成。”少侠拍拍他的肩膀:“你看我好像能说会道,那也都是多年跟着我养母跑堂积累的经验。你再多干个一两月,恐怕也会大有提升。这样,下一个进来的客人,就由你去招待。”
李小二面露难色:“我,我行吗?我还是再背背这些话术吧...”
“只学不练,百日无进。”少侠道:“无事,我在你后面给你打手势,你只管说就成。”
二人正在那交头接耳,忽然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人。这人走路好生轻疾,竟如无声自来。少侠一抬眼,只看到他戴着一扇斗笠,外罩靛蓝色披风,已经走到一边。少侠一个激灵,顿时缩到柜台之下。那李小二还状若未觉,打理衣襟,抹了抹脸,对少侠说道:“掌柜的,我去了!”
“且慢!”少侠一把扯住他的裤子:“千万不能把酒买给他!”
“啊?”
“哎,说来话长....总之,他要是问你要酒,你就说...今日的酒水已经售磬。”
“这……”李小二傻眼了:“老板,这和之前学的不一样啊?”
“举一反三!或者编个其他的理由也成...”少侠思考道:“你就说...”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只手从上面探了下来,拎着少侠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什么理由?”
“呃,呃,呃....”能说会道的少侠顿时像被打回来原型一样,眼睛乱飘,半响才说道:“江叔,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江无浪。他上下看了看少侠,反问道:“我不能来?”
“没有,没有。”少侠嘿嘿笑道:“江叔,你要吃点啥?”
“来一份神仙酿鱼,两个干饼,再来两壶酒。”
“嗯,嗯,嗯...”少侠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江无浪这双眼睛,他就是说不出已经准备好的台词。无论他长到什么岁数,在江无浪面前撒谎,好像都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即使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他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江无浪好吗?想到这里,少侠挺直脊背,义正言辞地说道:“江叔,别的都有,但是今天的酒水已经售磬了——”
“是吗。”江无浪扫了一眼堂中。只见每桌都摆着好几个小酒壶,赛似一座座玉山,堂中更是萦绕着一股清雅的酒香。
“没错。”少侠心虚道:“你看今天这么多人都要喝酒,仓库里已经....空空如也了。再说你大伤初愈,本就不能饮酒。酒味甘辛、大热有毒,你要是喝出个三长两短还得是我伺候你。”
“废话太多。卖还是不卖?”
少侠一咬牙:“不卖!”
“真不卖?”
“......”少侠感觉身后都出了一层冷汗。他咽了口唾沫,给自己打气:今日如若破戒,恐怕来日更是没有底线可言:“真不卖!”
“......”江无浪看了他一会儿,甩了两个字:“走了。”说罢竟然拂袖而去。
少侠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大堂,本想伸手拦住他,但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留他,恐怕不过几息就忍不住败下阵来,亲自端着酒给他喝。让他走了也好,起码体现自己态度之坚决,心意之不可回转。总之,自己终于是硬气了一回儿。想到这,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李小二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掌柜的,你真不卖啊?”
“说不卖就不卖。”少侠昂首道。
“掌柜的,你真厉害...”李小二喃喃道:“连江大侠都对你言听计从,真叫人佩服...”
“那倒也没有,浪叔他...”他本想说江无浪本来就比看起来好说话,但话说到一半,猛然想到什么,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糟了,难道这是缓兵之计?”
“什么是缓兵之计?”
“就是他表面上知难而退了。实际是...不行,我要去酒窖看看。”少侠蹭地蹿起来,抓起棉服套上:“你好好看着店,我下午..算了,明天就来验收你的成果。”
说完,少侠就一个箭步冲出了大门。一阵冷气兜面而来,少侠打个哆嗦,搓搓手。只见地上已经起了白刃似的滚地风,把草木摧折地来回倒伏。天地一片悠悠的铅灰色,连路上也不见几个行人。少侠顶着大风,先到厨房装了两份鱼,四个干饼揣在怀里,这才向酒香塔走去。
一进门,先看到屋内点着两个斗大的炭盆,烧得红红火火,将那酒窖里的酒缸都染的暖红一片。炭盆旁边摆着一张长长的藤椅,下面放了一张蹋凳,老金正裹着厚厚的棉被,睡得酣声大作。少侠顿时怒气横生,一脚踢在椅子上:“老金!”
老金一个轱辘滚在地上,哎呦半天,坐起来问道:“我去,少,少———东家,您这是又有什么急事啊?”
“我让你看酒,你就是这么看的?我再瞧见你偷懒,你就滚蛋去睡牛棚吧。”
“东家,你别生气啊。”老金立刻讨好道:“我这不是看着呢!你看我在睡觉,其实我竖着耳朵,老鼠来了我都不放过。再说,你把我开了,上哪去找这么精明,手脚这么利索的伙计?您大人有大量,绕了我这一会儿吧。”
“好啊,你既然都听着呢。我问你,刚才我江叔来过没?”
“这...”老金摸摸下巴:“没来过...吧。”
少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吧什么吧,还不快去清点!”
“是,是...”老金灰溜溜地爬起来,拿着册子一个个比对起来。老金虽然油嘴滑舌,不务正业,但是脑袋的确灵光,不一会儿就把库中的酒水挨个清点完毕,汇报道:“东家,确实没有缺漏。”
“..….”少侠沉吟一会儿,嘱咐道:“这几日你给我盯紧了,要是我江叔过来,说什么也不能拿酒给他。”
“没问题。”老金应承道:“但是,江大侠要是强要,我老金这点功夫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啊...”
“我江叔才懒得对你出手...”少侠道:“再说,他硬要拿也有我管着,你干好你分内的事就是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金奉承道:“哎,东家,我真是不懂,你管着你叔喝酒这么严干什么。婆娘管着汉子偷人都没你上心...”
“……”少侠顿时闹个大红脸,心想:那可不是管着自己汉子吗?可惜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自己心里转两圈:“我叔乐意听我的话,你倒是先不满意了。还是先管好你的懒虫吧!下次我再来看见你偷懒,有你好看。”
说着,他已经闪身出了塔楼。不过片刻功夫,外头竟然已经下起了小雪。很快雪又变大了,随着风呼啦啦吹在人身上,变成水,冰凉凉的。少侠也没带伞,只能顶着风雪往前走,不一会儿外衣就已经湿透。地上慢慢升起白雾,天地间阴惨一片,只能看清五步之内的情景。好在这条回家的路少侠已走过千百回,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他闷头往前赶,初时还能遇见行人寒暄两句,慢慢人也看不见了,只有白白的霜草,来回飞舞的雪花。他走着走着,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牵着江无浪的手,两只眼睛像蝴蝶一样来回逡巡,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现在,他已经无法将手掌塞进江无浪的手心,两条腿迈起来一步能跨儿时两个那么长,眼睛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和喜悦。但是他仍然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能挨在江叔身边,伴着他走完这条悠长的小径,那仍然是非常幸福的....他这样想着,张了张口,唤到:“江叔——。”
这声音一出口,他就缩了缩脖子,暗自嘲道: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明明如今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侠了,怎么还有如此幼稚的想法?想到这,他又埋头赶起路来,走了百来步,听到嘚嘚的声音,这是芝鹿在风雪里跑动发出的声响。少侠想到:江叔大病初愈,现在天又下雪,寒冷非常,不如杀一头鹿背回去大补一下。想到这,他从腰间解下一柄小刀,循着声音而去,由于风雪渐大,山坡又连绵起伏,少侠行走较慢,直挨得很近,才矮身蹲在草丛后面,正欲探首查看,突然听见风中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少侠一个激灵,哎了一声,往那声音的方向张望。却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他正觉得奇怪,突然雪中走出一个人,转眼就走到他面前:“喊你怎么不应?”
少侠张了张嘴,吃惊道:“江叔?”
江无浪正站在他面前。那雪在他的斗笠和披风上淋了薄薄一层,不细看几乎和周遭融为一体。少侠抓住他的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喊我么?”江无浪回握了一下:“蹲在这里做什么?走罢。”
“我...想着捕头鹿给你补补。”少侠嘿嘿笑了笑,转身望去,那芝鹿早就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可惜,天这么冷,连鹿都打烊回家去了。”
“今日不羡仙已经打烊了?”
“那也没有。”少侠道:“最近将近年关,不少人过路此地,生意倒还不错。“他微微拉开衣襟,露出里面裹好的饭菜:“喏,江叔,我还给你打包了饭菜回家吃。”
“不错,想得倒周到。”江无浪点评道:“就是走的太慢,等你回家已经冻成一处了。”
“哪有,我这不是热乎着吗!”少侠辩解道,他悄悄拉起江无浪的手:“江叔,那我们走快点。”
“几岁了?还要牵着手走路?”江无浪将手往回抽。但少侠抓得非常笃定,他也懒得挣扎,任他抓着。
“那又怎么了!难道长大了就不能牵手吗?”少侠理直气壮道。他把手塞到江无浪的披风里,两人就这样往竹林的家中奔去。到了屋中,少侠立刻解下外罩挂在墙上,又仔细将门窗贴好。江无浪正蹲在炭盆旁添碳,少侠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除了冻得有点发红以外,倒不见颓靡苍白之色,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要夺他的铁钳:“浪叔,你歇着去,我来弄就是。”
江无浪根本不让他拿,指挥他:“快去把菜过一道热,不然不好吃了。”
“好吧...”少侠站起来,江无浪又指指他的身后:“肉切好放在地窖里,明天炒了吃。”
“什么肉...”少侠走过去拎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包油纸包着的鹿肉,湿乎乎的还沁着血。他吃了一惊,摸着鼻子道:“江叔,你怎么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说您老走这么慢,合着又偷偷去集市上进货了啊...”
“看你每天眼下乌青,两腮赤色,想着让你补补。”江无浪道:“快去。”
“马上去,马上去。”少侠凑到他跟前:“江叔对我真好....还专门给我买好吃的...不过,没背着我偷偷买酒吧?”
“...你去还是不去?”江无浪放下手中的铁钳。少侠一个激灵,嘟囔道:“去,去...又转移话题。真是....”
少侠憋着一肚子恼火去了灶台,生起火热起了菜。这时候外面风雪又大了,轰隆隆的风声吹着瓦片。少侠将饭菜剩到碗里,走到屋内,见江无浪已经点起了灯,桌子上放着一个酒坛,正往里面添酒。
少侠立刻勃然大怒,跳起来喝到:“怎么又喝酒!”
他一个箭步蹿到桌前,也顾不上长幼有序,劈手就把江无浪手中的酒碗夺过来:“江叔,江无浪,江晏,这酒你非喝不成吗?”
江无浪淡淡道:“我没喝酒。”
“哇,还抵赖!”少侠忿忿道:“人证物证俱全。”
“这不是酒。”
“江叔,我看着像傻子么?”少侠气愤道:“你什么时候能听我的话?我说了不能喝酒,不能喝酒,一个月你都忍不了么?你再喝酒我就——”
“你就?”
“我就把你的酒全都喝光!”少侠一扬脖子,将一碗酒全倒进了嘴里。喝进去之前,他从碗沿上看见江无浪似笑非笑的眼睛,登时觉得有什么不对。可那酒水已经咕咚咚滚进来嗓子眼。他咂巴咂巴嘴——好像有什么不对:“等等,这是——水?”
“我都说了,不是酒。可惜有的人就是不信。”江无浪摇摇头,拿起另一个碗给自己斟上。
“不不,好像也不是水。”少侠将那酒坛拿过来一看,上面果然写着“十年酿离人泪”几个大字:“好哇,江叔,你把水兑到酒坛子里,就为了这一丝丝酒味吗?我真是服了你了。“少侠哭笑不得地坐下来,扶额道:”这事可千万不能叫别人知道,传出去我的脊梁骨都得被戳烂,人家恐怕要说:不羡仙的东家是个大不孝子,短养父的酒水短得人家要舔空酒坛...”
“那倒也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怎么不至于?”少侠无奈道:“江叔,你不知道,今天我去酒香塔,人老金说我管你喝酒比老婆管丈夫偷人还严...”
“我的意思是,”江无浪默默放下酒碗:“也不至于舔空酒坛。”
“...”少侠撇嘴道:“你现在的行径和舔酒坛也没什么区别。”
“好了。”江无浪道:“吃饭。”
两人拿起饭碗,开始吃起饭来。不过少侠仍是不依不饶,一边夹菜,一边说道:“叔,你跟我拉个勾吧。拉钩上吊一百年。”
“拉什么勾?”江无浪觑着他:“一个月不喝酒?”
“对啊,成不?你不喝,我也不喝,我陪你一起坚持。”
“我考虑一下。”江无浪气定神闲道。少侠看着他平静的脸气得牙痒痒,往他碗里使劲添菜:“有什么好考虑的?”他蹭得一下站起来,绕到江无浪一边,和他挤在一起。江无浪无奈道:“干什么?”
“监督你。”少侠给他从鱼肉里挑刺:“监督你考虑。”
“你...”江无浪拿他没办法:“好好吃饭。”
“我吃得好着呢。”
少侠一边扒饭,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江无浪,直看得对方侧过头去,叹气道:“多大的人了,怎么惯会耍赖。”
“耍赖有用呀。”少侠笑笑:“江叔你说是不是?”
“坐好。”
“就不。”少侠挨过去:“答应我吧,叔。”
江无浪拍拍他的脸:“坐好,吃饭。坐不好出去扎马步。”
“你答应我我就坐好,吃饭,还出去扎马步,你说啥我干啥。”
“....”江无浪闭上眼睛,半响说道:“好,一个月不喝酒。”
“最爱你了叔。”少侠高兴地说道,还没笑出声,江无浪就继续说:“吃饭、洗碗、别忘了把肉切了放地窖。脏衣服也一起洗了。”他笑了笑:“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少侠默默坐直了,往嘴里扒饭。
“怎么?反悔了?”
“没有。”少侠忿忿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的话从不反悔。”
“说得好,大侠。”江无浪道:“快吃,饭都凉了。”
吃完了,少侠果然依言忙碌起来。外头的风雪还是呜呜作响,吹得竹林哗啦啦的响。少侠将窗户挑开一点,冷风和雪顿时呼啸而入,淋在掌心袖口:”真冷啊。“他搓搓手,将窗户塞好。天色已然暗沉,等他做好一切,江无浪正坐在榻上剪灯花。为了图方便,江无浪打了一张小桌子可以放在床上看书写字,少侠一边擦手一边走过去看了看:“江叔,我给你换药吧。”
“昨晚不是才换过吗?”
“上回药药给开了点怯疤的膏药,伤口结痂了,我一并给你用了。”
“你也不嫌麻烦。”江无浪虽然这么说,还是背过身去,解开上衣。少侠解开纱布,露出背后那足有五寸的伤疤。伤口当时非常深,流出汩汩的血。好在这时已经结痂了,有的地方硬痂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肉。少侠将药膏涂上,问道:“江叔,是不是很痒。”
“还好。”
“那就是挺痒的。总之你不能抠啊。”少侠叮嘱道:“这个药也有止痒镇痛的作用,是好东西。”
“嗯。”
少侠给他慢慢缠上纱布。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顺着江无浪的背往下遛——剑客的肩背就像山峦一样坚实宽阔,但是腰腹又像窄窄的河流一般收束起来,就是——奇怪,这里怎么有一处淤青?
少侠凑近了看,只见那肋下半指处有几块浅淡的瘀斑,横亘在色泽健康的皮肉上——这是...少侠突然脸一红,直觉气血上涌,连忙移开视线,轻声道:“江,江叔,弄好了,你把衣服合上吧。”
“好了?”江无浪活动了一下:“下次缠松点。”
“哦...”
“怎么?”
“没怎么,没怎么。”少侠一个激灵:“我说,我们睡觉吧。”
“申时刚到就要睡觉?累了?”江无浪奇怪地打量他。
“这不是怕你...”少侠别过脸:“对,就是想睡觉了。“他轻轻嗓子,从柜子里抱出被子:”天气这么冷,不是正好冬眠吗。”
江无浪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他这样懒散的作风不甚赞同,不过到底没有说什么,而是默默移到床塌内侧。少侠将被子铺好,这蚕丝被还是多年前羽衣楼老板送给寒香寻的,如今又到了少侠手里。被面如水波一样柔滑,盖在身上轻重适中,不一会儿就缓缓升起热意。少侠把两人紧紧裹在一起,搂住江无浪问道:“江叔...我们之前说的戒酒这事还算数吧?”
“什么时候诓过你。答应你的自然算数。”
“你诓我可不少。”
江无浪嗤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好骗。”
“我明明是心甘情愿被你骗...“少侠嘟囔道:”江叔,我问你....”
“有话快说。”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
“......”
不等江无浪回答,少侠就翻了个身,将目光投向房梁。屋里唯一一盏烛火的影子幽幽颤动。他缓缓说道:“小时候,我看你总是喝酒,就觉得那东西一定好喝,应该和蜂蜜水差不多味道。大人越不让我喝,我越是馋得抓耳挠腮,怎么都想偷上一口。好在家里到处都是你的酒,偷上一口可不算难。我记得我第一次尝了一口,真是,呸!”少侠笑了笑:“一点也不好喝!它是有那么一点儿甜,那么一点儿好喝,但是呛得人发晕,咽下去嘴里火辣辣的,还有苦兮兮的味道!那时我就想,肯定是你们大人的舌头和我们小孩不一样,等我长大了就觉得好喝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后来再怎么长大,我都觉得那东西是一个味道,还是那样又辣又苦,有的格外辣些,有的格外苦些,有的甚至发出酸味。但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也变得喜欢喝酒了。喝酒就好像一把匕首,你擦拭他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在手上划开一道口子,那伤口有些疼又有些痒,挠一挠,好像还挺舒服的。”
“那种苦涩和辛辣,就好像人们心里的苦一样,特别劲道。喝上头了,迷迷糊糊的,好像把一切悲伤的事情都忘在脑后,一会儿觉得自己特别轻,一会儿觉得自己特别大,如同神游太虚一般....江叔,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他转过头,亮亮的眼睛看着江无浪。江无浪忍不住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一些。不过———主要还是爱喝罢了。”
“是吗?一些是多少?”
“......一半一半。”
“那———你现在呢,还是一半一半吗?”少侠忍不住抱住他,轻轻地吻他的脸颊:“我总担心你,是不是不开心,不高兴?”
“你....想多了。”江无浪被他蹭得不耐烦,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扭到眼前:“真看不出来你每天都在想这些。”
“我乐意想着你...!”少侠的话只说出来一半。江无浪在他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这样就很好。”
“是吗?“少侠感觉脸上顿时像洗了热水澡一样发红。他忍不住低下头,但江无浪却不让他亲了,将他扭到一边:“睡觉。”
“好,好。”少侠喜滋滋地转过去,闭上眼睛。突然又听到江无浪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从我好转以来就屡次提出禁酒,想来一月应从那时候开始算起。因此再禁十五天就满一月了。”
“什么?”少侠一下子弹了起来:“不行,没门,江叔,你,你,你......”
谈话间,屋外的风雪仍不少减,只是无论如何拍打窗棂,肆虐瓦片,都无法将那屋内的温暖吹动分毫。在轰隆隆的风中,扑簌簌的雪中,屋中人说话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和那天地中的响动一起,变成了一首含糊的歌谣,在竹林和山岗间兀自盘旋,好像到永远也不会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