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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别哭了。
是姐姐打碎的花瓶,不是你,姐姐会把新的放在那儿。相信我,他们不会发现。明天,也许还有后天,你还要帮姐姐藏起那些碎落一地的瓷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仍然会安然地活着。
你——仍然会——安然地——活着。
……
当所有人望向门口那个新来的人时,只有他望着嵌着窗子的墙,怔怔的,像是要把墙盯出带有预言的符刻。
他在回想他昨日的梦。他当然还活着,姐姐也是——
“你听好了,这人叫傅卫军,没事不要同他讲话,手语也不行,也不要在他写信的时候打扰他……”年纪大的那个,指指坐在窗子底下的人,试图给年纪小的那个一点友善的提醒。
“还有啊,你记着,千万别乱动他东西。之前咱这儿有个人,就因为动了他的什么东西,被打得住了半个月院,眼睛还瞎掉一只。”呵……倒吸一口凉气。那人笑眯眯地盯着眼前的新人,好像就是为了欣赏他倒吸凉气的这个画面,那个人跟每个新来的都要这么说一遍,被傅卫军打坏的眼睛倒像是他的战利品,逢人便要展示。
傅卫军是个有点特殊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他是这里打架最不要命的,像是有恃无恐或者无牵无挂,对加刑减刑之类的事全不在乎,仿佛一早就做好了一辈子留在监狱里的打算。
他是这里唯一的聋哑人。近几个月以来,他已经变得比聋哑人更加沉默:久久地坐在那,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静默得宛如并非生命,而是和他所坐的那把老旧的椅子,或是椅子所邻靠的那面墙上的窗融为一体,成了其余人生活背景的一部分。
就那么一个不声不响、不言不语的人,平日里也不见什么人来探望他,倒是老见他在写信,也不知道写给谁。
“他刚进来的时候也不大吧,也就十七八岁?父母或者兄弟姐妹一个没有?朋友呢?或者女朋友,女朋友总得有吧?像他那个年纪,模样也端正,就没有一个小姑娘看上他的?嘿,反正我是不信。看见他装作看不见,他能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想打探他什么……嗨呀,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傅卫军来这里后的确没有交流的必要,更何况没有几个人会手语。他只知道有个姓秦的狱警会,还有一个负责管理它们生活事务的老人,至少他看得懂,能帮他寄信,把信交给他后他便点点头,过一段时间再把回信拿给他,但这位专属邮差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缠了不知多少圈胶布的助听器早就坏了,于是便收进口袋里,不再戴了,也不需要换新的,因为他早就——远比助听器坏掉而将他关在静默的牢笼更早——被遗弃在世界上无声的角落里。
仔细想想,这或许也称不上“牢笼”,因他太早习以为常而并无尖锐的感受。父母早亡,他和姐姐被他们的大伯收养,然而那个混蛋说他耳朵不好便要将他赶出家门。大娘就在旁边,他哭着去求她,请她跟大伯说说情,让他把自己留下,他说他会听话、他不想离开姐姐。那些祈求的话语变成眼泪变成焦急而慌乱的手势,最后变成他和姐姐在他们脚边的下跪。他抱着大娘的腿,流到下巴上的眼泪在她的裤子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渍痕,大娘只是摸摸他的脸,然后扭过头,不再看他湿漉漉的眼睛,自始自终也未曾说过一句话。他最终还是离开了姐姐。他被傅家收养,姓氏从沈变成了傅,但等那家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又被送去了孤儿院,但这一次,他没有哭闹。
他没上过几年学,不知道命运是否真的存在,但如果不去将这一切归咎为玄虚的命运,那一切都因为这双实在的、坏掉的耳朵。至少它们是他命运的起点,是先于命运而存在的事物。
后来他的姐姐回来了,他们再次相见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夜。
那时万物陷入沉眠,路两旁的路灯仍醒着,橙黄色的光聚在一团,如草尖的露一样缀着。他在路这一边,看到她站在对面,夸张地向他挥舞者手臂。他不敢上前。姐姐的身影陌生又熟悉,好像是一夜之间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在他们生命的轨迹复又重合时,分别的日子里他们各自承受的种种难言仿佛一瞬间被抽空,生命只余留下一段不知是长是短的真空地带。
他看着姐姐站在不远不近的那棵树下,头顶的灯煌煌照下来,在深浓的夜幕里晕开树叶的轮廓,也晕开她的。她的手语依旧流利,看得出她稍微夸大了动作的幅度,她一字一句地同他讲,说她考上了桦医,读临床专业,将来可以当医生的那种。明天就去报道……她还说,她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才回的桦林。
我——为了——和——你——一起——才——回——桦林。
她穿着白色的风衣,张开的双臂像是对他的神启:要他走过去,走到那盏灯下,和他久别重逢的姐姐拥抱。他摇摇晃晃地走去,她的光与影在他眼中像烛苗那样轻轻地颤抖。他觉得姐姐是点了一盏烛来夜里寻他的。
姐姐的怀抱柔软,而温存,他落入她的怀抱时便觉得自己原谅了一切,譬如他所不懂的命运,譬如坏掉的耳朵。
弟弟——别——哭。
傅卫军试着回想昨夜的梦,尽管想起来的只是梦的断章。
如果他傅卫军这辈子还有什么称得上美好的、温暖的,让他知道老天爷还尚且对他有一丝聊胜于无的怜悯的,那就是隋东和姐姐。比他们再好一点的东西,也许就是那些关于他们的梦。
关于姐姐的梦像是流星的尾巴,怎么抓也抓不住,每当他睁开眼睛,梦中的记忆就像是潮水般褪落,而身处于梦境之中那些模模糊糊感觉,尽管轻飘飘的,却落在心里再难被抹去。
他记得姐姐刚上小学那会儿,有一天他去找姐姐玩儿,看见她正趴在课桌上,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起初他的确以为姐姐是在画画,但走近看时,发现姐姐是在写字。小时候他们的妈妈会用手语给他们讲故事,尽管姐姐的耳朵是好的,她可以直接听妈妈讲,但她总会请求妈妈用手语“讲”,然后把他拉过去一起“听”。姐姐抱着他坐在妈妈对面,妈妈面前的书摊开放在地上,书上写的东西就叫做——“字”,他是如此了解到“字”这个概念的。
他用手语问姐姐,你学会写字?可不可以教我,我想学。姐姐在田字格上示范着写了四个字,然后把她的作业簿递给他,让他模仿着她刚刚写的字写一遍。他第一次写字,拿不好笔,于是像画画那样临摹姐姐的字迹。他太想控制住自己的笔,写得太慢太小心,以至于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姐姐笑着把他拉过去,用橡皮擦掉他刚刚写的僵硬的字块,然后握着他的手,在那四个格子里重新写。
姐姐,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姐姐说,它们的意思是:愿望——成——真。
其实姐姐教他写的那四个字是“梦想成真”,但是“梦想”在手语里也有“白日梦”、“空想”之意,所以她当时选择将这个词翻译成“愿望”,告诉他,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愿望变成真的。
他也曾许过什么愿吗?
傅卫军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第一个学会写的字是这个意思,和他们——他和隋东,给姐姐过生日时,他们一起许下“祝我们长命百岁”的那个“愿望”的意思,是不尽相同的。
他想起姐姐握着他的手写下的字,那四个字落在他留下的那些无法擦去的痕迹上。那个“梦”字的痕迹,后来是姐姐留下的。
他只能回想梦的痕迹,像是小孩子会将彩纸星星放进他的玻璃罐子。奇怪的是,随着那些星星的积攒,他开始越来越多地遗忘。最明显的一点是,他开始想不起姐姐的样子。
在他的梦里,她变成模糊的色块与光影,有时是红色的,有时是绿色的,像昨天,是白色的,怎么也看不清。直到后来,连在清醒时分想起她的样子也如梦里那样朦胧一片。
他觉得是时候给姐姐写信了。他想要姐姐给他寄一张她的照片。
实际上,他一直保持着给她写信的习惯,虽然写的比想写的多得多。他们在往来的信件中只会谈论现实的状况。至于梦?他们从不谈论梦。他隐隐的有些预感,觉得他的梦似乎是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况且,最为直接的问题是,对于傅卫军来说,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适于告诉姐姐,比如说,他没有告诉姐姐,在梦里,她其实经常同他说话,虽然他并不能得知她所说的全部内容。她那时没有手语的动作,所以他只能看见变换的唇形与颤抖。
姐姐也会给他写,告诉他自己的近况。他通过姐姐的文字与字迹感受着她的轮廓、气息与温度——某种感官的丧失往往被折兑为其他感官的敏锐,就像他丧失的声与音为他放大了他对于这些属性的感知。
敷涂口红的唇有不同于嘴唇本身的光泽与质感,梦里的那两瓣唇妩媚、俗艳、炽热,像是伊甸园的那条毒蛇的信子那般鲜红。
他当然不能坦白地说他已记不得她的样子,却唯独记得她讲话时的嘴,不能告诉她,说她嘴唇上细密的纹理随着咬字的变换如流水漫过青石板那样布散——他每每想起,就觉得像是动物贴肤的绒羽拂过了他的手心一样痒。
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烧起来,烧得他喉咙滚烫。
见他醒过来,老人走过去,把放在他面前桌子上的那封信塞到他手里。几天前他给姐姐写了信,现在回信到了。应他的请求,信件附上了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一袭浅驼色的大衣,站在山顶的一棵棕黑的枯树旁,身后的天空惨白,大概是冬天。山下,林立的烟囱吐出浓稠的烟,管道和钢筋纵横交错着,远看过去,像一只盘踞在山下的巨兽。照片大概有了年头,相纸又薄又软,看不清细节。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看上去比现在的他还要小了。翻到背面,蓝色的圆珠笔写着“1997,桦林”。今年是哪一年来着?他一时间竟然忘了。他用指节按按太阳穴,随后站起身,从床上站起来,走向门口的挂历。
现在是2002年。
他又低头去看那张照片。姐姐站在暗色的背景中显得明亮,轮廓泛起一圈绒绒的光晕。视线定在照片上姐姐的嘴,嘴唇薄薄的,唇色淡粉,嘴角勾起温婉的弧度。她的笑,温柔、恬静,带着一丝羞怯,像是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两瓣嘴唇——妩媚、俗艳、炽热,像是伊甸园的那条毒蛇的信子那般鲜红。
姐姐可曾化过这样浓艳的妆吗?他的心不由得一颤。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听不到声音,靠着木地板的震动感受到了——
怎么了。他打着手语问姐姐。
是大伯,让我们出去。别怕。
姐姐牵着他的手,走出卧室。大娘刚在厨房门口站定,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揪起围裙擦了擦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大伯的脸——那张脸平日里总是耷拉着,眼皮耷拉着、嘴角耷拉着,脸色黑压压的——可他那天,他的脸红红的,不像氤氲的醉态,而像是火在那里烧。
八仙桌上,一个大箱子用麻绳五花大绑着。大伯用手拍拍那箱子,冲着围过来的三人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他拿过剪刀,挑断麻绳,然后拆开木箱。木箱里塞满了报纸,他不紧不慢、一层一层地揭,故意卖着关子。傅卫军站在沈默的身后,看看那箱子,又看看大伯,他的嘴在动。露出来了——先是最下面一截,然后是瓶身、瓶口——是个白底蓝纹的瓷瓶,瓶颈细细的,肚子倒是很大,画满了繁复古雅的花纹。
大伯把瓶子抱出来,轻轻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后退了一步,抱着手、歪着头看,看了几秒又走上前,把瓶子转了个角度,再凑近了看。他伸出手,碰了碰瓶身,像是在轻佻地碰一个女人的脸。他收回手搓了搓下巴,又像是控制不住似的咧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第一次见大伯露出那样的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扯,耷拉的皮肉堆出一层层褶皱,脸上的火烧到了眼睛里。那表情,就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口肉。
回到卧室,他打着手语问沈默,那是什么。
沈默告诉他,那是古董,很值钱,叔公的遗物。叔公死了,无儿无女,大伯便骑着三轮车,把他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拉了回来,那个花瓶,大概是最值钱的——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跑过去,又是怎样不小心碰倒了花瓶,等他收住脚步,回过头,已经晚了。碎了。是那个花瓶碎了。饱满的瓶身已在他身后坍缩成二维的平面,云纹散了,钴蓝色的缠枝绵延不到终点。
他想到大伯把花瓶搬回家的情景,想到他那双可怖的、烧红的眼睛。一瞬间,仿佛有一只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心室坍缩,无法射血。他的面庞失去血色。身体又冷又硬,密密的汗珠从他的脊背渗出来,仿佛自己变成了刚从冰箱里拿到室温下的冻肉。
他忽然被温暖环抱了。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的身体在姐姐的怀里不住地颤抖。
沈默松开他,用手揩掉他脸上的泪。
弟弟,别哭了。是姐姐打碎的花瓶,不是你。
不要……姐姐,不是你。
姐姐会把新的放在那儿。相信我,他们不会发现。
不,不是的。姐姐,那是我打碎的。
姐姐,别怕。那是我做的,不是你。
姐姐,别哭了。
明天,也许还有后天,我会帮姐姐藏起那些碎落一地的瓷片。
没什么大不了的,姐姐……
他看向姐姐。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清她一张一合的嘴,她在对自己说着什么。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整个人都在发抖,斧柄在她的手里颤动,像是随时要脱手。斧刃上的血还没凝固,滴答……滴答……落在她的脚边。
那一地蓝白的碎瓷片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地的碎肉,那是散乱的、失去形状的、曾经属于人体的东西,人的四肢、手足、内脏,耳朵的残片、碎裂的眼球,鼻子的皮肉与软骨,一切的一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那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唇,在那一堆灰暗的碎肉和暗红的血浆中,显得格外鲜明。
姐姐——
他走过去,将手覆在姐姐的手上,将她那颤抖的、冰凉的手,包在手心,然后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松开她的手指。他把她的手从斧柄上褪去。
姐姐的嘴唇还在动,在对着他说着什么。可都不重要了。不论她在说什么,不管是“对不起”还是“请帮帮我”,不管是“你不要看”还是“别管我,你快走”,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过身,将姐姐,连同那些话语都挡在背后。他举起手中的斧头,高高地举过头,然后向着那鲜艳的红色劈砍过去……
你——仍然会——安然地——活着。
- - -
傅卫军坐在椅子上,靠着一面没有窗的墙。他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动,也不看任何人。同监室的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但没有人敢走过去。
后来是那个新来的、年纪最小的犯人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据他所说,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他回寝室拿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听到“扑通”一声。他转过头,看到傅卫军侧躺在地上,蜷着身体,像睡着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没有回答。于是他伸手推了推傅卫军的肩膀。没有反应。他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他吓得缩回手,然后跑出去喊人。
狱医来了,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又摸了他的脉,听了心跳。站起来,摇了摇头。狱医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那个年轻人说是刚才。狱医没有追问。他让人把尸体抬走,然后去填表。
——当然,这些都是那个年轻人的一面之词。没有人知道傅卫军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也许是在那个年轻人推门之前的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他不知道。那间寝室的墙角是监控死角,角落里那台摄像头的线早就断了,一直没人来修。
监狱按照程序,联系傅卫军的紧急联系人。档案上写着:沈墨,关系:姐弟,地址:桦林市……电话打过去,空号。民政局协助查询,结果是:沈墨,已于2000年夏天死亡。
他们没有放弃。整理傅卫军遗物的时候,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扁平的,锈迹斑斑,像是装过饼干的旧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摞信。信纸叠得很整齐,按日期排好,从1998年一直到现在。最近的一封,邮戳是两周前。寄件人写着“沈墨”,地址是桦林市的一个老居民区。
监狱派人去了那个地址。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留着半长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信封,没有说话。
“傅卫军你认识吗?”
隋东点了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认识。”
狱警告诉他,傅卫军死了。隋东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怎么死的。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翻看那一摞信。翻着翻着,手上的动作慢了:这些信,有的是他写的,有些是傅卫军写的,但傅卫军写的那些,信封上只写了沈默,没有地址,没有邮票,看来是从没打算寄出去过。他把烟掐灭,揣进口袋。
“我要查。”他说,“他的、他的死因。”
监狱同意尸检。寝室没有监控,狱医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死因存疑。
解剖报告出来的那天,隋东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完了整份报告。
傅卫军的直接死因是饥饿。法医在他的胃里、食道里、甚至口腔里,没有找到任何食物残渣。不是“长期营养不良”,而是“主动停止进食”——绝食。
但报告里还有一行字,让隋东看了很久。脑组织切片中检测出β-淀粉样蛋白沉积,神经元纤维缠结显著,符合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理改变。
主治医生在病历末尾附了一行字:鉴于患者年龄,考虑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病可能。病因不明。长期处于静默环境、缺乏声音刺激和社会交往,可能是诱发因素之一。
隋东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殡仪馆的窗口,签字,领取骨灰盒。他抱在怀里,不太稳当,走几步就要换一个姿势。
他坐了很久的车,从城里到桦林。下了车,沿着山路往上走。冬天的山是秃的,树枝光溜溜地戳着天空,风从山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似的。
山下是桦林钢铁厂,已经废弃了。烟囱还在,不冒烟;冷却塔还在,没有水。远远看去,像一片生锈的骨头。隋东走到那棵树旁边。那棵树的朝向很好,能看到整片桦林。沈墨说的。
树下有一块石碑,很小,没有字。
他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石碑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大摞信——不是他写给傅卫军的那些,是傅卫军写给沈默、没有寄出去的。
他拿着厚厚一摞信敲敲骨灰盒的盖子。
“你小子,”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石头发牢骚,“原来、原来不傻啊。早就知道、那些信是、是我写的吧?一直瞒、瞒着我。”
风把烟灰吹到他手背上,他没有躲。
“沈墨啊,”他又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白雾,“这是军儿、军儿给你写的。最后的信了。往后、往后不会再有了。”
他用烟头凑近信纸的一角。火先是一小点,然后蔓开,舔着纸边,卷起来。信纸在火里扭曲、发黑、变成灰色碎屑,带着余温飘起来,被风卷到空中,又落在地上。一封,一封,又一封。火舌舔到他的手指,他才松开,信纸掉在地上,再被风一吹,散了。他烧完了最后一封信,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用脚踩了踩地上的灰烬,然后从骨灰盒旁边捡起一根树枝。
他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盒放下去,然后把土推回去,用脚踩平。
他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四个字:长命百岁。
写完,他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用脚把那四个字搓糊涂了,盖上浮土。
他站在那儿,又点了一根烟。
“1997年,”他像是在对空气说,“我们给你姐、过生日,记得不?我们一起、一起祝她长命百岁,你还教我那、那四个字、用手语要怎么打。
他吸了一口烟。
“沈默说,她喜欢这儿,能看到一整个桦林,还让我们、我们陪她、每年来一趟。长、长命百岁、我做不到。”他弯下腰,把烟插在坟前的土里,
“但我会每年、每年来一趟,以后咱仨、都在这儿……也算是、也算是——‘梦想成真’吧。”
